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递给我一杯毒酒,说要送我上路。
我一口干了,因为系统在我脑子里尖叫:丧尸潮还有五秒到达。
他以为他在杀我。
他不知道,我死了,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开始。
——后来全城丧尸跪在我脚下喊娘,只有他,跪着给我扫地。
1
“警告!丧尸潮还有五秒到达!”
系统在我脑子里炸开,声音大得像有人把铜锣贴着我耳朵敲。
我睁开眼。
雕梁画栋,沉香袅袅。
鎏金香炉里冒着细细的烟,一缕一缕,缠着梁上的彩画往上爬。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把一杯酒递到我唇边。
酒色微碧,杯底沉着一点没化开的白。
我抬眼。
萧景珩穿着玄色常服,眉眼温软,像三月的春水。
“阿辞,喝了它。”他说,“喝了,就不疼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三年夫妻,我第一次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是凉的。
“殿下。”我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爹的尸骨,从北境运回来了吗?”
他手一顿。
“运回来了。”他说,“朕……我会厚葬他。”
朕。
他已经开始自称朕了。
我低头看那杯酒,忽然就笑了。
身后传来重物拖地的声音。
我扭头。
春杏趴在门槛上,后脑勺一片湿红,一只手还朝我伸着。
她张着嘴,喉咙里咕噜咕噜,像有话没说完。
那是我从沈家带过来的丫头。
八岁进府,给我梳了十二年的头。
今早她还蹲在廊下跟我念叨:“小姐,我给你炖了银耳,加了冰糖的。”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回来,抬手,把杯子从他手里拿了过来。
“阿辞——”他以为我要摔。
我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酒是甜的。
甜得发腻。
萧景珩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他大概准备了七八套说辞,什么“你太累了”,什么“你病了太久”,什么“我是为了你好”。
他一句都没用上。
“殿下。”我把空杯倒扣在桌上,抹了抹嘴,“这酒,不够烈。”
“下次记得加冰。”
他的脸白了一瞬。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笑。
三年前我嫁进东宫,十里红妆,他说要护我一世周全。
三年后,我沈家满门战死北境,罪名是通敌。
我爹的头颅挂在城门上,风吹了七天。
而今天,他终于腾出手来,来杀我这个没用的太子妃了。
因为他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妹,柳如烟,回来了。
据说是江南养病八年,前几日刚回京。
回来那天,他出城十里去接。
而那天,是我的生辰。
桌上摆着一碗长寿面,从头凉到尾。
“为什么?”我问他。
“沈家功高。”他说得很轻,“朝中无人安心。”
“那你呢?”我说,“你安心吗?”
他没答。
腹中开始烧。
那种烧法很古怪,不是疼,是热,从五脏六腑一路烧到指尖,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我扶着桌沿,慢慢坐下去。
“阿辞。”他忽然蹲下来,握住我的手,眼眶红了,“对不起。”
“我会给你厚葬。”
“我会让史书上写,太子妃贤德。”
我笑了。
“萧景珩,”我说,“你连杀我,都要算好名声。”
“真累啊。”
然后我听见系统又尖叫了一声。
“三——”
“二——”
“一——”
“尸潮已抵达皇城外围!”
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
不是人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成百上千,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座皇城围成了一口锅。
萧景珩猛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
我闭上眼睛。
意识往下沉,一直沉,沉到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系统在我耳边,第一次用很温柔的语气说话。
“宿主,别怕。”
“尸变准备中。”
“倒计时——现在。”
2
死是什么感觉?
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先是所有的声音都远了,然后是所有的疼都远了,最后连“我”这个东西都远了。
我漂在一片黑里,漂了很久。
直到系统说:“宿主,起床了。”
“……我不想起。”
“那你躺着也行。”它说,“反正你现在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尸王了。”
我:“?”
我睁开眼。
头顶是一块歪歪扭扭的天。
灰的,低低的,压着几片破云。
我躺在一堆尸体中间。
周围横七竖八,什么都有:缺胳膊的、少腿的、穿官服的、穿囚服的。
空气里有股甜腻的腐味。
我撑着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的。
不是活人那种白,是瓷器一样的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指甲泛青。
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不跳了。
“……我真死了?”
“死了。”系统说,“死透了。脉搏零,体温零,呼吸零。恭喜宿主,成功解锁本系统最终形态。”
我沉默了两秒。
“那你到底是个什么系统?”
