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别人的青梅竹马都是甜甜蜜蜜。
我的竹马每天想着怎么惹我生气。
1
我打飞第三根铁棍时,墨镜被一拳砸飞了。
温热的血溅在手背上,黏腻得发烫。
耳鸣瞬间炸响,眼前的世界猛地发白,手里的短刀哐当砸在水泥地上。
我顺着墙根滑下去,死死咬着舌尖逼自己清醒,可手脚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
对面剩下的两个混混愣了两秒,随即狞笑着抄起家伙冲上来。
我心里一沉。
这批人是张叔派来抢货运单据的,要是栽在这儿,不仅保不住东西,我晕血的毛病传出去,以后在行里也不用抬头做人了。
预想中的疼痛没落下来。
熟悉的消毒水味裹着夜风撞过来,一件深色外套兜头罩下,严严实实挡住了所有光线。
「沈砚之,你能耐了。」
江逾白的声音在头顶响,又冷又气,咬着后槽牙似的。
我隔着布料听见沉闷的拳脚声,三下五除二,周遭彻底静了。
他蹲下来,指尖隔着外套按在我肩上,力道重得像要捏碎我骨头:
「戴个破墨镜就敢往这种地方冲,我看你是活腻了。」
我喘着气,嘴硬的话到了嘴边,被眩晕压得没力气说出口。
真晦气。
十二岁那年巷口有人打群架,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的血,直挺挺晕过去,刚好被放学路过的他撞见。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我这辈子甩不掉的耻辱。
高考填志愿那天我们吵翻,他当着我的面勾了法医专业,嘴角扬着欠揍的笑:
「你怕血是吧?那我以后天天跟血打交道,看你躲不躲我。」
一晃十几年,他还真是说到做到。
我守着家里留下的旧行当,人前冷着脸说一不二,唯独在他面前,永远像被攥住了七寸。
他没再多说,伸手抄住我的膝弯,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我埋在他颈窝,消毒水味裹着他身上冷冽的松木气息,居然奇异地压下了几分翻江倒海的反胃。
「放我下来。」
我哑着嗓子挣了挣,耳朵发烫,
「我自己能走。」
「别乱动。」
他手臂收得更紧,语气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再晃我就把你扔回刚才那摊血里。」
我立刻僵住不动了。
丢人总比晕死过去强。
车就停在巷口,他把我塞进副驾,随手扔了颗薄荷糖过来。
青柠味的。
我捏着糖纸愣了愣。
这款糖偏门得很,市面上很少见。
小时候我每次晕血醒过来,他都会别扭地塞一颗过来,硬邦邦丢下一句:
「吃了就不难受了」。
「顺路买的。」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目视前方发动车子,淡淡补了一句,
「别多想。」
我嗤了一声,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凉意顺着舌尖散开,压下了剩余的眩晕。
谁多想了。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我公寓楼下。
我缓过来大半,推开车门丢下一句:
「不劳江法医费心」
转身就往楼里走,没再跟他多废话。
我们十几年都是这样,见了面就针锋相对,怼完就各走各的。
他守他的规矩,我做我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却又总因为大大小小的事扯不清干系。
回到书房,我第一时间打开专用电脑,想查今晚是谁设局堵我。
屏幕刚连上内部系统,突然黑了。
一行张扬的白色字体跳出来,在黑底上格外刺眼:
【沈总今晚好狼狈,下次出门记得带够人。】
末尾是一个潦草的「白」字。
我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白。
那个跟我斗了三年的神秘人。
三年来,他截胡过我几笔擦边的订单,黑掉过账目里的漏洞,删过人员名单里的可疑记录,每次作案都留这么一个白字标记,嚣张得要命。
我动用了所有资源查他,次次都被他绕开,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摸不清。
最气人的是,他每次都只动有问题的部分,从不把证据捅出去。
就像猫捉老鼠,纯粹是耍着我玩。
我压着怒火启动反追踪程序,指尖飞快地敲键盘,顺着入侵痕迹往回追。
程序跑了不到十秒,屏幕上又跳出来一行字:
【别费力气了,沈总。早点休息,省得明天脸色白得像纸。】
紧接着,电脑自动重启,所有入侵痕迹被清得一干二净。
我气得把鼠标往桌上一砸,发出沉闷的声响。
阴魂不散。
我靠在椅背上揉眉心,指尖刚碰到外套口袋,摸到个硬硬的小药盒。
掏出来一看,是我常吃的那款抗眩晕药,私人医院定制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我愣了愣。
是江逾白刚才抱我的时候,悄悄塞进来的?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个没备注的号码,只发来一句话:
「药饭后吃,一次一颗。别明天又晕在案发现场。」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又转头瞥了眼电脑上还没消下去的白字标记。
后背忽然窜上一点说不清的异样感。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欠揍,一样精准地知道我的习惯。
下一秒我就皱着眉按灭了手机。
想什么呢。
江逾白那种认死理的老古板,眼里容不得半分灰色地带,要是知道我行里这么多弯弯绕绕,只怕第一时间就把证据递去监管局了。
