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是苏家嫡女,为了逃婚,揣着二两银子跑出府,穷得只能支个卦摊糊口。
头一天就遇上个冤大头,清冷俊秀,一看就钱多好骗。
我让他写个字,他提笔写了个“道”。
我盯着那字看了半天,走之旁是条路,首字缩着脖子,怎么看怎么像“逃”。
我掐指一算:“公子逃得好,逃出来是条活路,另外您命里缺我。”
他挑眉扔下三两银:“姑娘命里缺心眼。”
后来我才知道,他也是逃婚出来的。
而他那桩婚事,新娘好像......是我?
【1】
我叫苏念,今年十八,京城苏家嫡女,打小被爹娘捧在手心长大,想要星星绝不给月亮。
然而这回他们要把我嫁出去。
听说对方是骆家长子,叫什么骆景行,人长得清冷涓秀,学问也好,就是性子淡。
我娘说“淡些好,不会纳一堆小妾回来气你。”
我爹说“骆家那小子我见过,靠谱。”
靠谱能当饭吃吗?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万一他吃饭吧唧嘴呢?万一他睡觉打呼噜震天响呢?
我苏念,绝不接受盲婚盲嫁。
翻墙那晚月黑风高,我换了身利索衣裳,把攒了半年的二两银子缝在裤腰里。翻过后墙,穿过巷子,直奔城门。结果裙子挂瓦片上,我在墙头骑了小半炷香,硬是让隔壁王婆子家的猫围观了全程。
“苏家丫头,你又作什么妖呢?”被吵醒的王婆子推开窗问我。
“赏月!今晚月亮不错!”
“今儿初七,哪来的月亮?”
“......王婆婆您早点儿睡!熬夜对皮肤不好!”
连滚带爬出了府,二两银子还在。我撒丫子就往城门跑。
二两银子在京城活几天?三天。
第四天我就蹲桥洞底下啃包子铺讨来的剩馒头了。
不行,得搞钱。
我这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绣花来钱太慢,卖唱怕被熟人撞见。思来想去,也就只能去算卦。成本低,找块破布写几个字,搞个马扎往街口一坐,齐活。
想当年,我那位高权重的外公,年轻时也是在钦天监当过差的,更何况家里留了几本卦书,我从小翻着玩儿,天干地支背得滚瓜烂熟,五行生克也能诌上两句。正经给人断个吉凶、看个八字,糊弄不了行家,蒙外行绰绰有余。
为方便跑路,我换了男装,头发一束,脸上抹了点儿锅底灰。照镜子差点儿给自己磕一个——好一个唇红齿白的小道士!
甚至还给自己想了个名字,就叫苏二好了。
【2】
摆摊头一天,我特意挑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把招牌铺开,上头写着“铁口直断,批卦测字”八个大字。
第一个主顾是个卖针线的大娘,五十来岁,往我摊前一站:“小郎君,给我看看,我家那口子最近老咳嗽,啥时候能好?”
头一回,我认认真真排了个八字,掐着指头算了半天:“大娘,您家这位是金命,今年流年火旺,火克金,所以肺上不舒服。按卦象看,得过了立秋才能见好。”
大娘脸一拉:“立秋?那还有俩月呢!你会不会算啊?”
“不是,大娘,卦象上确实这么显示的——”
“呸!街口王瞎子说我当家的下个月就好!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懂什么!”大娘骂骂咧咧走了,铜板都没扔一个。
我张着嘴愣了半天。
第二个主顾是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来问婆家分家的事。我看了她写的“家”字,说:“‘家’字上头宝盖头,下头豕,意思是家里有猪才安稳。您这字,宝盖头写得窄,下头的豕写得大,说明住的地方挤,人心里也挤——分家这个事,卦象上看,拖一拖比急着分好。”
年轻媳妇脸都白了:“你、你的意思是我婆家会亏待我?”
“不是,我是说——”
“你才挤呢!你们全家都挤!”媳妇抱着孩子跑了。
我:“......”
第三个主顾没等我开口,瞅了眼我的招牌,又瞅了瞅我,扭头就走,嘴里嘟囔着:“毛都没长齐,还铁口直断。”
我蹲在卦摊后头,把那张“铁口直断,卦理精微”的招牌卷了卷,塞屁股底下坐着了。
旁边卖炊饼的老陈头笑得直打跌:“苏二啊,你这算卦的,说话太实在了。人家来算卦,图的啥?图个心里踏实!你跟人家说‘得等俩月’,人家等得了吗?你跟人家说‘拖一拖’,人家不急能来算吗?”
我虚心求教:“那老陈头你说该怎么说?”
“往好了说!往近了说!人家问病,你就说‘快了快了,再养养就好’;人家问事,你就说‘有戏有戏,再等等准成’。反正又不是你等!”
