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盖头底下换了人
❄️ 一、八百块把我卖了
一九八三年冬,腊月十七。
我被我爹林老栓以八百块彩礼的价钱,卖给了县城周家。
出门那天飘着碎雪,我娘躲在灶屋哭,没敢出来送。我弟林强蹲在门槛上啃红薯,抬头看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姐,你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别忘了我。"
我没理他。
我穿着一身打了三层补丁的红棉袄,外面套着我娘压箱底的旧褂子,脚上是一双借的棉鞋——前头开了口,脚趾头冻得发麻。来接我的是周家雇的一辆驴车,赶车的老汉甩了一下鞭子,驴车咯吱咯吱碾过雪地上的车辙印,往县城方向去。
"丫头,周家在县城可是体面人家。"赶车老汉一边抽旱烟一边跟我唠,"周家老大在机械厂当干部,家底厚着呢。你过去是冲喜,等老大病好了,有你享不完的福。"
我抿着嘴没说话。
冲喜。
这俩字我听媒婆王婶说了不下二十遍。周家大儿子周樵得了怪病,卧床大半年,郎中说要娶个新媳妇冲冲喜,病才能好。我爹一听彩礼八百块,眼睛都绿了,当场就拍了板——我姐林凤三年前跟人跑了,家里就剩我这么个待嫁的丫头,这不正好?
"八百块啊!"我爹拍着桌子跟我娘喊,"够强子娶媳妇还能剩五百!她一个丫头片子,留着也是赔钱货!"
我娘哭着拦,被他一个巴掌扇到墙角。
我就站在门外,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
驴车走了两个多钟头,进了县城。青石巷子弯弯曲曲,雪水顺着黑瓦檐往下滴,滴答滴答像钟摆。我隔着盖头的缝隙往外瞅,看见一扇黑漆大门,门上贴着大红喜字,门楣上挂着两个旧灯笼。
到了。
有人过来扶我下车,手很暖,是个姑娘的声音:"新媳妇来啦!慢点儿,门槛高。"
我被搀着跨过门槛,踩过一个烧得通红的火盆,又跨过一个马鞍——这些讲究我在乡下也见过,意思是红红火火、平平安安。可我心里跟揣了块冰似的,一点儿热乎气都没有。
拜堂的时候,我身边站着一个人。
盖头挡着,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黑布鞋,鞋面上沾着点机油——这跟传闻中"卧床不起的病秧子"不太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稀里糊涂跟着弯腰,稀里糊涂被人搀进了洞房。
房门关上,外头传来闹哄哄的笑闹声,还有人在喊"二小子好福气"之类的话。我坐在炕沿上,手心全是汗,心脏咚咚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等。
等盖头被挑开,等那个病秧子丈夫露面,等我接下来的命。
️ 二、炕上坐着个陌生男人
不知坐了多久,外头的声音散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走进来,脚步很稳,不像是病人的步子。
我攥紧了衣角。
一根秤杆挑过来,盖头被缓缓掀起来。
我先是看见一双黑布鞋,然后是一条藏青色的裤子,再往上是件半旧的蓝布中山装,最后目光落在一张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浓眉,眼窝有点深,鼻梁很直,嘴唇抿成一条线,正低头看着我。他身形高瘦,但肩膀宽阔,一点儿也不像久病卧床的样子。最扎眼的是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虎口,看着像是烫伤。
我愣住了。
他也在看我,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
"你……你是谁?"我嗓子发紧,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周樵大哥呢?"
男人没立刻回答。他把秤杆靠在墙边,在炕沿的另一头坐下,和我隔了半臂的距离。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噼啪"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又高又长。
"周樵是我哥。"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点哑,"他三个月前没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没了?
"那……那我爹说的冲喜——"
"是冲喜,不过不是给他冲。"他抬眼看我,眼神里没什么表情,"是给我娘冲。我哥走后她身子垮了,神神叨叨的,说家里要有红事才能压得住。娶你是我答应的,你嫁的是我。"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嫁的是他?
"我叫周砚。"他说,"砚台的砚,排行老二。以后你就住这儿,有什么不懂的问明月——就是下午接你进门那个姑娘,我妹妹。"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盯着他手背上的疤,脑子飞速转着。不对,哪里都不对——我爹收了周家八百块,说是给周家老大冲喜,可老大已经死了三个月了。那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的?
"你不愿意?"周砚见我半天不说话,问了一句。
"我愿不愿意有用吗?"我猛地抬头,声音有点冲,"我收了你们家的钱,我爹把我卖了,我还有得选吗?"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跟陌生男人这么说话。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手心全是冷汗。
周砚看着我,没生气。
他沉默了几秒,从炕柜里抱出一床被子,又拿了个枕头:"今晚你睡炕,我去外间凑合一宿。婚事仓促,对不住你。"
说完他居然真的抱着被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灶上温着姜汤,要喝自己去倒。门从里面插上。"
门"吱呀"一声带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炕上,愣了好久,才伸手摸了摸炕桌——上头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还有两碟点心,都是真的。不是梦。
我嫁进周家了,但嫁的不是媒婆嘴里那个快死的病秧子,而是一个叫周砚的、沉默得像块石头的男人。
他说他哥三个月前死了。
他说娶我是为了给他娘冲喜。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有死了儿子还瞒着亲家、照旧娶新媳妇冲喜的?这不合规矩,更不合情理。
我吹了灯,和衣躺在炕上,听着外间传来窸窸窣窣铺被子的声音。窗外北风呜呜地刮,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这是我在周家的头一夜。
我睁着眼到后半夜才睡着,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姐林凤站在河边,浑身湿淋淋的,朝我伸手,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清。我想跑过去,脚却像被钉在地上,怎么都动不了。
惊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第2章 恶婆婆的红糖
一、三条规矩
第二天一早,我被外间的动静吵醒。
我赶紧爬起来,拢了拢头发,推门出去。周砚已经不在外间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长条凳上。院子里一个姑娘正蹲在井边打水,看见我出来,立刻直起腰笑:"嫂子你醒啦!"
这就是周明月。
她比我矮半头,圆圆的脸,扎两根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月牙,看着特别亲。她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手冻得冰凉:"嫂子长得真好看。走,我带你洗脸去,娘已经在堂屋等着了。"
我被她拉着走到堂屋。
堂屋正中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藏青对襟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别着一枚银发簪。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正在慢慢喝,看见我进来,眼皮抬了抬。
这就是周母,赵桂芬。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按照昨晚上临时想的,低低喊了一声:"娘。"
周母"嗯"了一声,声音不冷不热。她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发出"咔"一声轻响,我心里跟着颤了一下。
"进了我周家的门,就是我周家的人。"她看着我,目光锐利得像刀子,"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有三条规矩你记牢了。"
"第一条,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家里有些事,你新进门不懂,别瞎打听。"
"第二条,家里的活你要跟着做,洗衣做饭、喂鸡扫院,明月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既然来了,就搭把手。"
"第三条,"她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不许私下跟你娘家那边走动。林家收了我们周家的钱,你跟那边就两清了。什么时候让你回去,我说了算。"
我咬着嘴唇,点点头:"记下了。"
周明月在旁边偷偷朝我使了个眼色,像是在说"别往心里去"。
"行了,吃饭吧。"周母挥了挥手,自己先站起来进了里屋。
我端起粥碗,手都在抖。
这就是我婆婆。跟我预想的一样——严厉、刻薄、不好相处。三条规矩条条都在敲打我,尤其是第三条,明摆着是防我往娘家倒腾东西。也是,我一个乡下丫头,人家花了八百块买回来,防着我也是应该的。
"嫂子你别难过。"周明月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压低声音,"我娘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心里其实不坏。我哥走后她身子一直不好,脾气难免大点儿。你慢慢就知道了。"
我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刀子嘴豆腐心?我才不信。我长这么大,见过太多嘴上厉害、心里更厉害的人。我爹林老栓就是个例子——他骂你"赔钱货"的时候,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上午我跟着周明月学做家务。周家是个青砖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一口井、一棵老槐树,还有个鸡窝。比我娘家强十倍,但在县城里也不算什么大户人家。
周明月一边洗碗一边跟我唠:"我哥在县机械厂上班,技术可好了,厂里人都服他。就是不爱说话,一天到晚闷在车间里琢磨图纸,三十的人了连个对象都没谈过——嫂子你别多心啊,我不是说我哥不好。"
"他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我随口问。
周明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哦……前年车间里出事故,他救了个学徒,自己被铁水烫伤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盆里的碗。
我没再追问。
二、夜半的红糖
头几天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扫院子、喂鸡、洗衣服,什么活都干。周母依旧冷着一张脸,挑毛病挑得厉害——饭煮硬了、菜咸了、衣服没洗干净、地扫得不干净——总有话说。我每次都低着头听,不争辩,也不甩脸子。
我知道自己的处境。八百块买断了我在娘家的根,在周家我是新媳妇,是外来人,除了忍没有别的办法。
周砚每天早出晚归,早上天不亮就走,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之后也不多话,吃了饭就坐在灯下看书,看的全是机械图纸,画满了我看不懂的线。他依旧睡外间,我睡里间炕,两个人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我觉得这样挺好。相安无事。
直到第五天晚上。
那天我来月事,肚子疼得厉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冷汗把里衣都浸湿了。我怕出声吵醒外间的周砚,咬着被角硬忍着,疼得直哼哼又不敢大声。
不知道忍了多久,忽然听见外间有动静。
周砚起来了。
我赶紧闭上眼睛装睡,怕他进来发现我这副样子难为情。可他没进里间,我听见他轻轻开了房门,出去了。
这么晚了他去哪儿?
