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在雷雨夜捡了一只猫。
比这更后悔的,是我把它抱进店里,还顺手拉上了铁门。
因为那道雷劈下来的时候,我一手抱着猫,一手正扶着铁笼。
眼前一白,耳朵里“嗡”的一声。
我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明天要上社会新闻了。
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二十二岁女大学生雨夜救猫,不幸被雷劈》。
丢人。
***
那天晚上的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
我加班到十一点,正在店里拖地。
老周走之前交代了三遍:“门窗关好,招财的罐头别多喂,它再胖下去要得脂肪肝。”
我说知道了。
他又说:“煤球那屋的灯别关,它怕黑。”
我说它都七岁了,怕什么黑。
老周说:“你懂个屁。越是在外面挨过打的,越怕黑。”
我没说话。
现在想想,老周这个人,抠是抠了点,心是软的。
十一点四十,我拖到门口,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雨声,是爪子刮玻璃的声音。
我拉开门缝,一只狸花猫趴在台阶上,浑身湿透,左后腿拖着,脖子上勒着一圈尼龙绳。
它抬头看我。
雨那么大,它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蹲下去,它没跑。
我伸手,它也没躲。
我把它抱起来的时候,它轻得像一团湿抹布。
“谁干的?”我骂了一句。
它当然不会回答。
我把它抱进店里,放在诊疗台上,找剪刀剪那圈绳子。
绳子勒得很深,毛都陷进去了,我不敢用力。
它一动不动,只是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我一边剪一边跟它说话:“别怕啊,我是兽医,虽然还没考证,但我实习过。我给猪看过病,给牛接过生,你这点小伤……”
话没说完,窗外一道白光。
紧接着,雷炸了。
我下意识把它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扶着铁笼。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诊疗台上。
头顶的灯管一闪一闪,照得老周那张脸忽明忽暗。
“小满?小满你认得我不?”他伸着三根手指在我眼前晃,“这是几?”
“三。”我说,“你手指头上有猫毛。”
老周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妈能把我这店拆了。”
我撑着坐起来,手心火辣辣地疼。
低头一看,右手掌心有一道红印,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雷劈的?”我问。
“劈什么劈,雷劈的是空调外机。”老周说,“你那铁笼子导电,把你电晕了。医生来看过,说没事,观察一晚。”
我“哦”了一声,转头看见诊疗台旁边的纸箱。
纸箱里,那只狸花猫正蜷着,左后腿打着夹板,脖子上的绳子已经剪了。
它抬起眼看我。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害怕,也不是感激,是一种很老的、很疲惫的眼神。
像在说:人类,又是你们。
“它怎么样?”我问。
“腿没断,皮外伤。”老周说,“脖子上那圈勒得深,再晚两天,肉就烂了。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
我伸手想摸摸它。
它没躲,只是很轻地“喵”了一声。
我把它抱起来,它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潮气。
那一瞬间,窗外的雷又响了一声。
不是很大,但我怀里的猫抖了一下。
我下意识把它搂紧:“别怕。”
它把头埋进我胳膊弯里。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从这一秒开始,我这辈子就完了。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句话吵醒的。
“铲屎的今天又迟到七分钟,我的罐头呢?”
声音很清楚,年轻,男声,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
我睁开眼。
店里没人。
卷帘门关着,灯只开了最后一排,货架上的猫粮袋子安安静静。
我摸出手机,七点零七分。
我确实迟到了七分钟。
“完了。”我心想,“电出幻觉了。”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去后面洗了把脸,开始干活。
先给住院部换水,再给寄养区铲屎,最后开罐头。
我拎着那袋五斤装的鸡肉冻干,刚走到货架前,那个声音又响了。
“她昨天偷吃我三颗冻干,以为我不知道。”
“她擦桌子了,没擦干净。”
“渣还在收银台下面。”
我手一抖。
五斤冻干“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货架顶上,一只十八斤的橘猫蹲在那里,尾巴慢悠悠地甩。
它看着我,嘴没动。
但我清清楚楚地听见它说:
“看什么看,捡起来啊。三秒原则,掉了还能吃。”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可能性。
一,我疯了。
二,我还在做梦。
三,这袋冻干过期了,我闻了产生幻觉。
我掐了自己一把。
疼。
橘猫从货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整层楼都震了一下。
它走到我脚边,低头闻了闻地上的冻干,又说:
“别浪费。你要是不吃,我吃。”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
“招财?”我试探着叫它的名字。
它抬头。
“喵。”
这一次,我听见的是猫叫。
但紧接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她叫我干嘛?不会又要给我剪指甲吧?”
“我跟你说,上次她剪到我血线,我记她一辈子。”
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
招财是店里的招牌猫,五岁,十八斤,橘得发亮。
老周给它开了个账号,叫“招财日常”,粉丝比我们店多。
它每天的工作就是躺在收银台上,让人拍照,顺便收点罐头。
它最大的爱好是吃,第二大的爱好是骂人。
我以前一直以为它只是长得凶。
现在我知道了,它是真的在骂。
“她坐地上了。”招财扭头朝寄养区喊,“快来看,铲屎的疯了。”
寄养区的玻璃门后面,一只布偶猫慢吞吞地抬起头。
雪球,三岁,公主病晚期,觉得自己是被拐卖的贵族。
“她昨天被雷劈了。”雪球说,“脑子劈坏了。人类真脆弱。”
“根据我的观察,”一个低沉的、像老头一样的声音从猫爬架最上层传来,“她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是恐惧。”
煤球,七岁,英短,面瘫,爱好是观察人类,说话像在念论文。
“你们能不能,”我坐在地上,声音发抖,“别当着我的面讨论我?”
三只猫同时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
招财先开口:“她真听见了。”
雪球:“完了,以后骂她得用眼神。”
煤球:“眼神她也看得懂。”
招财:“那用尾巴。”
雪球:“尾巴她也看得懂。”
招财:“……那完了。”
我抱着膝盖,坐在撒了一地的冻干中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苏小满,二十二岁,兽医专业应届毕业生,社恐十级选手,能听见猫说话了。
昨天晚上那道雷,没把我劈死。
它把我劈成了神经病。
***
我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来验证这件事。
第一,我打开手机搜“被雷劈后能听见动物说话”。
出来的结果是“雷击后遗症”“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及时就医”。
没有一个帖子说“恭喜你获得金手指”。
第二,我打电话给我妈。
“妈,我好像能听见猫说话。”
我妈沉默了两秒:“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
“那就是没睡好。你把手机放下,睡一觉。”
“妈,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我妈说,“你要是真能听见,你问问招财,你爸藏的那瓶酒在哪。”
我看了眼招财。
招财打了个哈欠:“冰箱上面,左边,用羽绒服包着。你妈找了三回了。”
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转述给我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
然后我妈说:“你爸完了。”
挂了。
第三,我决定做最后一个测试。
我蹲到煤球面前,盯着它的眼睛:“煤球,你说,我昨天晚上吃了什么?”
煤球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会儿。
“你偷吃了三颗冻干,鸡肉味。”它说,“还喝了一瓶酸奶,草莓的,瓶子藏在收银台下面。”
“你吃的时候,招财一直在看。”
“它记仇。”
我缓缓转头。
招财正蹲在收银台上,用一种看仇人的眼神看着我。
“三颗。”它说,“你吃了三颗。你知不知道那袋冻干多少钱?”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了。
不用验了。
我确实能听见。
而且我身边的动物,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
上午十点,老周来了。
他骑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电动车,车筐里装着豆浆油条,身后跟着元宝。
元宝是店里的狗,柯基,六岁,短腿,大屁股,走起路来像一块移动的面包。
它是老周的心头肉,也是老周老婆李姐的眼中钉。
“小满,早啊。”老周把油条往桌上一放,“昨晚没事吧?”
“没事。”我说。
“没事就好。”他搓了搓手,“那个,昨天那猫,你看……”
“我养。”
“店里猫够多了。”
“它腿还没好。”
“治好就送走。”
“它没名字,登记不了。”
老周噎了一下:“那你起一个。”
我看了眼窗外。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远处有一道很淡的闪电。
“闪电。”我说。
纸箱里的狸花猫抬起头。
“土。”它说。
“那叫雷公。”
“……还是闪电吧。”
就这么定了。
闪电,两岁,公,前流浪猫,左耳缺了一角,脖子上有一圈还没长好的毛。
它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比如现在,它看着我,说:“你不怕我?”
“怕。”我老实说,“你牙挺尖的。”
“我只咬坏人。”
“那我算好人吗?”
它想了想:“你给我火腿肠,就算。”
行。
这很公平。
它还有一个毛病。
怕黑。
晚上关灯的时候,它会把纸箱往灯底下挪一点。
我假装没看见,给它留了一盏小夜灯。
“不是我怕。”它说,“是灯怕黑。”
“行。”我说,“灯怕黑。”
***
元宝是来蹭空调的。
它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趴到收银台下面,占了招财的窝。
招财站在货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死面包,那是我的位置。”
元宝抬了抬眼皮:“你下来啊。”
“你上来啊。”
“我腿短。”
“我知道。”
两只动物隔着三级台阶对骂,我假装没听见,低头擦柜台。
元宝忽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身上有雷的味道。”它说。
我手一顿。
“昨天晚上,老板在店里数钱。”元宝打了个哈欠,“数了三遍,三千二。他一边数一边说,这回可不能让李姐知道。”
“然后他把钱塞进了第三盆绿萝下面。”
“就是门口那盆,叶子黄了的那盆。”
我慢慢抬起头。
老周正蹲在门口,给那盆绿萝浇水。
他浇得很仔细,还用手把黄叶子摘了。
“老周。”我开口。
“嗯?”
“第三盆绿萝下面,”我说,“三千二,够不够?”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最后变成一种“我是不是被装了监控”的怀疑。
“你……”
“元宝说的。”我说。
“它还说,你昨晚数了三遍,少了两百,怀疑是李姐拿的。”
老周的脸白了。
“它还知道,”我顿了顿,“你在车库备胎里藏了四百。”
“哐当”一声,老周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
元宝从收银台下面探出个头:“老板娘上个月查车,他把钱挪到备胎里了。我看见了。”
“这狗不能留了。”老周喃喃地说。
元宝:“汪?”
老周:“你晚饭没了。”
元宝:“你昨晚还说我是你亲儿子。”
老周:“那是喝酒的时候。”
元宝:“喝酒的时候说的才是真心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一人一狗互相对峙,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魔幻。
更魔幻的还在后面。
十点半,李姐来了。
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老周的耳朵,从门口一路拎到收银台。
“周建成,你长本事了啊。”
“老婆,老婆你听我解释……”
“三千二?”李姐冷笑,“你一个月零花钱两百,你哪来的三千二?”
“我……我攒的……”
“攒的?”李姐手上又加了点劲,“你抽烟的钱哪来的?”
老周不说话了。
元宝在旁边看热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然后它开口了:“老板娘,沙发底下还有一张卡。”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老周猛地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元宝!”
元宝缩了缩脖子:“你不是说,要对家人诚实吗?”
