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娘,爹又是个沉迷酒色的。
外祖母心疼我,就把我接回了外祖家,我在外祖家长大成人。
他们都以为我是个哑巴,其实我不是。
其实我只是不想说话,也懒得说话。
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快要以为自己不会说话。
直到十五岁及笄那日,我外祖母要给我说亲,让我自己选。
那个素来高冷的表哥,反而急了,打着手语,
“选我”
1.
我记事很早。
早到还记得母亲躺在床榻上,她临终前轻轻叹息,嘱咐我要好好长大。
可她走得太早。
我六岁那年,母亲彻底离开了我。
父亲日日沉溺酒色,庭院笙歌不断,又生下了很多个孩子,眼底半分没有我这个女儿。
家不像家,我在空荡荡的宅院里,像一株无人照看的野草,自生自灭。
吃不饱穿不暖。
外祖母心疼我可怜,将我接进了外祖家。
从此,我成了寄居在外祖府里的表妹。
寄人篱下的日子,最是磨人,也最教人学会闭嘴。
我性子本就沉闷,母亲走后,更是寡言少语。
府里的孩童成群结队玩耍,嬉笑打闹,热闹非凡。没人愿意带着一个死气沉沉、不会说笑的我。
久而久之,我习惯了一个人。
我不吵不闹,不悲不喜,从不主动开口,从不与人争辩。
一开始,旁人只当我内向腼腆。
日子久了,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天生的哑巴。
下人私下议论,就连外祖母偶尔叹气,都轻声说一句:可惜了这孩子,好好的,竟是不会说话。
我从不解释。
懒得说,也没必要说。
与其开口惹人注目、惹人厌烦,不如沉默。
一年,两年,三年……
久到连我自己,都恍惚以为,我真的成了一个哑巴。
外祖家有个表哥。
他长我四岁,是外祖府唯一的嫡孙。
表哥长得很好看,特别特别好看,就是脸上永远冷冰冰的。
表哥读书还很厉害,是周家百年来最厉害的子孙,十七岁就中了状元。
他对府中弟妹也十分严历,也包括我。
我小时候写不好字,他会敲我脑袋,罚我抄书,一遍又一遍的教我认字。
从小到大,我看见他,都会下意识紧张。
我不敢跟他说话,偶尔说话,我也不敢看他。
表哥见我如此,时常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我就这样,安安静静待在外祖府,熬过了整整九年。
转眼,我十五岁,及笄之年。
少女长成,眉眼清秀,身姿亭亭玉立。
外祖母疼我,知晓无人为我张罗前程,她怕我日后无依无靠,早早便开始为我操心婚事。
我知道,我不可能在外祖家待一辈子。
外祖母疼我,是因为我的母亲是她最小的孩子。
那日午后,暖阳温柔,庭院安静。
外祖母坐在花厅,铺开满满一桌青年郎君的画像。
世家公子,寒门秀才,温润书生,勇武武官,一张张卷轴整齐铺开,长相各异,前程不同。
我看了一眼,俱是好儿郎,我只是周家的表小姐,这是外祖母能给我挑的条件最好的。
她拉着我的手,语气温和心疼:“阿沅,你长大了。外祖母替你挑一门好亲事,往后嫁为人妇,有了依靠,你就有自己的家了。”
我不认同外祖母的话。
为什么血脉最亲的几个人,要分成各自的家庭。
她想,只要娘亲在哪,家就永远在哪。
可现在她没娘了,她没家了。
我乖巧的对祖母比划,“外祖母,我知道了,我想回去慢慢看。”
外祖母笑了笑点了点头。
我心事重重的走了出去,贴身丫鬟碧罗怀里抱了十几张画像。
刚出了院子,转过回廊,迎面就撞上一道修长的身影。
是周霁礼。
人如其名,风光霁月,公子世无双。
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墨发玉冠,面无表情,矜贵又疏离。
我心头本能一紧,吓得轻轻一顿,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低头垂眸,乖乖屈膝扶身行礼。
一如往常。
周霁礼原本烦躁的心情,忽然缓了一瞬。
他今年十八,正是适龄,府里日日都在替他张罗婚事。
这几日他被家中长辈轮番催婚、轮番安排相看,心头此刻正烦闷着呢。
正要去找祖母说,他要先立业,再成家。
周霁礼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人,最后落定在碧罗怀中抱着的厚厚一叠画像上。
纸轴精致,皆是官家选婿专用的制式画稿,一眼便能辨出用途。
“这是什么?”