“末日囤货系统,编号七七八八,绑定于你十五岁及笄那日。”它停顿一下,语气骄傲起来,“五年来,你在我指导下囤积物资共计四万八千件,涵盖吃、穿、用、医、能五个大类。”
“你现在,是全世界最富有的死人。”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想起来了。
十五岁那年,我确实做过一个梦。
梦里有个声音说:五年后天下大乱,你得囤东西。
我以为我疯了。
但我还是囤了。
因为我娘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阿辞,人这辈子,宁可备着不用,不能用了没备。”
所以这五年,我用嫁妆银子、用私房钱、用我爹给我的压箱底的地契,一车一车往玉佩里搬东西。
搬了五年。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系统。”
“在。”
“报一下库存。”
它来劲了。
“压缩饼干三万箱,矿泉水八万瓶,螺蛳粉八千包,辣条五十万包,老干妈两万瓶,火锅底料一万袋。”
“卫生巾两万箱。”
“感冒药三千盒,纱布绷带若干,碘伏两百桶。”
“发电机十二台,柴油四十吨。”
“冰柜三台。”它顿了顿,声音里带点小心翼翼,“里面还冰着你去年囤的一百斤车厘子。”
我:“……”
“还有,”它说,“广场舞音箱一台,内存卡里有一百二十首歌。”
“《最炫民族风》排第一。”
我抬头看了看天。
“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以后你就知道了。”系统说,“宿主,你听。”
我侧耳。
远处,有脚步声。
很多很多,拖拖拉拉的,一步一步,不快,但不停。
我转过身。
乱葬岗的坡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它们仰着脸,眼白浑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步一步往坡上走。
最前面那个,穿着宫里嬷嬷的衣裳。
灰蓝色的,袖口磨白了,胸前还别着一根褪色的银簪。
我认得那根簪子。
是张嬷嬷的。
她跟着我娘陪嫁进沈家,又跟着我陪嫁进东宫。
我出嫁那天,她抹着眼泪说:“姑娘啊,往后在宫里,可不能像在家这么野了。”
此刻她站在坡下,歪着头看我,嘴角往下淌着口水。
我鼻子一酸。
“张嬷嬷。”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她跪下了。
她身后的几百口子,齐刷刷全跪下了。
风从坡上刮过去,卷着点纸钱灰。
系统在我脑子里吹了声口哨。
“宿主,欢迎登基。”
3
“它们为什么不咬我?”
“因为你是尸母。”系统说,“所有尸变体都得听你的。你哭它们就哭,你笑它们就笑,你说往东,它们绝不往西。”
“这么好?”
“废话。”它哼了一声,“你可是本系统一手带出来的。”
我蹲下来,看着张嬷嬷。
她仰着脸,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点什么在动。
“饿。”她说。
就一个字。
我愣了很久。
“饿。”
然后我把手伸进玉佩里,摸了一包东西出来。
撕开。
递过去。
她盯着那根红通通的东西看了半天,鼻子抽了抽,然后小心翼翼地含进嘴里。
嚼。
嚼嚼嚼。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香。”
坡下几百口子,齐刷刷地往前爬了一步。
“饿!”
“饿!”
“饿!”
声音山呼海啸。
我叹了口气,把手伸进空间,往外一箱一箱地搬。
“都别动,排队。”
“谁插队谁没有。”
那天下午,我在乱葬岗上,喂了三百二十七个丧尸吃辣条。
系统全程在旁边唠叨:“省着点,宿主,这一箱是我好不容易抢的……”
“闭麦。”
4
我才知道,尸潮来得比我想的要早。
也比我想的要怪。
按理说,末世该是天灾:旱、涝、瘟疫、地动。
可这一次,尸变是从皇城往外扩的。
先是宫里死了几个人,然后东市,然后西坊。
一夜之间,皇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
“源头在哪?”我问系统。
它沉默了一下。
“城北,三十里,皇陵。”
我手一顿。
“皇陵?”
“准确说,是皇陵底下的丹砂矿。”
它把一沓资料投到我脑子里。
一张张纸页翻过去,我看见了我从前没看懂的东西。
柳家。
柳家世代炼丹。
柳如烟的祖父,是先帝的御用丹师。
三年前,柳家拿到皇陵丹砂的开采权,说是要炼“长生丹”献给陛下。
而那年冬天,我爹被派去北境。
罪名是通敌。
我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所以,”我说,“我爹根本不是战死的。”
“他是撞见了什么。”
系统没说话。
“查。”我说,“给我查柳家。”
“查不到。”它说,“你现在的权限只有……嗯。”
“只有什么?”