“你是狗!”
“狗也是家人。”
李姐眯起眼睛:“沙发底下?”
老周:“老婆,那是我……”
“是什么?”
“……是给你买生日礼物的。”
“我生日上个月过了。”
“……明年的。”
李姐松开手,拍了拍裙子,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晚上回家,把卡交出来。还有,这个月零花钱扣完。”
老周瘫在椅子上,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我好像,掌握了一种很危险的能力。
***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
我坐在小马扎上,给闪电换药。
它很配合,一动不动,只是在我拆纱布的时候,轻轻“嘶”了一声。
“疼?”
“不疼。”
“骗人。”
“有一点。”它说,“比被人用棍子打的时候,好多了。”
我没说话。
它脖子上那圈伤,我看过。
尼龙绳勒进去的,不是一天两天。
“谁干的?”我问。
“一个男的。”闪电说,“身上有酒味。他抓我,我不让,他就打我。”
“后来呢?”
“后来我咬了他一口,跑了。”它顿了顿,“跑了两条街,跑不动了,就躺在你们店门口。”
“你为什么跑我们店门口?”
“因为门口有猫粮味。”
它说得很坦然。
我笑了:“你倒是实在。”
“猫都实在。”它说,“只有人弯弯绕绕。”
我给它缠好纱布,它舔了舔我的手背。
“你叫什么?”
“苏小满。”
“小满。”它念了一遍,“好听。”
“你呢?闪电这个名字,你真觉得土?”
“土。”它说,“但我喜欢。”
“为什么?”
“因为是我自己选的。”
它说完,把头埋进前爪里,睡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它一呼一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
下午三点,来了个客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抱着一只小泰迪,说狗三天不吃饭了。
“医院也去了,检查也做了,说没毛病。”阿姨愁得眉毛都拧在一起,“它就是不吃,闻一下就扭头。”
我把泰迪抱过来。
它叫豆丁,五岁,棕色,眼睛很大,瘦得肋骨都能摸到。
我一摸它的嘴,它往后缩。
“豆丁。”我试着叫它。
它看着我,声音有气无力:“牙疼。”
我心里一跳。
“哪颗牙?”
“右边,最里面。”它说,“一咬就疼。她给我的都是硬狗粮,我咬不动。”
我掰开它的嘴看了看。
右下方的臼齿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纹,牙龈红肿。
“阿姨,”我说,“它右边最里面那颗牙裂了,一咬就疼。你给它换软食,或者泡软的粮,观察两天。不行的话,得去拔牙。”
阿姨愣住了:“真的?医院怎么没查出来?”
“医院可能没掰这么开。”我说,“它怕疼,会躲。”
阿姨半信半疑,买了一袋软粮走了。
第二天下午,她拎着一兜苹果回来了。
“吃了!真吃了!”她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小满,你神了!”
老周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棵突然会下蛋的树。
***
从那天起,老周开始管我叫“苏老师”。
招财不再当面骂我,改成背对着我,用尾巴表达情绪。
只有煤球,依然每天蹲在猫爬架上点评我。
“她以前也笑。”它说,“是那种‘你别看我’的笑。现在,是‘我能听懂你’的笑。”
我假装没听见,耳朵却有点热。
***
晚上关店前,我蹲在货架前理货。
招财趴在我旁边,忽然说:“她又在看那个姓顾的视频。”
我手一僵。
雪球从寄养区探出头:“哪个?那个脸很臭的兽医?”
“对。”招财说,“她昨晚看了七遍,还暂停截图。”
“我没有!”我脱口而出。
三只猫同时看我。
煤球慢悠悠地说:“你手机相册,第三张。”
我手忙脚乱地去捂手机。
雪球:“她周四还特意换了口红。”
招财:“结果人家全程没看她一眼。”
雪球:“她回来还把口罩戴反了。”
招财:“戴了一下午。”
“你们聊。”我站起来,“我拖地。”
闪电在旁边,很小声地说:“人类真麻烦。”
“你闭嘴。”
“我还没说什么。”
“你那个语气,已经说了。”
顾淮,安宁动物医院的主治兽医,也是我们店的合作医生。
每周四下午来一次,给寄养的猫狗做检查。
他三十岁,个子高,白大褂永远熨得没有一道褶,说话不超过十个字,笑起来像在扣分。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一只应激的英短做检查。
那只猫挠了他一爪子,血都出来了。
他连眉头都没皱,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别怕,我不疼。”
我当时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盘棉球,心跳得像打鼓。
后来每次他来,我都会提前半小时擦柜台、换口罩、把头发扎三遍。
他从来没多看过我一眼。
我安慰自己: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给他看的。
现在好了。
我所有的心虚,都被三只猫看在眼里。
而且它们还打算,当着我的面,开一场研讨会。
***
“我跟你们说,”招财压低声音,但猫的“压低声音”对我毫无意义,“她上次还偷偷给顾医生的猫毯子洗了三遍。”
“为什么洗三遍?”雪球问。
“因为她觉得有消毒水味。”
“那不是更该洗一遍吗?”
“她紧张。”煤球说,“人类紧张的时候,会重复无意义的动作。”
“她还对着镜子练过‘顾医生好’。”招财说,“练了二十遍。”
“结果呢?”
“结果人家来了,她说的是‘顾、顾医生,好、好’。”
“结巴了?”
“结巴了。”
“然后呢?”
“然后她躲到后面去给猫剪指甲,剪到血线了。”
我“啪”地把手里的猫粮袋子放在地上。
“招财。”
“嗯?”
“你今晚的罐头,没了。”
招财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你不能这样!你这是打击报复!”
“我就是。”
“我要去网上曝光你!”
“你没有手机。”
“我有账号!”
“账号是老周管的。”
招财气得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十八斤的肚皮。
“雪球,你评评理。”
雪球舔了舔爪子:“我评理可以,但你得先把上次抢我的冻干还我。”
“我没有抢。”
“你抢了。”
“那是掉在地上的。”
“掉在地上也是我的。”
“你吃不完。”
“吃不完也是我的。”
我扶着额头,觉得这个店迟早要变成动物法庭。
***
但我不得不承认,有了这个能力之后,很多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比如,我终于知道招财为什么总在半夜嚎。
不是发情,是它小时候被关在阳台上,一到黑天就怕。
比如,雪球为什么总把猫砂刨得到处都是。
不是坏,是它以前的主人嫌它脏,把它关在厕所里,它到现在都不敢在太干净的盆里上厕所。
比如,煤球为什么总是面无表情。
不是高冷,是它脸上的神经受过伤,做不出表情。
它其实每天都在笑。
只是没人看得见。
我坐在店里,看着这三只各有各的伤的猫,忽然明白了老周那句话。
越是在外面挨过打的,越怕黑。
人也一样。
***
傍晚,老周算完账,坐在收银台后面叹气。
“房租又涨了。”他说,“一个月多八百。”
“生意不好?”
“好什么好。”他指了指货架,“这些猫粮,进价涨,卖价不敢涨。网上那些直播间,一场卖两千袋,我一个月卖两百袋。”
“那我们也播。”
老周抬头看我:“你?”
“我。”
“你连跟顾客说话都结巴。”
“我跟动物不结巴。”
“你跟动物说话,人家以为你有病。”
“我翻译。”我说,“我能听懂它们说什么,我翻译给主人听。”
老周盯着我看了半天。
“小满,”他说,“你是不是昨晚真被劈坏了?”
“我要是骗子,”我说,“我今天就该去卖货,而不是坐在这儿跟你涨工资。”
“你还想涨工资?”
“涨一千。”
“八百。”
“成交。”
老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被绕进去了,脸都绿了。
元宝在旁边笑得直打嗝。
“老板,”它说,“你上个月说给我涨罐头,也没涨。”
“你闭嘴。”
“你还说,等店里赚钱了,给我买个新窝。”
“我让你闭嘴。”
“你说话不算话。”
老周抄起拖鞋。
元宝夹着尾巴跑进了寄养区。
招财在货架上冷眼旁观:“活该。”
雪球:“狗就是狗。”
煤球:“根据我的观察,这是一次典型的家庭暴力未遂。”
我扶着额头,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劈坏了。
***
晚上八点,我把直播架支了起来。
一个九块九的手机支架,一盏补光灯,一张写着“宠物翻译官”的纸板。
纸板是招财的猫抓板背面,我用马克笔写的,字有点歪。
闪电趴在桌子角,尾巴一下一下地扫。
“紧张?”它问。
“紧张。”我说,“我上一次当众说话,是大学毕业答辩。我对着五个老师,说了三句话,然后哭了。”
“为什么哭?”
“因为我忘词了。”
“那你现在忘词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可能也哭。”
闪电看了我一会儿。
“别怕。”它说,“我给你压阵。”
“你怎么压?”
“谁骂你,我挠谁。”
“隔着屏幕呢。”
“那我瞪他。”
它说着,很认真地瞪了一眼手机镜头。
我笑出了声。
“行。”我深吸一口气,“那就,开播。”
我点下“开始直播”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在线人数:3。
弹幕飘过一条:
“这姐们谁啊?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跟猫说话?”
我张了张嘴。
准备好的开场白,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闪电在旁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喵。”
我忽然就不紧张了。
“大家好。”我说,“我叫苏小满,是个兽医。从今天起,我在这里,替动物说话。”
在线人数:7。
弹幕:“???”
弹幕:“替动物说话?你咋不替蚊子说话?”
弹幕:“长得挺好看,可惜脑子不好。”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
“行。”我说,“那就先替一只猫,说一句话。”
我把镜头转向闪电。
“这位,闪电,两岁,昨天刚从雨里捡回来的。它现在想说的是——”
闪电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想睡觉。”
“它想睡觉。”我面不改色,“但它更想说,谢谢今天给它送罐头的那位网友。”
弹幕:“???它说了吗?”
弹幕:“主播你怎么知道它想说谢谢?”
“因为它看罐头的眼神,比看我还温柔。”我说。
弹幕笑了一片。
在线人数从七,慢慢爬到二十。
我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有没有人家里的猫狗,最近行为反常的?”我说,“乱尿、不吃饭、半夜叫、突然躲起来,都可以连麦。我不收钱,我就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疯了。”
弹幕:“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弹幕:“主播实诚。”
五分钟后,第一个连麦进来了。
画面里是个年轻男生,戴着眼镜,背景是一间乱得像被抢劫过的出租屋。
他叫阿哲,程序员,养了一只橘猫,叫大橘。
“主播你好。”他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反常。我家猫最近老往床上尿,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没用。”
“它叫什么?”
“大橘。”
我把耳朵凑近手机。
一个中年男人似的、怂得要命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
“她又来了!她又来了!”
“红裙子!长头发!还会转圈!”
“眼睛是绿的!绿的!”
我后背一凉。
“你家猫砂盆放在哪?”我问。
“阳台。”
“阳台旁边有什么?”
“有个扫地机器人,还有个衣架。”阿哲说,“怎么了?”