碧罗见状,立刻就要躬身回话。
下一瞬,周霁礼抬手,淡淡阻了她的话音。
他没看丫鬟,目光直直锁着我,目光相视。
漆黑深邃的眸子,静静落在我脸上,示意让我答。
我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又有点无力。
我怎么答?
全府上下都当我是哑巴,平时交流多是书写。
只有外祖母跟碧萝能大概看懂我的手语。
我口不能言,无从解释。
我只能抬眼,怯怯望了他一眼,纤细的手指在半空轻轻比划。
指尖起落轻柔、笨拙,慢慢比出几个简单的手势。
外祖母、画像、给我、看。
周霁礼凝眸看着我的动作
良久。
风轻轻吹过回廊,卷起他衣摆一角。
方才稍稍平复的烦躁,瞬间尽数回笼,甚至比先前更沉、更冷。
良久。
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再次响起:
“祖母给你说亲?”
我不想多说,只点了点头。
我感受到了他似乎有点不高兴,难道是不满我说亲比他快?
周霁礼面无表情,伸手示意碧罗递画像给他:“我帮你看看。”
碧罗迟疑地看了我一眼,终究不敢违逆,把一叠画像捧了过去。
周霁礼指尖捏着纸卷,随手翻了翻,目光淡淡扫过一张张画中人。
他指尖点在第一张画像上,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这个太矮,没我高。”
话音未落,指尖微微用力,“嗤”的一声,宣纸裂开一道口子。
他翻到第二张,眉梢都没抬一下:“这个太丑,没我好看。”
又是一撕,半幅画像轻飘飘落在青石地上。
“这个太胖了。”撕。
“这个是武将,莽夫一个。”撕。
“这个太瘦了,风一吹就倒,护不住你。”撕。
“这个眼睛太小,看着心胸狭隘。”撕。
一张接着一张,画像在他手里接连碎裂。
方才外祖母精心为我挑选的那些郎君,还没等我静下心细看,便被他一句句挑剔,尽数撕碎。
我惊呆了,下意识张了张口。
我早就习惯了发不出声响,唇瓣微微翕动,却没有半分声音溢出来。
我怔怔望着他,一双眼睁得圆圆的,心底又慌又懵。
我从来没想过,素来守礼的表哥,会做出这般任性妄为的举动。
碧罗站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垂着头,连余光都不敢往周霁礼身上落。
周霁礼撕完最后一张,掌心只剩薄薄一截纸轴。
他垂眸,目光落回我脸上,脸色好看了不少。
“这些,都不合格。”
他把纸轴递给我,我愣愣接了过去。
不合格?
外祖母千挑万选出来的人,怎么就都不合格?
我抬眼,怯怯地看他,手指轻轻比划。
“那……”
周霁礼垂眼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一双大眼睛就这么看着他。
2.
周霁礼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语气也不像从前那般冷谈。
“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掌心温热,轻轻落在我的发顶,力道很轻,不像从前教我认字时,敲我脑袋那样带着几分严厉。
我微微一怔,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没有躲开。”
表哥此刻竟然有几分温柔。
见鬼了。
“不必急着去寻别的归宿。”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外祖母疼你,周家也容得下你,你不必非要嫁出去,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仰仗旁人过日子。”
我知道外祖母疼我,可我也清楚,这里是表哥的家,从来不是我的。
娘亲不在了,我早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家了。
我抿了抿唇,抬起手,慢慢比划。
“可是,女子长大了,都是要出嫁的。”
手势慢腾腾的,带着茫然的悲哀。
到了年纪,便收拾嫁妆,坐上花轿,去往另一个宅院。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我也该是。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顿了片刻,才抬起手,在我面前,比出手语。
“若是不想嫁旁人,那就嫁我。”
我愣了,他竟会手语,还如此准确。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嫁他?
我下意识飞快地摇头,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廊柱。
不行的,怎么可以。
我们是表兄妹,是亲戚。旁人会说闲话,外祖母、舅舅舅母,都不会应允的。
两人身份实在是不相配。
我飞快摇了摇头,周霁礼没再多说。
转身离去。
……
我浑浑噩噩回了院子。
平日冷冰冰的表哥,竟然要娶她。
疯了?
