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当了三百年的合欢宗掌门,死得相当不体面。
没有惊天动地的决战,也没有谁为我殉情。
师弟递来一杯茶,说:“师姐,歇歇。”
我喝了。
再睁眼,面前站着个穿黑衣的年轻男人,右手提着灭火器。
他问:“你把我关在这儿,还要我替你修水管?”
我低头。
脚下积水已经漫过拖鞋。一段断掉的管子朝天喷水,旁边是倒下的椅子、摔碎的盘子,以及一截锁链。
锁链另一头,挂在男人腕上。
我沉默了片刻。
这回夺舍,开局欠揍。
陌生记忆乱七八糟地涌进来。
身体原主也叫元姝,二十三岁,元家的假千金。真正的女儿刚被找回来,未婚夫要退婚,养母要她搬走,她便绑了个失忆的男人,准备拿他换一笔跑路钱。
地点选得不错,城郊旧别墅,常年无人。
坏在她嫌请人看守太贵,亲自送饭,还忘了检查水管。
男人看着我,灭火器缓缓抬高。
我举起双手:“先停战。总阀在哪儿?”
“楼梯后。”
我蹚水过去,关了阀,找到钥匙,再把钥匙放在离他三步远的桌角。
“我记忆出了点问题。不管你信不信,关你都是错的。门开着,你可以走,也可以报警。”
男人没动。
我指着快被水泡坏的插线板:“先上楼。再瞪,咱俩容易一起熟。”
他终于捡起钥匙。
上楼时,他走在后面,灭火器仍没放下。
很谨慎。我欣赏这种不肯随便原谅人的脾气。
原主的钱包里只剩六百四十七块。我拿了四百,连同身份证、房产资料一起推给他。
“看病、坐车,先用这些。我叫元姝,跑不了。”
他扫过身份证:“沈砚。”
“想起来了?”
“衣服里有名字。”
我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
昂贵西装的内衬绣着一个小小的“砚”字,旁边还有一道不起眼的暗纹。
我背后忽然起了一层寒意。
那不是花纹。
是我上辈子死前,茶杯底下的阵纹。
我伸手想碰,他立刻退开。
“别误会。”我说,“你衣服上的东西,我可能见过。”
沈砚把灭火器搁在门边。
“元小姐,你现在最好少编故事。”
他报了警。
我陪他等。
远处警笛响起时,玄关那面旧镜子里,多出了一张脸。
与我一模一样,穿着染血的宗门弟子服,嘴唇动了动。
她说:别信送茶的人。
二
我没被立刻送进去,倒也不是天道偏心。
沈砚交出了手机。
原主发给他的最后一条信息是:“有人要在北山害你。来旧别墅,别带那个给你送茶的人。”
别墅的监控也找到了。
他确实自己来的,途中被车撞伤。原主把他拖进屋后,却又收了别人一笔钱,照指示限制他的行动。
救人是真的,见钱眼开也是真的。
我把手机、转账记录、锁链都交了出去,能认的全认,不懂的就说不懂。
调查期间不能离开本市。
正好,我也没钱走。
做完笔录天都黑了。沈砚在门口等我,身边多了两个西装笔挺的人。
原来他不是什么普通倒霉蛋。
沈氏集团那个常年只在财经新闻里露半张脸的掌权人,就是他。
我想起那四百块,有点心痛。
早知道给两百。
沈砚递来一只文件袋。
我没接:“谅解书?”
“检查报告的复印件。你说认识那道纹。”
他把衣服暗纹放大的照片抽出来。
一圈十二个缺口,中间穿着一条细线。
我认得。
牵命阵。
用旁人的命补自己的运。被牵走的人会倒霉、衰弱,最后连死都像一场意外。
可我没这么说。
当着警方的面,我已经把“脑子出了问题”重复三遍,再讲修仙,今晚恐怕得换个地方住。
我只问:“最近有人送过你旧东西吗?”
沈砚看了我一会儿。
“外祖父留下的镜子。现在在元家,明晚慈善拍卖。”
我眼皮一跳。
原主记忆里,那面镜子是元父最得意的收藏。此前一直锁在书房,连擦拭都不许她动手。
“带我去。”
“给我一个理由。”
“你失忆之前给我转过一笔钱,备注是查镜子。钱,我也交代了。”
这事警方刚问过他,骗不了人。
沈砚没有立刻答应,反而问:“那你为什么后来又锁我?”
