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偷走我写的歌,成了“原创才女”,还反咬我抄袭。
等我证明清白,她早已唱完了那场改变命运的演出。
重生回来,我不想再替她写歌、伴奏、收拾残局。
这一次,我要站在灯下。
也要大大方方地喜欢人。
多金帅气的二代、直球热烈的体育生、台上张扬的嘻哈歌手——以前不敢靠近的,这次我偏要试试。
我以为看清了闺蜜,就不会再任人摆布。
却没想到,身边最体贴的那个男人,正悄悄替我筛掉所有不通向他的路。
1 这次你给我让位
乔曼宁把笔塞进我手里时,我先划掉了她的名字。
黑墨穿过“独立词曲:乔曼宁”,把末尾那个精心写出来的钩一并截断。排练室里的鼓声停了。她还扶着我的肩,脸上替我催签的笑来不及收:“听澜,你划错地方了。”
“没有。”我拿过整张表,在词曲栏写下沈听澜。
她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上的珍珠硌着我的肩。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四年后那场交通意外带来的窒闷还没散尽,屏幕上的日期却回到了二十一岁这年,回到了我替她签下“幕后协助”的那一天。
窗外,“距回声音乐节十八天”的旗被风吹得贴上玻璃。我握了一下笔,掌心有汗,纸上划掉的名字却清清楚楚。
乔曼宁伸手拿表。我按住纸角:“别急,主唱还没改。”
她终于笑不出来了。旁边的吉他手看看她,又看看我,试着打圆场:“今天来收最终申报材料,不是早就说好了?临时换人,大家前面排的怎么办?”
“前面排的是我写的歌。”我把自己的电脑拖过来,合上伴奏工程,“如果继续写乔曼宁独立原创,这份伴奏不再提供。各位的排练费,我们按之前约好的工时结。”
她松开我的肩,声音放软了:“我知道你在意名字。表是先填着方便沟通,又不是永远不能改。你没上过正式现场,哪知道台前要处理多少事?今天闹起来,人家会怎么看我们?”
她很擅长说“我们”。以前这个词一出来,我就先替她害怕,害怕别人觉得她难堪,害怕我们一起熬过的夜成了笑话。我抬头看她。她今天涂了新口红,暖棕色,照得整个人温柔漂亮。我甚至记得是我陪她买的,她试在我手背上,笑说等我们赚到第一笔演出费,要给我也买一支。
我的手背现在干干净净。
“他们可以直接问我。”我说。
门恰好在这时被推开。陆景珩拿着文件夹进来,身后是两个抱着活动物料的学生。他很高,浅色衬衫的袖口卷到腕骨,扫了一眼安静得过分的排练室,停在桌前:“原方案有变?”
前世我和他没说过话,虽在后台远远见过几次,真正记住他的脸,还是看活动海报。陆家是场馆的合作方,他本人负责这次校企协调。那时乔曼宁会在收工后留下,和他聊下一场的可能。我总是在角落收线,以为他长得好看这件事与我无关。
如今他离我只有一张桌子的距离。我发现海报把他的眼睛拍得太客气了,真人看人很直接,目光落下来,不等谁替谁答话。
乔曼宁先开口:“一点小分歧。听澜突然想把主唱也换成自己,我还在劝她,毕竟她平时连人多一点都——”
“这是我的歌。”我把划过的表转向陆景珩,“原来的双人方案我撤回。我不再授权乔曼宁使用这首歌参加这次企划,想以自己的节目重新报名。”
他没拿表,先问我:“其他人的工作,你处理?”
“按约定处理。”
“创作材料呢?”
我解锁电脑,调出有日期的工程文件、手写初稿扫描件,以及发给导师的邮件。陆景珩没有当场宣布谁赢,只让旁边负责收件的学生记下双方有异议,停止提交旧表,再把公开选拔的说明推给我。
“材料由企划组核验。拆伙可以,原项目的优先排练和预选展示都不能只留给其中一个人。新的完整节目,十二天后现场选。你确定?”
纸上只给校园节目留了六分钟。选拔结束当晚锁定演员,再用六天对接音乐节制作。我看着那串紧得几乎没有余地的时间,手心却慢慢干了。
“确定。”
乔曼宁把一缕头发拨到耳后,转向我,眼圈已经有点红。她不再看表,像是真的不认识我了:“你是不是以为,拿到名字就能站到前面?”
“不然我为什么报名?”
她的脸色变了。吉他手轻轻咳了一声,她终于压不住那口气:“沈听澜,你只能给我伴奏。上个月校庆彩排,你对着空礼堂都忘了进,正式现场没人替你停下来重唱。离了我,你连这首歌都唱不完。”
这句话比想象中疼。我是真的忘过进拍,那天她牵着我的手走下台,我还感激她替我解释,说我是累了。现在那点狼狈被她从我们的友情里拎出来,像一把保存良好的钥匙,要锁回我刚推开的门。
我没有说自己一定能赢。我把主唱栏原本的名字划掉,写上了第二个沈听澜。
陆景珩的视线在笔尖停了停。他收走那张被划花的表,另抽一张新的给我:“这张太花。重新填,别让工作人员替你猜。”
我接过来,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不怕我真的唱不完?”
“那是选拔时的问题。”他把笔帽扣回自己的钢笔上,“现在我只怕你们把同一首歌报两遍。”
乔曼宁走得很快。她叫上原来的吉他手和鼓手,话说得妥帖:“大家先别耽误时间,我那边还有一个合作方案。”两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收拾乐器跟了她。她在门口回头望我,像等我后悔,或者至少喊她的名字。
我拔掉音箱后面的插头,没有抬头。
等脚步声远了,排练室忽然大得令人发慌。刚才有人坐过的凳子歪着,半瓶没喝完的水留在窗台上。我的手指终于有些抖,插头碰了两次才塞进线包。重活一次没让我凭空多出一支乐队,也没让我那次忘拍变成没有发生。
陆景珩还没走。他从地上捡起一张掉落的歌词纸,看了一眼:“这句为什么改了?”
纸上“我要向着灯火走”原本有一条向上的旋律线,被我重新画成平的。为了乔曼宁稳定的低音,为了她唱起来省力,我把自己最喜欢的那一下昂扬削掉了。
“以前唱的人不喜欢。”
“现在呢?”
我从他手里拿回那页纸,指腹碰到他的指节,温热而干燥。那一点触感把我从混乱的记忆里拽回来。我重新拿起笔,将那条向上的线描深。
“现在换人了。”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终于觉得今天不算白来。“明天下午体育馆有一段宣传短片要录,你缺现场经验,可以来看看。后天合作场馆有人听校园作品,你有本事,也可以唱给他们听。”
我仰头看他:“去看,还是去唱?”
他这次真的笑了:“看你敢不敢。”
门合上以后,我把新报名表压在电脑底下。作品名仍是《逆光以后》,词曲和主唱都变成我一个人的名字,其他位置空着。一排空格像一列没有坐上人的座位。
我在手机通讯录里往下划。没有人等着为我重来一次的人生鼓掌,也没有一条消息主动替我补上乐手的位置。
那就由我先找。
2 我先挑人
重生后的第一天,我一早就给灰桥打电话,报名六天后的开放演出。
负责人隔着手机打了个哈欠,告诉我那晚只剩七点二十的空档,台下通常还没人,问我等不等下周。我站在宿舍楼下,把他的话听完:“不等,就这个。”
前世那场演出平平无奇,直到本地音乐栏目的人临时进来躲雨,录下一位新人唱到一半的歌。后来我在出租屋刷到那段视频,想过如果自己也在会怎样。如今我有了一个正常的报名名额,至于他们几点进门、会朝哪一边开摄像机,我并不知道。
交完报名费,余额比我想象中薄。我算了算乐手、交通和设备的钱,决定先把一部闲置平板卖掉。许知言就是那时候回复我的借用申请。他是数字媒体方向的同学,比我早接过几次校内拍摄,我们只在机房见过面。他说自己的便携声卡这周能空出来,我下楼取时,他连适配线都替我绕好了。
“线别借错了,你的接口要这个。”他把两个长得很像的转接头分开,贴上小纸条,“有底噪就找我,别一边录一边凑合。”
这种不用争辩就能得到的帮助,让我松了口气。我说给他算设备租金,他摆摆手,最后只肯收押金,问我缺不缺一份现场拾音建议。我们蹲在楼梯边试了两分钟,他听见《逆光以后》的原声,目光从波形上抬起来:“原来是你写的。”
“现在准备自己唱。”
“挺好听的。”他说得很轻,没有加一句可惜。临走前,他给我推荐了一个人,祁放。
我知道这个名字。前世灰桥那几条视频里,镜头偶尔会扫到一个短发男人,黑色耳钉,手持麦克风像拿着随时能点燃什么的火种。他有一群固定听众,也会因为某场演出临时被撤,公开骂主办方只认热闹不认歌。这样的人未必愿意给校园新手搭档。
我没发长长的自我介绍,只剪出原曲里最想唱的四十秒,附上选拔时间、排练预算与一个问题:你愿不愿意听新歌?
下午去体育馆前,消息终于回过来。
“二十七秒,伴奏多了一拍。你明明还想往前,为什么在那儿等它?”
我把耳机戴上,又听一遍。那一拍是当初乔曼宁说不好找气口,让我加的。祁放没说愿不愿意合作,却先把我埋在歌里的退让挖了出来。
我回:“因为以前有人跑不动。现在删了。”
他发了个笑得很不客气的表情:“删完再发。”
体育馆里地板刚擦过,球鞋摩擦的声音响亮得像拍手。我抱着电脑站在边线,跟拍摄的同学试了几版节拍,总觉得每个人跑得很卖力,镜头却松。领头的男生正好在罚球线接球,我让摄影别急着按音乐剪,先录他带球、落地、球进网那一下。
“再来一遍?”我喊。
他把球托在掌心转身,额前的汗沿着鼻梁往下走。二十一岁的身体,有一种不需要精心安排的好看,宽肩,窄腰,手臂绷起的线条在球衣下清晰利落。他看见我朝他举着节拍器,笑了:“进几个?”
“一个就行,别给自己加戏。”
“那失误了怪谁?”
“怪我挑错人。”
旁边几个男生开始起哄。他轻轻“啧”了一声,转身起跳,球干脆地穿网而过。我截出落地声压进节拍,空拍留给篮网抖动,镜头里那些奔跑忽然有了轻重。大家凑过来看回放,原来懒散坐着的人也站了起来。
“你叫沈听澜?”他从身后伸手指了一下屏幕,“刚才有人喊你。”
“你呢?”