我正纳闷,又听见院子里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很轻,是个女人——是周母。
"她怎么样?"是周母压得极低的声音。
"在里屋躺着呢,疼得直冒冷汗。"周砚的声音,"家里还有红糖吗?"
"有,我柜里藏着一包,你别声张。"周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两斤粮票,你明天去合作社给她买两斤鸡蛋,别让明月看见。"
我心里一紧。
别让明月看见?为什么要瞒着周明月?
"娘,"周砚沉默了一下,"你这几天对她是不是太严了?"
"你懂什么。"周母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不严点儿,有人就该起疑心了。这丫头是我看着挑进来的,我能不心疼?可现在家里什么情况你不清楚?不把她藏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出了事你担得起?"
我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要起疑心?藏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出了事?
这些话什么意思?
"行了,你赶紧回去。"周母说,"红糖我这就从窗缝塞进去,你别让她知道是我送的——就说是你自己找出来的。她现在还不能信我,让她觉得我是恶婆婆,反倒安全。"
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声音,周砚轻轻回了屋。
过了一会儿,我房间的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纸包被推了进来,"啪嗒"一声掉在窗台上。
我一动不动躺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淌进头发里,凉的。
原来她立那三条规矩,不是刻薄。
原来她骂我、挑我毛病,是故意做给谁看的。
原来她半夜偷偷往我房里塞红糖,还要瞒着自己的女儿。
这个家里,有"内鬼"?
我想着周母那句话——"不严点儿,有人就该起疑心了""让她觉得我是恶婆婆,反倒安全"。
那个人是谁?周明月吗?可她不是周母的亲生女儿吗?为什么要防着她?
我翻了个身,盯着窗台上那个红糖包,肚子疼得更厉害了,但心里那一块冰,好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
第3章 枕头底下的银簪
一、明月对我好
红糖的事我没声张。
第二天早上我把红糖冲了水喝,周砚在旁边喝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周母依旧冷着脸挑剔我粥煮稀了,我乖乖听着,没顶嘴。
只有周明月,照旧笑眯眯的。
说真的,周明月是这个家里对我最热情的人。她带我认街坊邻居,教我怎么用粮本买东西、怎么在合作社挑新鲜菜、怎么跟巷口卖豆腐的张婶砍价。她嘴巴甜,见谁都笑,巷子里的人都喜欢她。
"嫂子,你今年多大啦?"有一天她一边缝衣服一边问我。
"十八。"
"十八啊,比我小两岁呢。"她笑,"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我听娘说你是林家庄的?"
"嗯。"我低头纳鞋底,"有爹,有娘,还有个弟弟。"
"姐姐呢?你不是还有个姐姐吗?"
我手上的针顿了一下。
"我姐……三年前跑了。"我声音低下去,"跟一个外乡来的货郎,走了就再没回来过。"
这是林家庄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也是我家最大的丑闻。我姐林凤当年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好看,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可她偏偏跟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好上了,连夜就跟人跑了,连个字条都没留。我爹气得差点把我娘打死,最后也只能对外说"女儿出远门了"。
这三年一点音讯都没有。
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啊……"周明月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那也太狠心了。嫂子你别难过,以后周家就是你家。"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暖乎乎的。
我心里一酸,差点掉眼泪。长这么大,除了我娘,很少有人这么跟我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周明月对我更好了。她把自己的新袜子塞给我,把周砚给她买的雪花膏分我半盒,甚至还偷偷把周母藏起来的点心拿给我吃——"娘不让多吃,咱们俩分,别告诉她。"
我慢慢真把她当亲妹妹看了。
我甚至开始觉得,周母防着她是不是多心了——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有问题呢?
二、银簪子
腊月底的一天,周明月说要去棉纺厂上夜班,傍晚就出门了。
周母在自己屋里吃了药早早睡下,周砚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在房里纳鞋底,纳着纳着想起我的顶针忘在周明月房里了——前几天我帮她缝棉袄时用过。
我披了件衣裳去她房里拿。
周明月的房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点着灯找了一圈,在梳妆台抽屉里找到了顶针,正要走,目光被枕头底下露出的一点银光吸引了。
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掀开枕头一角。
是一枚银簪。
我拿起那根簪子,脑子"轰"的一声——
我认得这根簪子。
这是我姐林凤的。
簪头是一朵梅花,花瓣背面有个小小的缺口——那是我十岁那年,我姐带着我去赶庙会,被人群挤了一下,簪子撞在石狮子上磕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姐心疼得掉了眼泪,我娘安慰了她好半天。
这根簪子,我姐是从不离身的。
它怎么会在周明月的枕头底下?
我手开始抖,银簪在我手里凉得像块冰。
周明月说她从没见过我姐,说她连我有个姐姐都不知道——这是她上次亲口跟我说的。可我姐的簪子为什么在她这儿?
难道我姐的失踪,跟周家有关系?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周家大儿子"病死"、我姐失踪、周母说"家里有内鬼要防着"、周明月的银簪……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嫂子?你在我房里干什么?"
门口忽然传来声音。
我猛地回头——周明月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容在灯光下看着说不出的别扭。她不是说上夜班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我……我来找顶针。"我尽量让自己声音稳下来,把银簪攥在手里,"明月,这根簪子哪儿来的?"
周明月看见我手里的簪子,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走进来,把门掩上,叹了口气。
"嫂子,这件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她在床边坐下,声音低下来,"这簪子……是我大哥周樵留下的。"
"你大哥?"
"嗯。"周明月眼睛红了,"我大哥活着的时候,有个相好的姑娘,他一直藏着没告诉家里人。这簪子是他送给那个姑娘的定情物,那姑娘出事后,簪子又回到了大哥手里,大哥走了之后,我就把它收起来做个念想。"
"你大哥的相好是谁?"我追问。
周明月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是不是叫林凤?"我盯着她的眼睛。
周明月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捂着脸点了点头。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我姐的相好,居然是周家已经死了的大儿子周樵?那我姐三年前失踪,是不是跟周樵的死有关系?周樵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是病死的吗?
"嫂子,我求你了,这件事别问了。"周明月抓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娘最忌讳提大哥的事,也不许提那个姑娘。你要是问起来,她会生气的。算我求你了,啊?"
我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那个疑团不但没解开,反而越滚越大。
为什么周母忌讳提周樵?为什么不许提我姐?这里头到底藏着什么事?
第4章 大哥不是病死的
一、木箱里的旧物
周明月那晚之后,对我比以前更亲热了。
可我心里有了疙瘩,看她的笑总觉得不自在。我想起周母那句"别让明月看见",想起她藏着我姐的银簪,想起她提到大哥时躲躲闪闪的眼神——这姑娘身上,藏着事。
我开始留意她。
我注意到她每个月总有几天会说"上夜班",但有一次我去棉纺厂门口给她送伞,门卫大爷说周明月今天白班,早就走了。我还注意到她有时候会趁周母和周砚不在家,偷偷溜出去,回来的时候鞋上沾着黄泥——县城里都是青石路,哪儿来的黄泥?
但最让我放不下的,还是周樵。
我姐跟周樵谈过对象,这是我从来不知道的事。我姐跑了那年我才十五,她什么都没跟我说。那她"跟货郎跑了"这件事,是不是也是假的?她不是跑了,是出了什么事?
周樵的东西被放在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里。周母把那间房上了锁,不许任何人进去。但我观察了几天,发现钥匙就藏在老槐树的树洞里——周母以为没人知道,可我有一次看见周明月偷偷摸摸从那里拿过钥匙。
腊月二十八这天,周母去巷口张婶家串门,周砚去厂里加班,周明月说出去买酱油,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机会来了。
我搬了个小板凳垫脚,从槐树洞里摸出钥匙,手都在抖。打开杂物间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堆着旧家具、破箱子、几个落满灰的纸盒子。我翻了半天,在墙角找到一个上了小锁的木箱。锁已经锈了,我用发簪撬开了锁扣。
箱子里是周樵的东西。
几件旧衣裳、一顶蓝布帽子、一个搪瓷缸子、半盒烟卷、几本机械方面的书。我一件一件翻过去,指尖都是灰。在箱子最底下,我摸到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信,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应该就是周樵。他身边站着一个姑娘,梳着两条大辫子,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我姐林凤。
真的是她。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三年了,我第一次再看见我姐的样子,居然是在一个死人的箱子里。
我把信一封封抽出来看。信都是周樵写的,没寄出去的——
"凤儿,你别害怕,孩子的事我会想办法,我一定娶你。"
"娘那边我去说,就算她不同意,我也要跟你在一块儿。我们去南边,去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今天老二问我最近为什么总往河边跑,我没敢告诉他。凤儿,你再等等我,等凑够了钱我们就走。"
"那东西你别管了,不是你该操心的。记住,千万别让明月知道你有孩子的事,她嘴不严。"
最后一封信很短,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
"凤儿,出事了。今晚三更,老地方见。记住,不管谁找你,都别出来。等我。"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十五——鬼节。
我盯着那几行字,浑身发冷。
孩子?我姐怀了周樵的孩子?