“你把镜头转过去,让我看看。”
阿哲半信半疑地举着手机走到阳台。
画面里,猫砂盆干干净净,旁边是充电座,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但大橘的视线,一直盯着扫地机器人。
“它现在是不是盯着那个机器人?”我问。
阿哲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弹幕开始刷:“剧本”“托”“演员”。
“你晚上十点以后,是不是让扫地机器人定时打扫?”
“对啊,我设置的,十点自动清扫。”
“你室友是不是有顶假发?长头发的那种。”
阿哲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因为大橘说,每天晚上十点,有个穿红裙子的女鬼,长头发,眼睛发绿,飘过来看它上厕所。”
弹幕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
“猫:这个家闹鬼,我先尿为敬”
“扫地机器人:我只是想打扫卫生”
阿哲把镜头一转。
扫地机器人的充电座上,果然缠着一顶假发。
旁边的衣架上,挂着一条红裙子,裙摆垂下来,正好能扫到机器人的顶部。
机器人一启动,假发一飘,红裙子一晃,在猫眼里,就是一个飘来飘去的女人。
而机器人顶上的指示灯,是绿色的。
“我室友直播跳舞用的。”阿哲哭笑不得,“她假发掉地上,被机器人卷进去了,一直没发现。”
“你把假发摘了,红裙子挪走。”我说,“今晚十点,它要是还不敢去猫砂盆,你回来骂我。”
阿哲当场把假发摘了。
大橘蹲在门口,探着脑袋看。
“女鬼死了?”它问。
“死了。”我一本正经,“我收了。”
大橘沉默了三秒,然后昂首挺胸地走进阳台,在猫砂盆里刨了个坑。
“大师。”它回头看了我一眼,“以后你就是我大师。”
我差点笑场。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二十,涨到了八百。
礼物开始刷屏。
有人送了一排小心心,有人送了个“跑车”,还有人直接甩了个“嘉年华”。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三千块的礼物,手都抖了。
“这个……这个太贵了,退回去吧。”
弹幕:“主播是全网第一个让粉丝退礼物的。”
弹幕:“她好像真的没见过钱。”
“我见过。”我说,“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五。”
弹幕笑疯了。
那天晚上,我涨了三万粉。
***
第二个连麦,是个孕妇。
她叫小鹿,怀孕八个月,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
她家的猫叫团子,银渐层,五岁。
“它以前每天跟我睡。”小鹿说,“我怀孕以后,它就不肯上床了,还往我枕头上尿。我老公说,猫是嫉妒,要把它送走。”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舍不得。”
我把耳朵凑近。
团子的声音很小,很软,像个小女孩。
“她身上有两个心跳。”
“一个快的,一个慢的。”
“我以前的妈妈,死的时候,心跳就是这样。”
“越来越慢。”
“然后就没有了。”
我鼻子一酸。
“团子不是嫉妒。”我说,“它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它听得见你肚子里的胎心。”我说,“猫的听力比人好,它能听见两个心跳。它不知道那是小宝宝,它以为你生病了。”
“它往你枕头上尿,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那里有你味道最重,它想把自己的味道盖上去,告诉你,它还在。”
小鹿愣住了。
“它不跟你睡,是怕压到肚子。”我说,“它不是不要你了,它是太要你了。”
小鹿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老公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愧疚。
“那……那怎么办?”他问。
“把猫砂盆挪到卧室,让它能看见她。”我说,“每天让她坐着,让猫闻闻肚子,告诉它,这是小人类,不是病。”
“还有,别再说送走它了。”我看着镜头,“它听得懂。”
小鹿把团子抱到肚子上。
团子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把头贴上去,耳朵动了动。
“小人类。”它说,“你别怕。”
“我守着你妈。”
小鹿哭得说不出话。
她老公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天晚上,直播间在线破了五千。
我的粉丝,从三万,涨到了十万。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的直播间变成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一只哈士奇对着镜头,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有拆家,我是在装修。这个风格叫废墟风。”
一只柯基闻了闻主人的男朋友,很肯定地说:“他身上有别的狗的味道。不是狗,是养狗的女人。隔壁小区六号楼,那只泰迪的妈。”
后来那个女生真的去查了。
男朋友果然出轨了。
出轨对象养了一只泰迪。
那只柯基一战封神,被网友封为“犬界福尔摩斯”。
我一边听,一边转述,一边憋笑。
有人说我是天才。
有人说我是骗子。
有人说我背后有团队,有剧本,有提词器。
还有人说,下一个就该带货了。
我都没理。
因为我那时候还不知道,真正的大事,才刚刚开始。
***
那天晚上八点,直播间在线八万人。
我刚讲完一只猫因为主人分手而绝食的故事,后台弹出一个连麦申请。
ID叫“豆豆妈不熬夜”。
头像是一个小男孩,五六岁,抱着一只金毛,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点了通过。
画面里,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着,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旁边趴着一只金毛,毛色很亮,但整只狗蔫蔫的,头搁在前爪上,连尾巴都不摇。
“主播你好。”女人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是来问猫狗的。”
“那你是……”
“我儿子丢了。”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弹幕慢了下来。
“丢了三天了。”女人说,“六岁,叫豆豆。那天下午在小区里玩,一转眼就不见了。我们报了警,警察在找。昨天收到一条短信,要两百万。”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
“我不想来直播的。”她抹了一把脸,“是大福。豆豆丢了以后,它就不吃不喝,天天蹲在门口叫。今天我实在没办法了,我想问问它,是不是知道什么。”
“它叫大福?”我问。
“对,三岁。”女人摸了摸狗的头,“豆豆从小跟它一起长大的。”
我把耳机戴好,把音量调到最大。
屏幕里,大福抬起头。
它的眼睛是红的,眼角有泪痕。
它看着镜头。
然后,我听见了。
“姐姐。”
很清楚,很轻,像一个憋了很久的孩子。
“你能听见我吗?”
我手指一僵。
“姐姐,求求你。”
“救救我小主人。”
“他被关在隔壁小区三号楼的地下室。”
“快没气了。”
“坏人给他吃了安眠药。”
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椅子“哐”一声倒在地上。
直播间八万人,看着我的脸。
弹幕开始刷:
“怎么了?”
“主播脸色不对。”
“演的?”
“不会是剧本吧?”
我盯着屏幕里那只金毛。
“你叫什么?”我问。
女人愣了一下:“它叫大福。”
“你家隔壁,是不是有个小区,叫阳光家园?”
女人的脸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三号楼。”我说,“最下面一层,铁门是红色的。”
“他昨天还在哭。”大福的声音发抖,“今天不哭了。”
“姐姐,快。”
我站了起来。
“这场直播先到这儿。”
弹幕疯了。
“什么意思?”
“主播你去哪?”
“报警啊!”
“真的假的??”
我没再看屏幕。
我抓起外套,冲进了雨里。
警车的灯在雨里转,红一阵,蓝一阵,把整条巷子照得像发了烧。
我站在“阳光家园”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手机还在通话中。
“你再说一遍,几号楼?”接线员的声音很稳。
“三号楼。”我说,“地下室,红色的铁门。”
“你怎么知道的?”
“狗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女士,报假警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知道。”我说,“如果我说错了,我跟你回去写检讨。如果我说对了,你们快来。”
她让我保持通话,说附近派出所马上到。
我站在雨里,牙齿都在打颤。
不是冷的。
是怕的。
怕我来晚了。
***
三分钟后,一辆警车拐进了小区。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圆脸,肚子有点大,走路带风。
另一个年轻些,个子很高,穿黑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箱子。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顾淮。
安宁动物医院的主治兽医,我们店每周四来的合作医生。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苏小满?”
“顾医生。”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好巧。”
“不巧。”他说,“陈队说有人报警,说狗告诉她有人被绑架。我正好在附近。”
“你怎么在附近?”
“给一只被车撞的流浪狗做急救。”他看了我一眼,“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了,狗告诉我的。”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我看见他的表情从“这姑娘疯了”变成了“这姑娘可能知道点什么”。
“哪只狗?”他问。
“大福。一只金毛。”
“狗在哪?”
“在它家。”
“那它怎么知道?”
“它看见了。”
老陈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小顾,别问了,先看地址。三号楼地下室,物业说租给了一个姓马的,做仓库。”
“仓库里有什么?”顾淮问。
“不知道。物业说那人不让开,电费倒是交得挺勤。”
顾淮把手里的箱子换了只手拎。
“走吧。”
***
三号楼在老小区最里面,墙皮掉了一半,楼道里堆着旧家具和纸箱。
地下室入口在楼梯拐角,一股潮味扑面而来。
红色的铁门。
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锁眼周围有新鲜的划痕。
“最近开过。”顾淮说。
老陈敲门。
“有人吗?物业查水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
然后,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铁皮。
我心跳到了嗓子眼。
“里面有人。”我说,“他动了一下。”
老陈看了我一眼,没问,直接抬脚。
“砰”的一声,门锁没开,门框先裂了。
第二脚,门开了。
一股更浓的味道涌出来。
尿味,汗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腻的、让人恶心的味道。
老陈打开手电。
光扫过去,我看见了笼子。
一排,两排,三层。
铁笼里关着猫和狗,有的缩成一团,有的睁着眼睛,一声不吭。
最里面的角落,有一张旧床垫。
床垫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蓝色的T恤,灰色的短裤,脚上穿着一双蓝色的奥特曼拖鞋,少了一只。
“豆豆!”我喊了一声。
孩子没动。
顾淮已经冲过去了。
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半跪下来,手指按在孩子脖子上。
“脉搏弱,呼吸浅,瞳孔对光反应迟钝。”他的声音很稳,“叫救护车。”
老陈已经在打电话了。
我蹲在旁边,不敢碰他。
孩子的脸很白,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豆豆。”我又叫了一声,“大福让我来的。”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大福……”他迷迷糊糊地说,“大福……会来找我的……”
“它来了。”我说,“它一直在找你。”
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他皱了皱眉,没醒。
顾淮看了我一眼。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他叫豆豆?”
“狗说的。”
他没再问。
他把孩子抱起来,往外走。
经过那些笼子的时候,我听见了。
很多声音,一起涌过来。
“救救我。”
“我饿。”
“他们打我。”
“我的孩子被抱走了。”
“别碰我。”
我站在笼子中间,腿像灌了铅。
“苏小满。”顾淮在门口叫我,“走了。”
“这些……”
“已经通知动检和派出所了。”他说,“先救孩子。”
我跟着他跑出去。
雨还在下。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
豆豆被送进了市儿童医院。
洗胃,补液,吸氧。
医生说,安眠药过量,再晚半天,就不好说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滴水,手里攥着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热豆浆。
豆浆是顾淮塞给我的。
他没说话,坐在我旁边,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旧疤。
“你不问?”我先开口。
“问什么?”
“问我怎么知道。”
“你说过了。”他看着走廊尽头,“狗说的。”
“你信?”
“我不信。”他很坦白,“但孩子是真的,地址是真的,药也是真的。信不信,不重要。”
我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很冷,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睛里却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相信。
是“我想相信”。
“那些笼子里的猫狗,”我说,“是偷来的吧?”