我无法替原主辩解。
“因为贪。以为两头都能拿。”
他收起照片。
“明晚七点。车在门口等你。”
我松了口气。
他补充:“作为线索提供人。别做多余的事。”
我点头,直到他的车开走,才往公交站去。
走出二十步,一辆跑车猛地停在路旁。
年轻男人降下车窗,眉眼和沈砚有三分像,脸上的不耐烦倒有十分。
“你就是元姝?我哥为什么从你的地下室出来?”
我看着他。
沈砚像剑,利而不露。
这位像锣,没敲已经响了。
“你哥报过警了,有问题可以配合调查。”
他一噎:“我叫沈照。”
“记住了。麻烦挪挪,你挡住公交车了。”
三
回到出租屋,我第一件事是烧水,第二件事是找镜子。
镜中女子重新出现。
她不像原主。原主左耳有三个耳洞,她没有,手里还握着一柄断剑。
“我是落仙宗元姝。”她说,“这里过去一年,你那边过去一天。”
我按住水壶开关。
“等等。别一上来交代身世,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我们长一样?”
她也愣了:“我以为你知道。”
很好,两个糊涂鬼碰头。
我们各说了经历。
她是落仙宗大师姐,二十六岁,三天前被认定偷走宗门灵石,打入思过崖。今晚有人送来一碗茶,说喝了便能证明清白。
她闻出茶味不对,泼在断剑上,剑身当场腐蚀。
下一刻,她就在剑的反光里看见了我。
“送茶的是谁?”
“师弟谢停云。”
水烧开了。
我却迟迟没有伸手。
我那位好师弟,也叫谢停云。
镜中女子察觉我脸色不对:“你认识他?”
“认识。差点给他养了老。”
我端来椅子坐下,把牵命阵画给她看。
她当即抬起左手。
腕间有十二道细小伤痕,是受审时验灵留下的,据说每个被查问的弟子都要有。
“别让伤口沾他的茶,也别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
她答得很快:“好。”
“这么信我?”
她握紧断剑:“你是第一个让我别喝的人。”
我没再说话。
做掌门那些年,我也说过许多漂亮话。为了宗门,为了苍生,为了大局。
却很少问过被送去祭阵的人,愿不愿意。
我教她把床架拆下一截,用铜钉在地上划开阵眼。
她手抖,划歪了三次,急得满头汗。
“我是剑修,不会阵法。”
“我第一次学也不会。手肘压低,别跟刻字似的那么使劲。”
折腾到后半夜,镜面终于稳住。
她说:“你和传说中的合欢宗妖女很像。”
“传说怎么讲?”
“说她骗尽天下人的真心,拿来炼功。”
我把泡面盖掀开。
“少听传说。真心那东西收多了,光回信就能把人累死。”
她终于笑了。
笑过,又认真问:“那你们到底修什么?”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合欢二字,是愿相合,心自欢。靠逼迫得来的东西,入不了道。”
这句话是我师父教的。
后来宗门越来越大,许多人都忘了。
包括我。
四
第二晚,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进了元家。
退婚的顾承礼正站在门口。
他二十八岁,西装、名表,眉头一皱便像要给人开罚单。
“你还敢来?”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跟着挡住:“元姝,我们已经结束了。你不要借这种场合纠缠我。”
“让让。”
“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我指向他身后。
“服务员端着六杯香槟。你再拦着,他手要断了。”
服务员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顾承礼脸色更差。
这时,元父过来了。
他倒比顾承礼沉得住气,笑着让我挽他的手,好像昨晚把我扫地出门的另有其人。
“既然回来了,今晚就懂事些。你妹妹也在,别让人笑话。”
我没动。
他的视线越过我,落在进门的沈砚身上,笑容立刻真诚了许多。
“沈总,您竟亲自来了。”
“取回一件东西。”沈砚说。
元父的指尖僵了一瞬。
我看见了。
站在二楼的年轻姑娘也看见了。