“只有把整个皇城掀了。”
我站起来。
“那就掀。”
5
我在乱葬岗待了三天。
三天里,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把春杏找到了。
她躺在死尸堆最下面,脸朝下,头发散了一地,后脑勺凝着黑紫色的血块。
我把她抱起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系统,”我说,“她还能救吗?”
“不能。”它说得很干净,“她死在你之前。尸变体只认第一个死的,就是你。她只能算普通尸体。”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它说,“复活币。末世通关奖励,一枚。”
“通关条件?”
“建立一座能容纳十万人的幸存者基地。”
我抱着春杏,坐了很久。
然后我把她放进冰柜,塞进空间。
“等我。”我说。
第二件事,我学会了带兵。
三百二十七个丧尸,走起来稀稀拉拉,比我娘家祠堂里那群老头还散漫。
我花了整整一天指挥它们排队。
最后我发现,光靠嘴喊没用。
于是我掏出了广场舞音箱。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三百多个丧尸同时抖腿。
它们排得比禁军还齐。
“好。”我满意地点头,“以后这就是集合号。”
系统说:“宿主,你有没有想过,这不叫指挥,这叫广场舞。”
“那你找个更好的办法。”
“没有。”它说,“但我建议换一首,《好日子》。”
第三件事,我摸进了皇城。
我一个人,从北门的水道爬进去的。
城里已经乱了。
满街都是翻倒的马车、烧焦的摊子、没人收的尸。
活人躲在屋里,用木板钉死窗户,从缝里往外看。
我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白衣裳,走在街上,没人敢拦我。
因为活人现在只敢拦活人。
他们不怕我。
他们怕的是那些走不动的。
但我路过的时候,那些丧尸,全都停下了。
它们歪着头看我,喉咙里咕噜一声,然后,很自然地,退到路边,给我让出一条道。
我走过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回门的媳妇。
只不过这条街上,没有一盏喜灯。
6
东宫在办宴。
我站在宫墙外面,听着里面的丝竹声。
三天。
我死了三天,他们办了三天的宴。
“是柳如烟和太子的订婚宴。”系统说,“定在下月初八。”
“还有。”
“沈家满门八百七十六口,判了流放北境。”
“已经出发了。”
我攥着手。
指甲掐进掌心,抠不出血来。
“我爹呢?”
“头颅在城门上。”系统说得很轻,“昨天刚取下来,说是要收进悬颅台。”
我笑了一下。
“真周到。”
我转过身,往城北走。
朱红色的宫门锁着。
我抬手,敲了三下。
门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谁?!”
“沈清辞。”
门里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音越来越远,往里跑。
“太子妃回来了!”
“太子妃诈尸了!”
我站在门外,认认真真地等。
等到门里锣鼓停了。
等到丝竹断了。
等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一条缝。
出来的是柳如烟。
她穿着一身大红,云鬓高绾,头上插着十二支金钗,亮得晃眼。
她看见我,脸一下就白了。
“你——”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死了三天。”我说,“柳小姐,你穿红,不太吉利。”
她盯着我,手一直在抖。
然后她忽然笑了。
“沈清辞。”她说,“你果然回来了。”
我把眉毛挑起来。
“果然?”
她往前一步,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
“上一世,你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你成了怪物,吃了我柳家满门。”
“所以这一世,我从一开始就在等你。”
“这杯酒,是我让他递的。”
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
我这才明白,萧景珩那点可怜的“对不起”,都得排在第二。
我笑了笑。
“那你知道,我喝的时候,为什么要笑吗?”
她一愣。
“因为你这杯酒——”
我抬起手,按在朱红色的宫门上。
轻轻一推。
门往后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正好让我赶上开饭。”
门后,黑压压站满了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它们齐齐抬起头。
我回过头,看着柳如烟惨白的脸。
“柳小姐,”我说,“你猜它们饿不饿?”