怎么可能跟暗网里的人扯上关系。
大概只是巧合罢了。
我起身去浴室洗手,冷水冲过手背上干涸的血渍,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尾泛着淡红,一点都不像个能镇住一大家子的掌权人。
我闭了闭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他抱我的画面。
宽阔的肩膀,温热的胸膛,还有牢牢圈着我的手臂。
心跳忽然乱了半拍。
我拧大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沈砚之,你出息了。
跟死对头抱一下,居然也能心跳加速。
2
第二天一早,助理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城西仓库出了人命,死者是周虎,行里管货运的老员工。
场已经报了警,负责的法医正是江逾白。
我捏了捏眉心,起身换衣服。
周虎跟着我快五年,手脚一向干净,死得这么蹊跷,摆明了是冲我来的。
赶到现场的时候,警戒线拉了三层,警灯晃得人眼晕。
我穿着定制西装,没戴墨镜,站在警戒线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围的警员和下属都恭恭敬敬喊我沈总,没人知道这位看起来清隽矜贵的年轻老板,背地里正被一堆烂摊子缠着。
江逾白穿着白大褂,蹲在地上工作,手套上沾了点暗红的痕迹。
他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抬头看过来,眼神里没什么温度,起身径直朝我走过来。
「沈总怎么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身上带着淡得发苦的消毒水味,
「这地方不太适合你,小心站不稳摔了,我可不负责扶。」
我指尖轻轻敲了敲西装裤缝,语气淡得像在谈生意:
「死者是我公司的员工,我过来看看情况。江法医倒是敬业,一大早就忙。」
他低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周虎身上的伤,可不是普通意外能弄出来的。沈总心里就没点数?」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江法医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觉得是我做的?」
「是不是你做的,报告说了算。」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吩咐助手,
「把遮尸布盖严实,风大,别吹得四处都是。」
我看着他的背影,喉结滚了滚。
刚才他走近的时候,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血腥味冲得我当场失态。
可他偏偏又特意让人拉遮尸布,像是怕我看见。
别扭死了。
回公司的路上,助理跟我汇报,说行里几个老股东已经知道了周虎的死讯,正等着开会,话里话外都是质疑我压不住事。
我冷笑了一声。
这群老东西,从我接手家里生意那天起就不服气,巴不得我出点错,好把我拉下来。
尤其是张叔,跟着我父亲打天下的老人,背地里手脚一直不干净。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几个元老坐成一排,脸色都不好看。
「砚之,周虎死得不明不白,警方还盯着,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咱们底下的生意都得受影响。」
张叔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我会处理。」
我坐在主位上,指尖抵着眉心,
「人是谁做的,我心里有数,三天之内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得轻巧。」
张叔撇撇嘴,
「你天天待在办公室里,连现场都不去,兄弟们凭什么服你?我看就是你太心软,才让人骑到头上。」
我抬眼扫了他一眼,眼神冷了下去:
「张叔是在教我做事?」
会议室瞬间静了。
他们都怕我这副样子,觉得我阴鸷难测。
可没人知道,我不去现场,不是心软,是怕见血。
这是我藏了半辈子的死穴,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散会之后,我留在办公室看周虎的账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周虎死前动了一批货,账目被人动过手脚,关键信息全没了。
手法很熟悉,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是「白」的风格。
我心里火气直冒。
这边刚死了人,那边他就来添乱,真当我拿他没办法?
晚上回到公寓,我刚打开专用电脑,就看见屏幕上停着一行白字:
【周虎的账有问题,我帮你清了尾巴,不用谢。】
我盯着屏幕,指尖顿住了。
他不是来搞破坏的?
我快速敲下一行字发过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面几乎是秒回:
【没什么,看你太蠢,怕你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我气得指尖发紧。
【不用你假好心。】
【随你。】
对面回了两个字,紧接着又跳出来一行,
【对了,提醒你一句,小心姓张的。他手里不止周虎这一条人命。】
我心里一震。
姓张的?张叔?