碧萝没看到他的手势,她却真真切切看到了。
我去找外祖母拿了备份画像,只说原来的那一份不小心湿了。
外祖母没多问,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那一日回廊发生的事,早有人悄悄报给她了。
说大少爷拦着表小姐,把所有选婿的画像,一张张全都撕了。
我垂着手站在她面前,指尖微微蜷着,不敢抬眼去看外祖母的神情。
外祖母伸手,从一旁的木匣里,重新取出那一叠备份的画像,递到我的手上,“阿阮,画像我给你,祖母原本挑这些郎君,是想着给你寻一个安稳去处,不必在周家仰人鼻息。选不选,怎么选,祖母不会逼你。”
我忍着想哭的冲动,点了点头。
接连几日,我都没看到周霁礼。
我松了口气。
……
这天傍晚,表姐周雅拉着我去花园赏花。
周雅是周霁礼的亲妹妹,比我大一岁。
被家中宠着长大,性格有点娇纵,又是个话精。
我不明白她是怎么每天能说那么多话的。
年少时,周雅嫌弃我是个哑巴,后来被他哥教训了一顿,就老实了。
周雅现在不像之前那么咋咋呼呼的。
周雅一脸好奇的问,
“阮表妹,你有喜欢的人吗?”
周雅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肩头,压低声音问:“阮表妹,你喜欢谁呀。”
我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手指缓缓伸起,指尖轻轻一点,落在周雅的肩头。
我指了指周雅。
周雅猛地一怔,眼睛瞪得圆圆的,瞬间往后微微退了半步,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小声惊呼:“啊?我?”
她下意识捂住嘴巴,生怕引来花园旁路过的下人。
少女眉头轻轻蹙起,又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小声嘟囔:“阮表妹,你不是同我开玩笑吧?我是女子啊,怎么能……”
我轻轻眨眨眼,唇角极淡极淡,勾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这些年在外祖府,人人都当我是哑巴,大多人看我,或是怜悯,或是疏离,从前周雅更是嫌我沉闷无趣,不爱同我一处玩耍。
周雅表姐对她却很好。
我比划手势,动作缓慢,指尖轻轻起落:【我喜欢表姐,表姐待我好。】
周雅看完手势,方才悬起来的心一下子落回去,扑哧一声低笑,伸手轻轻戳了戳我的额头:“哎呀,原来是这个喜欢!吓我一跳,我还以为……”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目光微微飘向远处竹林的方向。
晚风拂过,竹影晃动,仿佛有人立在那处。
周雅收敛笑意,声音压得更低:“说起来,我兄长这几日很是古怪。从前他一心埋首书卷,一心仕途,家里催婚,他总是推脱立业为先,可这几日,他闭门在书房,谁都不肯见,连我去敲门,都只说要静思。”
听到周霁礼三个字,我的心口轻轻一紧。
我下意识攥紧指尖,垂眸看向脚下落花,安静听周雅继续说。
“昨日母亲同祖母说话,我悄悄听见几句,”周雅凑近我的耳边,气息更轻,“祖母同母亲说,兄长近日,多次提起你。母亲还劝兄长,你是表妹,表兄妹之间,万万不可生出逾矩心思,会遭朝野非议,若是传扬出去,会毁了兄长状元名声。”
心口猛地一沉。
果然,外祖母与舅母,早就想到这一层。
表兄妹,血缘牵绊,若是真要谈及婚嫁,于世家大族而言,是惊世骇俗之事。
一旦传扬,周霁礼辛苦得来的状元美名,顷刻间便会被流言撕碎,整个周家,都会被京城世家指指点点。
我指尖微微发颤,垂在身侧。
我早该知晓,那日他说出那句话,本就是一条布满荆棘,几乎走不通的路。
周雅没有察觉我心底翻涌的波澜,继续小声说着:“兄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竹林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竹枝晃动的声响。
周雅猛地转头看向竹林,眉头一皱:“谁在那里?”