“周野。四天后校际赛,来吗?这次是真的,不让重来。”
我把电脑交给旁边的同学,伸手去拿他的球。他手腕一收,篮球换到身后,我扑了个空,掌心正好按住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球衣,心跳和热度一起撞上来。他没有退,低头望着我,笑意有一点坏:“你到底是要球,还是要我帮忙?”
我的手指慢慢收回来:“先教我进一个。进了就去。”
“你这门票有点难挣。”
他嘴上抱怨,却从背后替我托住球。并没有整个人贴过来,只有修长的手指压着我的腕,矫正方向。我的手腕被他托得发热,偏偏第一球砸在篮框边,弹回他怀里。我回头,他正看着我,完全不像在研究球为什么没进。
“教练分心了。”我说。
“学生离得太近。”
我索性向后又靠半步。他呼吸顿了一下,把球递回来:“好,算我。再来。”
第三球终于投进时,陆景珩出现在球馆门口。他没有打断,只屈指敲了敲门边的栏杆:“车在外面。今天先熟悉一下场馆,明天试唱。”
周野的手还扶着我的腕。我在松开前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指尖:“比赛几点?”
“四点。”他看了陆景珩一眼,又看我,“打完一起吃饭,别只来验收投篮。”
“好,赛后晚饭归你。”
这句话让他的笑重新亮起来。我拿起电脑往外走,能感觉到身后的视线一直跟着我。从前我不习惯被人这样看,总忍不住低头,假装没察觉。如今我发现,被自己也喜欢的人看着,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陆景珩替我打开车门,我坐上副驾,抬头问他:“等很久了?”
“看够三个球。”
“那你来的时候,我已经进过一个。”
他单手扶着车门,俯身替我挪开座上的文件:“沈听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他靠近时带来一点清淡的木质气味,袖口擦过我膝上的电脑。我看着他:“得看你愿不愿意。”
他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发动前才开口:“场馆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哪天你愿意,不是顺路,我正式请你吃饭。”
我没有立即答应,只把手机里刚剪完的短片给他看。他看完,嘴角那点笑落进眼睛里:“行。先谈正事,你会挑时候。”
次日下午,我按约定再次走进那座场馆。这里的椅子没有掉漆,灯落下来也不像排练室一样晃眼。洽谈席坐着几个负责校园宣传的人,乔曼宁上个月来过,工作人员拿出的节目单还是她的照片。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看见我,客气地指指钢琴:“曼宁还没到?你先试试琴,一会儿给她伴奏。”
我将节目单翻到空白面,在上面写下《逆光以后》:“她今天不来。这首歌,现在由我唱。”
男人的笑僵了一下,看向陆景珩。陆没有替我解释,他拿走我手里的伴奏盘,递给音控:“接一下。大家先停五分钟。”然后自己坐到了第一排。
上台那几步,我还是紧张。话筒有点滑,第一句出来时耳返太空,我下意识想寻找身边的人,才意识到没有乔曼宁,也没有任何一个替我先发声的主唱。我捏紧话筒,盯着第一排那双安静的眼睛,把视线钉住,再唱第二句。
这只是九十秒的短段。没有彩排,没有掌声预设,唱到最后一句时,我的肩还在用力。但那个原本看手机的男人把屏幕扣了过去,等我放下话筒,主动问歌有没有完整版本。
陆景珩走到舞台边。我低头看他,心跳没平,语气却还算稳:“够不够换掉那张节目单?”
他从我手里接过话筒,没有急着回答。那一瞬间他看我的样子,与最初看一份待处理材料时截然不同。
“你还藏了多少?”他低声问。
我正要笑,手机在掌心震动。企划群里多了一张聊天截图,乔曼宁的头像压在最上面。
“歌是听澜写的,我从没否认。可演出早就说好交给我,大家也照她确认的分工排了这么久。现在她要自己唱,就把整个合作都撤了,还说是我抢她的位置。名字可以改,其他人的投入就不算了吗?”
截图里只截出了我的一句话:这首歌的演出交给你。下面还附着她和乐手确认排练时间的记录。
很快有人问,排了这么久说撤就撤,谁来收尾?也有人说,作者当然该署名,可不能一有了自己的机会,就让原来的搭档白忙。
她没再争谁写的歌,话题已经变成我是不是过河拆桥。
我把手机扣在掌心,重新望向台下。刚才来问完整版本的人,正低头看他刚收到的消息。
3 你删掉的那一句
那晚,乔曼宁给我发了三次“我们单独聊聊”。我没有去。
前世她也这样找过我,一遍遍保证已经联系负责人,会在正式确认前把署名改好,又求我别把事情闹大,免得整个节目被撤。我带着工程文件去找她,她却总说再等等。等我终于越过她直接申诉,节目单已经锁定,几轮核验后的正式更正更是迟了几个月。证据一直在我手里,是我把时间耗在了等她回头上。
这一次,我睡前导出原始聊天,将早期工程、导师收件和已结排练费的记录一起发给企划负责人。
重生后的第三天上午,我在群里发了两张有完整上下文的截图。
第一张上,我写着:“词曲沈听澜,演唱乔曼宁,伴奏我来修。报名按这个分工,正式提交前一起确认,不能只报一个人的名字。”她回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又说:“知道啦,我还能把你忘了?”
第二张紧接着:“这首歌的演出交给你,就按上面说好的双人方案。舞台上你别怕。我在后面,灯会先打到你。”
那时候我写这句话是真心的。看到原文完整地亮在屏幕上,喉咙还是紧了紧,但我没再把那点难过分给她。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我又补上已结排练费的回执。昨天质疑我不顾其他人投入的同学改口问:“既然说好双人署名,为什么表上填成了乔曼宁独立词曲?”
乔曼宁打来电话。我没有接,将截图和旧文件的收件回执一起存进备份。午后企划安排了十分钟核对,我到活动室时,她已经坐在那里,眼睛有点红,身边放着那个我们一起买的帆布包。
她抬起头:“你现在连电话都不肯接了?”
“你要说的话,负责人在。”我拉开对面的椅子。
负责人已经打开我昨晚发来的材料。导师邮箱里保留着最早那段只有钢琴与哼唱的附件,后来每一版修改都有日期,足以确认作者。看完聊天,他将旧表推到乔曼宁面前:“你们约定的是双人方案。这份独立词曲的填法,沈听澜什么时候确认过?”
她原本要拿出手机,手停在一半,最后说是填表时理解有偏差,以为双人项目由一人对接即可。
“一人对接不等于独立创作,更不等于双方确认过这张表。”负责人收走旧表,“你先改了约定的署名,不能反过来说她无故撤出。最终申报还没提交,旧双人项目和这份独立主创申报一起撤回,预选展示下架。群里那条说法,也请你更正。”
乔曼宁的手指绞着包带,终于看向我:“你明知道我没有拿它赚钱。”
我没有帮她把话题换掉。她嘴唇动了动,低头把更正发了出去。字不多,承认《逆光以后》词曲均为沈听澜,表上的独立署名未经我同意;此前截图省略了双人方案和共同确认的约定,所谓我有了机会便无故撤出,并不属实。负责人确认消息留在原群,又把修正说明贴到撤下的预选展示旁边。
她当着我的面失去的东西,都很具体。原本先选的晚间排练室取消,双人项目的展示照片撤下,乐手群里的优先排练通知被收回。没有人为我放礼炮,我也没有突然得到她用过的所有时间。我们两个的新节目,都得重新报名。
走出活动室时,她终于拦住我。楼梯口没有人,日光透过百叶窗,在她漂亮的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影子。
“我替你唱了那么多次。”她说,“第一次校庆,是我硬拉着你去的。你坐在后台,连上台打个招呼都不敢。我帮你拿到了这么多机会,你就抓着一张表不放?”
我看着她拎包的手。大二那年,我熬夜赶作业发烧,也是这只手替我拿过药。记忆不会因为她后来做的事就全变成假;恰恰因为有过真的,前世我才花那么久才肯承认她确实不要我站在旁边。
“那些排练,我也没有缺过。”我说,“你忘词,我在下面唱给你听;你接不到的和声,我录到凌晨。我们本来可以一直是两个人的节目。”
她眼底闪过一点难堪,很快又挺直背:“可观众看见的是我。”
这话让我最后那点想问清的念头也没了。我把包往肩上提了提,从她身边走过。她跟上两步,语气忽然又平静下来:“你以为没有这首歌,我就不能唱了?程弈的新作品缺一个主唱,他已经找过我。乐手我也带得走。”
我在公开报名页上见过程弈的新项目。词曲和吉他都写着他自己的名字,招募的是主唱。乔曼宁说得像自己毫无损失,可到了那个项目里,她也得听另一个作者的意见。
“那就好好唱。”我说。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也最好唱得完。选拔的时候,不看聊天记录。”
我下到一楼才慢下来。这句话她没有说错。名字清楚了,空着的六分钟还在等我,原来给她做的伴奏也不会突然变得适合自己。我打开手机,祁放仍没回我删掉一拍后的版本。
先回消息的是陆景珩。他说场馆的宣传短片准备加一段真实试唱,问我明天能否来拍。场地和摄影走企划的宣传预算,不用我自付;我那点钱仍得留给乐手、设备和排练。我盯着“真实”两个字,想到今天在活动室里收获的那些目光:同情、好奇,还有一点等着看下文的兴奋。
我不太想再被拍成一个终于讨回公道的受害者。
“如果只需要一个故事,乔曼宁比我会讲。”我回。
过了一会儿,他直接打来电话:“你在哪儿?”
“学校。”
“现在带上伴奏过来,先试一遍,我才能知道明天的镜头要放哪儿。”
我到场馆时,他正在和人确认灯位。他没穿昨天那件衬衫,深色针织衫把肩线勾得更利落,听我走近,只将手里的咖啡换到另一边,让出上台的路。
“你就不担心我一离开原来的搭档,就只剩个可怜故事?”我问。
他把灯光师要用的平板搁下:“担心。所以才让你唱,没让你再讲一遍。”
我被堵得有点想笑。台下没有观众,只有调试灯光的工作人员。陆景珩站在一排椅子后,听我把九十秒唱完,指出我唱到第二段时总往舞台左边看。
那原本是乔曼宁站的位置。
“换个地方看。”他抬起下巴,“比如这里。”
我照着他说的,第二遍只看他。他在灯影里一动不动,被我看着也不回避,只有我唱到最后时,他的指节慢慢松开了椅背。空气里突然多了一点与工作无关的东西,我没有急着把眼睛挪走,反而握住麦架,往前靠近半步。
“这样能拍吗?”