不等我再问,屏幕已经恢复正常,对方彻底消失了。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乱得厉害。
这个「白」,到底是谁?
他处处跟我作对,却又次次留手,甚至还提醒我内鬼的事。
他到底是想害我,还是想帮我?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想起江逾白。
想起他塞在我口袋里的药,想起他让人拉高的遮尸布,想起他说话时那副欠揍又熟悉的语气。
我甩了甩头,把荒谬的念头赶出去。
不可能。
江逾白最恨我沾这些灰色生意,要是知道我身边有内鬼,只会直接把证据交给警方,连我一起端了。
怎么可能暗中提醒我。
我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一点。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尾带着点淡红,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能镇住一大家子的掌权人。
我想起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苍白着脸,晕倒在江逾白怀里。
那时候我们还没闹掰。
他每天放学都等我一起回家,兜里总装着青柠味的薄荷糖,知道我不能见血,每次路上碰见流血的事,都会伸手捂住我的眼睛,把我拉走。
他掌心的温度很暖,捂住我眼睛的时候,连呼吸都放轻。
后来是怎么闹掰的?
好像是高二那年,他父亲意外去世的消息传回来,葬礼上他红着眼问我,我爸到底跟这事有没有关系。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大人都说那是一场意外。
我摇了摇头,他却笑了,笑得特别冷,说以后再也不会信我。
从那以后,我们就渐行渐远。
他填了法医专业,我接手了家里的生意,彻底站在了对立面。
我关掉水龙头,擦了擦脸。
过去的事,想了也没用。
现在最重要的,是查出内鬼,给周虎一个交代,还有……揪出那个阴魂不散的「白」。
临睡前,我鬼使神差地摸出那颗药,按他说的,饭后吃了一颗。
药味很苦,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江逾白,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3
接下来两天,我一边按「白」的提示查张叔,一边暗中留意江逾白的动静。
越查越觉得不对劲。
张叔跟外地的商行有勾结,想吞掉城西的货运线,周虎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才遭了毒手。
线索藏得很深,我查了两天才摸到一点边,可「白」居然早就知道了。
他对我行里的内部情况,好像熟得过分。
这天晚上,我设了个局,故意放出消息,说要在废弃仓库跟人交接周虎留下的证据,引内鬼现身。
我带了两个心腹过去,出发前戴上了那副纯黑墨镜。
仓库里很黑,弥漫着灰尘和铁锈味。
我站在柱子后面等着,心里盘算着等会儿速战速决,尽量别见血。
等了半个小时,人没来,我的手机却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只发来三个字:
「快走,陷阱。」
我心里一紧。
几乎是同时,仓库的门被猛地关上,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少说也有十几个人。
是张叔联合了外地的人,想把我堵在这里灭口。
心腹立刻警惕起来,压低声音问我:
「沈哥,怎么办?」
我咬了咬牙。
硬拼肯定吃亏,而且对方人多,一旦动起手来,免不了见血。
「从后门走。」
我当机立断,
「仓库后面有个消防通道,先撤出去。」
我们三个人摸黑往后门走,刚拐过拐角,就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推搡间对方手里的铁棍擦过我的胳膊,皮肤一阵刺痛,有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
我看着自己胳膊上的血痕,太阳穴突突跳,耳鸣声又开始响。
墨镜滑下来一点,眼前的景象开始发晃。
「沈哥!」
心腹喊了我一声。
我咬着舌尖,强撑着往后退,心里暗道不好。
再这么耗下去,我非晕在这里不可。
就在这时,仓库的灯突然全灭了。
外面传来刺耳的警报声,还有人喊:
「警察来了!」
外面的人瞬间慌了,嘈杂声乱作一团。
我愣了愣。
警察怎么会来?