“嗯。”他说,“有芯片,有项圈,有几只主人已经报案了。笼子上有标签。”
“什么标签?”
他看了我一眼。
“瑞宠物流,中转零三。”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他念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沉了一下。
“瑞宠集团。”他说,“做宠物食品起家的,后来做连锁医院、连锁店,这几年铺得很大。”
“跟这个案子有关?”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查。”
***
豆豆醒过来,是第二天早上。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大福呢?”
第二句是:“我的糖还在吗?”
豆豆妈哭得说不出话,豆豆爸站在床边,一个劲儿地搓手。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
人一多,我就不知道该看哪,手该放哪,脚该往哪站。
我正准备溜,豆豆看见了我。
“仙女姐姐。”
他声音很小,但很清楚地叫了一声。
我僵在门口。
“是你救了我。”他说,“我听见你说话了。你说大福让你来的。”
“是你自己命大。”我说。
“大福是不是瘦了?”他问,“它不吃饭。”
“它吃。”我说,“我待会儿就去喂它。”
他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然后他扭头看他妈:“妈妈,我能让她当我干妈吗?”
病房里安静了。
豆豆妈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干妈可以随便给小孩买糖。”豆豆说,“你说的。”
豆豆妈又哭了,一边哭一边笑。
“行。”她说,“只要人家姑娘愿意。”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我考虑一下。”我说。
“考虑多久?”豆豆问。
“等你出院。”
“那我明天就出院。”
“医生说不行。”
“那我后天。”
“后天也不行。”
“那我大后天。”
“你先把粥喝了。”
他乖乖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抬头看我。
“干妈。”
“我还没答应。”
“干妈。”
“……你先喝粥。”
“干妈。”
我败了。
***
从医院出来,我的手机炸了。
直播间那段录屏,被人剪成了三十秒的短视频,全网疯传。
标题一个比一个离谱。
《女主播直播时突然冲出去,竟救回被绑男童》
《金毛开口求救?八万人亲眼目睹》
《宠物翻译官是真是假?警方回应》
我的粉丝从三十万,涨到了一百二十万。
店门口堵满了记者。
老周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接受采访。
“小满啊,是我们店培养的。”他对着镜头,一脸沉痛,“这孩子,从小就喜欢动物。”
我在后面听得想死。
“周叔,”我小声说,“我才来三个月。”
“三个月也是培养。”他头也不回,“来,记者同志,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店的招财,网红猫,粉丝五万。”
招财趴在收银台上,一脸生无可恋。
“他又来了。”招财说,“他每次都说我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明明是我自己长的。”
雪球在旁边补刀:“他还说你减肥成功全靠他。”
“我根本没减。”招财说,“我只是毛炸得比较蓬。”
煤球:“根据我的观察,人类的记忆会自动美化自己。”
我躲在寄养区,不敢出去。
大福趴在我脚边,尾巴压着我的鞋。
“姐姐,外面好多人。”它说。
“怕不怕?”
“怕。”它往我腿边缩了缩,“他们拿的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会闪。”
“那是相机。”
“相机是什么?”
“就是……会闪的东西。”
“哦。”它想了一会儿,“那我还是怕。”
我笑了,摸了摸它的头。
“你救了豆豆。”我说,“你是英雄。”
“我不是英雄。”它说,“我是他哥。”
***
顾淮是第三天来的。
他没穿白大褂,黑色高领毛衣,外面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牵着一只德牧。
那只德牧后腿有点跛,走路慢,但背挺得很直。
“将军。”他说,“退役警犬,八岁。”
将军看了我一眼。
“这就是那个能听懂话的姑娘?”它说,“长得还行。就是太瘦。小顾喜欢瘦的。”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它说什么?”顾淮问。
“它说……它说你帅。”
将军:“我什么时候说了?”
顾淮看了它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明显不信。
“它还说,”我顿了顿,“你单身。”
将军:“这句我认。”
顾淮的耳根,很轻地红了一下。
“我来是有事。”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豆豆的案子,有几个细节,想跟你核一下。”
“你说。”
“豆豆说,他被关进去的第一天,有人给他吃过一颗白色的药片。”他看着我,“他说,那个人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爸欠我的。’”
我愣了一下。
“绑架的人,不是要赎金吗?”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顾淮说,“勒索短信是第二天才发的。而且号码是虚拟号,查不到实名。如果是为了钱,为什么第一天不联系家属?”
“你的意思是……”
“豆豆可能不是目标。”他说,“他是撞见了什么。”
我想起那些笼子。
想起那些标签。
“瑞宠物流。”
“对。”他说,“那个地下室,是一个中转仓。豆豆应该是误闯进去,被临时关起来的。勒索短信,是烟雾弹。”
“那发短信的人……”
“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他说,“姓马的跑了,监控拍到一个戴口罩的男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左手有纹身。我们正在追。”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嗯?”
“大福在警局的时候,一直叫。”他说,“叫得很凶。我们以为它应激。你能不能……”
“它说什么?”
“你听听。”
他把手机拿出来,放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大福的叫声很急,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呜咽。
我听了两秒。
“它在说,‘豆豆的糖在枕头下面’。”
顾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它还说什么?”
“它说,‘豆豆说要把糖留给我吃’。”我看着他,“它说,‘我不吃,我要等他回来’。”
顾淮沉默了很久。
“豆豆醒来以后,确实说了糖的事。”他说,“他说他把糖藏在枕头下面,要留给大福。”
“所以,”我看着他,“你信了?”
“我信证据。”他把手机收起来,“但目前,你的‘翻译’,是唯一的线索。”
“那我算你的线人吗?”
“算顾问。”他说,“市局刑侦支队,动物行为顾问。”
“有工资吗?”
“没有。”
“那我不干。”
“有补贴。”
“多少?”
“一个月八百。”
“一千。”
“九百。”
“成交。”
顾淮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跟老周学的?”
“生活所迫。”
***
将军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趴在闪电的纸箱旁边。
闪电抬起头,看了它一眼。
“大狗。”
“小猫。”
“你腿怎么了?”
“追人,摔的。”将军说,“你呢?”
“被人打的。”
“谁?”
“不记得了。”
“可惜。”将军说,“不然我帮你咬他。”
闪电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还咬得动吗?”
“咬不动了。”将军说,“但我可以吓唬他。”
闪电把脑袋往纸箱边挪了挪,给将军让出一点位置。
“你趴这儿吧。”它说,“这儿有太阳。”
那天下午,一只退役警犬和一只前流浪猫,挤在一个纸箱旁边,睡了一下午。
顾淮走的时候,看了它们一眼。
“将军很少跟别的动物亲近。”他说。
“它只是老了。”我说,“老了就想找个暖和的地方。”
他没说话。
走到门口,他回头。
“苏小满。”
“嗯?”
“以后再有这种事,别一个人冲。”
“那下次你跟我一起冲?”
他看了我两秒。
“我考虑。”
他走了。
将军跟在他后面,回头冲我眨了眨眼。
“他不用考虑。”将军说,“他昨晚把你的直播回放全看了。看到凌晨两点。”
我站在原地,笑得像个傻子。
***
豆豆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他穿着一件新的奥特曼T恤,脚上是一双新的奥特曼拖鞋,两只都在。
看见我,他从他妈怀里挣下来,一路小跑,抱住我的腿。
“干妈。”
“哎。”我认命了。
“大福呢?”
“在店里,给你看着糖。”
“什么糖?”
“你不是说,枕头下面有糖,留给大福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忘了。”
“大福没忘。”我说,“它天天守着那个枕头。”
豆豆眼圈红了。
“我想它了。”
“走。”我把他抱起来,“回家。”
***
豆豆家的案子,后来上了新闻。
那个姓马的,三天后在邻市被抓。
他交代,地下室是“瑞宠物流”的一个中转点,专门存放从各地收来的猫狗,等凑够一车,再运走。
至于运到哪,他说他不知道,他只负责看仓库。
豆豆是误闯进去的。
那天他追一只蝴蝶,从围墙的缺口钻进了隔壁小区,又跟着一只猫进了楼道,看见地下室的门开着,就进去了。
姓马的怕他回去乱说,就把他关了起来,喂了安眠药。
勒索短信,是他自作主张发的,想趁机捞一笔。
“你爸欠我的”那句话,是他随口编的。
他根本不认识豆豆爸。
案子破了,人也抓了。
但我总觉得,事情没完。
因为那些笼子上的标签,因为顾淮念“瑞宠”两个字时的表情,因为那个仓库里,有一只猫的项圈上,刻着一个我见过的名字。
温雨。
***
一个月后,顾淮给我打电话。
“有个案子。”他说,“需要你。”
“又是动物?”
“一只猫。”他顿了顿,“它目睹了一起命案。”
“人在哪?”
“安宁区,清河小区,六号楼,一七零二。”
“死者是谁?”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叫温雨。自由插画师。”
我握着手机,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
“她是不是丢过一只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只猫的项圈,我在瑞宠的仓库里见过。”
***
清河小区是个老小区,楼道里贴着开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一七零二的门上,贴着封条。
顾淮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双鞋套和一副手套。
“现场看完了?”我问。
“看完了。”他说,“尸体已经移走。死因是颅脑损伤,后脑撞在桌角。现场没有搏斗痕迹,门窗完好。初步判断,熟人作案。”
“嫌疑人呢?”
“她男朋友,周楷。二十八岁,瑞宠集团采购部经理。”他说,“但他有不在场证明。案发时间,他在公司开会,监控拍到了。”
“那为什么还怀疑他?”
“因为他是最后一个给死者打电话的人。”顾淮说,“也是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但他没报警,是物业报的。”
“他为什么没报警?”
“他说他以为她睡着了。”
我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
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张工作台,墙上贴满了画。
画上都是一只布偶猫。
吃饭的,睡觉的,趴在窗台上看雨的。
画得很好,很温柔。
沙发底下,有一双眼睛。
蓝色的,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们。
“奶盖。”顾淮叫了一声。
猫没动。
“它两天没吃东西了。”他说,“谁靠近就哈气。我们试过用毯子裹,它差点把自己咬伤。”
“让我试试。”
我蹲下来,没有伸手,也没有看它。
我把脸侧过去,看着地板。
“奶盖。”我说,“我不是来抓你的。”
猫没出声。
“我是来听你说话的。”
过了很久,沙发底下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妈妈不动了。”
“我叫她,她不回答。”
“我把最喜欢的小鸟玩具放在她手边,她也不摸。”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知道。”我说,“她不是不理你。”
“那她为什么不动?”
“因为她睡着了。”我说,“睡得很沉。”
“骗人。”奶盖说,“她以前睡觉会打呼。她不打呼了。”
我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你出来。”我说,“我给你开个罐头。”
“不吃。”
“鸡肉味的。”
“不吃。”
“那你出来,跟我说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沙发底下动了。
一只布偶猫慢慢爬出来,毛乱着,瘦了一圈,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
它走到我面前,闻了闻我的手。
“你身上有狗味。”它说。
“店里养了狗。”
“还有猫味。”
“也养了猫。”
“还有……医院的味道。”
“我是兽医。”
它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头顶在我手心上。
“你帮帮妈妈。”它说,“她不动了。”
***
我给奶盖开了一个罐头,它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但它愿意让我抱了。
我把它抱在怀里,坐在沙发上,慢慢地问。
“那天,家里来过谁?”
