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两年,苏贵妃待我比亲闺女还亲。
宫里人人都羡我命好,跟了个活菩萨主子。
直到淑妃滑胎那夜,我替她收拾妆匣,翻出一张垫在暗格里的黄纸。
上面用朱砂写着我的生辰八字,旁边批注两个血字:替殃。
寝殿内,贵妃和李嬷嬷的谈笑声隔着屏风传来。
“娘娘放心,这次淑妃失子,正好拿陆晚的命去平皇上的怒火。”
“一个花两吊钱买来的贱婢,能替本宫挡这死劫,也算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摸出贴身藏着的前任替死鬼留下的血账册,无声笑了。
“既然娘娘觉得奴才的命贱,那明儿个慎刑司大堂上,我就让您亲眼看看,到底是谁替谁去死!”
01
我十六岁那年进宫,说得好听叫入选,说得难听,就是我爹拿我换了两吊钱。
“在宫里好好活,别给家里丢人。”
我娘追到村口,往我怀里塞了两个热鸡蛋。
“晚晚,宫里的主子脾气大,你嘴甜些,腿勤些,挨打要忍着。”
我点头,把鸡蛋捂在心口,到了宫门口,鸡蛋已经凉透了。
“晚晚,别怨爹。”
我没怨他们。
家里三亩薄田,弟弟才八岁。
我要是能进宫挣口饭吃,弟弟就能活。
领路的太监把规矩念了一路,什么不许抬头,不许多话,犯错就要挨板子。
我缩着脖子听完,只记住一句:
昭华宫是个好去处,娘娘脾气好。
我信了。
昭华宫的苏贵妃,全宫上下都夸,说她貌美,说她心善,说她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一只。
我头回见她,是在第二天傍晚。
那天我端着一盆水从廊下经过。
脚下一滑,铜盆落地,水泼了一地,湿了她半幅裙角。
我吓得跪下,浑身发抖,脑子里全是挨板子三个字。
那盆水明明是凉的,我的脸却烧得滚烫。
她没骂我,反倒弯腰把我扶起来,轻声问:“手烫着没有?”
我抬起头。
月光落在脸上,我只看了一眼便慌忙垂下眼。
她打量我片刻,问:“叫什么名字?”
“陆晚。”
“晚?”她念了念,笑道,“暮色沉沉的晚,倒是衬你。”
我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觉得娘娘念我的名字真好听,结结巴巴说:“奴婢该死。”
她笑了:“在我这儿,你不用怕。”
随后,她解下腕间的帕子塞进我手里。
帕上绣着栀子花,白瓣绿叶,线脚细密,帕角还有一朵含苞未放的花。
“赏你的,收着。”
那一夜,昭华宫的姐妹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睡在我旁边的秋禾捅了捅我:“你这丫头走了什么运,娘娘从没亲手赏过谁东西。”
我说:“娘娘心善。”
秋禾轻嗤一声:“心善?这宫里的娘娘,心善的早活不下来了。”
见我不说话,她把我拉近些,压低声音道:
“你留个心眼,这宫里对你太好的人,多半图你点什么。”
我当时只觉得她多心,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
想着往后一定好好伺候娘娘,把这条命都给她。
第二日,李嬷嬷来查房,她翻到那方帕子时抬了抬眼皮,忽然问:
“你叫什么来着,什么时辰生的?”