周雅皱了皱眉,只当是路过的仆役,便收回目光,轻轻拍一拍我的手臂:“不说这些沉重的了。我们往前面芍药园走走,这几日芍药开得极好。”
我轻轻点头,跟着周雅,缓步穿过花园小径,只是心底,沉甸甸的,再也没有赏花的心思。
一路走到芍药园,大片芍药开得绚烂,姹紫嫣红,可我目光涣散,心神飘远。
这些年,周霁礼于我而言。
我畏惧他,可心底深处,又隐隐有着旁人无法知晓的依赖。
我一直以为,我会听从外祖母安排,挑选一位郎君,远离周家,嫁入陌生宅院,过完一生。从未设想,会有这样一条惊世的路摆在眼前。
正出神,远处有丫鬟匆匆跑来,屈膝对着周雅回话:“二小姐,夫人唤您回内院。”
周雅微微蹙眉,无奈看向我:“怕是母亲有事寻我,阿沅,我要先回去,你可独自在园中稍作片刻,切莫走远,若是累了,便回你的院落。”
我轻轻点头,抬手比划【好,表姐放心,我会早些回去】。
周雅匆匆转身,沿着园中小路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花木尽头。
偌大芍药园,转瞬只剩我一人。
晚风徐徐,花香漫溢,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虫鸣。
我缓步走到一处青石石凳,慢慢坐下,垂眸看着地上层层叠叠飘落的花瓣。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身影,自芍药花丛后方缓缓走出来。
一身月白锦袍,墨发束起,面容清冷,正是几日不见的周霁礼。
原来方才竹林之中,听我与周雅说话的人,是他。
我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站起身,往后退半步,垂眸,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周霁礼缓步走到我面前,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脸上,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方才,你同阿雅在园中说话。”
我咬了咬下唇,指尖微微颤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静静垂着头。
周霁礼静静看了我片刻,缓缓开口:“那日在回廊,我说的话,你一直记着,对不对。”
我睫毛剧烈颤抖,迟迟没有抬头。
“我知晓,你心中顾虑重重,”周霁礼声音放轻,“世人都说表兄妹不可婚配,流言蜚语,会毁我功名。这些,我全部都想过。”
他向前再踏出一小步,两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
“可我看着祖母为你挑选那些郎君,我一想到,往后你会嫁入别家,困在别的宅院,晨昏侍奉公婆,在陌生人家小心翼翼度日,我心底,便无法安宁。”
他抬起手,缓缓伸出,停在半空,没有像那日一般,落在我的发顶,悬在我面前,开始缓慢比划手语,每一个手势沉稳清晰。
【阿沅,这些年,我看着你长大。旁人只看见沉默的你,以为你不会说话,可我知道,你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忽然抬眼,撞进他深邃漆黑的眼眸之中。
【我不愿你,为了世俗,随便挑选一人托付终身。若是世间难容,我自会想办法,不必你去承担那些流言。】
我望着他,心底翻涌,万千情绪涌上心头,酸涩,惶恐,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敢细细琢磨的悸动。
我缓缓抬起双手,指尖微微发颤,慢慢比划:【表哥,这条路太难,会毁了你辛苦得来的一切,不值得。】
周霁礼静静看着我的手势,眸光深邃,轻轻摇头,继续比划:【于我而言,你,值得。】
就在此刻,不远处花木之后,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正是外祖母。
外祖母站在花木阴影之中,长长叹息一声。
周霁礼敏锐察觉到不远处的气息,骤然转头,看见外祖母,身形微微一僵。
我顺着他目光回头,看见外祖母,心头猛地一沉。
外祖母缓步从花木间走出来,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目光落在周霁礼身上,缓缓开口:“霁礼,随我去静园,我有话,单独同你说。阿沅,你先回你的院落,好好静一静。”
周霁礼深深看我一眼,那一眼里面藏着万千情绪,而后,对着外祖母躬身应下:“孙儿遵命。”
他转身,跟着外祖母,一同离开花园。
偌大芍药园,再次只剩下我一人。
我站在原地,久久不动,心底一片慌乱。
外祖母知晓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外祖母会严厉斥责表哥,外祖母会不会立刻催促我,尽快挑选画像,定下婚事,以此断了周霁礼心中念想?
我慢慢转身,独自沿着园中小路,向着自己的院落走去,脚步缓慢,心底茫然。
回到院落,碧罗早已等候在门前,见我神色恍惚,连忙上前,轻轻扶住我的手臂,低声询问:“表小姐,怎么了,可是在花园遇着什么烦心事?”