“能。”
“那你为什么不叫停?”
他走上台阶,接住我递过去的水,唇边压着笑:“因为你刚才看得挺好。”
我也笑了。他看着我,我没有再躲,直到工作人员推着灯架过来,才从他手里拿回水。
试唱结束后,我坐在台边改新歌,陆景珩去接工作电话。我给祁放补发了一段刚录的主歌,没有伴奏,连换气都清清楚楚。屏幕亮起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
“今晚八点,西桥路四十二号,二楼。带原工程,别带剪好的。”
我问:“你是答应合作了?”
他回:“答应听你当面唱。想站前面,别只敢在录音里挑最好的一遍。”
我把电脑合上,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今晚。乔曼宁叫我唱得完,祁放叫我当面唱,他们指向同一处短板,却让我生出完全不同的心情。
我站起来,走到正在收东西的陆景珩面前:“明天先给你半小时拍试唱,其他拍摄我确认排练后再定。现在我要去见一个人。”
他看了一眼我的表情:“男人?”
“好看的男人。”
陆景珩把车钥匙转过指间,抬眼看我:“那你今天见得还不够?”
“所以我有得比较。”我拿过外套,在他伸手之前自己推开了门。
4 靠近一点
祁放第一次见我,先从我手里拿走了咖啡。
“盖子扣紧。”他把纸杯放到门边离插线板最远的地方,才伸手接电脑,“上一个人泼坏的声卡,还没赔完。”
二楼比我想象中小,墙上贴着吸音棉,沙发有一边塌了,窗边却摆着一盏很好看的旧落地灯。他穿黑色短袖,耳钉是银的,站在满地线材中间,身上没有宣传照那种精修过的冷。他低头接线时,后颈有一小片被耳机压出的红,抬眼便正好撞上我的目光。
“看什么?”
“看合作预算够不够赔声卡。”
他笑了一声,把一副耳机挂到我脖子上:“先听。预算不够就别泼。”
他为我发去的主歌搭了一个节奏,低频一起,我的身体比脑子先想动。可听到后半段,他熟练的说唱把段落填满,我的声音只剩下一小句反复出现,像一盏很好看的背景灯。
我没等他放完,按了暂停。他转过头,我已经点掉和声轨,把主歌拖回前面。重拍落下时,我握住桌边的话筒,唱进那一块原本全留给他的空白。
他起先靠在椅背上听,唱到第三句,手指离开了空格键。我要换气,他本来能顺势接进来,我却抬起手,让他再等一下,把最后两个字拖到鼓点后面,再利落收住。
房间静了一秒。
“你刚才那一下,比录音里胆子大。”他说。
“我过来搭档,不是应聘一句和声。”
“你唱不稳,台上收拾残局的可是我。”
我把话筒朝他递过去:“那你进早了,我也会嫌弃。”
他没有接,只看着我,眼底那点懒散终于散了。他把椅子朝电脑挪近,撤掉一整段自己写的词:“行。先记着,后面还我。”
新曲就这样一点点变了。我的主歌不再被剪成漂亮碎片,他的说唱退到转折处,反倒更像一脚踹开了门。我原来写“还要等多久”,他说听着像坐在售后大厅,我笑得差点呛住,删掉“等”,改成“今夜就动身”。他试着接了两句,又嫌尾音太齐,我们把韵脚拆开,各自留一个不那么舒服的地方。
快十点时,我看着新建的工程名,敲下《开场》。祁放没反对,在自己那条轨道上标了姓名。我则将旧曲另存一个文件夹,两个工程并排打开,像两扇正在慢慢推开的窗。
“《逆光以后》是你自己完整写的?”他忽然问。
我点头。
他点开最初的旋律草稿:“这句原来向上,你后来全改平了。为了她?”
“嗯。”
“她倒是省力。”
这话让我想起那些被改过的夜。我正想说自己以前为什么愿意,祁放已经弹起原来的旋律。他低低哼到最后一个音,嗓子有一点砂感,音不高,却把那句词原本想去的方向给我找了回来。
“先把自己的版本唱出来。”他说,“不稳的地方再改,别一开始就给自己修矮门。”
次日傍晚,我拍完约好的半小时室内试唱,再回他这里。门口贴着一张欠费催缴单,他经过时毫不在意地撕下来塞进兜。我忽然很确定,这不是一个能替我把路铺到最后的人。他自己也忙着找下一场演出,下午才跟人争完一笔拖欠的尾款,转过头却能为半拍的空白和我磨十分钟。
有时候这种不稳定反而让人兴奋。没人知道下一个音会不会合得好,我们还是往前走。
他只有一副接着设备的监听耳机,索性把左边让给我。我的右耳贴着海绵,他左耳听同一条鼓,身体挨得很近,他打拍子的手指落在膝上,我能听到他偶尔轻轻吸气。轮到他进时,我故意多停半拍,没抬头,先看见他的手指停住。
他转过来,鼻尖差一点擦过我的额角:“故意的?”
“你跟得上就不是。”
下一遍,他把开头几个字吞回去,换了一句更短的,恰好从我留下的缝里切进去。我忍不住转头笑,耳机被扯得歪了一点,他抬手替我扶稳,手指顺着耳廓停了停,没有立即松开。
“再这样看我,”他说,“这半拍得算加班。”
我低头看着他搭在我耳边的手:“那你收贵一点。”
敲门声在这时响了。祁放收回手,起身时带得耳机线轻晃,明明没有碰上什么,我的脸却慢慢热起来。
陆景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新的场馆平面图。他说路过这一带,来确认次日那组外景和人物镜头的拍摄位置。祁放往窗外看了一眼:“你们场馆路过西桥,得绕半座城。”
“我没说从场馆来。”陆景珩把图放到桌上,视线扫过椅子上还缠在一起的耳机,随后看我,“结束了吗?一起吃点东西。”
我确实饿了,肚子很没立场地响了一声。祁放靠着桌沿笑,指尖却按住刚写完的纸:“最后一个尾句还没顺。你可以先去,明天我不保证还喜欢这版。”
陆景珩没有接他的挑衅,只看着我等。我看了看工程,又看了看陆,遗憾地叹气:“今晚得把它做完。你刚才的邀约,能不能保留到拍摄那天?”
“保留。”他语气平稳,把图折回去,“但只保留给你,不接受再转给工作。”
他离开前替我们带走了门口的空餐盒。门一合上,祁放嗤地笑了,我故意问他笑什么。他抬眼:“你要是再看门口,我把尾句真删了。”
我伸手按住键盘:“眼睛长在我这儿,工程也有我的份。”
他低头看我的手,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删。
许知言来时快九点,带了一根新线和三份饭。他替我们查出刚才嗡嗡响的底噪来自松动接头,又把线固定到桌脚,不到五分钟,耳机里的杂音就没了。我终于能听清那个半拍后的呼吸,兴奋地拽了祁放一下衣袖,让他再来。
许知言坐在旁边,替我把汤盖打开。等我们录完,他把饭推过来,问未来几天的排练是不是都还没敲定。
我一边吃一边给他看日历。陆的宣传拍摄、周的比赛、灰桥的彩排,挤在几个格子里,祁放还要接自己的现场。他看了一会儿,说自己最近正好负责一批设备询价,可以把场地和时段一起问了,省得我在来回消息上浪费精力。
“费用都列清楚。”我说,“你做协调也算工时。”
他笑着摇头,见我坚持,才答应记账。祁放说原始设备清单必须留一份给自己,免得借错型号。许知言很痛快,边记边把我们没想起的转接头补进去。我对他的信任就是从这些小地方长出来的:总在我发现麻烦之前,他先伸手接住。
夜里,许知言发来次日的拍摄方案。临江艺术中心有一面漂亮的落地窗,可以接用专业团队原班人马,报价在宣传组给的额度内。他还附上摄影师的作品,我翻到第二张就停住了,金色的傍晚从窗外泼进来,人物仿佛站在自己的聚光灯里。
开始时间在五点半,正好是我和周野准备去吃饭的时候。
我回复说明了冲突。许知言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一档是现成团队,临时另组要贵不少。陆同学也很看重这次成片。不过你自己决定,我都能配合。”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看了一遍。屏幕另一端,周野刚发来一张球鞋的照片,说已经洗干净了,让我别坐太远,免得看不清他。
我在两个对话框之间停了很久。
5 他看的是我
重生后的第五天,我如约走进球馆。周野一眼就看见了我。
我刚在第二排坐下,他正好从场边经过,原本跟队友说着话,脚步忽然一拐,走到了我面前。我把刚买的水递过去,他接得很自然,拧开喝了一口,喉结在我眼前滚动。
“真穿干净鞋了。”我低头看他。
“今天要验收,能不认真?”
队友在后面吹了声口哨,问他要不要再给我们留五分钟。周野头也没回,把半瓶水放到我座位旁边:“替我看着。”他说完又俯身,压低声音,“也替我看着人,别中途跑。”
我仰头望他,心里那点迟疑忽然变重了。早上我给他发过消息,说晚上可能要赶拍摄,他只回了句比赛后再说。我没把“可能”换成已经决定,仿佛只要不落锤,自己就还没让谁失望。
哨声响起,他退了两步,朝我扬了扬手,跑回场上。
我看过很多人为了镜头跑动,真正的比赛却是另一回事。周野被撞得退了一步,接球后仍然往里切,对方紧跟上来,他突然把球传出去,自己绕过防守,在篮下再接回来。球进时,身边的女生跳了起来,我跟着站起身,喊他的名字,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响。
他扭头往观众席找,找到我以后,笑了。没有足够长的镜头记录这个笑,比赛已经重新开始,他奔跑着离开,我却坐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那半瓶水。
最后几分钟比分咬得紧。周野被换下短暂休息,坐到看台下的替补席,背弓着,大口喘气。我探过栏杆,把水递给他,他喝完,手背碰了碰我冰凉的手指:“紧张什么,输不了。”
“这句话要是被你教练听见,会不会罚跑?”
“那你小点声。”他笑着望我,汗沿着下颌往下落,“一会儿吃饭,让你点贵的。”
我没能在那时说出口。教练叫他上场,他已经把水递回我手里,转身跑上场。
他们赢了四分。散场时大家挤到门口,外面落下一阵急雨。周野出来得快,头发湿了,外套拎在手里,我刚抬头看天,他就把外套罩到我头上,握住我的手腕往对面的长廊跑。
雨打在布料上,一阵密密的轻响。我的鞋溅起水,他跑得不快,每两步都稍微收一下,等我跟上。到了檐下,他摘下外套,自己半边肩膀湿透,手却还握着我。
“鞋没白洗。”我看着他鞋尖一圈泥点,忍不住笑。
“洗给你看的,你看见就行。”
他低头甩了甩头发,几滴水溅到我脸侧。我伸手想挡,他以为我要擦,便俯身凑近。我看着近在眼前的眉眼,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侧亲了一下。
周野整个人安静了一瞬。我笑着后退,想从他身边走过去,没走两步,他就重新握住了我的手。这一次指缝扣得很实,掌心滚烫。
“沈听澜,这算不算约会?”