我说自己叫陆晚,五月端午前后生的,具体时辰不记得,只听娘说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她“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听见她跟另一个嬷嬷低声嘀咕,风里只飘来半句:“八字合不合,还得娘娘亲自挑。”
我没听懂,只觉得昭华宫的栀子花真香。
那年我才十六岁,见过的世面不多。
不知道这世上有人对你好,只因你对她有用,更不知道那条帕子后来险些要了我的命。
02
贵妃娘娘闲下来时,爱教我认字。
这事放在哪一宫都稀奇。
别的娘娘打发时间,是绣花,听曲,逗猫。
苏贵妃却让我捧来《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教我:
“这是天,这是地,这是日。”
我认字慢,她也不恼,念错了她便笑,念对了就赏我一碟桂花糕。
有一回我把“天地玄黄”接成“乌鸦飞”,她笑了半天。
宫里的姐妹都说我命好,说娘娘拿我当半个闺女养。
我也这么觉得,于是把《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想着她教我念书,我就该更用心伺候她。
有一回她咳了两声,我慌得一夜没睡,天不亮便去太医院讨梨膏。
太医见了我还笑:“小丫头,你们娘娘的身子金贵着呢。”
我把梨膏捧回去,娘娘收下后看着我出神,忽然问:“晚晚,你几月生的?”
“五月。”
“几日?”
“初五,娘说我生在端午那日,好记。”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轻声说:“你这生辰八字,倒是个有福的。”
第二天,她赏了我一匹青底白花的料子,说给我做身新衣裳。
姐妹们围过来摸,都说这料子娘娘自己都舍不得用。
秋禾掐了我一把:“娘娘待你这么好,你可得记着报恩。”
我说:“我记着,一辈子都记。”
入秋后,家里托人捎来一封信。
是我娘央人写的,说弟弟进了学塾,已经会写“晚”字了。
娘娘问清缘由,隔日赏我二两银子,让我寄回去给弟弟添衣裳。
我跪着谢恩,眼泪掉了一地。
那时只觉得娘娘的恩,下辈子都报不完。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认的字越来越多。
能替娘娘抄经,也能替她念信。
宫里渐渐有人传,昭华宫那个小宫女,是贵妃眼前第一得意的人。
但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
每回提起我的生辰,娘娘的神色都会变一下。
有一次,她忽然问:“晚晚,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说爹娘,还有一个弟弟。
她点了点头:“有牵挂就好。”
我当时只当她在说家常,后来才知道,有牵挂的人,才最容易拿捏。
或许,从入昭华宫那天起,我在她眼里就不是一个人。
只是一张尚未翻开的牌,一道还没到期的替身符。
03
我头回听说“厌胜”两个字,是在御花园。
那天我跟着李嬷嬷去给慧嫔送新茶,走到假山后面。
几个小太监正蹲在地上挖东西,挖出来的是一个黄布缝的小人。
小人身上扎满了针,针尖全对着心口,针眼处洇着暗红。
李嬷嬷一把捂住我的嘴,拉着我快步离开,走出老远才松手:
“你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我点头,心里却一直想着那些针。
回到昭华宫后,我才知道事情闹大了。
那小人埋在御花园西北角,正对着有孕的淑妃所住的景仁宫,淑妃受惊,险些小产。
皇上下旨彻查,厌胜巫蛊一旦坐实,便要株连。
搜检持续了数日,各宫门都上了锁。
太监拿着簿子一处处翻查,连床板底下都没放过。
慧嫔宫里有个叫秀儿的小宫女,跟我同批进宫。
搜检第三日,我亲眼看见她被拖出来,她哭哑了嗓子,不住喊着:
“我没做过,我什么都没做过!”
慧嫔站在廊下,用帕子按着嘴角:“晦气的东西,早该挪出去了。”
秀儿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里全是恐惧。
我缩在墙角,浑身发冷,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也会成为她。
我问一个老宫女:“秀儿怎么了?”
她低声道:
“听说命格冲撞了娘娘。伺候人的最要紧是识相,主子的灾,能挡便挡,挡不了,就是自己的命。”
那几日,贵妃的脸色也不好,常在夜里坐在窗前,一粒粒捻着沉香佛珠。
我端茶进去时,她忽然问:
“晚晚,你说一个人若被人记恨上了,躲得开吗?”