混乱中,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稳,带着熟悉的消毒水味。
「跟我走。」
是江逾白的声音。
我脑子一片混乱,任由他拉着我往后门走。
他的手掌很暖,攥着我的手腕,步伐很稳,带着我七拐八绕,很快就走出了仓库。
外面停着他的车,他把我塞进副驾,迅速开车离开。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我缓了好半天,才把那阵眩晕压下去,摘下墨镜,侧头看他:
「你怎么会在那儿?」
「查案。」
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刚好查到那伙人今晚有动作,过来看看。没想到沈总也在,还挺会给自己找事。」
「这么巧?」我挑眉。
「不巧。」
他瞥了我一眼,
「我要是不去,沈总今晚就要栽在里面了。怎么,沈总连几个人都搞不定?」
我没说话。
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顺着指尖滴在车座上,暗红的一小片。
我下意识别开眼,脸色又白了几分。
江逾白注意到了,眉头皱了起来。
「受伤了怎么不说?」
他靠边停车,从副驾抽屉里翻出医药箱,凑过来给我处理伤口。
他的动作很熟练,先用碘伏消毒,再用纱布包扎,指尖很稳,全程刻意偏着我的视线,没让我看见一点血。
距离很近,他身上的消毒水味裹着松木气息扑面而来,落在我胳膊上的指尖微凉,擦过皮肤的时候,我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江法医还随身带这个?」
我故意找茬,声音有点发紧,
「不愧是天天跟伤口打交道的人。」
「总比某些人强。」
他头也不抬地系纱布,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腕,
「明明怕得要死,还非要往危险的地方冲。」
我噎了一下。
「谁怕了?」
「谁应声谁怕。」
他系好最后一个结,抬眼看我,眼神很深,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
「沈砚之,你能不能别总这么逞强?」
我心里猛地一跳。
呼吸都乱了半拍。
这句话太熟悉了。
小时候我每次硬撑着跑跳,累得喘不过气,他也是这么说的,语气又凶又软。
我别开脸,避开他的目光,语气硬邦邦的:
「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没说话,收拾好医药箱,重新发动车子。
车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得厉害。
他为什么总能刚好出现在我出事的地方?
他为什么会知道我在仓库里?
还有那个提醒我快走的陌生短信……号码虽然没见过,但语气总觉得莫名熟悉。
一个大胆的念头,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我试探着开口:
「江逾白,你……懂电脑吗?」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淡淡道:
「懂一点,工作需要。怎么?」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
「就是觉得,现在懂技术的人挺厉害的。」
他低笑了一声:
「怎么,沈总被人黑了?」
「随口说说。」
我别过脸,看向窗外。
他的反应太自然了,一点破绽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车子开到我公寓楼下,我推开车门准备下去,他忽然叫住我。
「沈砚之。」
我回头看他。
「有事情,别自己扛。」
他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眉眼的冷意,
「有解决不了的,……可以找我。」
我愣了愣。
他这是……在帮我?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调转车头,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指尖无意识地摸着胳膊上的纱布,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回到书房,我打开电脑,想看看「白」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屏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今晚的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巧。
警察来得太及时了,江逾白出现得也太及时了。
我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江逾白,白……
白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个陌生号码,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
【你到底是谁?】
等了很久,对面都没回。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沈砚之,你真是疯了。
居然会觉得一个死对头法医,是那个跟你斗了三年的神秘黑客。
4
我按兵不动,一边继续清理张叔的残余势力,一边暗中观察江逾白。
我让人查了江逾白的履历,从大学到工作,干干净净,标准的学霸法医,跟网络技术圈半点不沾边。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太了解我了。
了解我的习惯,了解我的软肋,了解我做事的风格。
就像「白」一样。
三天后,张叔的残余势力联合了外地的人,准备做最后一搏。
他们选了城郊的废弃工厂,约我过去谈判,说是要做个了断。
我知道是陷阱,但必须去。
周虎的公道,还有行里的规矩,都得今天算清楚。
出发前,我戴上墨镜,揣好药,只带了最信任的几个心腹。
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江逾白。
我倒要看看,没有他「刚好出现」,我能不能自己解决这件事。
也想验证一下,我心里那个荒谬的猜测,到底是不是真的。
工厂很大,空荡荡的,到处都是废弃的机器。
张叔站在对面,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沈砚之,你还真敢一个人来。」
张叔笑得得意,
「今天这地方,就是你的葬身之地。等你没了,这家业,也该换个人管了。」
「张叔,」
我站在原地,语气平静,
「周虎是你杀的,勾结外人吞行里的货,也是你做的。当年我父亲身边的事,也有你一份吧?」
张叔脸色一变,随即狞笑:
「是又怎么样?你个毛头小子,连场面都镇不住,凭什么坐这个位置?今天我就替你爹清理门户!」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人就冲了过来。
我咬了咬牙,迎了上去。
墨镜挡着视线,我凭着肌肉记忆出手,招招精准,尽量避开要害。
可对方人太多,不要命似的往上冲,没过多久,空气里就飘开了淡淡的血腥味。
浓重的气息钻进口鼻,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行,撑不住了。
我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柱子上,呼吸越来越急。
就在这时,工厂里的广播突然响了。
是电子处理过的声音,带着电流音:
「警方已经包围这里,不想坐牢的,立刻放下武器。」
对面的人瞬间慌了。
张叔脸色一变:
「你报警了?」
我也愣了。
我没报警。
是「白」?