我心跳得厉害,还装得挺稳:“你觉得呢?”
“我觉得算。”他望着我,笑意里终于有了一点认真,“所以我订的那家店,你现在得陪我去。”
手机偏偏在这时震了。许知言提醒,团队已经进场,五点半开始,我的妆造不能再迟。我看着屏幕上那一行字,再抬头,周野的笑已经慢慢收了。
雨声填满我们之间短短的空隙。我没有再用“可能”,说:“今晚我得去拍。对不起,饭能不能改天?”
他没有立刻松手,像还想等我多说一句。可我确实没办法同时出现在两边。过了几秒,他低头点开手机,当着我的面取消了预约。
“你当然能去。”他说,“但别每次都给我留个‘再说’。”
“我没有想——”
“我知道,你现在很忙。”他把湿外套搭到手臂上,终于松开手,“我也训练了好几天,今天就等着这顿饭。”
这句话让我没有办法再把道歉说得轻巧。我站在那里,直到预约取消的提示亮起,才说我会重新约。他没笑,也没说随时等我,替我看了一眼檐外的雨:“车来了就走,别淋湿。”
到艺术中心时,我晚了八分钟。落地窗外雨已经停了,云里漏出一线漂亮的夕光,整面墙都亮着。陆景珩站在灯架边,看到我,先把手里的毛巾递来,随后看了眼表:“再晚十分钟,今天最好看的光就没了。”
我擦着额角,心里那点难过被一屋子正在等我的人压了下去。镜头、衣服、灯,哪一样都已经花了钱。我快速换上自己选的裙子和鞋,站进标记点,想至少别让这个选择白费。
陆景珩很适合这样的场合。有人拿着合作名录来找我聊“署名风波”,他只看了一眼:“今天拍歌,人物采访另约。”有人想让我和其他节目一同拍张宣传照,他拿过排期表,划掉多余安排,让摄影继续。做完这些,他自己退到监视器后,并不站在我旁边等感谢。
我从镜头上方看见他的侧脸。他跟摄影师低声说话时,眉心微微皱着,替我挡杂事很利落,看成片却挑剔得一点不客气。我忽然很想让他失去这份从容。
第一轮结束,我才发现鞋后跟已经磨破了。我坐在窗边的矮凳上,刚把脚抽出来,陆景珩就走过来,手里拎着工作人员常备的帆布鞋。
他在我面前蹲下,把鞋带抽松,将一片创可贴放到鞋面上:“新的,你穿这个。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他低下去的肩线,伸手捏住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他抬眼,话停在唇边。我们之间只剩一小截距离,我能看清他的睫毛,也能看见他忽然沉下来的目光。
我没有躲,慢慢靠近,在他以为我会碰上来时,停住了。
“晚上送我去排练。”我说。
陆景珩看了我两秒,忽然低低笑出来,手掌扣住我捏着他衣领的那只手:“沈听澜,你是觉得我今天忍得住?”
“你可以试试。”
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压了一下,眼睛还看着我。那一点力道让我喉咙发干,我正要把手抽走,他却先松开了,理好被我攥皱的衣领。
“车可以送。”他站起来,“先把欠我的饭吃完。”
我们在窗边分了两份外卖。不到二十分钟,他还没吃完,摄影师过来给他看一组画面,提议趁灯还在,加拍夜景的版本。他看完,直接说按原计划继续,又转过头问我撑不撑得住。
我脚上穿着他找来的鞋,手心还留着刚才的热,望着屏幕里已经开始像一个主唱的自己,点了头。
许知言把新的流程递来,说今晚多做一点,明天就轻松了。我信了。拍完坐姿镜头,再拍走位;补了口型,还要录一版干净的同期。我在漂亮的窗前来回走,最初的兴奋渐渐变成一种停不下来的倔强。
离开时已近十点,原定排练早被挤掉。陆景珩开车送我回学校,问我是不是太累,我摇头,靠着车窗给周野发了一张雨停后的天空。他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嗯”。
夜里,我戴上耳机回听。画面很漂亮,陆看好的那段甚至让我自己都心动。可我把画面关掉,只听声音,唱到高处时,喉咙明显绷紧,尾音像被一只手捏住。
我试着重新唱一遍,没松开。
离灰桥,只剩两天。
6 她等我唱不下去
重生后的第六天上午,我推掉了一组补拍,睡到九点,还是没能把声音找回来。
喝水时不疼,说话也正常,只有唱到需要拉开那一句,气像堵在胸口。我不肯信,把同一句反复唱了四次,第四次连起音都毛了。许知言在旁边关掉录音,让我先停:“下午还有公开试唱,别现在耗光。”
那是企划安排的校园宣传日,报名者可以试舞台、拍短片,学生也能进来听,并非正式评分。我原本把它当作一次低风险的练习,心里甚至有点庆幸:失误在今天发生,总比灰桥好。
真正站上去时,低风险这几个字一点也没帮上忙。
第一段还好,我记着祁放教我不要一开口就把气全交出去,按着伴奏往前走。到了第二段,台下有人挪椅子,我下意识追着声音看了一眼,等转回来,留给换气的位置已经过了。我硬接下一句,唱到尾端没了气,最后一个字猛地塌下去。
伴奏还在走,我却停了半拍。台下有两个人抬头,旁边手机镜头正对着我,屏幕里缩小的自己看起来慌得很清楚。
“重来。”我听见自己说。
音控停了音乐。空旷的两秒钟,比唱坏的那一下更难熬。我把手指从话筒上松开,重新吸气,脑子里却冒出上个月彩排时那一排空座椅,以及乔曼宁牵着我退下台的手。
这次没人牵我下台。我看着地面上一块黑色胶带,等心跳慢一点,再请音控从第二段前面起。后半段终于唱完了,掌声零零散散,但我下台时手心全湿,没觉得赢了什么。
乔曼宁站在楼梯边,身旁的程弈正在调吉他。她没有拦我,只问他下个前奏是否还要加长。他很直接:“不用,主歌太满了,按我昨天发的版本。”
她抿了一下嘴,随即笑着答应。那种从前只需向我撒娇就能改掉的要求,现在得由真正的作者决定。可轮到她上台,乔曼宁依然唱得漂亮。她很会挑目光落点,知道哪一句向前走,哪一句转身给乐手留位置。站在台下听,我不得不承认她没有虚张声势。
她结束时有人叫好。我正收线,听到身后有人笑着说,原来写歌和唱歌真是两种本事。我不用回头,也知道刚才那一段会传出去。
下午,乔曼宁转发了一个二十几秒的现场视频。取自公开试唱的学生记录,开头是我气息塌掉的地方,结尾停在“重来”两个字。我的第二遍没在里面。她配的话也很克制:“原创值得尊重,现场更需要准备。对听众负责,比抢着上台重要。”
评论里有认得我的,问之前不是澄清过吗。下面很快有人回答:歌是她写的,不代表她能唱。我捏着手机,明明知道这一回没有任何材料能替我反驳,还是气得指尖发冷。
灰桥那晚只试新曲《开场》,旧曲则留给选拔。我回排练室,却先赌气把《逆光以后》的伴奏往上升了一个调。那句被乔曼宁压下去的旋律,这次我非要唱到最亮。刚唱半句,祁放伸手关了伴奏。
“她发视频,你准备跟自己的嗓子打架?”
我盯着黑掉的播放条,没有说话。他把麦架降回原位,让我看完整录像。镜头里的我第一段就在抬肩,走位也比平时急,第二段失误之前早有征兆。我越看越烦,伸手想跳过,他按住鼠标:“别跳,你不是倒在那个字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灰桥我先开。你进主歌之前多一段缓冲,把最耗气的两句改成短句。”
我看向他。他神情很认真,明显不是随口要抢我的位置。我也知道由他先开场,台下不会等得不耐烦。他熟悉观众什么时候会走,什么时候会把手抬起来,而我还在学习怎样不被一把椅子的声音带偏。
可我想起排练室里“你只能给我伴奏”那句话,胃里像被拧了一下:“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只要跟在你后面就够了?”
祁放把鼠标推开,往后靠:“我刚才说的是两句,你一下给我加到一辈子?”
这句话让我噎住。他脸上没什么笑,已经被我激得有点不耐烦:“我有自己的演出要保,不可能每次都赌你临时发挥。你要独唱,我陪你改到能唱。现在直接升调,除了看起来很不服输,还有什么用?”
我想反驳,嗓子一紧,咳了一声。他没有趁这个机会继续训我,起身开窗,留给我一小块安静。
许知言就在这时发来消息。他早上把我的练习录音发给祁放请教,对方回过一句:“她现在这样上去,第二段肯定掉。再堆一天拍摄,正经排练就不用做了。”他将这条真实的回复转给我,说看来祁放那边也没底,不如先准备一版只唱旧曲的保守方案,设备与伴奏他都能帮我弄好。
我盯着那句“肯定掉”,心头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了出来。祁放走回来,看见我的表情便挑眉:“又怎么了?”
我把屏幕给他。他看了一眼,直接承认:“是我说的。”
“那你刚才何必等我唱?”
“因为我想听你今天能改到哪儿。”他将手机放回我面前,“你要我装听不见?”