我答不上来,只能说:“娘娘洪福齐天,谁敢记恨娘娘。”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扎针的小人压根不是冲着淑妃去的,那是宫里有人做局。
而局里最干净的一枚棋子,是我。
04
昭华宫的猫死了。
那是一只狸花猫,贵妃养了三年,名叫团子。
平日只肯让她抱,我喂了它三回小鱼干,它才肯让我摸。
那天夜里轮到我值夜,我在廊下守到三更。
忽然听见西墙角传来一声短促的猫叫,随后再没动静。
天亮以后,团子死在墙角,口鼻带血,身子已经僵了。
贵妃摸了摸它的耳朵,又看了我一眼:“晚晚,这些日子,你少出门。”
我应了,心里却犯起嘀咕,猫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诡异的是,那阵子昭华宫接连出事,先是猫死,随后廊下的灯笼无故熄灭,绊倒一个小太监。
紧接着,贵妃新栽的栀子花一夜蔫了大半。
更奇怪的是,这些事都跟我沾边,猫死那晚是我值夜,灭灯的廊下归我打扫,栀子花也是我浇的水。
宫人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秋禾也开始躲着我。
我堵住她问缘由,她支吾半晌,只说:
“晚晚,你别问,我要是说了,下一个走的就是我。”
我去找李嬷嬷,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打量我半晌:
“你没做错,你只是来得巧,时辰巧,八字也巧。”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只管伺候好娘娘,娘娘待你好,是你的福气。”
夜里,我把栀子花帕子贴在胸口,帕角那朵花苞仍未开放。
可昭华宫的花香闻起来已经变了,凉丝丝的,像有什么东西正等着我。
05
该来的还是来了。
钦天监递上奏本,说夜观天象,后宫有不祥星象,主阴气冲犯,方位恰在昭华宫。
消息传开后,昭华宫的宫人走路都矮了三分,连御膳房送来的膳食,也比平日少了两样。
贵妃召我进去,一见面便拉住我的手,眼眶泛红。
“晚晚,你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了。”
我跪下:“娘娘请说。”
她落下泪来。
“钦天监说昭华宫不祥,皇上已经起疑,若查下来,总得有个说法。晚晚,你帮我一回,好不好?”
我愣住:“娘娘,奴婢怎么帮?”
李嬷嬷在旁接话。
“娘娘待你不薄,宫里出了不祥,总得有人认,你顶下来,娘娘保你平安,思过三月就能出来。”
我跪在地上,想到死去的猫,熄灭的灯笼,还有被拖走的秀儿,终于明白她们要我做什么。
可贵妃仍握着我的手,她教我认字,赏我料子,还说过在她这里不用怕。
如今她落了难,我怎么能不帮她。
我说:“好,奴婢认。”
贵妃抱住我,哭着说:“好孩子,本宫一定救你出来。”
我跪在殿上认下八字冲犯星象那日,阳光很好。
我照着李嬷嬷教的话,说自己生辰不祥,愿闭门思过,为娘娘祈福。
转身离开时,我瞥见贵妃站在殿侧的帘子后面。
她脸上没有一滴泪,眼里满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她方才的泪,是演给我看的。
而我这条命,是她早就算好的一笔账。
思过屋的门关上后,我取出那方帕子,第一次认真看着那朵未开的花苞。
“陆晚,你欠她的,还清了。”
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只是一场更大灾祸的开端。
06
认罪后的头三天,贵妃日日遣人来问,还送来我最喜欢的桂花糕。
第四天起,食盒里的东西变少了。
第五天只剩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我问送饭的小太监:“娘娘呢?”