混乱中,张叔红了眼,抄起一根铁棍,趁着没人注意,绕过人群朝我冲过来。
我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反应慢了半拍,根本躲不开。
「小心!」
熟悉的声音炸响在耳边。
一道身影猛地冲过来,挡在我面前。
铁棍结结实实砸在他胳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闷哼了一声,反手一脚把张叔踹出去老远。
我瞳孔骤缩。
江逾白怎么会来?
他怀里还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工厂的监控画面,还有一行没打完的白色字体。
那个潦草的「白」字,清清楚楚地映在我眼里。
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了起来。
每次我出事都刚好出现的他,知道我所有习惯的他,语气欠揍又次次留手的「白」……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
我明里暗里斗了这么久的两个死对头,居然是同一个人。
「沈砚之,闭眼。」
他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
地上已经见了血,刺目的红晃得我眼前发黑,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我明明应该生气,应该质问他,应该骂他耍了我这么多年。
可看着他胳膊上渗出来的血痕,看着他皱着眉却还先顾着我的样子,我心里只剩下慌。
江逾白把电脑往旁边一放,伸手想捂住我的眼睛,却被我躲开了。
「别管我。」
我咬着牙,声音发颤,视线死死盯着他受伤的胳膊,
「你的伤……」
「我没事。」
他皱着眉,往前凑了一步,想再伸手捂我的眼,
「你别硬撑,闭眼。」
「我不闭。」
我盯着他的脸,眼眶有点发热,又气又委屈,
「江逾白,你耍了我三年,有意思吗?」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慌乱,有心疼,还有点藏不住的释然。
没等他回答,外面传来了警笛声,越来越近。
剩下的人彻底慌了,四散奔逃,很快就被冲进来的警员控制住。
场面瞬间变得井然有序,有人过来汇报情况,江逾白低声交代了几句,回头脱下外套,披在我头上,牢牢挡住了我的视线。
「先出去。」
他扶着我的胳膊,声音放轻了很多,
「别看地上。」
他全程用身体挡着我的视线,一步一步扶着我往外走。
直到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血腥味,他才把外套从我头上拿下来。
车里很安静。
我靠在副驾上,脸色苍白,看着他受伤的胳膊,心里堵得厉害。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哑着嗓子问。
他目视前方,发动车子,
「你刚接手家里生意的时候。」
「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接手了家里的旧行当,知道里面水很深,有人憋着坏想害你。我拦不住你,也不想看着你出事。」
「所以你就当那个神秘人,天天盯着我?」
我笑了一声,带着点嘲讽,眼眶却红了,
「江法医这么守规矩的人,也会做这种知法犯法的事?」
「沈砚之。」
他猛地踩了刹车,车子停在路边。
他转头看我,眼神很认真,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学法医,一半是跟你赌气,想戳你的痛处。可我从来没真的想过,要看着你栽进去。」
「我做这些,是想看着你。看着你别走错路,看着你别被人害了,看着你……别哪天晕在没人的地方,出事了都没人知道。」
我心里猛地一震。
他说:
「三年前你第一次被人堵在巷子里,晕在现场,是我匿名报的警,把你救出来的。」
「我截胡的那些订单,都是张叔背着你做的违规生意,我要是不截下来,落在监管手里,你这辈子都完了。」
「我黑你的系统,删账目里的漏洞,是帮你擦干净尾巴,免得哪天被人抓住把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我知道你骄傲,好面子,不想让别人看见你狼狈的样子。所以我躲在屏幕后面,你看不见我,也就不用觉得丢人。」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些我以为的针对和刁难,全都是保护。
原来那个阴了我三年的死对头,一直在暗处护着我。
原来斗了十几年,他从来都没真的想过害我。
「我爸的事……」
我迟疑着开口,声音有点抖,
「你是不是一直在查?」
他眼神黯了黯,点了点头。
「是。我学法医,一半是跟你赌气,一半是想查当年的事。我不信那是意外。」
他看着我,「查了这么多年,查到最后,线索都指向张叔。当年是他在中间做了手脚,嫁祸给你父亲,最后又伪造成意外。」
「周虎发现了他当年的证据,所以他才杀人灭口。」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几年的隔阂,十几年的针锋相对,原来从根源上就是一场误会。
我们隔着父辈的旧事,隔着各自的骄傲,硬生生别扭了十几年。
其实从十二岁那年他冲过来捂住我眼睛开始,我们就从来不是真正的敌人。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盯着他,声音有点哑,
「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看着我,喉结滚了滚,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怕你不信,也怕你……更讨厌我。」
他别开脸,耳尖有点红,
「我查着查着,就……不想只查案子了。」
「沈砚之,你能不能看看我。」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激起千层浪。
我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受伤还硬撑的样子,看着他别扭又认真的眼神。