“香香阿姨。”
“香香阿姨是谁?”
“妈妈的朋友。”奶盖说,“她身上很香,像花。她每次来,都给我带小鱼干。”
“那天她来干什么?”
“她跟妈妈吵架。”
奶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她说,你为什么要发出去。”
“妈妈说,你敢做,我就敢发。”
“然后呢?”
“然后她推了妈妈。”
“妈妈往后退,撞在桌子上。”
“我听见好大一声。”
“妈妈就倒在地上了。”
我抱紧了它。
“香香阿姨做了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久。”奶盖说,“然后她走过来,抓我。我抓了她。”
“抓在哪?”
“手上。”奶盖说,“三条线。她流血了。她骂我,说要把我扔出去。”
“后来呢?”
“后来她翻了妈妈的手机。”奶盖说,“她找不到,就一直翻。然后她把我抱起来,扔进厕所。她说,你在这里待着,别出来。”
“她把手机藏在哪?”
“我的厕所。”奶盖说,“埋在下面。她埋得很深,还踩了两脚。”
我抬起头。
顾淮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它说,”我看着他,“凶手是温雨的朋友,叫香香。手上被猫抓了三条。手机在猫砂盆里。”
顾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猫砂盆在哪?”
“卫生间。”
他转身就走。
两分钟后,他在卫生间里喊了一声:“找到了。”
手机用密封袋包着,埋在猫砂最下面。
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
***
“香香”很快查到了。
苏蔓,二十七岁,温雨的大学同学,也是她的合伙人。
两个人一起开了一间插画工作室,温雨画画,苏蔓接单。
苏蔓被传唤的时候,穿得很体面,头发一丝不乱,手上戴着一双薄手套。
“我那天是去过。”她说,“我们聊了几句,我就走了。她还好好的。”
“你手上是什么?”
“猫抓的。”她说,“我自己养的猫。”
“你养猫?”
“对。”
“什么猫?”
“布偶。”
顾淮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温雨的朋友圈截图,配文是:“苏蔓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养猫,嫌掉毛。结果现在天天来我家撸奶盖。”
苏蔓的脸色变了。
“把手套摘了。”
她没动。
老陈上前,把手套摘了。
手背上,三条已经结痂的抓痕,整整齐齐。
“这是奶盖抓的。”我说,“它说,你抓它的时候,它抓了你。”
苏蔓猛地转头看我。
“你是谁?”
“我是替猫说话的。”
***
苏蔓交代了。
她挪用工作室的钱,投了一个“宠物医疗项目”,血本无归。
温雨发现了账目,要她一周内补上,不然就报警。
苏蔓去求她,求不动,就动了手。
她本来没想杀人。
推那一下,只是想让她闭嘴。
但温雨倒了,后脑撞在桌角,没再起来。
她慌了,翻了手机,没找到,就把手机埋进猫砂盆,跑了。
她以为,一只猫什么都不会说。
她不知道,那只猫,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案子破了。
但事情还没完。
因为周楷。
***
周楷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
案发时间,他确实在公司开会。
但他删了苏蔓发给他的十七条微信。
最后一条是:“我帮你解决了她。”
他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是在案发第二天早上。
他没报警。
他把消息删了,把苏蔓的号码拉黑了,然后照常上班。
顾淮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以为她只是说说。”
“十七条消息,你一条都没看?”
“看了。”
“那你为什么删?”
周楷沉默了很久。
“因为温雨发现了瑞宠的事。”他说,“她要是活着,瑞宠就完了。我要是报警,我也完了。”
“瑞宠的什么事?”
“我不能说。”
“你现在不说,就进去说。”
周楷抬起头,看着顾淮。
“我要是说了,”他问,“算立功吗?”
***
那天晚上,我抱着奶盖回家。
它趴在我怀里,一路没出声。
到了店里,招财第一个迎上来。
“这谁?”
“奶盖。”我说,“新来的。”
招财围着奶盖转了一圈,闻了闻。
“布偶?”
“嗯。”
“长得还行。”招财说,“就是太瘦。我允许她睡我的窝。”
“你的窝不是元宝占着吗?”
“我把它赶走了。”
雪球从寄养区探出头,看了奶盖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她为什么长得比我好看?”
“她没有你好看。”
“她眼睛比我蓝。”
“你的也蓝。”
“她的毛比我长。”
“你的也长。”
“你敷衍我。”
我抱着奶盖,站在一群猫中间,忽然觉得,这个店越来越像动物园了。
奶盖把头埋进我脖子里。
“这里好吵。”它说。
“习惯就好。”我说,“它们只是话多。”
“我不喜欢话多的。”
“那你完了。”我说,“这里没有一只安静的。”
闪电从纸箱里抬起头,看了奶盖一眼。
“新来的。”
“嗯。”
“别怕。”它说,“这里的人,都挺好的。”
奶盖看着它。
“你也是被捡回来的?”
“嗯。”
“你妈妈呢?”
闪电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妈妈。”它说,“但我现在有家了。”
奶盖没再说话。
它把脑袋搁在闪电旁边,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一只布偶猫和一只狸花猫,挤在一个纸箱里,睡得很沉。
***
周楷的“立功”,是一张U盘。
U盘里是他这三年的采购记录。
哪一批原料,从哪来,多少钱,谁签的字,清清楚楚。
“病死畜禽,二十吨。”顾淮把打印出来的单子放在桌上,“做成宠粮,贴牌,进超市,进电商。”
“还有活体。”他说,“从各地收来的猫狗,品相好的走私出境,品相不好的,送进实验室。”
“实验什么?”
“新配方,新疫苗,还有一些……他们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看着那张单子,手指发凉。
“温雨就是发现了这个?”
“嗯。”顾淮说,“她给周楷洗衣服的时候,翻到一张发货单。她顺着单子查了半个月,查到了仓库。她准备发出去。”
“所以苏蔓杀她,不只是为了钱。”
“苏蔓不知道这些。”顾淮说,“她只是怕温雨报警,把她挪用公款的事抖出来。她杀人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撞破了多大的事。”
“那周楷呢?”
“他知情。”顾淮说,“他不但知情,还帮着压过两次。温雨死了,他第一反应不是报警,是删消息。”
“他会判多少?”
“包庇,帮助毁灭证据,加上采购环节的刑事责任,够他坐几年。”顾淮说,“但他现在愿意作证,算立功。”
我没说话。
窗外天阴着,店里很安静。
奶盖趴在我腿上,尾巴卷着我的手腕。
“妈妈是被香香阿姨推的。”它忽然说。
“我知道。”
“爸爸为什么不救妈妈?”
我低下头。
“因为他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也会被抓走。”
奶盖沉默了很久。
“人类真复杂。”它说。
“是啊。”我摸了摸它的头,“所以你们才可爱。”
***
温雨的妈妈是半个月后来的。
她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抱着一个纸袋。
“你是苏小满?”她问。
“我是。”
“我是温雨的妈妈。”
我赶紧站起来,不知道说什么。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幅画。
画上是一只布偶猫,趴在窗台上,窗外是阳光。
画的右下角,写着两个字:奶盖。
“她从小就喜欢猫。”温雨妈妈说,“我和她爸离婚早,她一个人住,就养了这只猫。她跟我说,这猫听得懂人话。”
她顿了顿。
“上个月,她寄养的一只猫丢了,叫布丁。她找了很久,眼睛都哭肿了。”
我心里一动。
布丁。
那个项圈上刻着的名字,是温雨。
她笑了一下,眼圈红了。
“我还不信。我说猫就是猫,哪听得懂人话。”
“现在信了。”
奶盖从我腿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闻了闻。
“外婆。”它说。
温雨妈妈蹲下来,想摸它,又停住了。
“我对猫毛过敏。”她说,“她老笑我,说我连自己女儿养的猫都摸不了。”
“您可以摸。”我说,“就摸一下。”
她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奶盖的头。
奶盖没有躲。
它把头顶在她手心里,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温雨妈妈一下子就哭了。
“她走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不疼。”我说,“很快。”
这是谎话。
但我觉得,这个时候,她需要这句谎话。
她抱着奶盖,哭了很久。
走的时候,她把画留给了我。
“挂在这吧。”她说,“她喜欢热闹。”
我把画挂在收银台后面。
招财看了一眼,哼了一声。
“画得没我好看。”
“你都没上过画。”
“那是他们没眼光。”
***
周楷的U盘,只够立案,不够收网。
顾淮说,瑞宠的法务很厉害,账做得干净,仓库是层层转租的,实验基地在城外,根本摸不到。
“还差一样东西。”他说,“能直接指到陆承宇的东西。”
陆承宇,瑞宠集团董事长,四十二岁,白手起家,慈善家,动物保护协会的副会长。
他的照片挂在官网首页,西装革履,抱着一只流浪狗,笑得像个好人。
“这种人最麻烦。”老陈说,“面上光鲜,底下烂透了。”
“那就把他面上的皮撕下来。”我说。
顾淮看了我一眼。
“你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近墨者黑。”
他嘴角动了一下。
***
导盲犬的案子,是立秋那天来的。
那天下午,店里正忙。
豆豆放暑假,天天来店里写作业,大福趴在他脚边,招财趴在作业本上,一人一猫一狗,占了大半个收银台。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先听见了一声铃铛。
很轻,很稳,一下一下。
然后我看见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戴墨镜,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盲杖,身边跟着一只拉布拉多。
狗是奶黄色的,背上有导盲鞍,走路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请问,”男人开口,“这里是毛孩子宠物店吗?”
“是。”我说,“您需要什么?”
“我找苏小满。”
“我就是。”
他摘下墨镜。
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焦点。
“我叫韩守义。”他说,“开按摩店的。街坊都叫我老韩。”
“您找我……”
“我听说,你能跟狗说话。”
店里安静了一下。
豆豆抬起头,小声说:“干妈,他是不是也看直播?”
“大人的事,你写作业。”
“我写完了。”
“那就再写一遍。”
豆豆撅着嘴,低下头。
老韩在椅子上坐下,北斗趴在他脚边。
“我不绕弯子。”他说,“我丢了十二万。”
“报警了吗?”
“报了。”他说,“警察说在查。但没有监控,没有指纹,门锁也没撬。他们怀疑是熟人。”
“您觉得呢?”
“我也觉得是熟人。”他说,“因为钱藏在床底下的铁盒里,外人找不到。”
“什么钱?”
“我老婆的手术费。”他说,“心脏瓣膜,得换。街坊凑的,凑了半年。”
他顿了顿。
“下个月手术。钱没了。”
我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直在抖。
“您想让我问北斗?”