她叫元棠,元家真正的女儿,二十四岁。没穿他们准备的礼服,而是一身方便走动的长裤。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元父。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份文件塞进我手里。
“你的。”
是一张被剪断又重新粘好的录取通知书。
原主考上过设计学院。
元母说家里不缺一个画画的,替她办了退学。
元棠声音很轻:“在碎纸机旁边找到的。我以为你会想留着。”
我手指收紧。
脑中突然掠过一个画面。
原主坐在这栋别墅的楼梯上,抱着膝盖,小声问佣人,能不能帮她把通知书粘回来。
佣人说,太太会生气的。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一门心思想弄到钱。
钱至少不会说,养你这么大,你该听话。
元父伸手要抽文件。
我把它折起,收进包里。
“挺懂事。”我对元棠说,“你比我会找东西。”
她没笑,目光落向大厅中央。
那儿摆着一面铜镜。
镜沿十二缺,中穿一线。
隔着玻璃罩,我听见镜中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师姐,许久不见。”
五
我端起一杯温水,挡住自己发抖的手。
三百年的交情,被一杯茶断得干干净净。我想过谢停云会说什么,解释、求饶,或是炫耀。
没想到他先叹气。
“换了副身体,还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恶心得我水都不想喝了。
他在镜中,穿着落仙宗的白衣,容貌年轻了许多。
只有我能看见他。
“你没死。”我说。
“我替你守着宗门,怎么舍得死。”
“茶里也替我放了毒?”
“是引魂香。你若肯听话,根本不用吃这些苦。”
我把杯子放回去。
沈砚在旁边问:“看见什么了?”
“一个欠债的。”
谢停云的笑淡了。
他告诉我,两个世界本是一面镜子的两边,三个元姝,是他找了数百年才凑齐的同命之人。
掌门的魂,假千金的身,大师姐的灵根。
拼在一起,就能替他受雷劫。
“你一直想飞升。”我说。
“谁不想?”
“我不想。我以前就想退休,去山下开个馄饨铺。”
“所以你永远不懂我。”
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不肯替人死,叫不懂。
玻璃罩外,元父开始致辞,感谢沈家割爱,将古镜交由元家代为保管,并宣布拍卖所得全数用于慈善。
沈砚忽然抬手。
“元先生,代管协议里没有授权拍卖。”
满厅安静下来。
元父笑容不变:“这件事,我与令叔已经商议过。”
“我叔叔正在配合调查。他的意见,可能需要暂缓采纳。”
这话落地,连餐具碰撞声都停了。
元父终于转头看我。
不是恼怒,是意外。
好像一件早该坏掉的工具,突然划破了他的手。
谢停云在镜中轻声道:“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没理他,伸手去摸玻璃罩的锁。
元父脸色骤变:“别碰!”
晚了。
锁扣上沾着一滴血。
我的指尖刚落下,整个大厅的灯同时熄灭。
黑暗里有人尖叫,有人撞翻椅子。
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劲很大,碰到我挣动,又立刻松开些。
沈砚问:“能走吗?”
“能。别碰镜子。”
他没问为什么,先把身后两名宾客推出展台范围。
下一刻,镜里伸出一只手。
抓的却不是我。
是站在旁边的元棠。
六
我扑过去时,只扯住元棠半截袖子。
有人比我更快。
沈照一把抱住她的腰,脚蹬展台,硬生生把她从那只手里拽了回来。
代价是他的额角撞上玻璃,立刻见了血。
他坐在地上,疼得直抽气,还不忘骂:“什么破布景,连个安全绳都没有!”
镜面发出刺耳的裂响。
谢停云第一次露出怒色。
我懂了。
他根本不打算用原主的身体。
原主已经被他耗得太虚弱,元棠才是今晚被带来的替代品。
同命之人不够,他就要拿血亲补。
所谓真假千金,是元父安排的筛选。
元棠撑着地面站起,嘴唇白得厉害,却先抓住我:“快走,我爸有钥匙,他会开后面的门。”
她不是临时起意才给我通知书。
她早就在找逃出去的办法。
我把她交给沈照:“带她出去,别回头。”
沈照抹了把脸上的血:“我哥呢?”