"那东西"是什么?为什么不能让周明月知道?
七月十五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周樵就是那天死的?那我姐呢?我姐去哪儿了?
我越想越怕,手指冰凉。就在这时,我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周砚回来了。
我慌慌张张把信和照片塞进怀里,把箱子原样放好,锁上门,钥匙放回树洞。刚溜回自己房间,周砚就推门进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你脸怎么这么白?"
"没、没什么,可能冻着了。"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把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张记的糕,你前几天说想吃的。"
我一愣——我什么时候说想吃张记的糕了?哦,是前几天跟周明月念叨了一句,说进城的时候闻着张记桂花糕的香味特别馋,没想到他记住了。
我看着桌上那包还热乎的桂花糕,心里又酸又乱。
这个男人,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二、河边的真相
年三十晚上,吃过年夜饭,周母早早回屋歇着了。周明月出去跟朋友放鞭炮,院子里就剩我和周砚两个人。
我把那叠信和照片摆在他面前。
"你告诉我,周樵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盯着他的眼睛,"别再骗我了。"
周砚看到那些信,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着,烟花的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哥不是病死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是淹死的。在城南的老河湾。"
我攥紧了衣角。
"那年七月十五,他半夜出去,就再也没回来。三天后有人在下游发现了他的尸体,说是失足落水。"周砚的手慢慢攥成拳头,手背上那道旧疤因为用力而泛白,"可我哥水性很好,我们兄弟俩从小在河边长大,他不可能淹死。"
"那我姐呢?"我声音抖,"我姐林凤,那天晚上是不是也在?"
"是。"周砚点头,"有人看见那天晚上一个穿花衬衫的姑娘跟我哥一起去了河边。第二天你姐就失踪了,所有人都说她跟货郎跑了。可我去林家庄打听过,那个货郎那年春天就离开苏北了,根本没回过林家庄。"
我脑子"嗡"的一声。
货郎早就走了。那我姐"跟人跑了"是假的?
"那我姐去哪儿了?她是不是也……"我说不下去了,眼泪涌上来。
"我不确定。"周砚看着我,目光很沉,"我哥死后,我一直在查这件事。我怀疑他不是失足,是被人害的。我也怀疑你姐没有跑,她要么是看到了什么被人害了,要么……她还活着,只是被藏起来了。"
"所以你娶我。"我忽然明白了,"你娶我不是为了给你娘冲喜,你是想把我弄进周家,方便你查你哥的死。"
周砚没否认。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这是原因之一。林晚,对不起,一开始我确实是利用你。但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话没说完,院子里传来周明月的声音:"哥!嫂子!我回来了!外头下雪啦!"
周砚立刻闭了嘴,把信和照片飞快地收进抽屉锁好。
周明月推门进来,脸冻得通红,拍着身上的雪笑:"你们俩坐在屋里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什么。"周砚恢复了平时那副木讷表情,"在说年初二回门的事。"
"回门?"周明月目光闪了一下,"嫂子要回娘家啊?"
"嗯。"我看着她,努力让自己笑出来,"初二回去看看我爹娘。"
周明月"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倒水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
周砚说"还有另一个原因",是什么?
周明月为什么一听到"回门"就变了脸色?
还有,信里说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县城盖得严严实实。我望着窗纸上的积雪,忽然想起出嫁前我娘拉着我的手哭着说的那句话——
"晚晚,你进了周家,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往外说。好好活着。"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舍不得我。
现在我才明白,她是在警告我。
我娘,也知道什么。
第5章 十年前的换子
一、回门路
年初二,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外头雪停了,天是那种干冷干冷的灰蓝色,屋檐上挂着一排透亮的冰
溜子。我穿好新做的棉袄——是周母给的布,周明月帮着裁的,我自己缝的,
针脚密密实实。我对着镜子把辫子重新编了一遍,又把周砚给我买的那根红绒
绳系在辫梢上。
周砚已经在外屋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
整齐,手里提着两斤红糖、两斤桃酥、一刀肉,还有一瓶高粱酒——这是县城
女婿回门的标准礼,不寒酸也不张扬。
"走吧。"他看我出来,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包袱。
周母站在堂屋门口送我们,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只说了句:"早
去早回。"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滑,看着脚底下。"
我点点头。她这话听着像随口叮嘱,可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
了一瞬,眼神里有东西,像担心,又像别的什么。
周明月也从房里出来了,靠在门框上笑:"嫂子回娘家高兴吧?替我给
林叔林婶带好。"她笑得甜,可我总觉得她那双眼睛在我身上来回扫,像在打量
什么。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跟着周砚出了门。县城到林家庄三十里地,不通车,全靠走。雪后的土路冻得硬邦邦
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我裹紧了围巾跟在周砚旁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我
有太多话想问他,可不知怎么开口。那天年三十晚上他说"娶你还有另一个原
因",话没说完就被周明月打断了,之后他就一直躲着我似的,不再提这件事。
走了大概十里地,前面有个茶棚,是赶路人歇脚的地方。周砚停下来
买了两碗热茶汤递给我:"喝点暖身子,还有二十里呢。"
我捧着粗瓷碗,热气扑在脸上。茶汤是红糖水冲的炒面,甜丝丝的,
喝下去胃里暖了一片。
"周砚。"我终于开口,"那天你没说完的话,现在能说了吗?"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看我,看着远处白茫茫的田野。
"你先回门见了你爹娘再说。"他声音低,"有些事,你得先从他们嘴里
听到,才信。"
我愣了。
从我爹娘嘴里听到?什么事?
他不像是在卖关子,他脸上那种表情,是那种"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为难。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始终没再开口,只是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茶汤
也倒进我碗里:"喝吧,凉了伤胃。"
我心里那股疑团又翻涌上来。他到底在瞒我什么?我爹娘又知道什
么?
二、娘哭了
中午才走到林家庄。庄子还是那个庄子,土坯墙、麦草顶,村口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
枝桠上挂着残雪。我出嫁才一个多月,走在这条熟悉的土路上,竟有种恍如隔
世的感觉。
我爹林老栓在门口劈柴,看见我们来了,斧子往地上一顿,脸拉下
来:"你还知道回来?"
"爹。"我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他"哼"了一声,也不看周砚,转身进了屋。倒是我娘从灶房里跑出
来,手上还沾着面,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一把抓住我的手:"晚晚!你可回来
了!娘想你……"
她的手粗糙得很,裂了好几道口子,冻得通红。我握住她的手,鼻子
也酸了。
我弟弟林小宝从屋里探出头来,十六岁的半大小子,个子窜得比我还
高,看见周砚有点怯生,叫了声"姐夫",又缩回去了。他去年订了亲,女方是
隔壁王家庄的,彩礼要了八百块——就是我那笔彩礼钱。
进了屋,我娘忙前忙后地烧水做饭,我爹坐在炕沿上抽旱烟,从头到
尾没给周砚一个好脸。周砚倒是不在意,规规矩矩把礼放在桌上,叫了声"林
叔、林婶",就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
饭做好了,摆了一桌子——白菜炖豆腐、炒鸡蛋、一盘腌萝卜,还有
我爹藏了大半年的一小块腊肉。我娘不停给我夹菜,筷子都快把我碗堆满了,
自己却不怎么吃,就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吃到一半,我爹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他斜着眼看周砚:"老二,我
闺女嫁到你们家,没受委屈吧?""没有。"周砚放下筷子,认真答,"我娘和明月对她都好,我也会好好
待她。"
"你娘?"我爹"嘿"了一声,灌了口酒,"赵桂芬那个性子,她能对我闺
女好?她要是真对你好——"
"他爹!"我娘猛地打断他,脸色发白,"吃饭呢,少说两句。"
我爹瞪了她一眼,把酒盅往桌上一墩,不说话了。但他那句话像根
针,扎在我心上——他说"她要是真对你好",后面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他
好像知道周家什么事?
吃完饭,我娘拉着我去里屋说体己话。她把门掩上,一把攥住我的
手,压低声音:"晚晚,你跟娘说实话,周家的人……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我盯着她的眼睛。
我娘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又下来了:"没说啥就好,没说啥就好……
你在那边好好过日子,少打听,少说话,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别追着问
……"
"娘。"我反握住她的手,"我姐的事,你知道多少?周樵是淹死的,我
姐那天晚上也在,是不是?"