“嗯。”他说,“它那天在家。它什么都看得见。”
我低头看北斗。
它是一只很老的狗,嘴角的毛都白了,眼睛上有层淡淡的雾。
它抬起头,看着我。
“你终于来了。”它说。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要来?”
“他天天念叨。”北斗说,“他说,要是能找到那个能跟狗说话的姑娘就好了。”
“所以你……”
“我听见电话了。”北斗说,“他打电话到你们店,接电话的人说,你能听懂。”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看见谁了?”
北斗沉默了。
它把头低下去,搁在前爪上。
“因为那个人,我不想说。”
***
我把老韩请到后面的休息室,给他倒了杯水。
“韩叔,”我说,“我先跟您说清楚。我能听见,但我不能保证它说的都是真的。动物也会记错,也会偏见。”
“我知道。”他说,“你就照它说的讲。”
“它说,”我顿了顿,“是熟人。”
“谁?”
“它没说名字。它说,是‘小刘哥哥’。”
老韩的手,停在杯子上。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很慢地,把杯子放下。
“我就知道。”他说。
“您早就怀疑他?”
“他这半个月,魂不守舍。”老韩说,“给我按肩,手都是抖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给他涨工资,他不要。我给他留饭,他不吃。”
“他为什么……”
“他妈有尿毒症。”老韩说,“透析,一个月好几千。他爸早没了,就他一个人扛。”
“他跟你几年了?”
“三年。”老韩说,“从农村来的,刚来的时候,连电梯都不会坐。我教他认穴位,教他按肩,教他怎么跟客人说话。他叫我师父。”
老韩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我眼睛看不见,但我听得见。他这半个月,走路都绕着我的床走。”
“您想怎么办?”
“我想先跟他谈谈。”老韩说,“他要是认了,把钱还回来,我不追究。”
“韩叔,”我说,“十二万,不是小数目。而且,他可能不是自己花的。”
“什么意思?”
“北斗说,他接了个电话,一直在哭。他说,‘三天,三天我一定还’。”
老韩沉默了。
“他被逼的。”他说。
“可能是。”
“那也得先找到他。”
***
小刘是当天晚上来的。
他二十二岁,瘦,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一进门,看见老韩坐在那儿,他的脸就白了。
“师父。”
“来了。”老韩说,“坐。”
小刘没坐。
他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钱是我拿的。”他说。
老韩没说话。
“我妈透析,欠了医院的钱。我借了三万,本来想下个月发工资就还。”小刘的声音发抖,“结果……利滚利,变成十二万了。”
“什么贷?”
“鑫宠金融。”他说,“网上借的,说是宠物行业内部贷,利息低。我签了合同,没看清。”
“他们逼你了?”
“他们打电话,说要去店里闹,说要去医院停我妈的透析。”小刘说,“他们还知道师父你的地址,知道店在哪,知道你老婆什么时候手术。”
老韩的手,慢慢握紧了。
“所以你就拿我的钱?”
“我本来想,先还上,再想办法补。”小刘说,“他们说,还了本金就行。结果我还了十二万,他们又说,还有两万利息。”
“你哪来的十二万?”
“铁盒里的。”小刘说,“我那天来送饭,看见师娘把铁盒塞床底下。我知道里面是手术费。”
“你知道还拿?”
小刘“扑通”一声跪下了。
“师父,我不是人。”
老韩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前方,灰白色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妈的手术,什么时候?”
“下周三。”
“钱呢?”
“还了。”
“还了就还了。”老韩说,“你妈的病不能拖。”
小刘愣住了。
“师父……”
“我不是原谅你。”老韩说,“我是说,你妈的病不能拖。这是两码事。”
他站起来,摸到盲杖。
“明天,你去自首。”
“师父!”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老韩说,“你做错的事,你自己担。”
小刘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北斗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胳膊。
“小刘哥哥。”它说,“你别哭了。”
“你为什么不叫?”小刘抱着它,声音都哑了,“你那天为什么不叫?”
“你给我带了三年肉包子。”北斗说,“我以为,你只是借。”
***
第二天,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讲在了直播间里。
我没有说小刘的名字,也没有说老韩的名字。
我只说,有一个盲人按摩师,丢了十二万手术费;有一个年轻人,被套路贷逼得走投无路;有一只导盲犬,因为几顿肉包子,选择了沉默。
“我不怪它。”我说,“它只是一只狗。它不懂什么叫盗窃,它只知道,那个人对它好。”
“但我想问问,那些放贷的人,你们懂不懂?”
“三万,三个月,滚成十二万。你们管这叫金融创新?”
“你们知道那十二万是什么钱吗?是一个盲人的老婆,换心脏瓣膜的钱。”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十万,涨到了五十万。
弹幕刷得看不清。
“鑫宠金融?我也被坑过!”
“我表哥借了五万,还了二十万!”
“这是套路贷,报警啊!”
“主播,地址在哪?我们去举报!”
我把小刘的合同拍了照,打了码,放在镜头前。
“合同上写着,月息百分之三。”我说,“但实际上,还有服务费、管理费、逾期费、上门费。算下来,年化超过百分之三百。”
“这不是贷款,这是抢。”
那天晚上,有三百多个网友,在评论区讲了自己的经历。
有人借了两万,还了八万。
有人被逼得卖了房。
有人被催收逼得差点跳楼。
第二天,市局经侦支队介入。
三天后,“鑫宠金融”的窝点被端。
抓了十七个人,冻结资金两千万。
公司的法人,叫陆承宇的表弟。
***
老韩老婆的手术,做成了。
钱是街坊又凑了一部分,直播间网友捐了一部分。
老韩不肯收捐款,最后是顾淮出面,说算借的,打了欠条,以后慢慢还。
手术那天,老韩坐在手术室外面,北斗趴在他脚边。
我陪着他。
“韩叔,”我说,“您恨小刘吗?”
“恨过。”他说,“就一晚上。”
“后来呢?”
“后来想通了。”他说,“他要是坏,就不会哭。他要是坏,就不会给我按了三年肩。”
“可他偷了您的钱。”
“人这一辈子,谁没走错过路。”老韩说,“他得先出来。出来以后,要是还愿意叫我一声师父,我就还认他。”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
老韩站起来,朝着医生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北斗摇着尾巴,在他脚边转圈。
“你老婆没事了。”它说。
“嗯。”老韩摸了摸它的头,“没事了。”
***
小刘判了缓刑。
盗窃十二万,数额巨大,但他有自首情节,全额退赔,取得谅解,又是初犯。
从法院出来那天,他站在门口,看见老韩。
老韩坐在台阶上,北斗趴在旁边。
“师父。”
“出来了?”
“嗯。”
“明天来店里。”老韩说,“客人多,忙不过来。”
小刘站着没动。
“师父,我……”
“工资照旧。”老韩说,“扣一半,还债。”
“哎。”
“还有,”老韩顿了顿,“你妈的透析,别停。钱不够,跟我说。”
小刘“扑通”又跪下了。
老韩用盲杖敲了敲地:“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
“师父……”
“起来。”
小刘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北斗走过去,用头顶了顶他的手。
“小刘哥哥。”它说,“肉包子。”
小刘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买。”他说,“买十个。”
***
那段时间,我以为事情会慢慢好起来。
豆豆的案子破了,温雨的案子破了,老韩的钱追回来一部分,小刘也回来了。
瑞宠的U盘交上去了,经侦立了案。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那只鹦鹉出现。
***
陈奶奶是九月初来的。
八十二岁,拄着一根拐杖,手里拎着一个鸟笼。
鸟笼里,是一只非洲灰鹦鹉,叫小翠。
明明是灰的,陈奶奶非要叫它小翠,说听着喜庆。
“小伙子,”她一进门就喊,“你们这儿洗鸟吗?”
老周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奶奶,我们洗猫洗狗,不洗鸟。”
“那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能跟动物说话的姑娘?”
“有。”老周指了指我,“苏老师。”
陈奶奶走到我面前,把鸟笼往桌上一放。
小翠在笼子里跳了两下,歪着头看我。
“你好。”它说。
“你好。”我说。
“三百万。”它忽然说,“现金,放书房。”
我手里的毛巾掉了。
“什么?”
“三百万,现金,放书房。”小翠又说了一遍,声音清清楚楚,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周局,您儿子的留学费,我们包了。”
店里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检疫章,盖了就走绿色通道。”小翠继续说,“这批货,不能等。”
陈奶奶叹了口气。
“它最近老说这些。”她说,“我也不知道它从哪儿学的。可能是电视。”
“奶奶,”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您儿子,是做什么的?”
“他啊。”陈奶奶说,“在农业局上班。当了个副局长。”
“叫什么?”
“周德海。”
我抬起头,看见顾淮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还拎着给将军买的药。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小翠在笼子里,梳了梳羽毛,又说了一句:
“陆总,合作愉快。”
小翠说完这句,又开始梳羽毛,像什么都没发生。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顾淮把药放在桌上,走过来。
“它刚才说什么?”
“三百万,现金,放书房。”我看着他,“检疫章,绿色通道。还有,陆总,合作愉快。”
“陆总?”
“陆承宇。”
顾淮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确定?”
“它说了三遍。”我说,“还用不同的语气说的。一遍像在电话里,一遍像在饭桌上。”
陈奶奶坐在椅子上,手搭在鸟笼上,一句话没说。
“奶奶,”我蹲下来,“小翠这些话,是跟谁学的?”
“我不知道。”她说,“它平时就爱学人说话。我儿子打电话,它听一遍就会。”
“您儿子,周德海,是农业局副局长?”
“嗯。”她说,“管动物检疫的。”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
陈奶奶没回答。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很旧的老年机,屏幕都磨花了。
“我录音了。”她说。
我愣住了。
“您录音?”
“我老了,记性不好。”她说,“他每次打电话,说过什么,我转头就忘。我就录下来,想他的时候听听。”
“您录到了什么?”
“你自己听。”
她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段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妈,我晚上不回来吃。”
“你忙你的。”陈奶奶的声音。
“还有,阳台那盆兰花,别浇水了,我明天让人来搬。”
“搬哪去?”
“有人要。”
电话挂了。
下一段,是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也更油滑。
“周局,那批货,您放心。检疫章一盖,走绿色通道,三天就到口岸。”
“三百万,现金,放书房。”
“您儿子的留学费,我们包了。”
“陆总说了,以后每个月,都有这个数。”
然后是一阵笑。
很短,很轻。
像怕被人听见。
我抬起头。
顾淮站在旁边,脸色很冷。
“这是什么时候录的?”
“上个月。”陈奶奶说,“他那天喝多了,手机没挂,还开了免提。对面的人说的话,我也录进去了。小翠在旁边,全学去了。”
“您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陈奶奶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浑浊,但很亮。
“因为我看了你的直播。”她说,“那个盲人,那个小伙子,那个被套路贷逼得跪下的孩子。”
“我养了他五十年。”她说,“不能看着他再错下去。”
***
那天晚上,我们商量到半夜。
老陈说,光凭一段录音,不够。
“声音可以鉴定,但对方可以说是在吹牛,可以说是在开玩笑。”他说,“得有实物,得有账。”
“书房。”我说,“小翠说,三百万,放书房。”
“哪间书房?哪个书房?”