他没有哄人。我其实也不想要一句毫无根据的“你一定可以”,可站在这里,被他看透所有短处,仍然让我很不好受。我低头摸了摸麦克风开关,许知言那套干净、省力的方案在心里晃了一下。一个人唱旧曲,确实不用再与谁争先后,也不必承受这张毫不留情的嘴。
可我舍不得《开场》。主歌后面那一下突如其来的切入,两个人把节奏让出来又接过去的默契,我都想留在台上。
我删掉刚升高的旧曲版本,重新打开《开场》的工程,又删去主歌与说唱之间那个讨巧的转调。祁放站在旁边没动,等我把第二段两句歌词拆短,才伸手指了一个位置:“这里别抢,你的字出来得慢,后半拍更好。”
我照着试了一遍。还是不够松,他没有再多说,只在我换气处敲桌面,让我跟着他往前走。试到第三遍,我终于不再绷着喉咙,把那一句顺顺当当地唱完了。
我长出一口气,祁放也往后一坐。我们对视了几秒,不约而同笑了一下,之前那些不好听的话还在,但歌往前走了。
我给许知言回消息,保守版先不做,就按新结构排。他回复得很快,说都听我的,又提醒我今晚早点休息。我把手机扣过去,主动将耳机的一边递给祁放。
“还生气?”我问。
“生。”他接过来,“刚才被扣了一顶挺大的帽子。”
我在那张废掉的升调谱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皇冠,压到他面前。他看了两秒,终于笑出声,伸手把纸抽走:“行,先收着。等你唱完再算账。”
又过了一天。灰桥演出那晚,我提早到了。门口的铁皮牌子被风吹得轻晃,里面还在收拾桌椅,灯亮了一半。我沿着窄窄的走廊进门,刚放下琴包,就看见角落里有个人把摄像机从黑包里拿出来,机身上贴着熟悉的本地栏目标签。
他们真的来了。
可那台机器还没开,镜头盖也没摘。工作人员忙着找电源,没有谁知道我已经等了这一刻四年。
7 今晚别看别人
灰桥后台只够放两把椅子,祁放把自己那把让给了我的包。
“人站着。”他说,“再坐下去,你会把后背缩进衣服里。”
我松开刚才攥着的衣角,抬头盯他。他已经换好演出服,黑色无袖上衣,腕骨上绕着一根红绳,整个人比排练室里锋利许多。工作人员过来催设备单,他接过,指了指我:“我的搭档,沈听澜。她的麦别照我那路推,声音容易闷。”
工作人员说知道,接着问我们是不是都挂在他的名下。我正要开口,身后有人递来一张名片。
“她有自己的联系方式。”陆景珩说。
名片是很简单的白底黑字,沈听澜,词曲创作与演唱,下面是我自己留给宣传组的公开联系邮箱。我昨天确认过样稿,没想到他这么快印好。他只带来小小一盒,却恰好让对面的人重新看了我一眼。
祁放接过一张,翻到背面:“印得挺快。”
“该赶的时间,我一向不慢。”陆景珩从他手里拿回那张,放进我的盒子里,“今晚先用这批。”
两个人谁都没提高声音,我站在中间,却能感觉到某种很清楚的较劲。我将名片放进自己的口袋,转身替祁放理好挂在衣摆上的麦线,手指沿着线收回他腰侧。
“先把今晚唱好。”我抬头对他说,又看向陆景珩,“你来都来了,别只站后台。”
陆景珩看着我替祁放整理过的衣摆,笑了一下:“当然。我是来听你唱,不是听他报名字。”
外面已经有客人入座。桌上玻璃杯碰撞,点单声和说笑混在一起,有人根本没看台。那台摄像机架在侧边,工作人员仍低头接收音线。我心里一紧,问主持能不能稍微往后调。对方指了指下一组正在等的人:“节目单排好了,你的档就是这个。”
我只能点头。为了抢记忆里的机会,我早早锁了空档;如今要承担它带来的冷场,也只能自己上。
祁放从我身后经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看前面。摄像机不会替你唱。”
我跟着他走进灯里。
舞台很低,离最近一桌只有两步。两个女生还在翻菜单,吧台有人讨论晚饭。我握住话筒,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被说话声削掉一半。祁放替我们数进拍,低频从脚底传上来,我跟着点了一下头,努力把注意力放回音乐。
他先用一小段说唱把人带进来,台前有人认出他,举起手机。我接过主歌时,那些手机仍有一半对着他。明明练过很多遍,我胸口还是越来越紧,眼睛不自觉扫向角落。摄像师在和同伴比手势,镜头盖已经拿掉,可红灯没有亮。
我漏了一口气。
下一句要接进来了,伴奏却不会停。我意识到自己将要重复昨天下午那一下,手心倏地冷透。祁放的声音就在此时切进来,接住我落下的半句,替我唱过了接下来的两拍。他没有看我,更没有露出救场的样子,只朝台下抬了下手,像本来就要这样玩。
两拍,足够我吸进一口完整的气。
我不再追角落的红灯,看向最前面那个终于放下菜单的女生。她正疑惑地望着我,像在等我接下来要做什么。我顺着她的目光,唱进主歌的第二段,把字放到拍子后面,嗓子慢慢松开。
祁放偏过头,眼睛与我对上。我朝他很轻地点了一下下巴,轮到那个故意留出的停顿时,真的没有急着填满。
半拍的空白落下来,吧台有人正要说话,却跟着停住了。
我接着唱:“灯还没全亮,我已经走来。”
下一瞬间,他的词从空白里穿进来,鼓点压下去,最前排那个女生身体往前倾,手里的菜单滑到了桌上。有人叫了一声好,原本只拍祁放的手机转过来,镜头终于把我装进同一块画面。
我竟然开始想笑。不是想给谁看一个漂亮表情,而是那句歌被人接住的感觉太真切,真切到我能分清哪一声拍手跟上了节奏。我不再把话筒当作一件必须握紧才能不掉下去的东西,指尖松了,肩也松了。走到最后一句时,我往前迈了一步,离台下近得能看见人眼睛里的亮光。
歌收住,掌声从近处起,慢慢盖过吧台的碰杯声。没有满场欢呼,有几桌甚至仍在聊天,但前排两个女生一直抬着头,其中一个问我:“这首叫什么?哪里能听?”
我握着话筒,第一次答得不急不慢:“《开场》。我们还没录正式版,录好了会告诉你。”
说完才看见,侧边摄像机的红灯已经亮了。
栏目的人下来找我们,只录到了后半首。他们前面忙着调线路,错过了开头,后面觉得不错才继续录。对方留了我的名片,说如果剪进当期,会提前联系我确认演出片段,不承诺哪天播,也不承诺一定用。
我想问能否补录,后面一组已经上台,灯变了,刚才那几个前排观众也重新坐回自己的聊天里。这个时刻不能原样再来。我把那点遗憾咽下去,认真记下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能不能留下这段演出,还得等他们回去看素材。
退到走廊,耳边还在震。祁放替我卸下麦线,我的身体像还留在同一个节拍里,他手指碰过我腰侧,我才忽然意识到,我们离得很近。
“刚才还要不要删我那半段?”他问。
“等你下次抢拍再说。”
他低头笑了一下,准备去收东西。我下意识去扯他的袖口,手指却碰到无袖上衣外裸露的手臂,索性轻轻握住,没有松开。
祁放停住,转过身来。我看着他的眼睛,刚才在台上找回来的勇气似乎还没用完,便向前靠了一点。他的手掌落到我后颈,先停了一瞬,随即低头吻下来。
吻比我以为的热,带着刚唱完一场的急促呼吸。我抓紧他的手臂,被他抵着肩轻轻带到不挡人的墙边。外面下一首歌的鼓正好落下,他贴着我的唇笑了笑,我也忍不住笑,仰头又亲了他一下。
这一次是我先松开。祁放的指尖还停在我耳后,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再像排练时那样能轻易挪开。
“你刚才在台上,一直看摄像机。”他说。
“后面没看。”
“后面看前排那个女孩。”
我笑得肩膀都在抖。他也笑,却把我想退开的那一点距离重新收回来,声音压低:“今晚别看别人了。”
“那你站近一点。”
他正要再靠近,走廊口传来脚步声。陆景珩停在两三步外,手里拎着我的外套,目光从祁放还没收回的手移到我脸上。我没有躲到谁身后,接过外套,耳根却仍热着。
“车在外面。”陆景珩说得比平时慢一点,“你现在走,还是再待一会儿?”
“走吧。”我说。
祁放的手松了。他看向陆景珩,嘴角的笑没消,眼底却已经没刚才那么轻快:“倒是会赶时间。”
“你不是还有下一场?”陆景珩说。
“用不着你提醒。”
我把自己的包接过来,抬头对祁放说:“明天下午排练,把今天那两拍记进去。”他望了我一会儿,伸手替我把歪掉的肩带拨好,没再留我,先转身进了后台。
门外,许知言正在清点设备。他替我把声卡收好,说新的剩余排期已经整理完了。陆景珩接工作电话的空当,他低声问我累不累,如果陆接下来还有会,他可以送我回去。我说已经说好了,就不再改。他点头,没有再劝,仍很细地帮我扣好箱子。
回去的车上,我翻开那份排期。补拍、联排、现场物料确认,一项挨一项,几乎每个空档都被填满。许知言在陪同一栏写的都是自己。他确实熟悉设备,跟着最省事;可翻到报价附件时,我看见艺术中心的地址又出现了一次,与第五天拍摄的地点相同,备注却写着“白天时段另可协调”。
那天他告诉我,临时另组会贵;今天这份表里,另一个上午却仍挂着同样的团队。
我往前翻,又看了一遍第五天的安排。车外的光一格一格滑过屏幕,我心里的兴奋慢慢沉了一点。
为什么每次轮到我选择,最重要的时间都恰好只有一种用法?
8 不是只剩这一条路
灰桥演出的次日,我醒来先把排期里的三项补拍划掉了。
把时间全算在一起,我发现自己距离选拔只剩四天,却没有一次完整试过六分钟。宣传里有漂亮的窗、有特写、有走路时扬起来的裙角,唯独没有一个从头到尾能用的节目。
我坐在床边,用铅笔在纸上切出两块:前半段《逆光以后》,独唱;后半段《开场》,与祁放合作。两首都只能用节选,换场和说话也得算进去。旧曲不能一直慢,新曲不能刚热就停,光靠脑子想,我已经觉得接缝硌得慌。
我要的是一间能连续待满半天的排练室,不是三处各拍半小时的漂亮布景。带着这个需求,我绕过整理好的表,按上面的号码直接给场地打电话。
艺术中心的工作人员很快接了。他告诉我,明天上午有一个四小时空档,设备能沿用上次的标准,还可以少走一遍进场手续。我顺口问第五天那次是不是也能这样安排,对方翻了报价,说那天给我的联系人报过两个时段,一个下午五点半,一个第二天早上九点。
“两个价格一样?”