心里那道筑了十几年的墙,轰然倒塌。
我又气又笑,眼眶却热得厉害。
「江逾白,你是不是有病?」
我咬着唇,声音发颤,
「瞒着我三年,耍了我三年,就为了说这个?」
他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无措:
「我……」
没等他说完,我就伸手按住了他受伤的胳膊,力道很轻,生怕碰疼了他。
「疼不疼?」
我轻声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里亮起光,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不疼。」
他说,
「一点都不疼。」
车子重新发动,开向医院。
我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他开车的侧脸。
夕阳透过车窗落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光。
我忽然觉得,十几年的针锋相对,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原来兜兜转转,这个人一直都在。
5
案子彻底结了。
张叔和他勾结的人全部落网,证据确凿。
当年他父亲意外的旧案也一并翻了案,真相大白,沉冤得雪。
行里的风气也彻底清了一遍,我把所有灰色的生意全部停掉,只留了正规的货运和商贸业务。
折腾了这么多年,总算能安安稳稳做点正经事。
江逾白胳膊上的伤恢复得不错,每天还是按时上班下班,做法医该做的事。
我们没再提当年的别扭,也没说什么正式告白的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再在案发现场碰面,他不会再拿血怼我,每次我过去,他都会提前让人把遮尸布拉得严严实实。
我也不会再跟他针锋相对到不留余地,偶尔会让人给法医科送热饮,备注不加糖。
线上的联系也没断,只是不再是针锋相对的破坏,变成了他偶尔帮我排查系统漏洞,提醒我注意人员风险。
我嘴上嫌弃,却次次都听进去了。
他开始每天接我下班,美其名曰「顺路」。
车上永远备着青柠味的薄荷糖,还有我那款定制的眩晕药。
每次我加班晚了,他就坐在楼下车里等,从不催我。
同事们都打趣我,说沈总什么时候交了个法医男朋友,天天车接车送。
我每次都冷着脸说只是朋友,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这天晚上,我处理完公司的事,下楼的时候,看见他靠在车边等我。
路灯落在他身上,白大褂还没换,手里拎着一份夜宵。
「怎么又过来了?」
我走过去,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路过。」
他把夜宵递给我,是我常吃的那家粥铺,
「看你灯还亮着,估计没吃饭。」
我接过夜宵,温热的触感透过纸袋传过来,暖到了心里。
「江法医这么闲?天天都能路过我公司。」
我挑眉逗他。
他耳尖微红,却不躲闪,直直看着我:
「不是路过。」
「是特意来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晚风拂过,带着秋夜的凉意,可我却觉得浑身都发烫。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很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消毒水味混着松木气息。
「沈砚之,」
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认真又笨拙,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不该瞒你那么久。」
「以后不会了。」
他说,
「以后你所有的事,我都跟你一起扛。」
「晕血也好,生意上的麻烦也好,都交给我。」
「别再一个人硬撑了。」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热。
这么多年,我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装出强大的样子。
只有他,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知道我最不堪的软肋,却还是选择站在我身边。
「江逾白,」
我吸了吸鼻子,嘴硬道,
「你这算是告白吗?」
他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很轻。
「算是吧。」他说,
「那沈总,要不要答应我?」
我没说话,往前凑了一步,轻轻靠在了他肩上。
他身体一僵,随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环住了我的腰。
力道很轻,像捧着什么珍宝。
「说话不算话。」
我闷声道,
「你之前还说,要跟我作对一辈子。」
「反悔了。」
他低头,下巴轻轻抵在我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跟你作对哪有喜欢你有意思。」
晚风轻轻吹过,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几年的针锋相对,三年的暗中守护,到最后,都变成了一个温暖的拥抱。
宿敌还是宿敌,只是锋芒收了起来,温柔藏在了细节里。
他懂我所有的骄傲,也护我所有的软肋。
以后的路还长,我们慢慢走。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青柠味的。
我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熟悉的凉意散开,和十几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甜的。
一直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