我娘脸色"唰"地白了,她猛地把手抽回去,惊恐地看着我:"你……你
听谁说的?你别问了!晚晚,算娘求你了,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我声音抖了,"我姐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娘,你是
不是知道什么?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娘猛地站起来,背过身去,肩膀在抖,"什么都不知
道!你姐就是跟货郎跑了,三年前就跑了,你别再提她了!"她在撒谎。
我太了解我娘了,她一说谎就会背过身去,不敢看我的眼睛。她一定
知道什么,可她不肯说。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我爹大着嗓门的声音——他又喝多了,在堂屋里
跟周砚嚷:"……当年的事谁对谁错我不管,赵桂芬她自己心里清楚!要不是她
——"
"他爹!"我娘冲出去打断他。
我坐在炕沿上,心怦怦跳。我爹喝醉了要说出什么?周砚之前说"有些
事你得先从他们嘴里听到",到底是什么事?
我走到门帘后头,竖着耳朵听。
可我娘已经把我爹的话头掐断了,她把我爹往炕上扶,嘴里念叨着"喝
多了喝多了,别听他胡说"。周砚坐在小板凳上,没接话,可我看见他的目光,
正往我这边看——他知道我在偷听。
三、被拦住的去路
回门按规矩要在太阳落山前往回走。
下午三点多,我和周砚辞别了爹娘,踏上返程的路。我娘送我到村
口,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叮嘱"好好过日子,别多想",眼泪擦了又流。我爹则
醉倒在炕上,没出来送。
走出林家庄二里地,我就忍不住了:"周砚,现在你可以说了。我爹喝
醉了要说的那件事,跟你当年娶我'另一个原因',是不是一件事?"
周砚走在我前面,背影顿了一下。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田野
里空荡荡的,风刮过枯了的玉米杆子,发出呜呜的响。"是。"他说,"我本来想等你自己问出来,看来你娘和你爹都不肯说。
林晚,这件事我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听完了别冲动。"
"你说。"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
的眼神在灰扑扑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
"你有没有想过——"他慢慢开口,"为什么你长得一点都不像你爹娘,
也不像你弟弟?"
我一愣。
这事我不是没想过。我爹黑脸膛,小眼睛,我娘也是圆脸粗眉,我弟
弟小宝随他们,黑黑壮壮的。只有我,皮肤白,眼睛大,小时候庄里人常开玩
笑说我是"捡来的",我娘每次听见都要骂人。我姐林凤也随我娘,圆脸,笑起
来有酒窝。只有我,跟谁都不像。
可那又怎么样?老话讲"外甥随舅",我一直以为是随了哪个舅舅。
"你什么意思?"我声音有点干。
"意思是——"周砚看着我,一字一句,"你不是林老栓和你娘亲生
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我耳朵里敲了一声锣,震得我半天没
回过神来。
"你胡说……"我后退了一步,脚踩在雪窝子里,差点摔倒,"你凭什么
这么说?你有什么证据?""我有证据。"周砚没扶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声音很沉,"十年
前,一九七三年冬天,你娘和我娘同一天在县卫生所生孩子。你娘生的是个儿
子,我娘生的是个女儿——"
我盯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出院的时候,两家抱错了孩子。"
风忽然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
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等一下……"我脑子乱成一团,"你说……你娘生的是个女儿?可你娘只
有你和你哥周樵两个儿子,还有周明月——哦不对,周明月……"
我猛地顿住了。
周明月是周母的女儿?如果周母当年生的是女儿,抱错之后——
"对。"周砚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重,"被抱错的那个女儿,
本该在我家长大。但她被抱去了你家,在林家庄长到了十八岁——"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人,就是你。"
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雪灌进我的裤腿,凉得刺骨,可我感觉不到。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
一句话——我不是林家的孩子?我爹不是我爹,我娘不是我娘?那我是谁?
"不对……"我抬起头,声音发颤,"你说你娘生了个女儿,那如果我是
那个女儿,我就是周母的亲生女儿?那周明月呢?周明月是你娘什么人?""周明月是你娘的亲生女儿。"周砚说,"也就是说——抱错之后,林家
养大了周家的女儿,周家养大了林家的女儿。你和周明月,在出生那天被抱错
了。"
天旋地转。
我想起周明月的脸——圆脸,笑起来有酒窝,跟我娘一模一样。我想
起周母看我的眼神,那种嘴硬心软、偷偷往我房里塞红糖却不让人知道的样子
——她为什么对我好?因为她可能早就知道我是她亲闺女?
我还想起我出嫁那天我娘拉着我的手哭——她知道嫁出去的是自己养
了十八年的亲闺女?
"可……可两家为什么不换回来?"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十年前发现
错了,为什么不换?"
"因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周砚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那时候
你和明月都已经八岁了,养了八年,有感情了。我娘和你娘在卫生所门口见了
一面,两个人抱着哭了一场,最后商量——不换了。反正两家都养出感情了,
换回来孩子反而受罪。这件事就烂在两家人肚子里,谁也不许说。"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哥周樵临死之前告诉我的。"周砚的声音低下去,"他跟你姐好上之
后,无意中发现了这件事——他本来想把真相告诉你姐,结果还没来得及说,
就出了事。"
我坐在雪地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太多事情一下子涌上来了:我是周家的女儿?周明月才是林家的女
儿?周母是我亲娘?那我嫁给周砚——我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等等!如果我是周母的亲生女儿,那我
和你……我是你妹妹?"
周砚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古怪。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摇
了摇头:"不是。你不是我亲妹妹。"
"什么意思?你刚刚说我是周母的女儿——"
"我说的是'我娘的女儿',但我娘不是只有一个男人。"周砚的眼神暗下
来,"我和我哥,也不是同一个爹。这件事说来话长——现在还没到说的时
候。"
他把我从雪地上拉起来,拍了拍我身上的雪:"起来,地上凉。这件事
你先消化着,别让明月知道——她还不知道自己不是周家亲生的。要是让她知
道了,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我被他拉着,浑浑噩噩地往县城方向走。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怎
么理都理不清。
我是周家的女儿?周母是我亲娘?周明月才是林家的种?那周砚呢?
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娶我,除了查他哥的死因,还因为我是他"妹妹"?不对,
他说不是亲妹妹……
走了大概五里地,快到县城的时候,路边的林子里忽然窜出来一个
人。
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打补丁的黑棉袄,脸上有一道刀疤,
眼神阴沉沉的。他拦在路中间,盯着我们看。
周砚立刻把我拉到他身后,自己挡在前面:"你干什么?"那刀疤脸男人没理周砚,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我脸上,嘿嘿笑了一
声:"这就是林家二丫头?长得是比那个大的俊。赵桂芬养了十八年,到底给接
回家里去了。"
我心里一紧——他认识我?他知道抱错的事?
"你是谁?"周砚的声音冷下来,手悄悄攥成了拳头。
"我是谁不重要。"刀疤脸从怀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
他鼻子里喷出来,"回去告诉赵桂芬,东西交出来,大家相安无事。要不——她
闺女的命,她自己掂量。"
"什么东西?"周砚往前跨了一步。
刀疤脸没回答,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看得我后背发凉。然后
他转身钻进了树林子,三两下就没影了。
周砚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说的'东西'是什么?"我拽了拽他的袖子,"周樵信里写的'那东西'?
跟我姐失踪有关?"
周砚没说话,他望着刀疤脸消失的那片树林,眉头拧得紧紧的。过了
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我,声音低沉:
"林晚,从现在起,你出门必须有人跟着。别一个人走夜路,别跟陌生
人说话。"
"那个人是谁?"
"他叫陈三,以前在机械厂当过临时工,因为偷东西被开除了。"周砚
说,"我哥出事前,跟他打过交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跟周明月……也认识。"我心里一沉。
周明月认识这个刀疤脸?那我姐的银簪在她枕头底下,她半夜偷偷出
去鞋上沾黄泥,她跟这个陈三……
太阳已经偏西了,远处县城的轮廓在暮色里灰扑扑的。我跟着周砚一
步步往回走,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越收越紧的网里。
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第6章 醉酒的爹
一、夜半敲门声
回到周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周母在灶房里热饭,看见我们回来,只抬了抬眼皮:"回来了?锅里有
粥。"语气淡淡的,跟平时一样。可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却翻江倒海——这是我
亲娘?这个天天挑我毛病、半夜往我窗缝里塞红糖的女人,是我亲娘?
我叫了一声"娘",声音有点不对劲。周母抬头看了我一眼,眉头皱了
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路上冻着了?"
"没……没事。"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周明月从房里出来,笑吟吟地接过我手里的包袱:"嫂子回来啦?林叔
林婶都挺好吧?"