“一样,同一组摄影。因为他们原本就连续两天在这边。”
我把笔放下,让他将原报价重新发我。邮件转来时,时间在第五天前一晚,比许知言那句“你自己决定”还早。附件底部有两个可选档,第二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标得清清楚楚。
我当时问过他会不会撞周野的晚饭。他知道另一个上午,却只给我看了夕阳最漂亮的照片。
我盯着屏幕好一会儿,最先涌上来的竟然不是愤怒,而是那天周野低头取消预约的样子。雨还在下,他说自己也等了好几天。我当时觉得人生总得做取舍,甚至有点用力地说服自己,能承受失望才算长大。原来还有另一个选择。可那顿饭已经错过了。
我没有立刻去问许知言。他很容易解释出一个很好的理由,光线、团队效率、后续安排,每一项都可以成立。先把节目做出来更急。
我给艺术中心确定了半天排练,随后问了另两处场地。其中一个早就有整段可用时间,却不如他推荐的地点适合拍照;另一个离祁放的工作室近,只收基础设备费,许知言在摘要里标的是“效果一般”。我逐项问完,没发现假报价,也没有不存在的场地,可所有被留在我眼前的方案,都恰好更满、更远,更需要他全程接送和协调。
午后,陆景珩带着摄影师来找我,手里还是那份追加镜头清单。我告诉他补拍取消,只留已经完成的素材。他看了我很久:“这些你之前都答应了,团队也按这个预留。”
“已经拍完的素材能不能先用?预留的时间,我去跟他们解释。但剩下这些镜头不能再拍了,我得练节目。”
“现在改,宣传那边会很被动。”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马上替我挡掉问题,眉头压着,“我把这两天的窗口拿给你,是希望你交出一个完整的样子,不是几段能看就行。”
我也开始生气。昨天刚在小舞台找回一点信心,今天却得为了少拍几个镜头,像要证明自己不是不识好歹。我把六分钟的草稿推过去:“完整的样子在这里。没有这个,拍得再漂亮,我也进不了演出单。”
他低头看,半晌没说话。我指着表上原本要补一下午的空镜和走位:“这些是谁告诉你,我还做得下来?”
“我问过时间。许知言说你日历上空着,可以排。”
那确实都是空白,不是伪造。他不需要把任何人说过的话改掉,只要把我本该休息、排练和谈恋爱的时间都算作随时可填的空格。
陆景珩将清单放到桌上,手指在边缘敲了一下:“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说不?”
我抬头看他:“我想拍好,也想让你觉得我什么都接得住。这一半是我的问题。现在我接不住了。”
他眼里的不悦停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到那张节目草稿上。他拿起那张纸,没承诺立刻把所有人说服,只说今晚去改方案,然后带着摄影师离开了。
我独自坐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有点怕他真不高兴。不是怕场地借不到,而是想到他以后也许不再用那种眼神望我,就觉得胸口空了一小块。贪心原来要付不止一笔钱。
祁放下午来了,看到我桌上两首歌的时长,第一反应就是不赞成。他认为我独唱太长,灰桥那晚前二十秒观众根本没坐住,选拔也未必愿意等。我本来已经要顶回去,忽然想起许知言给我的那条评价,便问他那天之后有没有发过改编办法。
“当然有。”他拿过手机往上翻,“不然我大清早跟他聊什么,专程骂你?”
那句“第二段肯定掉”下面,他紧接着说,可以把主歌两句拆开、删转调,等我过来一起试。他的办法发在许知言给我推荐“保守版”之前,许知言没有改动原话,只挑了最难听的一句转给我,再递上他的保守方案。
我把手机还给祁放,沉默太久,他反而不笑了:“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有件事要先做。”
我给周野打电话。他刚结束训练,呼吸还有点重,听见我说想请他吃饭,停了两秒:“哪天?”
“明晚。你挑时间,我挑店。”
“不是拍摄结束后的空档?”
“我把整个晚上空出来了。”
他没立刻回答。我听着电话另一头篮球滚过地板的声音,第一次耐心等着,不试图拿我的忙让他快点答应。过了一会儿,他说七点,别选太贵的,他训练完吃得多。我低头笑了,原来重新约到一个喜欢的人,也会这么高兴。
祁放站在旁边,等我挂了电话才把谱子推过来:“约好了?现在能不能看看眼前这个人。”
“能。”我抬起头,“但你刚才说独唱太长的事,我还没同意。”
他气笑了,拉开椅子坐下:“行,今天谁也别想省事。”
我们一直改到黄昏,暂时保留两个版本,没有当场说服对方。最后一遍录完,许知言才匆匆过来。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他站在剩下的那盏下面,先看见已经打包好的设备箱,又看见我身后还亮着的工程。
“场地方说,你把明天的地址换了?”
“对,换成连续四小时,今天直接确认过了。”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怎么没先找我?”
我望着他,忽然记起他曾帮我把转接头一一贴好标签。我那时以为,这个人只是希望我别再接错线。可现在我确实把线接好了,排练也没耽误,他最先在意的却是为什么没有经过他。
我把原报价单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明早你有空吗?我们把后面的事情交一下。”
“交什么?”
“排期,还有设备。”
许知言没有回答,目光终于从箱子移到了我脸上。
9 你想让我只看见你
许知言来得比约定早,给我带了一份早餐。
他把热豆浆放在我手边,吸管都替我撕开了一半。我没有接,将打印出来的原报价翻到第二页。两个时段并排,价格相同,发送时间清楚。他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早餐袋。
“上午的光不如傍晚好。”他说。
“我知道。照片里能看出来。”
“我只是觉得,既然要拍,就选最好的一次。临时换来换去,你也累。”
我望着他:“我问过会不会撞掉那顿饭。”
他安静了一会儿,说:“一顿饭,以后总能吃。”
这句话落地,我忽然不想再听光线有多好了。我把纸从他手边拿回来,与排期单放在一起:“陆景珩那里,你说我时间上都能排。到了我这儿,就只剩他很看重结果,最好别改。祁放给过调整方案,你先转他最不客气的一句,再让我选你的保守版。每一件你都能解释,为什么刚好都往同一个方向去?”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却仍在努力维持那种温和:“我没有骗过你。”
“所以我花了这么久才看见。”
窗边有学生经过,敲了敲玻璃朝他打招呼。他下意识抬手回应,等人走远,手还没完全放下来。那一瞬间他看起来很年轻,也很狼狈。我记得他第一次替我接好声卡时同样有点局促,确认我听见干净的声音,自己也轻轻笑了。
我不是到今天才发现他喜欢我。一个人总多走那几步,眼神总落在同一个位置,我不至于毫无知觉。可我没有把他每一次帮忙都当成暗号,更没想过,有些路竟是被这样一点一点收窄的。
“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许知言低声说,“陆景珩要成绩,祁放哪天不高兴就能走,周野也不可能一直陪着你跑。你每次等他们,最后还是我在。”
我没插话。他像终于说开了,语速快起来:“你为什么不能选一个稳一点的人?我会记得你的所有时间,你唱不好的时候我也不会嫌弃。我只是想让你别那么累,想让你看看——”
“可我累得快唱不出来了。”
他的话停住。我把那份排得密不透风的表推到他面前,这些安排曾让我觉得安心,如今再看,却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以后不用你排。”我说,“报价、联系人、原始素材和设备清单,今天全部交回。已经做完的工时照结,后面没有开始的工作就停在这里。”
他看着我,像比刚才被问出那些安排还难以接受:“你就这么不信我了?”
我把电脑转向他,打开待交接的文件夹:“先交吧,十点要去测音。”
他坐了很久,终于拿出移动硬盘。
交接并不漂亮,也不轻松。他有几条线自己做过标记,拿走设备后,我得重新对应接口;某个场地的输入规范在一张截图里,得打电话再问。我们一项一项确认,许知言最后提醒我某路伴奏不能开成单声道,我记下来,道了谢。他似乎因此又生出一点希望,问下午要不要继续留下,至少把今天做完。
我摇头,把协调费转过去,退还他最早借我的声卡。他低头看着箱子里的小纸条,手指停在“备用”两个字上,随后把盖子合上了。
十点进了艺术中心的排练室,我才发觉,没有许知言在一旁,连接线都得自己从头摸清。我很快遇到麻烦。新租设备有一路没声音,我照清单检查了两遍也没查出来,场地师傅从别的房间过来,蹲了十分钟,才发现是播放软件的输出分配不对。
他让我自己改一遍,我照做,错了,又重新来。祁放赶到时,我们还在核对监听。他没有挥手把一切弄好,只站到台上唱两句,让我在下面听哪里闷,再换我上去。
那四小时没能全用在唱歌上。我一边记设备一边懊恼,许知言原本能替我省掉这些,可一想到他坐在对面说“以后总能吃”,我又没法后悔。下午归还场地,我们回祁放的工作室继续。
傍晚六点半,最后一遍仍卡在旧曲转新曲的位置。祁放看了眼表,说再来一次,我却合上了工程。
“明早九点。今晚我有约。”
他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没有像之前那样用新尾句留我:“行。别回来以后又怪我没逼你。”
“我明早先到。”我把今天录下的两版传给他,拿起包。
周野在约好的路口等,穿了件干净卫衣,头发没像比赛那天一样乱。他看见我,先抬手看表,我比七点早了五分钟。他什么都没说,嘴角却很难压平。
“今天店我挑,菜你点。”我拉住他的袖口,把他带进巷子。
店不大,门口一口铁锅正冒热气,坐下能看见老板娘把刚炒好的菜从窗口递出来。我选了靠里的一张桌子,不是为了安静谈心,只是这一家炒面确实好吃,原来总加班到晚,舍不得别的,就来吃它。
周野看着菜单,点了两份主食和一大盘肉。我笑他真没客气,他把菜单放下:“说好了给我补饭,我减什么量。”
菜端上来,他没急着问我今天出了什么事。吃到一半,我才说:“上次是我自己决定走的。让你白等了,不好意思。”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我不是不让你忙。就是你一说改天,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把下一顿还空着。”
“今天空着了。”
“今天要是再有拍摄呢?”
我从桌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垂眼看着,故意没马上回握,像要让我多等两秒。我把手指挤进他的指缝,晃了一下:“今晚不走。”
他终于笑出来,反手扣紧我:“那一会儿去江边,别吃完就当交差。”
我们吃得很慢。周野讲他们队那个总觉得自己能投三分的中锋,讲教练骂人骂到一半忘词,被队友接了下句。我笑得差点碰翻杯子,他伸手扶住,自己也笑。没有人问我下一步准备怎么做,我第一次发现,连不谈歌的一个晚上都能让我重新有力气。
江边风大,他把我带到靠里的一侧,走到桥下时突然停住。我还在说下次一定要看他扣篮,没防备他低头靠近,额头轻轻碰到我的。
“那天你跑得挺快。”他说。
“今天没有跑。”
“那我能把欠的收回来?”