“你哥比你惜命。”
“你这人真不会说好话。”
他还是扶着元棠跑了。
沈砚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刚从元父那里取下的钥匙。
“他往后门走的时候,我拦住了。”
大厅应急灯亮起。
元父被保安按着,仍在吼:“把钥匙还给我!你们懂什么,那是长生的机会!”
宾客已经顺着指引撤出。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我曾以为修士贪图长生,是因为见过太多生死。
原来有些人没见过,也一样舍得把女儿送进去。
镜中,谢停云敛去怒容。
“没关系,先带你回来。”
我的左腕猛地一疼。
皮肤下浮出十二道细线,像有人从另一头拉紧绳索。
沈砚立即扶住我。
他的袖口也亮起同样的纹路。
“你也在阵里。”我说。
“所以有人在北山截我的车。”
他语气很稳,扶着我的手却绷得发白。
“你失忆是装的?”
“起初是真的。昨晚恢复了一部分。”
“怎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告诉我,镜子会抓人。”
好,有来有往,谁也别装无辜。
我抓起桌上的银餐刀,割开掌心,在玻璃罩上画了一道逆纹。
不是逞强。没有灵力,只能用血。
沈砚立刻拿出手帕,等我最后一笔落下,便压住伤口。
镜中传来大师姐的声音。
“我把阵眼挖出来了。下一步呢?”
她那边过去了整整一年。
我只教了半夜的姑娘,竟真的在思过崖下挖了一年。
七
我跌进镜子时,先闻到了土腥味。
脚下不是祭坛,是一条窄得只能弯腰的地道。
大师姐蹲在尽头,脸上全是泥,头发用一根木棍盘着。
她见我出现,先伸手接住,随后又接住被一起拖来的沈砚。
“你还带了个帮手?”
“意外。”
沈砚低头看看自己踩进泥里的皮鞋。
“看出来了。”
我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位落仙宗大师姐。
她比镜中更瘦,肩背却挺得直。袖口磨破了,用粗线缝过,针脚大得能挂住手指。
她察觉我的目光,往袖子上抹了两把。
“别看了,忙着挖洞,没空学女红。”
“挖得挺好。”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住:“还有别人。”
地道后,陆续走出七名弟子。
有的拄拐,有的蒙着一只眼睛,手腕上都有十二道疤。
他们不是来围观的。
有人背着绳索,有人提着药箱,最后一个抱着厚厚的账册。
大师姐解释:“被关进来后,我才发现思过崖每年都要死几个人。宗门说是他们心生邪念,走火入魔。”
她指着账册。
“我让小师弟把名字记下来。三十年,九十七个。我们找到的遗物,都在外面。”
我接过账册。
最前面那页,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合欢宗,林素。
我的大弟子。
谢停云曾说,她私奔去了魔域,还带走了宗门半数灵石。
我为此气了二十年。
旁边夹着半截木簪,是我亲手削给她的。手艺不好,簪尾始终翘着一根刺。
我摸了摸那根刺,指腹破了一点皮。
原来我从那时候就开始替他杀人了。
不用亲自动手。
只要听信,只要不查,只要一句“随她去,别再提这个孽徒”。
洞外传来脚步声。
大师姐立刻拔剑。
来人却先扔进一把钥匙。
“东边三道禁制解了,走那边。”
是落仙宗的大师兄,裴寂。
他三十岁上下,右肩缠着绷带,左手提着宗门戒律堂的令牌。
大师姐没接钥匙。
“审我的时候,你站在谢停云身边。”
裴寂喉结动了动。
“是。”
“我求你查账,你说规矩如此。”
“是。”
“那你来晚了。”
洞里没人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裴寂把令牌也放在地上,退开一步。
“我去守东门。信不信,你自己定。”
大师姐没有原谅他。
她捡起钥匙,分给身后的人。
“走。先出去。”
我看着她,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已经不需要我来教下一步了。
八
祭坛设在落仙宗正殿。
谢停云站在阵中,见到我们竟没惊讶。
“师姐还是心软。为了几个没用的弟子,连最后的机会都不要。”
我把账册扔到他面前。
“林素死在哪儿?”