"挺好的。"我勉强笑了笑。看着她那张圆脸上的酒窝——跟我娘(林
家庄那个娘)一模一样的酒窝——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如果周砚说的是
真的,那周明月才是林老栓和我娘的亲生女儿。那她知不知道?她的笑还是那么甜,可我现在看这笑脸,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外间周砚的呼吸很均匀,应该是睡着了。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黑
乎乎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周砚在路上说的那些话。我是谁?我从哪里
来?这十八年我到底活在一个什么样的谎言里?
半夜三更,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见院子大门被拍得"砰
砰"响。
"开门!赵桂芬!开门!"
是个男人的声音,大着舌头,像是喝多了。这声音——是我爹林老
栓?!
我一下子坐起来。周砚也醒了,他翻身下床,披了件衣裳:"你待在屋
里别出来。"
外间很快传来动静,周母也起来了,周明月房里的灯也亮了。我趴在
窗户纸上听——
"林老栓?你大半夜跑来干什么?"是周母压着火的声音。
"我干什么?"我爹的声音又大又含糊,"赵桂芬!你把我闺女还给我!
你把凤儿还给我!"
凤儿?我姐?
我浑身一震,差点把门推开冲出去。周砚在前头拦住了周母开门,他
把门开了一条缝,自己侧身出去了。我听见他低声说:"林叔,你喝醉了,有话
明天再说——""我没醉!"我爹嚷起来,"周砚你小子让开!今天我必须跟赵桂芬把话
说清楚!三年了!我闺女被你们藏了三年了!你们还给我!"
院子里的灯亮了。我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往外看——我爹被周砚架着,
酒气冲天,满脸通红,手里还攥着个酒瓶子。周母站在堂屋门口,披着棉袄,
脸色铁青。周明月缩在她自己房门口,一脸惊慌。
"林老栓,你发什么酒疯?"周母压低声音,但语气很厉,"有话进来
说,别在门口嚷嚷,让街坊邻居听见好看?"
"我怕什么?"我爹被周砚半拖半拽拉进堂屋,嘴里还在喊,"我闺女没
了我都不怕,我还怕丢人?赵桂芬,当年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
"闭嘴!"周母厉喝一声,"明月,你回屋去!晚晚也在睡觉,别吵醒她
们!"
我赶紧缩回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假装睡着。
我听见周明月的脚步声回了房,关门的声音。然后堂屋的门被关上
了,他们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
但我等不及。我轻手轻脚地下了炕,光着脚走到外间,贴着堂屋的门
板听。
二、醉话里的真相
堂屋里,我爹还在呜呜地哭。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凤儿才二十啊……花一样的闺女……就这么没了……"他抽抽搭搭
的,"当年你们说要把晚晚嫁过来,我以为……我以为你们良心发现了,想补偿
我们老林家……可你们把她弄进来,是为什么?是为了拿她当诱饵?""林老栓你说话讲点良心!"周母的声音又气又急,"我把晚晚娶进门,
是为了护着她!陈三那帮人已经盯上她了!你以为凤儿的事是意外?那是冲着
当年的东西来的!晚晚要是还在林家庄,迟早也得出事!"
"什么东西!老子根本不知道什么东西!"我爹拍着桌子,"当年周樵和
凤儿好上了,凤儿怀了娃,你们家周樵又死得不明不白,凤儿来找我哭,说周
樵被人害了,她手里有证据……我当时怕惹事,我让她把东西交出去,她不肯
……后来她就失踪了……赵桂芬,你告诉我,凤儿是不是已经死了?啊?"
我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姐……她怀过孩子?她手里有证据?她找过我爹?我爹知道她没跟货
郎跑?
堂屋里沉默了一阵。然后是周砚的声音,很低:"林叔,我哥和凤儿的
事,我们一直在查。现在还不能确定凤儿是不是已经……但有线索表明她可能
还活着。陈三今天在路上拦了我和晚晚,让我们交出'东西'——说明凤儿没把
东西交出去,她很可能把东西藏在什么地方了。"
"藏在哪儿了?"我爹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知道。"周砚说,"但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明月。"周母的声音很疲惫,"银簪子在她那儿,陈三又跟她有来往。
这几年我一直在观察她,这孩子……心里藏着事。但我不敢逼她,我怕逼急了
她对晚晚下手。"
我浑身冰凉。周母早就知道周明月有问题?她立那些苛刻规矩、故意做"恶婆婆",
是为了让周明月觉得她不喜欢我,从而放松警惕?
"可明月是我亲闺女啊……"我爹忽然号了一声,"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
肉!她怎么能……她怎么能害凤儿?"
"老栓。"周母的声音软下来,"明月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一直以为自
己是我亲生的,她也不知道凤儿和周樵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被人
利用了。"
"被谁利用?陈三?"
"不止陈三。"周砚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有厂里的人。我哥当年发现有
人偷卖厂里的精密零件图纸给南方的走私贩子,那份图纸藏在了凤儿手里——
陈三背后还有人,是机械厂内部的人。"
偷卖图纸?周樵因为发现了这个被人害死?我姐因为拿着图纸失踪?
我靠在门板上,腿软得站不住。原来不是简单的男女私情,背后还牵
扯着这种掉脑袋的事。
"那现在怎么办?"我爹的声音低下去,酒好像醒了大半,"晚晚……晚
晚知道吗?"
"她知道了一部分。"周砚说,"今天我把抱错的事告诉她了。"
"你怎么告诉她了!"周母急了,"她才十八,她承受得了——"
"她迟早要知道。"周砚打断她,"陈三已经当面威胁她了,再瞒着她,
她连自己为什么危险都不知道。娘,晚晚比你想的坚强。"
堂屋里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周母长长叹了口气:"是我对不住这孩子……生了她没养
她,养了她的又因为那八百块钱彩礼把她嫁出去……老栓,当年换孩子是我对
不住你,可把晚晚嫁过来,那钱是你主动要的。"
"我知道……"我爹的声音又哽咽了,"我也是没办法……小宝要娶媳妇,
女方要八百彩礼……我不能让林家断了后啊……可我拿了那钱,我后悔啊!这几
天我天天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凤儿哭着来找我……晚晚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我下辈子怎么还?"
"别说了。"周母说,"事情到了这一步,后悔没用。砚子,你打算怎么
办?"
"等。"周砚说,"等那个人再动。陈三今天来威胁,说明他们急了。只
要凤儿还活着,东西还没找到,他们就一定会再出手。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我听见了他拳头攥紧的声音。
我悄悄退回里屋,躺回炕上,心怦怦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娘(林家庄的)和我爹,都知道抱错的事。我姐是因为拿着那份图
纸才失踪的。周明月被人利用了。陈三背后还有机械厂的内鬼。周母娶我进门
是为了保护我。
还有一件事他们没说透——周砚说"你不是我亲妹妹",那他到底是谁
家的孩子?
三、我喊了一声娘
我爹在堂屋的板凳上睡了半宿,天没亮就走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周母照常做饭,周砚照常去厂里,周明月照常去棉
纺厂上班,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我,一夜没合眼,眼睛红红的,看
谁都觉得不自在。
周母注意到了。她在我洗碗的时候凑过来,假装擦桌子,压低声
音:"昨晚的话,你听见了?"
我洗碗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点了点头。
周母沉默了几秒,长长叹了口气。她没像往常一样骂我或训我,只是
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碗,自己洗起来。
"你别怪娘瞒着你。"她声音很低,背对着我,"当年换孩子不是故意
的,是卫生所的护士把包被弄混了。等发现的时候你已经八岁了……你娘——
我是说林家庄那个你娘,她身体不好,哭着求我别换,说孩子养了八年有感
情,换回来两家都难受。我想着也是,就答应了。"
她的手在水里泡着,指节粗大,手背上有青筋——这是做了一辈子家
务的手。
"我原想着,这辈子就当没生过你这个闺女,只要知道你在林家庄平平
安安的就行。"她的声音有点哑,"可谁知道出了凤儿那档子事……三年前周樵死
了,凤儿失踪了,我就知道这事儿没完。我怕陈三那帮人查到你头上——他们
要是知道你是我亲闺女,拿你要挟我,我怎么办?"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了。
"所以我才主动托媒人去你家说亲。我想着把你娶进周家,放在我眼皮
子底下,我才能护着你。让你嫁给砚子……是委屈你了。"我看着她——这个五十岁的女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眼角全是皱
纹。这一个多月她对我的刻薄、挑刺、冷脸,原来全是装的。她背地里偷偷给
我塞红糖,给我留鸡蛋,跟周砚说"这丫头是我看着挑进来的,我能不心疼"
——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娘……"我叫了一声。
这一声"娘"叫出口,我自己都愣了。这一个多月我一直叫她"娘",可只
有这一声,是从心里叫出来的。
周母手里的碗"啪"地掉回盆里,溅了一袖子水。她转过身来,看着
我,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想伸手摸我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
回去,用围裙擦了擦手,再伸过来,粗糙的手掌覆在我脸上,带着皂角的味
道。
"哎。"她应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哎……我的闺女……"
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我和她
站在灶间里,两个人都在流泪,都没敢大声哭,怕被周明月回来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周母抹了把脸,恢复了平时那副严厉表情,低声
说:"哭归哭,以后在明月跟前,咱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她还不知道身世,也不
知道咱们已经识破她了。别让她看出破绽。"
"嗯。"我点头。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砚子那孩子……他人不坏。他娶你,我一开
始也以为他是为了查他哥的事,可这些日子我看下来——他对你是真心的。他
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他心里有数。"我脸一红,没接话。
"你别嫌他。"周母叹了口气,"他也是个苦命孩子。"
&emsp>"他到底是谁家的孩子?"我忍不住问,"他说我不是他亲妹妹,
但他为什么姓周?"