他低着头:“娘娘忙着呢。”
我闭门跪在佛前抄《心经》,念到“无有恐怖”时停了下来。
我怕饿,怕冷,怕死,更怕贵妃那句“本宫一定救你出来”只是一句空话。
有一晚,我隔着薄墙听见贵妃同皇上说话,她轻声笑道:
“陛下放心,不过是点小事,臣妾早已料理妥当。”
皇上问:“爱妃倒是心宽。”
她答:“一个奴才罢了,消灾而已。”
我贴着墙站了很久,手里的粥碗渐渐凉透。
消灾而已,四个字轻得像随手丢下一片茶叶,却把我最后那点自欺也压碎了。
思过第十日,李嬷嬷送来一盒栀子花形状的点心:
“娘娘惦记你,特意叫小厨房做的。”
我谢了恩,却一口没吃。
她临走时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已经定好价钱,只等交出去的东西。
我望着那盒白净的点心,终于明白,有些忙只要帮过一次,便再也回不了头。
07
思过屋的冬天来得很早。
才十月,屋里已经冷得像冰窖,被子又旧又薄,我蜷在床角,仍冻得睡不着。
没过几日,我发起高热,烧得迷糊时喊过娘娘。
喊过李嬷嬷,也喊过我娘,却没有一个人应我。
李嬷嬷来送饭时,我挣扎着说:“嬷嬷,我想见娘娘,我快病死了。”
她看了我一眼:“死不了,你八字硬。”
第四天,我的烧退了,黄昏时坐在墙根晒太阳,听见墙外两个老宫女闲谈。
“昭华宫那个小丫头,听说替娘娘顶了星象的罪。”
“顶罪算什么,她的八字是照着贵妃的命格,一条条挑出来的。”
“挑八字做什么?”
“替灾啊,找个八字相合的,把灾引到她身上,主子自然干干净净。”
“那丫头知道吗?”
“知道也晚了,上一个叫青杏的,两年前就死在冷宫了。”
墙外很快没了声,我却在原地坐了很久。
青杏,冷宫,病故,还有李嬷嬷那句“你八字硬”。
原来所谓的有福,竟是这个意思。
那天夜里,我攥着栀子花帕子,对自己说:“陆晚,别怕。”
可我的手一直在抖。
08
三个月后,思过期满,李嬷嬷来接我回昭华宫。
宫里一切如旧,栀子花仍是白的,廊下灯笼仍是红的。
只是宫人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像在惊讶我居然还活着。
我跪在贵妃面前谢恩,她拉着我的手,红着眼说:
“瘦了,受苦了,往后本宫好好补偿你。”
我低头笑道:“奴婢不苦,娘娘待奴婢好。”
她满意地点头,让我去整理妆匣。
我跪在紫檀架前,一样样收拾珠花,玉镯,金钗和沉香串。
理到最底层时,看见一个上锁的铜盒,锁舌后垫着一小截黄纸。
外间传来贵妃和李嬷嬷的说话声,我屏住呼吸,轻轻抽出黄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陆晚,壬午年五月初五,午时生,替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命格合,可引灾,用至死期,勿早露。
这些字我全认得,也是贵妃亲手教我认的。
脚步声渐近,我把纸塞回原处,扣好铜锁,低头继续整理珠花。
贵妃进来后拿起铜盒掂了掂,淡声道:
“这里面的东西,你别动。”
我笑着应下,退出寝殿,直到廊下的风吹过来,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
原来我是一道符,一道写着替殃,锁在她妆匣里,等着随时拿来消灾的符。
那晚,我把栀子花帕子攥了一夜,也终于明白:
在这宫里,能救我的人只有我自己。
09
回到昭华宫以后,我比从前更乖。
我端茶递水,笑脸迎人,娘娘说什么,我便应什么。
她夸我如今稳重了,我笑着回答:“奴婢长大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里没有半分真心。
我渐渐发现,贵妃待我的好自有章法。
每月十五,她都要李嬷嬷拿着名册,逐件清点我的帕子,衣裳,梳子和鞋袜。
我问李嬷嬷:“这是宫里的规矩吗?”