我轻轻摇头,没有比划,只是走入屋内,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暮色。
而另一边,静园。
烛火摇曳,外祖母坐在主位,目光沉沉看向身前的嫡孙周霁礼。
“霁礼,你是状元,是周家寄予厚望之人,前途本是一片坦途,你应当知晓,表兄妹之间,若是生出儿女情长,一旦传扬,会是什么下场。”
外祖母声音缓慢,带着疲惫,“你寒窗苦读十余年,换来的功名,会一夜之间,尽数蒙污,周家也会被京城世家耻笑。”
周霁礼垂立在烛火之下,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缓缓开口:“祖母,孙儿全部知晓。可孙儿心意已定。”
外祖母眉头紧紧蹙起:“你可曾想过阿沅?一旦流言四起,世人会如何议论她,她本就孤苦无依,你忍心,让她承受满城非议?”
周霁礼沉默片刻,抬眸,目光坚定:“正是因为心疼她,才不愿将她随意托付给旁人。若是世间难容,孙儿可以寻法子,或是远调外地为官,远离京城,避开流言。”
外祖母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小便聪慧冷静,极少执拗的孙儿,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性子向来执拗,一旦认定,便不会回头。只是,这件事,不是你一人能做主,还要看阿沅心中所愿,还要考虑你的爹娘的意见。”外祖母顿一顿,缓缓道,“且,还有一桩事,你未必知晓。”
周霁礼微微一怔:“祖母,是什么?”
外祖母目光悠远,缓缓开口:“阿沅的生父,这些年,并非全然将她忘却。近日,那人派人送来书信,想要接阿沅,回到她原生的家族之中。”
周霁礼神色一变。
外祖母一句话落地,
“您说什么,”
“阿沅的生父,派人来了京城。”外祖母看着他失态的模样,眼底满是无奈与叹息,缓缓复述,“想要接她回府,认祖归宗。”
阿沅的生父。
那个在阿沅六岁丧母之后,日日沉溺酒色、笙歌不绝、任由亲生女儿在空荡荡的大宅里自生自灭的男人。
那个让阿沅幼时吃不饱穿不暖、无依无靠,最终被逼得远离原生家庭的薄情父亲。
他配吗?
他配时隔九年,轻飘飘一句认祖归宗。
周霁礼胸腔里翻涌着压抑的戾气,眉眼彻底覆上寒霜。
“他早干什么去了。”
字字诘问,毫无半分退让。
她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素来极准。
从前她只当周霁礼是怜惜阿沅孤苦,念着姑母的情分,才对这表妹格外严苛、格外照拂。
可直到今日她才彻底看清。
情根深种,早已无法拔除。
“道理我都懂。”外祖母轻轻叹气,眉眼间满是疲惫,“我也知晓他不配为人父。可阿沅终究是他的亲生女儿,血脉亲情,天理伦常摆在那里。
他如今官复原职,门第稳固,一纸书信送入周家,姿态做得十足,若是我们执意阻拦,反倒落得一个阻拦骨肉团圆、不近人情的名声。”
周霁礼垂立原地,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不怕流言,不怕非议,不怕世人指点。
可他怕的是——阿沅会走。
只有冷漠的父亲、争宠的庶弟妹、趋炎附势的下人,还有数不清的磋磨与委屈。
“孙儿绝不允。”
良久,他抬眸,目光坚定,字字铿锵。
“她留在周家,便是周家的人。有我在一日,这里就是她的家”
外祖母看着他决绝的模样,缓缓摇头:“霁礼,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她生父三日后便会亲自登门接人。你如今这般执拗,只会将你们二人,都推入绝境。”
……
3.
连续好几天过去。
我此时正在院落里静坐发呆,心底愤乱难平。
忽然,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周雅满脸慌张、泪眼婆娑地冲了进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哽咽发抖:“阿阮!不好了!出事了!我哥……我哥被父亲上家法了!!”
不等我反应,周雅已经急得拉着我往外跑:“快!你快去看看!我哥不肯认错,被爹爹打得浑身是血,再不看看,真的要出事了!”
我脑海里只剩下那句。
他被打了,浑身是血。
我顾不上一切,挣脱所有迟疑,跟着周雅朝着主院跑去。
庭院正中,青石冷地。
“父亲,母亲,孩儿有心仪之人,此生非她不娶。日后,欲求娶阿沅表妹为妻。”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她是你表妹!是你姑母之女,血脉至亲,表兄妹通婚,悖逆人伦、违逆礼教,传出去,朝野上下如何非议?天下世人如何耻笑我周家!”