7
满院子的人,全僵住了。
丝竹班子抱着琵琶蹲在柱子后面。
端菜的宫人举着托盘,一动不敢动。
高台上,萧景珩穿着明黄的礼服,正端着酒。
他看见我,杯子直接从手里掉了。
“阿、阿辞……”
“殿下。”我提着裙子,一步一步往上走,“我说过,你的酒不够烈。”
“所以我回来,是想问问——”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有没有加冰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案几上。
案几翻了,酒洒了一地。
“你死了……”他喃喃,“我亲眼看着你死的……”
“是啊。”我说,“我死了。”
“但我没走。”
满院鸦雀无声。
我绕过他,走到主位上,坐下了。
那个位置,本来应该坐柳如烟。
我把裙摆理好,抬头,冲她笑。
“柳小姐,站着干什么?坐啊。”
她的嘴唇在抖。
我能看见她脑子里在飞速运转,算这算那,算她那条重生的路哪一步走错了。
“不对。”她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不对,你上一世……上一世你没有这么快……”
“上一世?”我把“上一世”三个字咬得很清楚,“柳小姐,你在说什么?”
她的脸一下白了。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她身上。
“你在说上一世,”我歪了歪头,“是说你活过两回,还是说你知道我会回来?”
“还是说——”
我站起来,往前一步。
“——你早就知道我死后会变成什么?”
8
柳如烟退到柱子边,退无可退了。
“你胡说!”她指着我,声音尖得变了调,“她不是人!她是个怪物!你们没看见吗?她身上一点血都没有!”
“她要是活着,怎么会不流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没血。
我抬手,拿过桌上的一把匕首。
周围一片倒抽气声。
我把刀刃往自己掌心一划。
皮肉翻开,白惨惨的,一滴血都没有。
“看清楚了。”我说。
然后我把手举起来,转了一圈。
“我确实不是活人。”
“柳如烟没说错。”
“那——”她的眼睛一下亮了。
“但是,”我打断她,“柳小姐,我这里还有个更麻烦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死后会变成什么?”
她张了张嘴。
“我……”
“我死之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一字一顿,“我死了才知道。”
“你凭什么知道?”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
“因为,”我说,“你也死过一回。”
“对不对?”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像被人当众撕了衣裳。
9
“说!”
萧景珩忽然吼了一声。
他冲过去,一把攥住柳如烟的手腕。
“你说!你到底知道什么!”
“殿下!”她疼得尖叫,“殿下你抓疼我了!”
“你告诉我!”
“我说的都是真的!”她哭了,“上一世她真的变成怪物了!她把整个京城都吃了!我爹、我娘、我哥,全被她咬死了!我躲在井里三天三夜才活下来的!”
“所以我求你给我一杯毒酒,我求你先杀了她!”
“我以为杀了她就能拦住!”
“我以为——”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眼泪挂在脸上,一动不动。
院子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她以为杀了她,就能拦住。
可她没有拦住。
因为我死了,才开始的。
我看着她,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后来被人传遍了整座城。
“柳如烟,你杀我,是为了救这天下。”
“可你杀我,才把这天下推进了坟。”
她的腿一软,跪下去了。
10
那天晚上,我没有杀她。
我把她关进了东宫的偏殿。
门口站了两个“守卫”。
一个叫张嬷嬷,一个叫老周。
老周是萧景珩原先的谋士,上个月“病逝”了。
他生前最会算,死后还是那副样子,站在门口,歪着头,一遍一遍地念叨:“算错了,算错了。”
我让人把萧景珩也押了过来。
“跪下。”我说。
他没跪。
“阿辞。”他说,“我能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我为什么要杀你,还是解释你为什么该死?”
他闭了嘴。
“萧景珩,”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我问你三个问题。”
“第一,我爹通敌的罪证,是谁递上去的?”
他沉默。
“柳家。”我替他答,“柳家递的。可他为什么敢递?”
“因为你默许了。”
“第二,皇陵的丹砂,是谁批的开采权?”
他还是不说话。
“是你。”我说,“三年前,你批的。你想用柳家的丹,换先帝的宠爱,换这顶太子的冠。”
“第三。”我俯下身,“我爹死的时候,知不知道,他的女儿正在被人算计?”
他终于抬起头。
眼泪掉下来了。
“阿辞……”
“我错了。”
“我一直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只是沈家的女儿。”他说,“以为你只是我的一枚棋。”
“现在呢?”