我抬头亲了亲他唇角。周野的呼吸一下重了,手掌落到我腰后,将那一点故意浅尝的距离收得很紧。他吻我时不像祁放那样带着半点笑,认真得让我也不敢分神。我攥住他卫衣胸口的布料,终于知道那天球馆里按住他的心跳是什么样子,这回它就在我的掌心,一下一下,很快。
分开时,他低头望着我,耳朵红得明显。我伸手去碰,他捉住我的手,又亲了一下指节,转过头笑:“别看,热的。”
我一路笑着回去。九点多,手机收到一段新的联排视频,是公开节目群统一发的,乔曼宁和程弈已经跑完了完整六分钟。她的进拍稳,动作干净,和乐手之间只交换一个眼神就能转进下一段。
我坐在床边,连续看了两遍,没有挑出足够让我放心的毛病。
明天九点,我得比祁放更早到。
10 这回轮到你听
重生后的第十天早上,祁放到的时候,我已经试了五种开头。
没有一版足够好。旧曲原来的钢琴前奏漂亮,却太慢;直接拼进新曲,又像走到一半突然被人拉进另一扇门。我把两个文件并排,反复剪短,听到后来连自己都烦。
祁放站在门口听完,开门见山:“还是让我先上。对外主宣传也可以先挂我的名字,灰桥有人认,观众至少愿意留下来听。”
“然后我又等你把位置腾出来?”
“你不可能一边要第一次独唱,一边要求所有人开头就被你抓住。”他把包放下,“我不是不让你唱旧曲,是你这个开头真的慢。”
他说完自己也有点烦,点开他那版。从第一秒就有鼓,紧凑,稳,唱到我出现时,氛围确实已经热起来了。我听着听着,指尖无意识蜷紧。它很好,却又让我回到最熟悉的地方:先等别人走上去,再在人家给的光里找一个位置。
我没有把它删掉。先把他的版本保存,再打开自己的旧曲,直接拿掉前奏。
第一句人声就这样裸露出来。我站到麦前,没有音乐替我挡,试着只唱“我要向着灯火走”,尾音往上送到一半,让钢琴在那里进来。祁放原本靠着桌子,听到这儿忽然抬头。
“你再来一次。”
第二次我没有刻意唱大,把那一句放在最自然的位置,唱完才看他。他没夸,走过去把钢琴改短两小节,跟我数后面的拍:“这样能留人,但你得站得住。第一句如果漂,谁都救不了。”
“那就练到不漂。”
这一次他没有再争先后。我们开始真正处理接缝,将旧曲的最后一个长音落在新曲的和弦上,鼓不突然砸下来,而是从呼吸下面慢慢抬起。我走完自己的两分多钟,转头那一刻,祁放才进。他的声音于是成了整段向前推的那股力,不再像一堵先替我挡在前面的墙。
第十一天,陆景珩带来修改过的宣传安排。他原本要交的展映短片删去了一整组人物包装,后续补拍全部取消,只保留已有画面与一段真实演出。他在电话里和团队讲得很不轻松,有人说前面做了那么多,他把宣传预算里已经发生的费用一项项确认,答应重新交一版成片方案,没有再把电话递给我解释。
挂断后,他把一张通行卡放到桌上:“今天下午到晚上,场馆连着用,不会中途赶你们出去拍别的。”
我没马上拿,先看他:“你的展示怎么办?”
“缩。”他说,“不够漂亮,也先这么交。”
他的语气里还留着一点不甘。我反而喜欢这种不甘,喜欢他不是突然觉得所有要求都没必要,而是真的选了要放掉哪一部分。
我往前一步,伸手拉住他。他低头看我握上来的手,眉心终于松了。我轻轻踮脚,在他脸侧留了一个很短的吻,亲完没有退远,仍看着他。
陆景珩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掌扶住我手肘:“这次不是让我开车?”
“今天我自己走来的。”
他笑了,指尖顺着我的手腕滑下来,握住我的手:“那你等音乐节结束,给我留一个晚上。地点我先挑,你不喜欢再换。”
“好。”
身后的祁放咳了一声,刻意将拍子敲得很响:“这两分钟算不算进六分钟?算的话,我那段又得删。”
我回头瞪他,他笑得毫无悔意。陆景珩松开手,走前却俯身在我耳边说:“别让他全删了。我也想听。”
最后一遍完整排练,计时五分五十一秒,给现场留出一点余量。两首歌终于接顺了,祁放进来的那一刻,比前几版都更有劲。
我们听回放时谁都没说话。播完,祁放伸手将暂定对外名称改成作品名,把我的姓名放在节目主创栏,自己写入合作演出及《开场》共同创作栏。
“这版能去。”他说。
我终于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气吐出来。
第十二天,正式选拔。
候场区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吵,大家都在抓紧最后一点时间。乔曼宁坐在镜子前补口红,看见我进来,先看了一眼我身后。祁放去交设备单,她大概误以为我没有人陪,笑得很轻:“还是一个人开?”
“嗯。”
“那挺勇敢。”
我从她身边经过,没再接话。以前她夸我勇敢,总发生在她替我收完场以后;今天我还没上去,不需要先接她这句评价。
台前是三位外部评审,做现场的制作人、原创企划的音乐编辑和音乐节编导。陆景珩坐在侧后方的工作人员席,证件颜色与他们不同。他见我从侧幕探头,只抬起手比了个很小的“稳住”,没有往评审那边走。
乔曼宁他们先唱。程弈的吉他一响,她就进了第一句,起音又准又稳。新作品的旋律好听,第二段她改了个很漂亮的尾音,台下有评审抬头,还在纸上记了什么。结束后,对方明确称赞了她的现场完成度,也问程弈桥段能否再缩一些,以免后段显得相近。
她下台时看了我一眼,不像挑衅,更像在说,我已经把该做的做完了。
我走上舞台,灯照下来,台下的脸忽然不那么清楚。身体比脑子更早记起紧张,手指发凉,第一口气怎么也吸不到最舒服的位置。音控等着我的手势,我却没有马上点头。
停了两秒,我将脚往后挪半寸,踩实了舞台地面。乔曼宁就在侧幕,她太熟悉我每一次要退缩的样子。我没往她那边看,只望着台下第二排一个空座,想起灰桥那个放下菜单的女生。
不需要所有人都先喜欢我。先把这一句送出去。
“我要向着灯火走。”
声音出去的那一刻,肩膀松了。钢琴接进来,我顺着那一点托力往前唱,原本为了迁就别人而压低的旋律终于沿着我的呼吸抬起来。唱到那个上扬的尾音时,我没有再收回去。
侧幕那道影子动了动,我余光看见乔曼宁的手从胸前放下。她原本跟着数拍的手停了。那首她唱过那么多次的歌,已经换了开头和音区。
我独自唱完旧曲的节选。最后一个字落下,鼓点从脚底升起,我侧过头,祁放已站到灯边。他没有急着抢进来,等我留下那半拍,才接上自己的第一句。
我几乎能听见他声音里的笑。
《开场》把刚才压住的力气全部推了出去。我们往不同的方向走,再在最亮的一句重新相遇。他的手指抬起,像第一次排练时那样给我数进拍;这次我没有等他示意完,已经先一步唱了进去。最后一个重拍落下,我站在灯里,胸口起伏,却还有余力抬头看完整个台下。
没有“重来”。
掌声响起来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稳稳握着话筒,没有把指尖掐白。
评审没有让我讲被抢名字的经过。他们问两首曲子的分工,问连接段是否还能压缩三秒,随后讨论这套六分钟在户外舞台的呈现。音乐编辑说旧曲的独唱很鲜明,后面合作段又让能量有了变化;编导认可现场结构,提醒我们正式演出不要多加临场讲话。
等结果的四十分钟,我比台上更坐不住。祁放递来水,说再来回走,地板要收磨损费。我瞪了他一眼,他笑着按住我肩,让我终于坐下。
最终推荐的是我们的节目。
负责人念到沈听澜时,我先看了一眼那张正式确认单,确认不是在叫我去补什么材料。节目六分钟,第一首《逆光以后》,第二首《开场》,演出人员沈听澜、祁放。下面留着我们的签名位置。
我签得比第一次慢,最后一笔很稳。
乔曼宁在出口等我。她身边没有程弈,也没有跟着乐手。她看着我手里的确认单,沉默了一会儿,说:“旧曲我毕竟熟。你要是担心音乐节现场出问题,我可以帮你唱前半段。”
她把“帮”说得很轻,像只要这层体面还在,我们就能回到从前。她会站到灯前,我会拿着另一张工作证替她处理所有失误。
我把确认单合上:“不用了,今天你听见了。”
她没有再说话。
晚上,音乐节制作组发来进场证信息确认。名字后面的身份是演出嘉宾,不是伴奏,也不是幕后协助。我点开自己的那一张,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放下。
窗外已经天黑。我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没再开电脑。
11 我的名字先响起
进场证领到手,比想象中轻。
一张薄卡片,一个透明套,印着我的照片和名字。我在衣柜里翻出从前准备好的挂绳,才发现里面还套着旧项目用的样牌。主唱乔曼宁,幕后协助沈听澜,都是我一张一张排过的字。
我抽出纸片,扔进旁边的废纸袋,将新证放进去。
选拔后的六天,并没有一口气跳到掌声里。我们修改了给音控的分轨,核对返听,按要求交字幕和灯光提示。音乐节的制作人员问我旧曲结尾要留几秒空白,我说三秒,对方让我自己举着秒表再试。试过才知道三秒在台上长得让人发慌,最后只留一拍。
祁放对某个低频不满意,和现场音响师来回调了几遍,最后还是得接受户外设备跟小房间里听着不一样。我也第一次学会,戴着入耳返听时,不能因为听见自己的呼吸就把话筒越拿越远。没有哪一项很惊天动地,但少做一项,台上就会用另一种方式提醒我。
中间有一天下午,陆景珩发来调整后的宣传片。我只看了十几秒,就发现那些漂亮的空镜被删掉许多,剩下我看向镜头、张口唱歌的样子。他没有替我加上“逆袭”“被辜负”之类的字,最后只落了姓名和曲名。
我发消息问他自己满不满意。
他回:“比想象中好。少一个镜头。”
我问少什么,他说下次见面再拍。我把手机扣在膝上笑,正在给周野回演出时间的手停了一下,心里那点隐秘的贪心一点也没少。
周野没问能不能进后台,只问我从哪个门出来。他说队里当天有训练,结束后赶过来,可能来不及听第一首,但演完可以一起吃饭。我给他发了出口照片,圈了那棵树:“我从这里出来,你别站错。”
他回:“你出来看不见我,算我输。”
第十八天傍晚,音乐节的风从江上吹过来。
后台比学校大很多,推箱子的声音、对讲机里的倒计时、上一组演出传过来的低频,全混在一起。我站在侧幕,能看见远处一片接一片的人头,有人举着饮料,有人在找朋友,并不是所有人都为了听我而来。
这让我比选拔时更紧张。选拔至少每个人都有必须听完的理由,这里的人随时可以转身走。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一张备用歌词纸,已经折得很小。它对真正忘词未必有用,却让我安心一点。
祁放站在旁边,顺着我的目光往外看:“这么多人,怕了?”