“太久了,记不得。”
我往前走了一步。
沈砚拉住我,在我耳边道:“他在等你过去。”
我停下,低头看脚边。
地砖底下埋着细细的银线。
我这个做掌门的认得阵法,却一遇见徒弟的名字,险些忘了看路。
谢停云看向沈砚。
“一个凡人,倒比你清醒。”
他抬手,沈砚腕间的纹路骤然收紧。
沈砚脸色变了,却没松开我,反而把我往后推了半步。
“能拆吗?”他问。
“能。得让他再说几句。”
“你师弟挺爱说的。”
这话很轻,谢停云却听见了。
他终于失了耐性。
“我给过你机会。三百年,我替你挡过多少杀劫,替你料理过多少烂摊子?你一句不肯,就要让我从头再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阵眼里那只茶杯。
缺了一个小口。
是我上辈子常用的杯子,徒弟第一次下山,花三文钱买给我的。
谢停云用我的旧物压阵,难怪能牵住我的魂。
我突然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欠你?”
他冷笑:“难道不欠?”
“那你怎么连我的杯子,都没舍得换一个好的?”
他怔住。
就这一瞬,大师姐扑向右侧的铜灯,断剑砍下,灯座一分为二。
这是我们在地道里商定的。
她负责拆灵根那端,我负责断魂,沈砚负责找到凡间的镜面。
他不懂术法,偏偏擅长从混乱里挑出最要紧的东西。
在谢停云所有摆设里,只有一面小镜始终朝着他自己。
镜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
是元家拍卖厅。
沈砚抓起碎砖,砸向镜面。
第一下没碎。
他虎口震裂,换了只手,又砸。
谢停云挥袖扫来,我迎上去,才发现自己的手里空空如也。
没剑,没灵力,也没有三百年的修为。
只有刚刚包好的伤口。
我侧身滚开,肩头撞上石柱,疼得眼前一黑。
原来凡人躲一下,真这么难。
那些被我一句话派下山的弟子,原来也会怕,会疼,会想回家。
我撑着柱子站起来。
“谢停云。”
他看过来。
我取下腕间那串珠子。
是原主的,便宜木珠,戴得发亮,里面夹着一颗塑料仿玉。
从地下室醒来,我始终以为那是首饰。
直到刚才碰到徒弟的木簪,我才认出珠子上被磨平的刻痕。
是“归”。
合欢宗弟子下山,每人领一颗归山珠。
不是护身符。
是出事时,能让宗门知道他们在哪里。
原主一直把求救的东西戴在手上。
却没有人来。
九
我捏碎了珠子。
谢停云先笑了。
“宗门都没了,你还指望谁来?”
我没应。
掌心那点微弱的光,亮了又暗。
四周毫无动静。
大师姐一剑斩断第二盏灯,被气浪掀翻。她爬起来,还要往前,却被谢停云一掌按住肩膀。
沈砚终于砸裂小镜。
裂缝里传来沈照的声音。
“哥?是不是你?说话!”
“把大镜子转过去!”沈砚喝道,“朝窗外!”
那边一阵杂乱。
沈照骂了句搬不动,元棠喊人帮忙,有人问会不会损坏证物。
“先救人!”她说。
镜中的天光一点点偏移。
谢停云终于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
牵命阵要十二处映照,缺一不可。转镜破不了主阵,却能让他顾不上这一头。
他松开大师姐,抬掌去扶小镜。
我抓起那只缺口茶杯,砸在台阶上。
瓷片划过脸侧。
我听见魂魄里有什么断开的声音。
谢停云转头,脸上第一次有了恐惧。
“你会散的!”
“那你别用。”
我的指尖开始变得透明。
身后,响起一声极轻的咳嗽。
一个模糊的女子从珠光里走出来,衣裙空荡,眉眼却很熟悉。
元家的假千金。
她先看我,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还以为,没人看得见我。”
我鼻子忽然发酸。
“你没死?”