她说:“是娘娘保平安的规矩,你别多问。”
我嘴上应下,心里却开始记账。
猫死那晚是我值夜,星象不祥是我顶罪。
春宴那盏查出有毒的杏仁酪,也是我亲手端到贵妃面前的。
那次贵妃替我求情,我还以为她救了我的命。
如今回头再看,她只是在保住一道仍有用处的符。
每一次灾祸都落到我身上,每一次她都出面救我。
每救一次,我便多欠她一分,欠到最后,正好用命来还。
我跪在佛前念《心经》,念到“无有恐怖”时终于想通了。
她救我,只因还要留着我应下一场灾。
10
我在昭华宫学会了一样本事,对账:对的不是银子,是命。
我把入宫后的怪事一条条记在心里。
进宫次日,贵妃赏我栀子花帕;
入宫三月,御花园挖出厌胜小人;
入宫半年,团子死在我值夜那晚;
同年秋天,我替昭华宫顶下星象之灾;
次年春宴,毒酪又经了我的手;
每月十五,李嬷嬷还要按名册清点我的贴身物件。
这些事越对,我心里越明白:
贵妃养着我,只为在灾祸来临时将我推出去,等风头过去,再把我收回来养着。
那天午后,我在御花园井台边打水。
一个穿旧衣的宫女上前帮我搭了把手,低声问:“你是昭华宫的陆晚?”
我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我叫翠屏,原是慧嫔宫里的。”
她看了看四周,又问:
“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像一个人?”
“谁?”
“两年前死在冷宫的青杏。”
我握紧井绳:“你怎么认识她?”
“她跟我同批入宫,后来去了昭华宫,死前托我藏好一样东西,还说若宫里再出现一个像她的人,就把东西交给她。”
翠屏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塞给我,转身便走。
我攥着布包站在井台边。
这里面装着的,是一个人的命。
11
当天夜里,我关好门窗,只留下一点灯火,拆开了那个布包。
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字迹歪斜,最上方写着四个字:替殃账册。
下面是一行行人名:
青杏,庚辰年七月初七生,入昭华宫三年,代娘娘应星象之灾,冷宫病故;
春桃,戊寅年腊月生,代娘娘应冲月之忌,杖毙,秋月,丁丑年九月生,代娘娘应口舌之灾,绞杀;
……
末尾还有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只记着,庚午年生,未及用,病亡于冷宫。
每条记录之后,都写着同一句批注,灾已应,可弃。
原来我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页是青杏留下的话:
“娘娘身边,活人是留不住的,替殃的符,用一道,丢一道,我死了,下一个是谁?”
我把纸页贴身藏好,用栀子花帕包住。
第二天又在井边见到翠屏,把娘留给我的素白帕子塞进她手里:“你冒险帮我,往后有难便来找我。”
翠屏收起帕子,低声道:
“景仁宫出事了,淑妃的胎怕是保不住,有人说她遭人下毒,这宫里又要出大事。”
她匆匆离开,我站在井台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还有什么事,能比这些人命更大。
12
大事来得比我预想中更快。
那日黄昏,景仁宫传来消息,淑妃腹痛不止,太医验出中毒,腹中的皇嗣终究没能保住。
皇上震怒,当夜便命禁军和慎刑司搜查六宫。
火把照亮昭华宫时,所有人都跪在院内。
搜查的人没有碰贵妃的妆匣和佛珠,径直闯入我的住处,从我的鞋中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扎满针的黄布小人,包住小人的,则是一方绣着栀子花的帕子。
慎刑司的人举起帕子问:“这是谁的?”
我认得这种绣样,却也看出它和我的旧帕不同。
我那方帕角绣的是花苞,这一方绣的栀子花已经盛开。
上个月十五,贵妃以旧帕磨损为由,将它收走,说会换一条新的给我。
可我始终没见过所谓的新帕。
贵妃从殿里出来,看见帕子后立刻落泪:“晚晚,我待你亲厚,你为何要做出这种事?”
我抬头望着她,她哭得那样真,仿佛受尽委屈的人是她。
这一刻我终于想明白,她拿我挡了两年灾。
如今淑妃失子,皇上震怒,她便要拿我的人头平息这场风波。
这次不是顶罪,她要我死。
13
我被关进慎刑司前院的一间柴房。
屋里堆着发霉的稻草,窗户被木板钉住,只剩门缝透进一线微光。
夜深后,门锁响了。
贵妃提着灯走进来,她换了素衣,脸上再无白日的泪痕。
她蹲下替我理了理衣领,轻声道:
“厌胜巫蛊是死罪,你若认了,罪名只落在你一人身上,本宫保你家人平安,还会给他们一笔银子。”
我问:“若是不认呢?”