“有一点。”
“我也怕。”
我转头,他指了指自己的那路设备:“刚才一直觉得低频多了。现在再改,音响师可能真揍我。”
我被他逗笑,肩膀松下来。他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耳返,确认线没有勾住领口,指尖在耳后停了很短的一下。那一点熟悉的热,把我从乱七八糟的声音里拽回来。
“头一句是你的。”他说。
我点头,知道这次他会站在侧幕等,不会抢在前面替我把观众留住。
前一组退场,舞台一下空下来。工作人员朝我示意,我走进通道,脚下每一步都听得很清楚。主持人的声音从扩声里传出,先念了沈听澜,再介绍我独立创作的《逆光以后》,以及稍后由我与祁放带来的共同作品《开场》。
我的名字比人先走进那片灯光。
我在舞台中央站定,一时有点想笑,也有点想哭。风从右边吹来,台下那片原本模糊的人群里,也能看清一张正朝我抬起的脸。
陆景珩站在控台旁,周围有人向他递东西,他没接,先看着我。我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也认得他的肩线。四目相对那一下,他慢慢抬起下巴,和空场馆里叫我换个地方看时一模一样。
我抬起话筒,唱出第一句。
声音从返听里回来,又从台前更远的地方荡开。我不再试图寻找所有人的反应,只将一段旋律一段旋律送出去。唱到原来那条向上的线时,江风吹起我的头发,挡了半只眼,我没有抬手去拨,继续唱完了那个音。
有人举起手机,有人把和朋友说到一半的话停住。我看见一小片发亮的屏幕,忽然明白当年那句“灯会先打到你”里,我究竟把什么让了出去。
原来我也喜欢。
喜欢被人看见,喜欢一双双眼睛朝这边转过来,喜欢这几分钟里,所有决定都能从我喉咙里发出声音。
旧曲的尾音落下,我转身,祁放从另一侧踏进来。他看向我的第一眼就带着笑,像昨晚我们仍在狭小房间里争那半拍。我把空白留给他,他把能量推回来,我们在舞台中央交错而过,又在最后一句并肩站定。
后方屏幕上,两首歌的名字依次出现。旧曲的词曲栏只有沈听澜;新曲的署名写着我的旋律与主歌、祁放的说唱创作。两个名字并排亮了一会儿,随着下一束灯光慢慢隐去。
最后一拍停下,我听见掌声。
这次比灰桥更大,裹着风,从远处一层层涌过来。我朝台下鞠躬,起身时看见机位的红灯仍然亮着。六分钟从头到尾都在,没有错过的前半首,没有求谁再给一遍的机会。
走下台后,我手里的话筒被工作人员接走,掌心突然空了。我靠着通道旁的墙笑了好一会儿,祁放从后面碰了碰我的肩,问怎么不说话。我摇头,嗓子明明没哑,却觉得此刻说什么都不够。
乔曼宁在公众区通往出口的栏杆边等着我。她没有后台证,隔着栏杆朝我叫了一声。我走过去,她的目光落在我胸前那张证上,随后慢慢抬起来。
“刚才那句,你以前从来没这么唱过。”
“现在这么唱了。”
她点点头,像找不到更合适的话。身后有人从我们中间的通道穿过去,她让开一点,忽然说:“听澜,你还记不记得大二那年,我们说以后第一次站到大舞台上,要一起——”
手机在我手里震动,是周野发来的照片,出口那棵树,树下有他的鞋尖。
我收好进场证,往前面的灯光看了一眼:“我有人在等。”
乔曼宁的那句话没有说完。我也没再陪她把旧日子讲一遍,沿着通道往外走。以前我们共同等过一个未来,如今它已经来了,我不打算为了让回忆完整,再错过一次。
出口比约定热闹。周野站在树下,祁放不知什么时候也提着包跟出来,手里拿着刚传好的现场音频。陆景珩从另一侧过来,先问我明天庆功想去哪儿。三个男人同时看向我,我反而被看得笑起来。
周野伸手,掌心朝上:“七点四十。说好的饭,别想跑。”
祁放举了举手机:“现场后半段还可以改,趁你耳朵没忘。”
陆景珩的目光落在周野伸出的手上,语气仍稳:“明天的时间,也别忘了留。”
我先握住周野的手。祁放看着,舌尖顶了一下腮,没有再把手机往前递。我从他手里接过一只耳机,听了十来秒,把刚才那处节奏记进备忘录:“明早十点,改这里。今晚让我先走。”
“我又没拦你。”他拿回耳机,转身时语气却明显不太好,“十点半。十点我还没起。”
我忍着笑答应,再转向陆景珩:“明晚有空。但地方我也要挑,不去那种吃完还得跟人谈合作的餐厅。”
他盯了我两秒,终于笑了:“你真会挑条件。”
“不愿意?”
“愿意。七点来接你。”
周野已经牵着我往外走,走过路口才低头看我:“你今晚还挺忙。”
我晃了晃我们握着的手:“现在不忙了。”
他嘴角动了动,没把那点吃醋全藏住,却把我拉得更近。前面有人推着小吃车经过,香味跟着热气飘上来,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先去吃他那天没吃成的一家。
我说好,随他往街对面走。
12 下一次由我定
一个月后,我收到第一份真正写着“沈听澜”的合作合同。
是临江一家小型现场,想请我做半小时原创专场。酬劳不算高,付完乐手与设备,还够我请几个人吃一顿好饭。我趴在桌上算完账,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失望,倒是先把准备写的新歌又添了两句。
灰桥的栏目最终用了五十多秒。我在播出前确认了片段,画面里开头没有我,随后镜头转过来,正好落在我接住那个停顿的时候。有人顺着这段视频找到音乐节的完整录像,也有人听了几句就划走。我的消息没多到回不过来,却开始有陌生人认真问,歌什么时候能上线。
我把录音排在下周,先把答应的现场做好。祁放听说我要做半小时,笑我胃口越来越大,下一条却发来三个能一起排练的时间。他那周也有自己的场。我选了周三,把乐手费用按实际预算列给他,他隔了一会儿才回:“行,给你少吵一次架。”
我笑着发过去一个问号。他说少一次,再多没有。
乔曼宁的新演出海报,是我在程弈的公开主页看到的。她站在画面一侧,署名主唱,下面的词曲清楚写着程弈。场地比她想去的城市音乐节小,她仍然化了漂亮的妆,站得笔直。我滑过去,没有点开评论。
那条更正一直留在原企划群的置顶记录里,旧项目没再恢复。后来有人来问我,能不能把我们之前的试唱版用于一场宣传,我拒绝了,对方也就换了别的作品。她还会唱歌,还能靠自己的本事往前走,但不会再从我这里拿走一条不用付钱、也不用留名字的路。
交接后,许知言发来消息,确认款项已经收到。后来场地系统要更新联系人,工作人员顺手仍找了他,他将消息转来,我直接改成了自己的号码。那之后,我们没有再联系。我把他留下的几页设备笔记重新整理好,缺的型号查清了,常用的接法也终于记住。
有一回周野问我,我们到底算什么。我告诉他,我还没决定只和谁交往;陆景珩和祁放那里,我也说过同样的话。他沉默了片刻,没接我递过去的水:“那我也不用装大方。你要是约了我,那晚就留给我。”我点头,他才把水拿走。
下午,我合上电脑去看周野的比赛。出门前,陆景珩打来电话,问周末想不想去海边。他提前查好了路,说不绕去谈生意,只有一天,回来还能赶上我第二天排练。
音乐节后的那顿饭,我们没有拖。是我挑的老街小馆,陆景珩穿得比周围所有人都讲究,坐下却很从容,只在我故意给他夹最辣的一块菜时,抬眼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没有躲,把菜吃了,随后拿走我面前那杯冰饮,慢慢喝了一口。
走出店时,我笑他明明吃不了还逞强,他俯身靠近,问我现在满意没有。我本来还要笑,被他低头吻住时,才发现自己也没有看起来那么从容。老街有人经过,他没把我藏起来,等我抓住他的袖口,才放缓那一点故意惹我心乱的亲近。
后来他每次约我,都会把时间说得很清楚。有时我去,有时真的走不开。他不总满意,也会说想多见我一会儿。我渐渐习惯在他说这句话时,看着他的眼睛,不急着答应,也不急着退。
“周六可以。”我对着电话说,“但车到海边后,路线我来挑。”
“上次你挑路,多走了两公里。”
“那你还去不去?”
他在那边笑:“去。鞋穿好走的,别又让我拎回来。”
挂断电话,祁放的小样恰好发来。我边走边听,他在新的说唱里又把那一处停顿拉长,等我的旋律从后面进。我听完,直接在路边录了两句发回去,比他预想的再晚半拍。
他回了条语音,先是很低的一声笑,才说:“又故意的。周三你当面唱,别发完就跑。”
我听了两遍,才把手机收进包里。
体育馆门口贴着新的赛程,没有音乐节倒计时。我找到第二排的座位,将水放在身边,没给自己设置几点必须离开的闹钟。今晚我有很多时间,看比赛,听周野跟我讲最后一球为什么传出去,陪他去吃那家总得等位的烧烤。
队员入场,周野先沿着看台找我,视线越过前面一排人,终于停在我脸上。他笑着跑过来,手撑住栏杆,低头看了一眼我身边的包。
“今天还带电脑?”
我拉开给他看,里面只有纸巾、钥匙和一件外套。他满意地挑起眉,伸手接过水,刚要走,又转回来:“打完别急,带你投一个。”
“上次教练分心,进得太慢。”
“这次不一样。”
他凑近一点,声音低下来:“这次有奖励。”
我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教练已经在叫人。周野后退两步,朝我晃了晃手里的水,转身跑回队伍。鞋底擦过地板,声音清脆,像一首歌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第一拍。
我坐下来,望着场上奔跑的人。手机里有刚写完的新旋律,日历上有我亲自排好的空白,周末还有一段想走的海岸线。没有哪一样必须偷偷藏起来,也没有谁的名字要先放在我前面。
开场前,周野又扭过头,隔着小半个球场喊:“沈听澜!”
旁边几个人跟着回头看我。我没有像从前那样低头躲开,笑着举起手。
这一次,他一眼就能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