周母的眼神暗了一下,像是触到了什么不愿提的旧事。
"他爹是老周。"她说,"周樵的爹,也是我男人。但他和周樵不是一个
娘生的。这事……以后让他自己告诉你吧。我当后娘的,说多了不好。"
她不愿意说,我也没追问。但我记住了——周砚是周父前妻的孩子?
还是别的什么?他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事?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周明月的声音:"娘!嫂子!我回来了!今天厂里
发了半斤花生!"
周母立刻给我使了个眼色,用围裙擦了擦眼睛,又恢复了平时冷淡淡
的样子,扬声说:"回来了就赶紧洗手吃饭,花生留着过年。"
我也赶紧抹了把脸,低头继续洗碗。
周明月蹦蹦跳跳地进来了,把一包花生往桌上一放,看了看我,又看
了看周母,歪头笑:"你们娘俩这是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烟熏的。"周母面不改色,"灶膛里的烟倒灌,辣眼睛。"
"哦。"周明月笑嘻嘻地没再问,拿起一个花生剥着吃了。
我看着她边吃花生边笑的样子,心里沉甸甸的。她知不知道自己其实
是林家的女儿?知不知道自己正在跟害死她亲姐夫(周樵)的人搅在一起?知
不知道我已经不是一个月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了?
周明月,你藏的东西,我会一件一件全都挖出来。第7章 换药的人
一、药罐里的秘密
知道真相之后,日子反而比以前更难过了。
因为要演戏。在周明月面前,我还是那个有点怕婆婆、跟小姑子亲
近、对丈夫客客气气的乡下媳妇;周母还是那个挑三拣四的恶婆婆;周砚还是
那个木讷寡言的闷葫芦。我们三个人心照不宣地演着戏,只有周明月一个人蒙
在鼓里——或者说,她自以为我们都蒙在鼓里。
周母有老毛病,头疼、咳嗽,入冬以后更厉害,天天都要喝中药。药
是县医院的王大夫开的,每三天换一次方子,我天天早上给她熬。
那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周砚厂里加班不回来吃饭,周明月说厂里搞元宵节活动要晚点儿回
来。我下午早早熬好了药,端给周母喝。周母喝了药,没多久就说头晕得厉
害,躺回床上歇着了。
我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正常的药后反应。可到了傍晚,周母开始呕
吐,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脸色蜡黄,满头冷汗,人都开始迷糊了。
我吓坏了,要去叫大夫,周母拽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别……别声张
……药……药有问题……"
药有问题?
我脑子一激灵,赶紧跑到灶房去看药罐。药罐里还剩一点药渣,我用
筷子扒拉着看,发现药渣里混着几片我不认识的叶子——王大夫开的方子我天
天看,里面没有这种叶子。有人在药里加了东西!
是谁?药是我亲手熬的,熬的时候一直守在灶前,没人动过手脚——
不对,我熬药中途去过一次茅房,大概有两三分钟。两三分钟足够往药罐里丢
东西了。
可当时家里有谁?下午周明月在家,她说她在房里缝衣服。但我去茅
房的时候,经过她房门口,门是开着的,我往里瞟了一眼——她不在房里!
我的手开始抖。是周明月?她为什么要给周母下药?她想干什么?
我不敢耽搁,赶紧跑去巷口找王大夫。王大夫来了,给周母扎了针,
又灌了一碗催吐的甘草水,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周母才缓过来。王大夫检查了
药渣,脸色沉下来:"是闹羊花,这东西有麻醉作用,量大了能要命。谁往药里
加的这个?"
我没敢说是周明月,只说不知道,可能是药铺抓错药了。王大夫半信
半疑,又开了两副解毒的方子,叮嘱我仔细看着,就走了。
周母虚弱地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脸色苍白:"是明月?"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把我看见她不在房里的事说了。
周母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这孩子……她是想让我一病不起
啊……我病了,她就能自由出入这个家,就能去找陈三,就能找那份东西……"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我忍不住问,"一份图纸,值得他们害这么多
人?"
"不是普通的图纸。"周母虚弱地说,"是精密机床的零件加工图。那东
西在国际上是禁运的,咱们国家自己造不出来,弄到一份不容易。周樵那孩子心细,在厂里发现有人偷偷描图纸,他追查到陈三头上,还没来得及上报,就
……"
她没说下去,但我懂了。
这种事在八十年代是什么性质?是投机倒把、是出卖国家机密、是要
掉脑袋的。难怪他们敢杀人。
"娘,这件事不能再等了。"我攥紧她的手,"我们得先发制人。再等下
去,下次她下的就不是闹羊花了,是砒霜。"
周母看着我,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担忧:"你想怎么做?"
我想了想,压低声音:"她以为自己得手了,以为你还不知道是她下的
药。我们就将计就计——你装病,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她以为你快不
行了,一定会放松警惕,露出马脚。到时候——"
我没说下去,但我眼里的意思,周母看懂了。
她点了点头,反握住我的手:"好。闺女,娘听你的。"
二、将计就计
第二天开始,周母就"病倒"了。
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闭着眼睛不说话,时不时咳嗽两声,连粥都
喝不下去。我"哭哭啼啼"地去巷口找王大夫来看,王大夫是个聪明人,一看我
眼神就懂了,配合着演戏,摇头叹气说"病得不轻,得好好休养,不能动气",
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
周明月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伺候床前,端水递药,一口一个"娘你好些
没有",眼里的喜色却藏不住。第三天开始,她就频繁往外跑了,一会儿说"去给娘抓药",一会儿说"厂里加班",每次出去两三个钟头才回来,鞋上又开始沾
黄泥。
周砚那边,我跟他商量好了。他白天照常上班,暗中盯紧厂里谁跟陈
三有来往;晚上回来,就假装在灯下看书,实则竖着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
我负责在家盯着周明月。
正月二十这天,周明月又出去了。她前脚出门,我后脚就悄悄跟了上
去。
她没去药厂,也没去棉纺厂。她穿过两条巷子,出了县城南门,沿着
田埂往南走了三四里地,来到了一个我从来没到过的地方——城南的一个废弃
砖窑。
那砖窑荒废好几年了,窑口塌了一半,周围长满了枯草。我躲在一棵
老杨树后面,看见周明月在窑门口拍了三下手,里面就钻出来一个人——刀疤
脸陈三。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两个人站在窑门口说话,离得远,我听不清说什么,只能隐约听见几
个词——"赵桂芬""图纸""快不行了""那个丫头"。
那个丫头——是在说我?
他们说了大概一刻钟,陈三塞给周明月一个小纸包,周明月点点头,
转身往回走。我赶紧抄小路先跑回了家,气喘吁吁地进了门,假装正在院子里
晒衣服。
不一会儿周明月回来了,看见我在晒衣服,笑了笑:"嫂子,娘今天怎
么样了?""还是那样。"我叹了口气,"刚喝了药睡下了。你抓药怎么去了这么
久?"
"药铺排队呢。"她扬了扬手里的药包,笑得自然,"我去煎药。"
她往灶房走,我盯着她的背影——她手里那个药包,真的是药吗?还
是陈三给她的别的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等周明月睡熟了,我和周砚、周母三个人凑在周母房里,
把我跟踪的事说了。
"砖窑……"周砚的眉头拧起来,"那个废砖窑我知道,以前是公社的,
三年前塌过一次,死过人,就荒了。陈三藏在那里?"
"不止陈三一个人。"我说,"窑里好像还有别人,我听见里面有动静,
但没看清。"
周母靠在床头,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神很清醒:"砚子,你哥出事那
天,有人看见他往南门外去了——就是去的那个方向。凤儿……说不定就被关
在那个砖窑里。"
我和周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动。
我姐……还活着?被关在那个废砖窑里三年?