“现在我……”他哽咽了一下,“现在我看着你,才知道你从来都不是棋。”
我笑了。
“殿下,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棋。”
“我是掀桌子的人。”
11
第二个真相,是系统告诉我的。
那天夜里,我坐在东宫的屋顶上,看着城里的火。
“宿主,”系统说,“丹砂矿的样本我分析完了。”
“说。”
“那不是丹砂。”
“是伴生矿。里面混了一种东西,遇火成气,人吸了会死,死了会变。”
“柳家不知道。他们炼了三年的丹。”
“他们每天往宫里送丹,宫里的人每天在吸。”
“所以尸变,是从宫里开始的。”
我闭上眼睛。
“能解吗?”
“不能解。”它说,“但有办法停。”
“什么办法?”
“炸了那口矿。”
“炸了,气就散了。已经变了的,变不回来。但新死的,不会再变。”
“那……”
“但是,”它打断我,“那口矿,是尸母的根。”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说得很慢,“你之所以能站起来,是因为矿气在你身体里。矿一炸,你就得躺下。”
“永远。”
风从屋顶吹过去。
火在城里烧。
我坐了很久。
“那就炸。”
“宿主——”
“我说,那就炸。”
12
炸矿之前,我得先把人弄出来。
城里还有活人。
大概三万多。
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东南西北四个坊改成收容所。
门口挂一块牌子:有饭吃,有药吃,丧尸不进来。
第一天,来了两百人。
第二天,来了三千。
第三天,坊外的街都堵了。
因为我放话了:
“一箱辣条换一个人。”
“会用针线的,优先。”
“谁说谎,赶出去。”
别笑。
在末世,管用的不是道德,是辣条。
第二件,我把城里的丧尸编了队。
东城一队,西城一队,总共四万七千口子,全部由老周和张嬷嬷带。
每队配一台音箱,循环播放。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音乐一起,四万多个丧尸跟着抖腿。
城里的活人看得目瞪口呆。
有人问我:“太子妃,您这……是法术吗?”
“不是。”我说,“这是广场舞。”
“广场舞是什么?”
“是和平年代的老太太们,用来抢地盘的本事。”
“现在,我拿来抢城。”
第三件,我把卫生巾运了出来。
两万箱。
我剪开,重新缝,做成纱布、做成绷带、做成口罩、做成尿布。
三天之内,京城所有伤员的血,全部止住了。
药铺的老掌柜跪在地上,捧着那玩意儿哭。
“这是何物啊!这是何物啊!”
“这叫卫生巾。”我说,“你们男人造了三千年的药,不如女人一个月用的东西好使。”
从那天起,京城多了一句俗话:
“宁可得罪太子,别得罪太子妃的仓库。”
13
柳如烟是我亲自审的。
偏殿里,她跪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地,金钗全掉了。
“你要杀我,就杀。”她抬起头,“反正我这条命,上一世就该没了。”
“我不杀你。”我说。
她愣了。
“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错在杀你?”
“不。”我说,“你错在,你只看见了一个结局,就以为那是全部。”
“上一世我变成了怪物,是因为没人告诉我真相,没人给我第二条路。”
“你只看见我吃人。”
“你没看见,是谁先把我推进尸堆里的。”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全家都死了……”
“我全家也死了。”我说,“八百七十六口。我爹的头在城门上挂了七天。”
“柳如烟,你想过没有,也许不是我先动的手。”
她抬起头,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
“你祖父炼的丹,害死了宫里三千人。”
“你爹拿我爹的军功,换的丹砂矿。”
“你只记得我咬你们家的门,你怎么不记得你们家先咬的我?”
她整个人垮下去了。
趴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不杀你。”
“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从明天起,你去收容所,给伤员换药。”
“一天十二个时辰。”
“换到死为止。”
她趴在冰冷的地上,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为什么留我?”
“因为,”我说,“我娘教过我一句话。”
“杀人容易,救人难。”
“我沈家的人,一辈子只做难的那件事。”
14
萧景珩在雨里跪了三天。
不是为了求我原谅。
是为了求我别炸矿。
“阿辞!”他浑身湿透,跪在东宫门口,“你不能炸!炸了你就没了!”
“我知道。”我说。
“那你为什么要炸!”
“因为城里还有三万人。”
“三万人可以撤!我们可以往南走!”