“那便要查,查起来,牵连的人就多了,你是聪明孩子,该知道怎么选。”
我看着她的眼睛:
“娘娘,你留我在身边,就是为了今天吗?”
她没有回答,只说:
“你是个好孩子。”
我笑了。
“娘娘,你信不信,这东西会反噬,厌胜扎的是别人的命,动手的人却逃不过自己的账,你夜里睡得着吗?”
她起身走到门前,低声道:
“晚晚,别怪本宫,本宫也是没办法。”
门重新锁上后,我躺在稻草上,心里一遍遍盘算接下来的路。
她还以为,我仍是那个只会磕头认罪的小宫女。
却不知道她亲手教出来的学生,已经学会了算账。
14
后半夜,窗板外传来三声轻响。
我摸到窗边,扒开木板下的缝隙。
外面蹲着翠屏,她把一本薄册塞进来,低声道:
“这是青杏留下的原册,藏好,别让娘娘的人找到。”
这册子比先前那几页纸更完整,青杏用两年时间,记下了每一次替灾的来龙去脉。
星象之灾的批文,是贵妃命人向钦天监行贿换来的。
御花园的厌胜小人,是昭华宫的人亲手缝制并埋下的。
杏仁酪里的毒,也是李嬷嬷所下,为的就是把灾祸引到端盘人的身上。
同样的局,贵妃在青杏身上用过一遍,又原样用在我身上。
账册最后一页写着:
“我自知活不过今年,若这册子能落到明白人手里,望她替我,把账算清。”
我翻看账册时,忽然发现那方作为证物又被丢还给我的帕子,帕角有一段新缝过的线。
我挑开线脚,旧里衬上绣着一个小小的“青”字。
这果然不是我的帕子,是青杏的遗物。
贵妃收走我的旧帕,又拿青杏的帕子包住厌胜小人塞进我的鞋里。
这一招好狠。
既能栽赃我,也能抹去青杏留下的痕迹。
我重新叠好帕子,把账册贴身藏住。
“陆晚,你要活着,把这本账原样送回去。”
15
慎刑司将提审定在三日后,我用这三日布了两步棋。
第一步,我就着门缝漏进来的光,把账册要紧之处抄在几张薄纸上。
再交给趁夜来送水的翠屏,请她用油纸包好,埋进昭华宫栀子花圃的根下。
原册藏在我身上,抄本留在花圃,无论哪一份出了意外,这笔账都不会消失。
第二步,我在李嬷嬷来送饭时故意打翻饭碗,慌乱中说道:
“奴婢这命实在太硬,五月初五午时生,正午的日头,怕是连自己都压不住。”
李嬷嬷看了我一眼:“命硬不硬,不由你自己说了算。”
我低下头,知道她记住了这句话,也一定会把这份生辰送到慎刑司。
可我真正的生辰并非午时,娘说我出生时太阳将落,所以才给我取名为晚。
午时只是贵妃为了配合替殃命格,私自替我改出的时辰。
慎刑司只要拿这份生辰去核对宫籍和钦天监的旧档,就会发现同一个宫女竟有两套八字。
帝王多疑,最恨有人串通内外,把后宫当作戏台,我赌的正是这一点。
三日后若棋走错了,我会死,可若不走这一步,我一样活不了。
横竖是死,不如赌一场大的。
16
提审那日,天色阴沉,慎刑司大堂上坐着主审官,帘后则是前来旁听的各宫主位。
贵妃坐在最前方,一身素净,眼眶微红,看起来像为我的事熬了几夜。
主审官问完我的来历,一拍惊堂木。
“陆晚,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认罪?”