“他家的。”陈奶奶说,“我去过。他书房的地板,有一块是活的。他以为我不知道。”
“您怎么知道?”
“我扫了一辈子地。”她说,“哪块砖响,我一听就知道。”
老陈和顾淮对视了一眼。
“奶奶,”顾淮说,“您愿意配合吗?”
“配合。”陈奶奶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别吓着小翠。”她说,“它就是一只鸟。”
***
三天后,纪委的人去了周德海家。
书房的地板撬开,下面是一个防潮箱。
三百万现金,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几张卡,几本护照,一份写着他儿子名字的房产证。
周德海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喊:“你们有证据吗?我要见律师!”
带队的人把手机递过去,放了一段录音。
小翠的声音,清清楚楚。
“三百万,现金,放书房。”
周德海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一只鸟。”他说,“你们拿一只鸟来定我的罪?”
“不是鸟。”老陈说,“是你自己说的话。”
***
周德海落马,瑞宠的检疫通道,断了。
陆承宇终于坐不住了。
他先发了一封律师函,说我侵犯名誉权,捏造事实,要求我删除视频,公开道歉,赔偿五百万。
然后,我的直播间被封了。
理由是“涉嫌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
再然后,店门口被人泼了红漆。
墙上写了两个字:闭嘴。
老周早上来开门,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这……”他搓了搓脸,“这是得罪谁了?”
“瑞宠。”我说。
“那个卖猫粮的?”
“嗯。”
“他们这么大能耐?”
“比我们想的大。”
那天晚上,我没敢回家。
我坐在店里,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抱着闪电。
闪电没睡。
它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有人。”它忽然说。
我心跳停了一拍。
“哪?”
“巷子口。两个人。一辆面包车。”
我抓起手机,手抖得按不准号码。
电话通了。
“顾淮。”
“怎么了?”
“店门口,有人。”
“别动。”他说,“我五分钟到。”
那五分钟,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五分钟。
我躲在收银台下面,抱着闪电,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轻,踩在积水里。
然后,元宝叫了。
它从后门冲出去,叫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招财站在货架顶上,毛全炸了,也跟着叫。
雪球把奶盖护在身后,喉咙里发出低吼。
连煤球都从猫爬架上下来了,挡在寄养区门口。
“别怕。”闪电说,“我们都在。”
警车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跑了。
地上留着一个铁桶,一桶红漆,还没泼完。
顾淮站在门口,看着墙上的字,脸色很难看。
“我送你回家。”他说。
“我不回。”我说,“我走了,它们怎么办?”
“它们没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他说。
我抬起头。
他站在灯下,身上还带着雨气,眼睛很黑。
“苏小满,”他说,“你可以停。”
“什么?”
“直播可以停,案子可以不管。”他说,“没人会怪你。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我看着他。
“我停了,”我说,“它们怎么办?”
他没说话。
“豆豆被关在地下室的时候,如果我也停了,他现在在哪?”
“温雨死了,如果没人替奶盖说话,苏蔓现在在哪?”
“老韩的钱,如果没人管,他老婆现在在哪?”
我越说越急,眼泪都下来了。
“我不是什么英雄。”我说,“我就是个兽医,我只会给猫剪指甲,给狗挤肛门腺。我连跟人说话都结巴。”
“但是它们跟我说话。”
“它们只能跟我说话。”
顾淮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按在我头顶上。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是来劝你停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
“我是来告诉你,”他说,“下次再一个人冲,我先把你铐起来。”
我愣了一下。
“你这是关心我,还是威胁我?”
“都有。”
闪电在旁边,很小声地说:“人类真麻烦。”
***
那三天,我躲在家里,没出门。
手机不敢开,直播不敢看,连窗帘都拉着。
网上的话,我看了几条。
“骗子。”
“自导自演。”
“拿动物炒作,恶心。”
“听说她还虐狗,有视频。”
视频是假的,AI合成的,脸是我的,身体不是。
但没人管。
他们只想看一个“网红翻车”的故事。
我躺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不敢说话的人。
第四天早上,门铃响了。
我没开。
门铃又响了。
然后,我听见外面有狗叫。
“姐姐!姐姐!我知道你在家!”
大福。
我爬起来,开门。
豆豆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大福蹲在他旁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干妈。”豆豆说,“我给你送早饭。”
“你怎么来的?”
“我爸送我来的,他在楼下。”
“你不上学?”
“今天周六。”
我让他们进来。
豆豆把包子放在桌上,很认真地看我。
“干妈,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的。”
“我熬夜了。”
“骗人。”他说,“大福说你哭了。”
我看向大福。
大福很诚实:“你身上的味道,是难过的味道。”
豆豆爬到我旁边,坐下。
“干妈,你别怕。”他说,“我让爸爸给你请律师了。”
“你爸……”
“我爸说,好人不能吃亏。”他说,“他还说,那个坏公司,他也被坑过。他买的猫粮,猫吃了拉肚子。”
我笑了。
“你爸还说什么?”
“他说,让你别怂。”
“你爸原话?”
“原话是,‘让她别怂,干他’。”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福把头搁在我膝盖上。
“姐姐。”它说,“我把我的骨头给你。”
“我不吃骨头。”
“那我给你我的球。”
“你自己玩。”
“我可以借你玩。”它很认真,“但是你要还我。”
我抱着它的脖子,把脸埋进它的毛里。
“谢谢。”
***
那天下午,店里的人都来了。
老周拎着一兜水果,李姐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锅鸡汤。
“小满,”老周说,“店我重新刷了,漆钱从你工资里扣。”
“你还是人吗?”
“扣一半。”他说,“剩下一半,我出。”
李姐把鸡汤放在桌上:“别听他的。漆钱我出。他藏私房钱,我还没跟他算完。”
元宝跟在后面,一进门就喊:“姐姐!我把老板的拖鞋咬坏了!他追不上我!”
招财从猫包里探出头:“她家好小。”
雪球:“比她身上那件睡衣还小。”
煤球:“根据我的观察,她三天没洗头。”
“你们能不能,”我咬牙切齿,“说点好听的?”
招财想了想:“你虽然没洗头,但是不难看。”
“谢谢。”
“不用谢。我说的是实话。”
奶盖从猫包里跳出来,走到我脚边,蹭了蹭。
“这里没有妈妈的味道。”它说。
“对不起。”
“但是有你的味道。”它说,“也可以。”
闪电最后一个出来。
它没说话,跳上沙发,趴在我旁边,把脑袋搁在我腿上。
过了很久,它才开口。
“你不在的这三天,”它说,“招财每天去门口看八次。”
“我没有!”招财炸毛,“我只是去晒太阳!”
“雪球把你的拖鞋叼到窝里了。”
“我那是怕她回来没鞋穿!”
“煤球在你枕头上睡了三晚。”
“我……我是在检查有没有螨虫。”
“元宝哭了。”
“我没哭!”元宝嚎了一嗓子,“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店里都是沙子。”闪电说,“风大。”
我笑得不行,笑着笑着,又哭了。
“行了。”我抹了一把脸,“我没事。”
“你骗人。”闪电说。
“我骗你干嘛?”
“你心跳很快。”它说,“你害怕。”
我低下头。
“嗯。”我说,“我害怕。”
“怕什么?”
“怕他们真的把我怎么样。怕店没了。怕你们出事。”
闪电抬起头,看着我。
“你不会有事。”它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有我们。”
它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们很吵。”它说,“但是很能打。”
***
顾淮是傍晚来的。
他带来一个消息。
“周楷的U盘,加上陈奶奶的录音,再加上鑫宠金融的案子,上面决定并案。”他说,“食药环支队牵头,经侦配合。”
“瑞宠要完了?”
“还差最后一步。”他说,“实验基地。”
“在哪?”
“城郊,安宠生物科技园。”他说,“挂的是科研的牌子,实际上是瑞宠的活体实验和走私中转。”
“有证据吗?”
“温雨的手机里,有一张照片。”他说,“她拍到了基地的门牌,还有一辆冷链车的车牌。我们顺着车牌查到了物流公司,又查到了基地的租赁合同。”
“那还等什么?”
“等一个能进去的人。”他看着我,“里面全是动物。我们需要知道里面的布局,笼子的位置,实验区在哪,人有多少。”
“你们不是有无人机吗?”
“基地是封闭的,屋顶有遮挡,无人机拍不到里面。”
“那你们派人进去啊。”
“派了。”他说,“两次。一次被当成求职的,赶出来了。一次被当成偷狗的,差点被打。”
他顿了顿。
“里面的工人,都是当地招的,口音很重,外人进不去。”
“那……”
“他们还在招兽医技术员。”他说,“给实验动物打疫苗,做记录。”
我看着他。
“你想让我去?”
“我不想。”他说,“但你是最合适的。”
“因为我听得见?”
“因为你听得见。”他说,“还因为,你是真的兽医。你懂那些针,那些药,那些笼子。”
我沉默了很久。
“有危险吗?”
“有。”他很坦白,“但我们会布控。你身上带摄像头,带定位,带收音。我们的人在外面,十分钟之内能到。”
“十分钟。”我说,“够我死三回了。”
“苏小满。”
“我去。”
他愣了一下。
“你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我说,“考虑完了,它们还在笼子里。”
***
安宠生物科技园,在城郊三十公里的地方。
铁门,高墙,门口挂着“科研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
我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胸前别着一张临时工牌。
工牌上写着:技术员,苏晓。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警方安排的。
我进去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带我进去的是一个姓王的组长,四十多岁,脸很黑,话不多。
“会打针吗?”
“会。”
“猫狗都会?”
“会。”
“行。”他说,“今天有一百二十只,打完下班。”
一百二十只。
我跟着他走进实验区。
门一开,味道就冲了出来。
消毒水,粪便,饲料,还有一点药味。
笼子一排一排,从门口一直排到墙角。
猫,狗,兔子,还有几只我叫不上名字的小动物。
它们看见我,全都抬起头。
然后,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救救我。”
“我饿。”
“他们给我打针,好疼。”
“我的孩子呢?他们把我的孩子抱走了。”
“别碰我,别碰我。”
“你是新来的吗?你能带我出去吗?”
我站在原地,腿发软。
“新来的?”王组长回头看我,“愣着干嘛?干活。”
“来了。”我低下头,把眼泪逼回去。
我开始打针。
一只一只。
每打一只,我就小声说一句“对不起”。
它们听不懂。
但我只能说这个。
有一只母猫,瘦得只剩骨头,肚子底下还淌着奶。
它的笼子角落里,空着一小块。
“我的孩子。”它看着我,“被他们抱走了。就在隔壁。”
“它多大?”
“刚睁眼。”母猫说,“你救救它。”
我顺着它看的方向,走到隔壁的笼子。
角落里缩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浑身发抖,但还活着。
“你妈妈在找你。”我小声说。
小猫动了动耳朵。
“你是来救我们的吗?”母猫在我身后问。
“是。”我说。
“真的?”