"不行,我现在就去看看。"周砚站起来。
"别去。"周母拉住他,"你现在去,打草惊蛇。他们要是把凤儿转移
了,或者直接——"她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懂,"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那就报警。"我说。
"没证据。"周砚摇头,"咱们现在只有猜测,没有实证。陈三背后还有
人,万一他上面有关系,报警反而让他们提前跑了。"我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周明月以为你快不行了。"我看着周母,"她下一步一定会想办法找图
纸——因为陈三催得紧。咱们设个局,引她自己把图纸的下落说出来,然后人
赃并获。"
"怎么设局?"周砚看着我。
我压低声音,把我的计划说了一遍。
周母和周砚听完,都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惊讶。周母摸了摸我的
头:"我闺女……是个有主意的。"
周砚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 三、当众撕破脸
第二天是正月廿三,按习俗是"小年朝",巷子里的邻居们互相走动串
门。
我们的计划就定在这天。
早上,我故意在院子里大声哭——周母"病危"了。我哭着去敲隔壁张
婶的门,说我娘快不行了,请张婶过来帮忙看看。张婶是个热心肠,一听就急
了,赶紧跟过来,一边跑一边喊街坊邻居。不一会儿,堂屋里就聚了七八个邻
居,有端水的、有掐人中的、有劝我别哭的,闹哄哄一团。
周明月"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回来(她其实又去了砖窑),扑到床前
哭:"娘!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周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气若游丝,半天才睁开一条缝,嘴唇动了
动,像是要说什么。
我赶紧凑过去:"娘,你想说什么?""叫……叫砚子回来……"周母的声音细若游丝,刚好能让满屋子人听
见,"我有话……跟他说……还有……东西……"
"娘!什么东西?"周明月急了,往前凑了凑,"你要交代什么?跟我说
也行啊!"
"你……"周母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不行……要砚子……和晚晚
……"
周明月脸上闪过一丝焦急,但很快又压下去了,抹着眼泪说:"好,我
去叫哥回来!"
她转身往外跑,我注意到她跑的方向不是机械厂——是南门!她不是
去叫周砚,她是去砖窑给陈三报信!
一切都在计划里。
我给张婶使了个眼色,张婶会意,大声说:"老嫂子这是要交代后事
了!砚子怎么还不回来?晚晚,你在家守着,我去机械厂叫人!"说着就往外
走,实际上是按我们商量好的,去巷子口堵着,等周砚和他约好的两个可靠同
事(都是他厂里信得过的师兄弟)汇合。
屋里剩下几个邻居陪着,周母继续"昏迷"着。我坐在床边,心怦怦
跳,但表面上还是一副哭红了眼的样子。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明月回来了,身后
跟着陈三,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男人,都穿着黑棉袄,一脸凶相。
邻居们一看这架势,都吓了一跳,有两个胆小的往后缩了缩。
周明月一进门就变了脸色——不哭了,脸上的急切也没了,取而代之
的是一种冷冰冰的神情。她走到床前,看着"昏迷"的周母,冷笑了一声。"别装了娘,我知道你醒着。"
满屋子邻居都愣住了。
周母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你还知道回来。"
"我不回来,等你把东西交给周砚?"周明月冷笑,"赵桂芬,你算计了
一辈子,最后还是栽在我手里。实话告诉你,你喝的药是我加的闹羊花。今天
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陈三哥的人已经到了,你自己掂量。"
陈三往前跨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开,在邻居们
的惊呼声中冷笑着说:"各位街坊,今天的事跟你们没关系,不想见血的就乖乖
待着别动。赵桂芬,三年前你大儿子不识相,你二儿子又追着查了三年,我看
在明月的面子上没对你们家赶尽杀绝。今天把东西交出来,我放你们一条生
路。"
"你做梦。"周母靠在床头,声音不大,但很硬气,"那份图纸是国家
的,你偷出去卖给外商,是掉脑袋的罪。陈三,你跑不了的。"
"跑不了?"陈三笑了,笑得阴恻恻的,"三年前周樵也是这么说的,结
果呢?他现在河底下喂鱼呢!你闺女林凤也是嘴硬——"
"你把我姐怎么了?"我猛地站起来,盯着他。
陈三看了我一眼,嘿嘿笑:"你姐?那个小烈货?在窑里关了三年,还
是不肯说东西在哪儿。不过没关系——你娘今天一死,你那个死心眼的男人又
不在,我看谁还能护着你。等把你也抓了,姐妹两个关一块儿,看你们说不
说!"
"你敢!"我话音刚落,院子外面就传来一声厉喝:"陈三!你敢动她一下试
试!"
是周砚的声音。
陈三脸色一变,刚要转身,周砚已经带着两个同事冲了进来,身后还
跟着张婶去叫来的派出所民警!
原来周砚根本没去厂里,他带着两个师兄弟和两个民警一直守在巷子
口,就等陈三露面。
陈三带来的那两个帮凶一看不对,扭头就想跳窗户跑,被早守在窗户
底下的人一把按住。陈三自己挥着弹簧刀想往门口冲,被周砚一个侧身躲开,
反手扣住他手腕,只听"咔嚓"一声,陈三惨叫一声,刀掉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民警把陈三和两个帮凶按在地上铐起来的时候,周明月瘫坐在地上,
脸色惨白。她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面无表情的周母,看着站在门口的周砚,
忽然意识到——她上当了。
"你……你们……"她指着周母,嘴唇哆嗦,"你装病?"
周母看着她,眼神里有悲伤,也有失望。
"明月。"她声音很轻,"我待你不薄。二十年,我把你当亲闺女养。你
为什么要这么做?"
"待我不薄?"周明月忽然尖声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待我不
薄?你心里从来就只有周樵和周砚!还有她——"她猛地指向我,眼里全是怨
毒,"她才来了一个多月,你就偷偷给她塞红糖、给她留鸡蛋!你以为我不知
道?你什么都偏着她!我在这个家算什么?""那是因为——"我忍不住要说。
"晚晚!"周母喝住我,冲我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说身世的时候。
但周明月已经疯了,她歇斯底里地喊:"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三年
前我就听见了!你和林老栓在屋里说换孩子的事!我不是你亲生的!她才是!"
满屋子邻居都炸开了。
我和周母、周砚都愣了——周明月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十七岁那年就听见了!"周明月笑得凄厉,"你以为我为什么跟陈三
哥好?因为只有他不嫌弃我!他告诉我,只要帮他拿到那份图纸,他就带我去
南边,过好日子!周樵那个书呆子挡他的路,活该!林凤那个小贱人拿着图纸
不肯交,活该被关三年!赵桂芬,你护着你的亲生闺女,我也有我的活路!"
我脑子"轰"的一声。
原来她早就知道。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周家亲生的,所以她才跟陈三
搅在一起,才帮陈三害周樵,才把我姐——
"你这个畜生!"我冲上去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打得清脆响亮。
周明月被打得偏过头去,愣了一下,发疯似的要扑过来打我,被民警
一把按住,也铐了起来。
"带走!"民警挥了挥手。
陈三和周明月被推搡着往外走,周明月一边走一边回头骂,骂声越来
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同情的、有摇头的、有感叹的。张婶帮
着安抚了几句,把邻居们都送了出去,临走前拍了拍我的手:"晚晚,家里有什
么事就喊婶子。"堂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周母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眼泪慢慢流下来。养了二十年的闺女,到
头来是这样一个结果。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周砚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沉默了很久,开口说:"我带两个民警去砖
窑救凤儿。"
"我也去。"我站起来。
"你在家陪着娘。"他看着我,眼神很温柔,但不容拒绝,"等我回来。"
他转身走了,带着两个民警和那两个师兄弟,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天上冷冷的月亮,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期盼。
姐,我来接你回家了。
第8章 他也不是亲生的
一、砖窑里的姐姐
那一夜格外漫长。
周母吃了药睡下,我坐在堂屋里等,一直等到后半夜,才听见院子外
面有脚步声。我冲出去开门——
周砚回来了。他怀里抱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瘦得脱了相,头发又乱又长,穿着一件破烂的花棉袄,脸
上全是灰。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姐。
虽然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虽然她眼睛深陷、嘴唇干裂,可我认得
她的眉毛,认得她耳后那颗小痣。"姐——"我声音都变了调,扑过去。
林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
哼:"……晚晚?"