贵妃先落了泪。
“这孩子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从前那样乖巧听话,本宫万万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
她说到“听话”二字时看了我一眼,提醒我认罪,换取家人平安。
我抬起头。
“大人,奴婢有话,那条帕子不是奴婢的。”
堂上顿时起了一阵议论。
我拿出帕子,将挑开的里衬举到堂前。
“这条帕子的里衬绣着一个青字,大人可查,两年前死在冷宫的宫女青杏,是否有过这样一方帕子。”
我又指着帕角的花道。
“奴婢原来的帕子绣的是花苞,这条却是盛开的花,上个月十五,李嬷嬷收走奴婢的旧帕,说要换新的,此后奴婢再没见过自己的帕子。”
贵妃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掩面哭泣。
“本宫待你亲厚,你如今为了脱罪,连死人都要编排?”
我看着她笑了。
“娘娘,你说过,在你这儿,我不用怕,如今我真的不怕了。”
她怔在那里。
我跪在堂中,第一次挺直脊背说完了自己的话。
17
案子很快惊动皇上。
慎刑司在折子里写明两处疑点。
帕子里衬藏着死者的名字,贵妃心腹递交的八字,又与宫籍中的时辰不符。
御书房内,皇上坐在龙案后。
“你说帕子不是你的,那你的旧帕子去了哪里?”
我答:“被贵妃娘娘收走了。”
“你的生辰又是几时?”
“奴婢生在五月初五酉时,太阳将落,所以爹娘才给奴婢取名陆晚。”
皇上翻了翻卷宗。
“可贵妃一方递来的八字,还有钦天监当年的批文,都写你是午时生。”
我俯身磕头。
“奴婢不知道钦天监为何这样记,奴婢只知道,贵妃妆匣底层的铜锁盒里,藏着一张写有奴婢生辰的黄纸,旁边还有两个字。”
“什么字?”
“替殃。”
贵妃厉声道。
“陛下,这丫头疯了,她在构陷臣妾!”
我转头看她。
“娘娘教奴婢认字时说过,字骗不了人,娘娘的字,奴婢认得。”
我将每月十五清点贴身物件的事一并说出。
李嬷嬷跪在一旁,额头贴着地面,久久不敢抬起。
皇上看向她:“她说的是真是假?”
李嬷嬷身子一颤,终于开口。
“每月十五清点,确是娘娘吩咐的,娘娘说替身要看紧些,不能让她提前死了。”
贵妃猛然回头:“你胡说!”
李嬷嬷连连磕头。
“老奴不敢欺君,厌胜小人也是娘娘命老奴的侄儿缝的,老奴都招。”
殿内一片寂静,皇上沉默良久,只落下一个字:查。
众人退下时,他又叫住我。
“陆晚,你不怕死?”
我答。
“怕,可奴婢更怕糊里糊涂地死。”
皇上看了我片刻。
“那就连本带利查清楚。”
18
慎刑司查了七日。
李嬷嬷的侄儿供出了缝制小人的布料和针线。
冷宫旧档也被重新翻出,仵作验过青杏的尸骨,断定她死于慢性毒物,并非病故。
冷宫值夜的老太监也承认,青杏死去那晚,李嬷嬷曾提灯去过她的住处。
昭华宫花圃下的抄本被挖出后,账册里的人名,日期和地点,与旧档一一对应。
青杏,春桃,秋月,还有那个来不及派上用场便死在冷宫的宫女,每一条命都有了去处。
卷宗送到御前后,旨意很快传下。
贵妃苏氏废为庶人,贬居冷宫,李嬷嬷及其侄儿依律处置,其余涉案者交由慎刑司审办。
我接完旨,伏在殿外哭了许久。
心里一阵后怕。
若我没有认字,没有遇见翠屏,也没有发现青杏留下的账册,如今卷宗上多出的名字就会是陆晚。
后来,我去了一趟冷宫。
苏氏坐在窗下,头发散乱,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冷饭。
她看见我,只扯了扯嘴角。
“你来瞧我的笑话?”