“真的。”
它把头贴在笼子上。
“我叫花花。”它说,“我等你。”
我站起身,往里面走。
最里面的笼子里,缩着一只橘白猫。
项圈上刻着两个字:布丁。
“你认识我妈妈吗?”它问,“她叫温雨。”
“她一直在找你。”我说,“她让我来接你。”
布丁把爪子伸出笼子,碰了碰我的手指。
“那我等你。”
***
下午三点,我摸清了布局。
实验区三个,笼子四百多个,工人二十多个,保安八个。
陆承宇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
我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通过藏在纽扣里的摄像头,传出去。
然后,我打开了直播。
手机藏在白大褂的内袋里,镜头只露出一个角。
直播间的标题,我只写了五个字:
“带你们看。”
在线人数,从零,涨到一万,十万,五十万。
弹幕疯了。
“这是哪?”
“好多笼子!”
“那些猫怎么了?”
“主播你不是被封了吗?”
“这是瑞宠的实验基地!”
我走到笼子中间,把手机拿出来。
“大家好。”我说,“我是苏小满。”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说我是骗子。”
“今天,我不翻译。”
“你们自己看。”
镜头扫过笼子。
一只一只的猫狗,瘦得脱形,身上有针眼,有的腿上还缠着胶带。
有一只金毛,看见镜头,站了起来,把爪子伸出笼子。
“我叫旺旺。”它说,“我住在豆豆家楼上。”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豆豆住三楼,我住四楼。”它说,“他六岁。他老是偷偷给我火腿肠。他丢了一只奥特曼拖鞋,蓝色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是豆豆家楼上的?”
“嗯。”它说,“我被他们抓来的。我想回家。”
弹幕炸了。
“豆豆!是那个被救的豆豆!”
“这是人干的事吗?”
“报警!快报警!”
“主播小心!”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王组长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你干什么?”
“直播。”我说。
“你他妈……”
他冲过来,我往后退,撞在笼子上。
笼子里的狗叫了起来。
所有的动物都叫了起来。
四百多只,一起叫。
那声音,像打雷。
“别动!”王组长抓住我的胳膊。
就在这时候,外面响起了警笛。
一辆,两辆,三辆。
铁门被撞开,警车冲进来,警灯把整个院子照得通红。
“警察!所有人不许动!”
王组长的手松了。
我瘫坐在地上,手机还举着。
直播间在线人数,三百万。
后来顾淮告诉我,他看见直播打开的那一刻,就知道我疯了。
“原本的计划是等信号。”他说,“你倒好,自己先开了。”
“那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因为我了解你。”他说,“你忍不住。”
我没法反驳。
***
陆承宇是在办公室被带走的。
他穿得很体面,灰色西装,金丝眼镜,桌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苏小姐。”他看见我,笑了一下,“久仰。”
“陆总。”我说,“你的鹦鹉,让我带句话。”
他的笑僵了一下。
“什么?”
“合作愉快。”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想要什么?钱?五百万,够不够?”
“不够。”
“一千万。”
“陆总。”我说,“你买得起我,买不起它们。”
“它们?”他看了一眼窗外的笼子,“它们是实验动物。有审批,有备案,合法合规。”
“合法?”我把手机举起来,“四百多只,有一半是偷来的、抢来的。你跟我谈合法?”
“你有证据吗?”
“有。”顾淮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温雨的手机,周楷的U盘,周德海的录音,还有你自己的账本。”
“账本在保险柜里。”陆承宇说,“你们有搜查令吗?”
“有。”顾淮把搜查令拍在桌上,“还有,你楼下那只金毛,叫旺旺,是豆豆家楼上的狗。它的芯片,登记在你公司的‘实验动物’名下。”
陆承宇的脸色,终于变了。
***
案子破了。
瑞宠集团,查封。
安宠生物科技园,关停。
四百三十七只动物,全部解救。
一百二十只找到了主人。
布丁也在里面。
温雨妈妈来看它,站在笼子外面,没敢抱。
“瘦了。”她说。
布丁把爪子伸出笼子,碰了碰她的手。
奶盖蹲在旁边,看着布丁,没有哈气。
“你回来了。”它说。
“嗯。”布丁说,“我回来了。”
后来,布丁留在了中心。
剩下的,送进了救助站,或者被领养。
陆承宇数罪并罚,判了二十年。
马三,也就是那个看仓库的,判了十二年。
周德海,判了十四年。
苏蔓,无期徒刑。
周楷,判了五年。
鑫宠金融的十七个人,全部获刑。
新闻播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的直播间,解封了。
粉丝,涨到了五百万。
有人叫我“动物侠”。
有人说我是“全网最吵的女人”。
还有人说,我是“团宠”。
我笑了。
团宠的明明不是我。
是它们。
***
半年后,城郊。
“小满动物救助中心”挂牌那天,来了很多人。
老周负责后勤,穿着新买的马甲,逢人就说:“这店,是我一手带起来的。”
李姐在后面拆台:“你连猫粮都分不清。”
元宝在院子里追着自己的尾巴,追了二十圈,一头撞在树上。
招财躺在接待处的沙发上,肚皮朝天,旁边立着一个牌子:中心主任。
有人问:“主任怎么不干活?”
招财翻了个白眼:“主任负责可爱。”
雪球和奶盖在争一面镜子。
“我好看。”
“我好看。”
“我毛长。”
“我眼睛蓝。”
煤球蹲在窗台上,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我凑过去看。
《人类观察笔记》,第七章:论两脚兽为何热衷于对着黑色方块说话。
闪电在院子里巡视。
它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检阅自己的领地。
四十多只猫跟在它后面,排成一队。
豆豆蹲在地上,给一只三条腿的狗喂火腿肠。
大福趴在旁边,口水流了一地。
“干妈,”豆豆抬头,“旺旺什么时候能回家?”
“明天。”我说,“它主人来接它。”
“那它还会记得我吗?”
“会。”我说,“狗都记得。”
老韩在屋里给人按摩。
他老婆坐在旁边,织毛衣,脸色红润。
北斗趴在他们脚边,睡得打呼。
小刘在厨房洗碗,洗完碗出来,被老韩用盲杖敲了一下腿。
“轻点,那是碗,不是锅。”
“知道了师父。”
陈奶奶住在隔壁的养老院,每天下午来串门。
小翠挂在屋檐下,看见人就喊:“欢迎回家。”
顾淮是中心的医疗顾问。
他每周来三次,穿白大褂,给动物做检查。
将军趴在门口,负责吓唬送快递的。
一切都很吵。
我喜欢这种吵。
***
顾淮表白那天,是个傍晚。
院子里晒着太阳,猫在打盹,狗在追蝴蝶。
他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小盒子,攥了半个小时,没说话。
“顾医生。”我说,“你手心出汗了。”
“没有。”
“你盒子上都是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耳根红了。
“苏小满。”
“嗯。”
“我……”
“你什么?”
“我查过你。”
“查我什么?”
“查你有没有男朋友。”
“结果呢?”
“没有。”
“那你呢?”
“也没有。”
“那我们……”
“等等。”他打断我,“让我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
“苏小满,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我一天说的话,还没你直播十分钟多。我不懂浪漫,不会哄人,工作忙,还有洁癖。”
“但是我会给猫打针,会给狗做手术,会修笼子,会搬猫砂。”
“我还会……”
他卡住了。
将军趴在不远处,抬起头。
“他还会偷偷看你的直播。”将军说,“每天晚上都看。看到你哭,他也哭。看完还要对着镜子练‘苏小满,我喜欢你’。”
“练了十七遍。”将军说,“第十七遍还是脸红。”
我憋笑憋得肚子疼。
“它说什么?”顾淮问。
“它说,”我看着他,“你练了十七遍。”
顾淮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将军。”
“汪?”
“你今晚没饭吃。”
“你昨晚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笑出了声。
顾淮看着我,忽然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苏小满。”他说,“我喜欢你。”
“我知道。”我说,“将军都说了。”
“那你……”
“行吧。”
“什么叫行吧?”
“就是行。”我说,“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我直播,你得在旁边。”
“为什么?”
“因为我社恐。”我说,“你在,我就不怕。”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点头。
“好。”
***
豆豆知道这件事以后,很严肃地把我拉到一边。
“干妈。”
“嗯?”
“顾叔叔是不是要当我干爹了?”
“谁跟你说的?”
“大福说的。”
我看向大福。
大福一脸无辜:“他天天来,还带肉干。不是干爹是什么?”
“也可能是兽医。”
“兽医也可以当干爹。”豆豆说,“我不挑。”
我被他逗笑了。
“行。”我说,“等他什么时候把‘我喜欢你’说利索了,就让他当。”
“他说得不利索吗?”
“他练了十七遍。”
“那第十八遍呢?”
“第十八遍,我答应了。”
***
现在,我的直播间叫“动物声音”。
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开播。
有时候连麦,有时候讲故事,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把镜头对着院子,让网友看猫打架。
在线人数,多的时候三百万,少的时候也有几十万。
我不再是那个社恐的苏小满了。
虽然人多的时候,我还是会手心出汗,说话打结。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有一群很吵的朋友。
招财会在镜头前抢镜。
雪球会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跳上桌子。
煤球会用尾巴扫我的脸。
奶盖会趴在键盘上,打出一串乱码。
大福会叼着球,非要我扔。
闪电会趴在我腿上,一动不动,像一块小小的、温热的石头。
顾淮会坐在旁边,给我递水,给猫顺毛,偶尔纠正我一句“那是应激,不是生气”。
豆豆会趴在他腿上写作业,写完就喊:“干妈,我饿了。”
老周会在后台数钱,数完就叹气:“怎么又赔了。”
这就是我的日子。
很吵,很累,很穷。
但是很好。
***
有人问过我,被雷劈的那天晚上,后不后悔。
我想了想。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开门,没有把那只猫抱进来,我现在可能还在宠物店里拖地,每个月拿三千五,见了人低头,说话结巴,一辈子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我会平平安安。
也会孤孤单单。
所以我不后悔。
我救了一只猫。
然后,那只猫,和它的朋友们,把我从那个不敢说话的世界里,一口一口叼了出来。
它们教会我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每一种声音,都值得被听见。
哪怕它只是一声猫叫。
一声狗吠。
一句鹦鹉学舌的“合作愉快”。
***
昨天晚上,直播结束,我关掉手机,坐在院子里。
闪电趴在我腿上,招财趴在椅子扶手上,奶盖趴在我脚边。
顾淮在屋里洗碗,豆豆在追大福,老周在跟李姐吵架。
星星很亮。
“闪电。”我说。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幸运?”
它想了想。
“是。”它说,“你捡到了我。”
“然后呢?”
“然后,我允许你摸我的肚子。”
它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我笑着把手放上去。
它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轻点。”它说,“我今天吃多了。”
“吃了多少?”
“三罐。”
“你完了,明天要减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它闭上眼睛。
“今天先睡觉。”
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只剩下月亮。
还有一院子,很轻很轻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