“再者!她门第低微,与你根本算不上门当户对!更甚者,她口不能言”
“你是新科状元,是周家未来支柱,前程无量,本该迎娶名门贵女、强强联合、光耀门楣!你偏偏要娶一个失语孤女,自毁前程、自毁清名、自取其辱!你是读书读昏了头脑?!”
字字铿锵,句句怒斥,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暴怒。
周夫人站在一旁,脸色惨白,急得眼眶发红,连连劝道:“礼儿!快闭嘴!你糊涂啊!此事万万不可,速速收回妄言!”
可周霁礼脊背挺直,身姿岿然不动,面色平静,眼神执拗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孩儿不糊涂,心意已决。”
“阿阮品性纯良、心性通透,并非愚钝失语之人。孩儿心悦她、怜惜她、愿护她一生安稳。门第礼教,世俗流言,孩儿皆可不顾。此生,非洛沅不娶。”
他字字坚定,毫无半分松动。
软硬不吃,劝之不动。
彻底激怒了本就盛怒的周父。
世家最重规矩颜面,自家状元嫡子,执意要娶哑巴表妹,一旦传扬,周家百年清名将彻底沦为全城笑柄!
周父怒极反笑,眼底只剩怒意:“好!好得很!不知悔改!今日为父便好好教教你,何为礼教规矩!何为家族荣辱!”
“家法伺候!”
一声令下,下人不敢迟疑,立刻取来周家厚重的藤鞭家法。
周霁礼不躲不避,双膝重重跪地,脊背挺直,坦然受罚。
啪——!
厚重的藤鞭带着凌厉风声,狠狠抽在他锦袍之下的脊背之上!
一鞭落下,衣料瞬间裂开,皮肉翻红,火辣辣的血痕瞬间浮现!
“知错与否?!”周父厉声怒喝。
周霁礼垂眸,嗓音沉稳:“孩儿无错,不悔初心。”
啪!第二鞭,更重更狠!
皮肉撕裂的痛感席卷全身,血色瞬间浸透衣衫。
“改是不改?!”
“不改。”
一鞭又一鞭,凌厉狠绝,毫不留情。
啪啪的鞭挞声,接连不断响彻正厅,声声惊心。
藤鞭入骨,血痕纵横,很快,月白锦袍被鲜血彻底浸透,触目惊心。
周夫人哭得浑身发抖,上前死死拉住周父的衣袖,苦苦哀求:“老爷!别打了!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礼儿身子骨金贵,万万受不住这般重罚啊!”
可周父正在盛怒之巅,根本听不进半句劝言,满眼皆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整整二十鞭家法,尽数落完。
周霁礼脊背血肉模糊,血色淋漓,冷汗浸透全身,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微微颤抖,却自始至终,脊背挺直,未吭一声痛,未退半步。
他跪在满地寒凉之中,血染衣衫,依旧执拗不改。
一身月白锦袍彻底被鲜血浸透,后背鞭痕纵横交错,血肉模糊。
血迹顺着衣摆不断滴落,染红了身下整片青石地面。
他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失色,额间布满冷汗,浑身虚弱颤抖,却依旧脊背挺直,宁死不屈。
一旁的周夫人哭得肝肠寸断,手足无措,急得几欲晕厥,却偏偏拦不住盛怒的老爷。
周父立在一旁,怒气未消。
我怔怔看着那满身是血、宁死不悔的人,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我无法呼吸。
他所有的伤痛,所有的责罚,所有的难堪,皆是为我而起。
为了一场不被世俗允许的情意,他甘愿受遍家法酷刑,甘愿自毁前程、自毁名声。
九年沉默,我从未哭过,从未痛过,从未有过半分情绪外露。
我看着跪在血泊之中的少年,喉咙剧烈颤动。
带着哽咽,嘶哑破碎,一字一顿。
“不要打他……求求您……不要打他了!”
声音嘶哑、微弱、生涩,久未言语,晦涩难听,却清晰无比,响彻整个庭院!
一瞬间!
满堂死寂!
所有人瞬间转头,怔怔看向我,满脸震惊、难以置信!
沉默十五年的周家表小姐,居然开口说话了?!
周雅彻底愣住,泪眼婆娑,呆呆看着我,忘了哭泣。
周夫人止住哭声,满脸错愕。
就连盛怒的周父,也骤然僵在原地,满脸不可思议!