"是我!姐!我是晚晚!"我眼泪哗哗地流,伸手摸她的脸,她脸上一
点肉都没有,瘦得硌手。
"我以为……我以为我出不来了……"她眼泪也流下来,顺着脏兮兮的脸
颊淌出两道印子。
周砚把她抱进屋里,放在炕上。我手忙脚乱地烧热水、找干净衣裳、
熬米汤。周母也起来了,看见林凤的样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别过脸去抹了一
把,过来帮忙给林凤擦脸。
折腾到天快亮,林凤喝了两碗米汤,总算有了点精神。她靠在炕上,
看着我们,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青砖小院,眼泪又止不住。
"三年了……"她声音哑得厉害,"我在那个窑里关了三年……每天就给我
一个窝头、一碗水……陈三逼我说出图纸藏在哪儿,我不说,他就打我……"
她撸起袖子,胳膊上全是旧伤新伤,一道一道的,看得人心里发紧。
"姐,图纸到底在哪儿?"我轻声问。
林凤看了看周母,又看了看周砚,咬了咬嘴唇:"在……在周樵的坟
里。"
我们都愣了。
"周樵出事之前,把图纸用油纸包好,塞在了他娘的棺材板夹层里——
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也不会去挖死人的坟。"林凤说,"他那天晚上约我去河边,就是想告诉我图纸藏好了,让我等他凑够钱一起走。可
他没等到……"
她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我躲在芦苇丛里,亲眼看见陈三和周明月
把他推下河的……周樵在水里挣扎,喊救命,我想出去救他,可陈三手里有刀
……我吓坏了,我跑了……可我没跑掉,第二天就被他们抓了……"
周母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三年了,她终于知道
大儿子是怎么死的了。
周砚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发抖。我走过去,轻轻握住他
的手。他的手冰凉,手背上那道旧疤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反握住我的手,握得
很紧,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都过去了。"我轻声说,"哥的仇,报了。"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天亮以后,周砚带着民警去了周樵的坟地,果然在棺材夹层里找到了
那份用油纸包了三层的图纸——三年了,居然一点没潮。他们顺着陈三的口
供,当天就把机械厂那个内鬼(车间副主任,收了陈三的钱帮他描图纸)也抓
了。
案子就这么破了。
消息传遍了整条巷子,邻居们唏嘘不已。有人夸周砚能干,有人夸我
有主意,也有人感叹周明月好好的姑娘走了歪路。我爹林老栓听到消息,带着
我娘和小宝赶来了县城,看见林凤瘦成那个样子,老两口抱着闺女哭了一场。
我娘(林家庄那个)拉着周母的手,两个老太太面对面坐着,眼泪流
了又擦、擦了又流,谁也没多说什么,但千言万语都在那眼泪里了。❤ 二、他的身世
林凤在家养了一个多月,慢慢缓过来了。
她虽然瘦,但底子好,养了一个多月脸上就有了点肉,也能下地走动
了。我爹把她接回林家庄休养,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晚晚,周砚是个好
人,你好好跟他过日子。"
我脸一红,点了点头。
日子好像慢慢平静下来了。陈三和周明月被判了刑(陈三是主谋,判
得重;周明月是从犯,也判了好几年),机械厂那个内鬼也被法办了。周砚因
为追回图纸、协助破案有功,被厂里评了先进,升了技术组组长。
可我心里还有一个疙瘩没解开——周砚的身世。
他到底是谁家的孩子?他说我不是他亲妹妹,可他又姓周,叫周
母"娘"。我问过周母,周母说让他自己告诉我。我问过林凤,林凤摇摇头说她
也不知道,只知道周砚是八岁那年才到周家的,之前在哪里、跟谁过,没人知
道。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周砚休班。天暖了,冰雪开始化了,院子里的老
槐树冒出了嫩黄的芽。我在院子里晒被子,周砚搬了个小板凳在旁边修收音机
——那是隔壁张婶家的,坏了好久,周砚会修,就拿回来帮着修。
阳光很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看着他低头拧螺丝的样子,他的
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鼻梁很直,睫毛很长,手背上那道旧疤在光线下格外明
显。
"周砚。"我开口。
"嗯?"他没抬头。"你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我指了指他的手背。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继续拧螺丝:"我
爹打的。"
"你爹?周叔?"我记得周父在周樵十几岁的时候就病死了,我没见
过。
"不是。"他说,"是我亲爹。"
我搬了个小板凳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周砚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我亲爹叫周建国,是周樵他爹——也就是我养父——的亲弟弟。"他
说,"周建国年轻的时候当过兵,退伍后进了机械厂当工人,娶了个媳妇,生下
了我。在我六岁那年,我娘得了急病死了,我爹又娶了个后娘。"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娘不待见我,我爹又是个暴脾气,喝了酒就打人。六岁到八岁那两
年,我是在打和骂里过来的。八岁那年冬天,我爹喝多了,因为我把他的酒瓶
子打碎了,他拿手边的烧火棍打我,我伸手去挡——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
的。"
他抬手看了看手背上的疤,眼神很淡。
"那天晚上我从家里跑了出来,跑到我大伯——也就是周樵他爹——家
门口,冻得快死了,是大伯母——就是你娘——把我抱进屋里的。"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时候大伯刚去世不久,你娘一个人带着周樵过日子,日子也紧巴。
可她没把我送回去,她收了我当儿子,让我改姓周——哦不对,我本来就姓
周,是让我认她当娘。从那以后,我就叫周砚,是周家的二儿子。"
我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如此。他是周母小叔子的孩子,被周母收养了。所以他是周樵的
堂弟,不是亲弟弟——所以他跟周母没有血缘关系。
那也就意味着……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回门路上,我说"那我是你妹妹",他说"不是"——
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你亲爹呢?"我轻声问。
"死了。"周砚说,"我跑出来第二年,他在厂里出了事故,被机床砸
了。后娘改嫁了,再没回来过。这个世界上,就剩娘一个亲人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柔。
"——后来,又多了你。"
我脸一下子热了,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晚。"他叫我。
"嗯?"
"我娶你,一开始确实是为了查我哥的事,也确实因为你是娘的亲闺
女,我想把你放在身边护着。"他声音有点不自然,像是在费力地组织语
言,"但这些日子过下来……我不后悔。"
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耳朵尖红红的,眼睛却很
认真地看着我。"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他说,"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阳光晒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院子外面传来巷子里小孩的笑
闹声,张婶家的收音机在放《十五的月亮》。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睛,鼻子一
酸,笑了。
"嗯。"我点头,"我知道。"
他看着我笑了,这是我嫁进周家两个多月,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明
显——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个大男孩。
这时候周母从堂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个红布包,看见我们俩坐在院
子里,"咳"了一声,假装板着脸:"修个收音机修这么半天?张婶下午还等着要
呢。"
我们俩赶紧分开坐了点,周砚拿起螺丝刀继续拧螺丝,耳朵尖还是红
的。我站起来去翻被子,脸也热。
周母把红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叠票据。
"这是我攒了半辈子的钱,还有工业券。"周母说,"砚子,明天你去供
销社,把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推回来。晚晚针线活好,有台缝纫机,以后在家里
给人做衣服,也能挣点零花钱。"
我愣住了——蝴蝶牌缝纫机!那时候一台缝纫机要一百二十多块,还
要工业券,是多少人家想都不敢想的"三大件"之一!
"娘,这……"
"什么这那的。"周母摆摆手,恢复了平时那副淡淡的语气,但眼角是
笑的,"我闺女嫁过来,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这台缝纫机,就当是补给你的
嫁妆。以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三、春天来了
第二天,周砚真的去供销社把缝纫机推回来了。
漆黑锃亮的机头,金色的"蝴蝶"商标,脚踏板亮闪闪的,还配着崭新
的皮带和机油。整条巷子的人都来看热闹,张婶摸着缝纫机啧啧赞叹:"哎呀!
蝴蝶牌的!赵姐你可真舍得!晚晚好福气啊!"
周母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嘴上却说:"什么福气不福气的,她针线
好,挣了钱还不是贴补家用。"
我摸着缝纫机光滑的台面,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一个多月前我嫁进来
的时候,身上只有一身旧棉袄、一双纳底布鞋,连个陪嫁的包袱都没有。现在
我有了疼我的娘、有了靠谱的男人、有了自己的缝纫机,还有了一个真正的
家。
周砚在旁边帮我装机头、穿皮带,忙得一头汗。我给他递了块毛巾,
他接过去擦汗,冲我笑了笑。阳光落在他脸上,亮堂堂的。
那天晚上,我用新缝纫机给周砚做了一件新衬衫——的确良白衬衫,
那时候最时髦的料子。我量了他的尺寸,裁了布,踩了一晚上缝纫机,针脚又
齐又密。
第二天早上他穿上,在镜子前照了照,有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
角:"挺合身。"
周母在旁边看着,难得夸了一句:"手艺不错。"
周砚穿着新衬衫去上班了。晚上回来的时候,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
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瓶雪花膏,玻璃瓶子,粉色的膏体,香香的。
是上海产的"友谊"牌,我之前在周明月那儿见过,要五毛多钱一瓶。"给我的?"我鼻子有点酸。
"嗯。"他挠了挠头,"你上次说……你那个用完了。"
他居然记得。我记得我只是半个月前随口跟周母念叨过一句,说雪花
膏用完了,手都糙了。他那时候在旁边看书,我以为他没听见。
我把雪花膏捧在手里,看了他半天,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
下。
他整个人僵住了,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个
被老师点到名的小学生。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窗外,春风吹过老槐树,嫩黄的芽叶在风里轻轻晃。远处传来学校里
孩子们的读书声,巷口卖豆腐的张婶在吆喝,周母在灶间炒菜,铲子碰着铁锅
叮叮当当响。
这是1984年的春天。
冰雪化了,天暖了,所有的谎言和阴谋都被戳穿了,所有该赎罪的人
都得到了报应。我站在这间青砖小院里,身边是我爱的人,灶房里是疼我的
娘,院子里是我们崭新的日子。
我忽然想起出嫁前我娘拉着我的手哭,说"晚晚,你进了周家,看见什
么、听见什么,都别往外说。好好活着。"
娘,你放心吧。
我会好好活着。
我们都会好好活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