“往南走。”我笑了,“走到哪?再过三个月,南边也会死。这气会跟着风走,会跟着水走。”
“萧景珩,你能跑,我跑不了。”
他愣住。
“你……”
“我不是活人。”我说,“我要是一走,这四万七千个丧尸就没人管了。”
“它们会去吃人。”
“所以我不走。”
雨打在他脸上。
他忽然哭了。
“阿辞,我错了。”
“我知道我错了。”
“我从第一天就错了。”
“我娶你的时候,我以为我娶的是沈家的兵权。”
“可是后来……”
“后来什么?”
他抬起脸,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
“后来你每天早上给我煮粥。”
“你不爱说话,可是你会记得我不吃姜。”
“你去北境那天,我站在城头,看见你的车马走远了,我忽然想——”
“想什么?”
“想,我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一个会给我煮粥的人了。”
我站在廊下,听他说完。
雨很大。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
“萧景珩,你早三年说这句话,我们俩现在都还好好的。”
“可是你晚了三年。”
“三年里,我爹死了,我全家流放了。”
“这三年,我用一条命换的明白。”
“你一句‘我错了’,买不回来。”
他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转过身。
“起来吧。”
他猛地抬头。
“我不杀你。”我说,“你还得活着。”
“活到看着这座城重新点灯的那天。”
“然后,你要在史书上,把沈家那七个字改过来。”
“写清楚——沈家满门,忠烈。”
15
炸矿那天天很蓝。
我站在皇陵口,风把我的白裙子吹得鼓起来。
身后站着四万七千个丧尸。
它们安安静静地排着队,像四万七千块碑。
“宿主。”系统忽然说。
“嗯。”
“我有件事,得告诉你。”
“说。”
它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系统。”
我愣了一下。
“那你是啥?”
“我是……”它的声音变了。
变成了一个我很久很久没听过的声音。
很轻,很温,带着一点点江南的口音。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娘?”
“阿辞。”
我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十五岁那年,我快死的时候,把最后一口气封进了你的玉佩里。”她说,“我怕你一个人活不下去。”
“所以我把我会的,都教给你了。”
“教你怎么囤东西,教你怎么活着,教你怎么在最坏的时候,还能笑着骂人。”
“五年了,我一直在你脑子里,看你长大,看你嫁人,看你被人欺负。”
“阿辞,你别怪娘。”
“娘只有这点本事。”
我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娘,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就舍不得了。”她轻轻笑了一下,“现在,你舍得。”
“炸吧。”
“炸完了,娘就真的走了。”
16
我炸了那口矿。
轰的一声,皇陵塌了半边,整座城的空气都清了。
那一瞬间,我听见四万七千个丧尸,同时安静下来。
然后它们抬起头。
眼睛里,浑浊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有人开始哭。
有人开始喊娘。
有人看见了自己认识的人,扑过去抱住。
张嬷嬷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自己的手。
“……姑娘?”她抬起头,“我怎么在这儿?”
我笑了。
笑着笑着,一口血从嘴里涌出来。
黑色的。
我往后倒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我看见天很蓝,云很白。
我想起我十五岁那年,娘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阿辞,宁可备着不用,不能用了没备。”
我备了五年。
备下三万箱饼干、八千包螺蛳粉、两万箱卫生巾、五十万包辣条。
我以为我在备吃食。
原来我备的,是这城里十万人的命。
尾声
后来,京城重建了。
名字没改,还叫京城。
里头住着人,也住着尸。
人和尸一起排队领饭,一起在城墙根晒太阳。
有人问我,怕不怕。
我说不怕。
因为它们从来没咬过我。
它们只是饿了。
再后来,我用了那枚复活币。
春杏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冰柜里。
她打了个喷嚏,坐起来,揉揉眼睛。
“小姐。”她打了个哈欠,“我饿了。”
“有银耳吗?”
我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
至于萧景珩。
他活着,活得挺好,就是有点累。
因为我给他安排了一份工作。
东宫门口,扫院子。
每天卯时起,扫到酉时。
扫得不干净,张嬷嬷会拿扫帚敲他脑袋。
他现在扫得可干净了。
有一天他扫到我脚边,直起腰,忽然问:
“阿辞,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
“后悔。”
他眼睛亮了一下。
“后悔没早点喝那杯酒。”我说。
“早知道死了这么爽,我三年前就该干了。”
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
城墙上挂着新写的榜文,第一行是七个字:
沈氏满门,忠烈传家。
我站在城墙上,看了很久。
系统不响了。
娘,我过得挺好的。
你备下的那些东西,一样都没浪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