我没有回答,只将慎刑司搜出的那张黄纸放到她枕边。
纸上仍清楚写着:陆晚,五月初五午时生,替殃,用至死期,勿早露。
她低头看了半晌,忽然笑道。
“你把它送回来做什么?”
“物归原主,这道符,我不用了。”
她看着我。
“陆晚,你说我们两个,到底是谁替谁挡了灾?”
我走到门口才停下。
“娘娘,你教我的字,我都记得,可替殃这两个字,我替你背够了。”
我走出冷宫,没有回头。
青杏没能走完的这条路,我替她走完了。
19
皇上念我检举有功,又以八字冲忌,不宜久留宫中为由,赏我二十两银子,放我出宫。
宫里都在传,说昭华宫一个小宫女扳倒了贵妃。
我没有理会,只收拾自己的包袱。
秋禾来送我,塞给我一包还热着的桂花糕。
“晚晚,往后好好过。”
我接过糕点冲她笑了笑,当初她提醒过我,是我没有听进去。
我的包袱里只有两身衣裳,一包碎银,还有一方绣着栀子花苞的旧帕。
这方帕子是抄检昭华宫时从贵妃妆匣里找出来的,也是我入宫第二日收到的那一方。
我望着那朵未开的花苞,思绪万千。
贵妃赏我帕子时,或许也有过一点真心,只是她的真心,从来都要用人的价值来衡量。
走到宫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宫墙。
栀子花仍旧洁白,花根下曾埋着一本账,也埋着我十六岁那年那场糊涂的感恩。
宫门合上后,有人问我:“姑娘,你要去哪里?”
我说:“先找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
回乡途中,我去爹娘坟前上了一炷香,他们在我入宫后的第一个冬天死于疫病,弟弟则被叔父带去了南方,至今没有消息。
我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娘,晚晚回来了,这条命,我自己挣回来了。”
20
出宫后,我在城外赁了一间小屋。
前面是堂屋,后面是灶房,小院不大,却足够晒衣裳,种花草。
我没有别的本事,好在贵妃教我认过字,我便在院里支起木板,教附近的孩子读书。
头一个月没人来,巷口卖豆腐的王大娘问:“姑娘,你写字给谁看?”
我说:“等学生。”
“哪来的学生?”
“会有的。”
后来,王大娘把七岁的孙子铁蛋送来。
我教了他三天,他才把“人”字写直。
第四天,他举着木板跑回家大喊:“奶,我会写人字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宫里那么多主子,活了一辈子,也没真正学会这个字。
我在墙角种了一丛栀子花。
到了五月,白花开满枝头,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
入冬那日,有人在门口放下一个包袱。
里面只有一方帕子,帕角绣着一朵盛开的栀子花,还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当年你替我挡的,我还你一条命。冷宫废妃。”
我捏着帕子站了很久。
随后将它丢进灶膛,看着白瓣绿叶在火中卷起,化成灰烬。
青杏要我算清的账,已经算清,我与苏氏之间的恩怨,也到此为止。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我去井边打水。
回来时看见院门外站着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少年,他眉眼清秀,瞧着有几分熟悉。
他站在栀子花旁冲我笑道:“你是陆晚姑娘吗?”
“你认得我?”
“不认得,可我听说这里有个教书的姑娘,字写得好。”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取出一封边角磨损的旧信:“我姓陆,小时候跟叔父去了南边,前些日子才打听到,姐姐可能住在这里。”
我手里的水桶落在地上。
水漫过鞋面,我却顾不上低头,只盯着他眉尾那颗与我一模一样的小痣。
他红着眼问:“姐,是你吗?”
我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答:“是我。”
风吹过院墙,那丛栀子花轻轻摇晃。
我把弟弟领进门,铺开纸,提笔写下第一个字。
平安。
那年栀子花开得很好。
我终于有家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