而跪在地上、满身伤痛的周霁礼,身躯也顿了顿。
他缓缓、缓缓抬起苍白的面容,漆黑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落在我身上。
那双盛满伤痛与执拗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震惊、狂喜、滚烫的深情,风起云涌,再也无法平静。
我顾不上众人震惊的目光,顾不上礼教世俗,顾不上所有流言蜚议。
我踉跄着奔到他身前,蹲下身,看着他满身血痕,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哽咽重复:“别打了……我不嫁……我不逼他……我们不逾矩……求求您饶了他……”
我宁愿自己终生不嫁、孤独终老,宁愿永远寄人篱下、默默无闻,也不愿他为我受这般苦楚,废了半生前程。
周霁礼抬手,颤抖着、带着满身伤痛,轻轻握住我的手,嗓音沙哑却依旧坚定:“阿沅,不必求他。我不悔。”
“为你,不悔。”
他抬眸,看向面色复杂的周父,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再度开口。
“父亲执意阻拦,无非是怕儿子毁了周家名声、毁了仕途前程。”
“可父亲可知,儿子自少年读书,寒窗十载,所求从非功名仕途。”
“我求的从来不是高官厚禄、锦绣前程,我求的不过是岁岁安然,岁岁有她。”
他抬手指我,眼神坦荡无畏,直面周父所有威压。
“再者,世人皆言阿沅失语愚钝,可今日她开口言语,足以证世人传言皆为虚妄!她聪慧通透、心性坚韧,品性远超世间一众娇纵贵女!”
“若父亲依旧执意不许,那今日,儿子在此立誓。”
“此生,弃科举、弃仕途、弃所有功名前程,自请逐出周家族谱,弃百年家世,抛一切荣华!”
“从此无周家嫡孙,无状元前程,只求与洛沅一人,相守一生,布衣终老!”
一语落下,石破天惊!
弃功名!弃仕途!弃族谱!弃百年荣华!
为了我,他甘愿舍弃毕生所有!
全场彻底死寂,无人再发一言。
周父怔怔看着跪在血泊之中、执拗决绝、不惜舍弃一切的嫡子,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十五年失语一朝开口的小姑娘。
心中滔天怒火,一点点、一寸寸,尽数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震撼、无奈,与彻底的无力。
他养出的儿子,性子有多执拗坚定,他比谁都清楚。
今日他若执意棒打鸳鸯,便真的会彻底失去这个毕生引以为傲的儿子。
功名前程、百年家族,看似荣光万千,可若是父子决裂、亲情尽断、子孙离心,再辉煌的家世,又有何用?
更何况……
他万万没有想到,沉寂十五年的洛沅,竟然真的能开口说话。
世人所有非议、所有耻笑,瞬间不攻自破。
良久,良久。
庭院风声萧瑟,血色未干。
周父长长闭眸,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满身戾气尽数消散,只剩无尽疲惫。
他看着眼前满身是血、初心不改的儿子,看着泪流满面、怯弱却勇敢的小姑娘,终于,缓缓松了口。
声音沙哑,带着万般无奈与妥协:
“罢了……罢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
“你们……便遂了心意吧。”
一语落地,尽数平息。
周霁礼紧绷的脊背骤然放松,所有隐忍的伤痛尽数翻涌,可他眼底,却盛满了滚烫的温柔与笑意。
他抬手,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水,指尖带着血痕,却温柔至极。
“阿阮,”他轻声唤我,嗓音沙哑缱绻,“你终于,肯为我开口了。”
我泪眼朦胧望着他,心底酸涩滚烫。
4.
数月之后,周家破除世俗偏见,礼备周全,三书六礼,十里红妆,风光大办。
曾经人人耻笑的哑巴孤女,风风光光,嫁予京城最耀眼的状元公子。
大婚那日,红烛高照,锦绣满堂。
他一身大红喜服,眉眼温柔,执我之手,满眼皆是余生深情。
“阿沅,从前你沉默半生,无人懂你悲欢。”
“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我陪你言语,我懂你所有温柔。”
我抬眸望他,眉眼带笑,嗓音清澈温柔,不再晦涩,不再沉默。
“周霁礼,余生漫漫,我心悦你,唯你而已。”
九年沉默不语,只为等一人懂我。
一朝开口言语,只为伴一人终老。
山河辽阔,人间烟火。
从此,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我有家,有归处,有岁岁年年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