“不知道。他们让我喝了一杯茶,我就一直困在珠子里。”
她看向谢停云,声音发颤。
“他跟我说,只要乖一点,爸爸妈妈就还要我。”
谢停云伸手来抓她。
我扑过去挡,手却穿过了他的衣袖。
身后忽然响起第二个声音。
“师父。”
我僵住了。
一个扎高马尾的姑娘站在元姝身后,发间插着另一半木簪。
是林素。
她看着我,嘴一撇。
“您可真慢。”
我想伸手摸她,怕一碰就散,手指停在半空。
“阿素,我……”
“等会儿再哭。”她吸了吸鼻子,“后面还排着呢。”
一个,两个,十个。
无数微光从断裂的阵纹间升起。
归山珠叫不回活着的弟子。
却叫醒了困在阵中的人。
他们没有消失,被谢停云当作燃料,压在一层又一层阵底。外面的人记不住名字,里面的人等不到天亮。
此刻,九十七个人,终于看清彼此。
林素把半截簪子递给我。
“师父,这回您看仔细了。”
我接过木簪,攥得很紧。
大师姐从地上爬起,扶着受伤的肩膀,挡住正殿的门。
裴寂带着弟子赶到,没有叫她退后,只把另一侧守住。
沈砚一脚踢翻最后那盏铜灯。
凡间的铜镜终于转向窗外。
晨光照进阵中。
谢停云仓皇后退,袖子里掉出一把又一把归山珠。
原来所谓飞升,就是偷尽旁人的路,再抱怨他们走得太慢。
我把木簪按入阵眼。
“名字,一个一个念。”
大师姐翻开账册。
“林素。”
“在。”
“陈小满。”
“在。”
“周望。”
“在。”
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道魂影离开他的掌控。
谢停云的修为寸寸崩解。
他终于扑到我脚边,抓住我的裙摆。
“师姐,我错了。你再帮我一次。”
我蹲下来,掰开他的手指。
“你该听他们说。”
我退到一旁。
那些等了太久的人,向他走去。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我已经站不稳了。
元姝扶住我,掌心却从我肩头穿了过去。
她急得要哭:“不是已经破阵了吗?”
“你得回去。”我说,“身体离魂太久,会撑不住。”
她摇头,林素却先拦住她。
“你回去。你还有学要上。”
我想叫林素也走,话没出口,她已经看穿了。
“师父,别又替我做主。”
她指向殿后。
那里供着一尊未开灵的木像,底座积了厚厚的灰。
大师姐顺着她的手看去,忽然明白过来,拔腿跑向后殿。
林素一面等,一面问我:“您以后还当掌门吗?”
“不当。”
“还觉得什么事都能交给谢师叔吗?”
“不会了。”
“我说不想出任务,您还说年轻人该吃点苦吗?”
我怔怔地望着她。
她活着的时候,确实这样求过我。我那时忙,连头都没抬。
“不说了。”我低下头,“阿素,对不起。”
她没答应原谅,只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额头上用力点了一下。
“这回记牢。”
大师姐抱着木像赶回来,沈砚接住底座,两个人一起把它放到我面前。
林素领着众人,各分出一缕微光,替木像聚灵。
没有谁被要求留下。想走的人向殿外去了,留下的人把我往前推。
我落进木像的瞬间,听见林素喊:“以后馄饨里多放肉!”
我使劲点头。
木头脖子咔嚓一声。
她先吓了一跳,随后笑得蹲了下去。
十
阵破之后,我隔着铜镜,陪元姝住了六天医院。
现代的元姝回到自己的身体,我则留在了镜子另一边。
按理说,我们不该再有交集。
可那面铜镜缺了角,偶尔还能通。我一觉醒来,就看见元姝凑在镜前,举着一张缴费单。
“你住院的钱,沈先生垫的。说等你有收入再谈。”
我低头看自己。
这是大师姐替我找来的躯壳,原本是宗门为祖师制的灵木像,材质不错,就是动不动掉木屑。
“跟他说,我给他做把椅子抵债。”
镜外有人咳了一声。
沈砚居然也在。
他抬眼看我:“你对救命恩人的谢礼,挺特别。”
“你把我拖进阵里的时候,也没提前打招呼。”
“是阵把我们拖进去的。”
“行,椅子加扶手。”
元姝在旁边笑弯了腰。
她比记忆里鲜活许多。脸还有些苍白,却终于敢穿自己喜欢的颜色。
她把那张通知书裱起来了,正准备重新申请学校。
涉及她的调查尚未结束。受人蒙骗不等于可以免去责任,她请了律师,把拿过的钱全部退回,也向沈砚正式道歉。
他接受道歉,保留依法追究的权利。
两个人把话说清楚,倒比从前容易相处。
元父的事没那么好收场。警方从书房里查出账本、药物和数份伪造的文书,连同沈家那位叔叔,一起查下去。
顾承礼来过一次。
他似乎终于发现自己误解了许多事,抱着花想见元姝。
元姝隔着病房门说:“花放护士站吧,我不喜欢百合。”
他愣了很久。
订婚三年,他竟连这个都不知道。
后来元棠告诉我,他临走时说可以重新开始。
元姝问他:“从我说要上学,你让我听长辈的话那里,重新开始吗?”
他没有再来。
元棠暂时搬去学校宿舍。她学财会,替元姝把退赔的钱算得一清二楚,两个人如今一见面就对账。
倒也不必像亲姐妹。
能坐下来吃顿饭,不防着对方,就很好。
落仙宗这边,更忙。
大师姐拒绝了掌门之位,接手戒律堂,第一件事就是拆掉思过崖的封门。
裴寂主动卸下职务,陪受害弟子逐一重查旧案。
他问过她,往后还有没有机会。
她正在修那柄断剑,头也没抬。
“查完九十七份卷宗,再来问我吃不吃饭。”
他应了。
我在旁边嗑瓜子,提醒她:“九十八份,别忘了你自己的。”
她敲敲桌面:“你也有一份。大弟子的案子,谁轻信了谗言?”
瓜子忽然不香了。
林素的魂伤很重,在养魂木里慢慢休养。她醒来就嫌我刻的新簪子丑,嫌完又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我每天去给她送药。
有些错,道歉之后,还得慢慢补。
至于谢停云,他失了修为,被锁在自己造的阵里,接受宗门审判。
我们把每一个名字都刻在殿外。
以后新弟子入门,先读碑,再拜师。
十一
三个月后,我的馄饨铺开张。
门脸小,桌椅都是自己做的,开业第一天便挤得转不开身。
大师姐抱着一摞案卷坐在角落,裴寂给她端汤,被她指使去洗碗。
林素坐在养魂木上监工。
“师父,左边那锅要糊了!”
“知道了,别催。”
我掀开锅盖,差点被蒸汽扑个正着。
果然,掌门可以靠师弟糊弄,做饭不能。
门口的旧镜亮了。
沈照的脸先挤过来:“在吗?我哥又要过来!”
我举着漏勺:“又?”
镜子修复之后,两边来往有严格时限。沈砚却已经来过三次,第一次送旧案材料,第二次送答应给元姝看的学院资料,第三次说是验收那把椅子。
他每次都留下吃一碗馄饨。
没少付钱,也没少洗碗。
沈照把镜子对着自己:“我也成年了,也会洗碗,凭什么只让他去?”
“你上回打碎了六个。”
“我赔了十二个!”
“有八个漏水。”
镜外传来元棠的笑声。
随后沈砚伸手,把弟弟推开一点。
他今天没穿西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订一张桌子。”
“几位?”
“两位。”
沈照立刻抗议:“你说带我吃饭!”
沈砚面不改色:“给你订了隔壁。”
我笑得漏勺都快拿不住。
“沈先生,我忙得很。”
“我知道。”
“今天没空陪客。”
“那我先洗碗。”
他越过镜面,把纸袋放上柜台。
里面是一沓纸,画满了不同样式的小店招牌。
元姝设计的。
最上头那张,画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旁边只有三个字。
归来吃。
我看了很久,拿指腹抚平卷起来的纸角。
“就这张。”
沈砚应了一声,脱下外套,真的挽起袖子往后厨去。
大师姐抬头看我,眼里全是看热闹的意思。
“选谁?”
我瞥她:“你先把洗碗那位的工钱结了。”
她低头翻卷宗,假装没听见。
林素拍着养魂木大笑。
门外又来了客人,敲着桌子喊老板。
我把招牌递给沈砚,请他帮忙挂上,转身去捞新下锅的馄饨。
他站在门边,问:“挂多高?”
“再往左一点。”
他照做。
“高了,够不着擦。”
他又放低。
阳光从门缝里落进来,照着那三个新鲜的字。
我试着够了一下,刚刚好。
“行了。”我说,“回来吃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