我醍醐灌顶。
我把招牌改成“祖传秘术,不准不要钱。”
这回围过来一男一女,两个人手拉着手,吞吞吐吐地问姻缘前程。我学精了,人家问姻缘,我说“快了快了,喜事将近。”问前程,我说“顺遂顺遂,有贵人帮。”
俩人乐呵呵走了,扔下六个铜板。够买四个肉包子,我感动得眼泪差点儿从嘴角流下来。
第三天,我刚把马扎摆好,面前站了个人。
此人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衫,眉是远山眉,清清淡淡两道。眼是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偏瞳仁生又黑又静,看人的时候像深潭里落了颗星子。
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唇色偏淡,抿着的时候显得不大好亲近,可偏偏唇珠那儿有个小小的弧度,像含着一粒没化开的糖。
他低头看我的时候,那双眼就这么直直地落下来,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所有话本子里写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全涌上来了,堵在嗓子眼儿,一个字儿都蹦不出去。
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他用折扇敲了敲我的招牌,挑眉问道:“还算吗?”
我顿时回过神来,蹭地站起来,脸上那叫笑的一个灿烂:“这位公子!我看您印堂发亮,近日必有喜事啊!”
他低头看我,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只会说话的猴子:“哦?”
“真的真的!您坐您坐!”我把马扎往他跟前一推,拿袖子擦了擦,“不灵不要钱!”
他看了看我那块脏兮兮的招牌,又看了看我,居然真坐下了。
“怎么算?”
我掏出皱巴巴的纸和半截秃笔,往他面前一拍:“测字。您随便写一个字,我给您解。”
他接过笔,想都没想,提笔就写了一个字。
道。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笔画利落,力透纸背,一看就是读书人的字。
所谓境由心生,我清了清嗓子,开始拍马屁:“公子这个‘道’字,写得妙啊!您看这走之旁,像不像一条路?上头扛着个‘首’,首者,头也。合起来就是——路在脚下,抬头有路。”
他挑了挑眉:“那我现在走到哪儿了?”
“这个嘛......”我掐着手指头装模作样,“您走到半道了,前面有堵墙,翻过去就是康庄大道了。”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翻墙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面上稳如老狗:“卦象上写的!我还知道您翻墙的时候挂破了衣裳,就在左边袖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边袖口——上面果然有一个难以注意的小洞,
他清咳一声,把那袖口拢了拢,又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我这‘道’字,还能看出什么?”
我凝着那字细看,突然灵光乍现。走之为路,首是人头,低头趋走,辗转迂回,正是逃意。
我又看了眼他袖口的小洞,又压低了声音,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神色:“公子,恕我直言,你这个‘道’,走之旁写得仓促,首部局促,看着像个‘逃’字。”
他眸光微变。
我见他神色有变,并未反驳,更是趁热道:“‘道’和‘逃’相近,这兆象是逃而生路。只是笔意太急,走之旁几乎要飞出去,感觉像逃避一样。”
他默然不语。
我趁热打铁,压低嗓门凑近一点儿:“公子,咱俩明人不说暗话——您是不是在躲什么事儿?”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头上的发带扯了。
我头发唰地散下来。
“姑娘,”他把发带递还给我,语气淡淡的,“下次装男人,记得把耳朵上的洞遮一遮。”
我:“......”
这家伙不会被戳中了,恼羞成怒了吧。
他站起来,把笔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
我那是又急又气:“哎哎哎——卦钱!您还没给卦钱呢!”
他又回过头,往外面前丢了三锭银子,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低头一数,三两银子。
霎那间,我刚刚对他的所有偏见和埋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钱人嘛,有点小脾气,小性格什么的,正常!
想到这里,我大手笔地去酒楼挥霍了一番,瞬间把客栈的住房,又续了一个月,别提有多美滋滋了,以至于晚上梦里,梦中浮现的,还是白天那俊秀的男子,以及——那三两银子。
【3】
按理说,骗了钱该跑路。但我没跑。
因为第二天他又来了。
今天他换了身青色衣裳,眉目清透得像雨后新洗的,眼尾那点儿弧度勾得人心里发痒,衬得那张脸更招人了。
此时的我正给一个老太太解“田”字,说“田里有苗,苗下有根,老太太您这是家里要添丁进口啊”,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扔下五个铜板走了。
我余光瞄见他站在摊子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公子今儿还算?”我主动招呼。
“不算。”他坐下来,自己从我包子袋里拿了一个,“路过。”
“您这路过得挺精准啊,包子铺在东边儿呢。”
他没接话,咬了口包子,忽然问:“你叫什么?”
“苏......”我差点儿把真名秃噜出来,赶紧改口,“苏二。家里排行老二。公子尊姓大名?”
“骆三。”
我乐了:“您这名儿取得够省事儿的啊。”
“彼此彼此。”
后来我就喊他骆三,他喊我苏二。
他每天都来“路过”一趟,有时候带包子,有时候带些干果栗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干坐着。我给人算卦他就在旁边听,听着听着还插嘴。
有一回一个大哥来测“财”字,问我什么时候能发财。我正要说“三个月内必有横财”,骆三在旁边慢悠悠接了一句:“‘财’字拆开,贝在才下,意思是得有才才能生财。你大字不识一箩筐,有才吗?”
那大哥脸都绿了。
我赶紧打圆场:“才嘛......不一定非得是读书的才,大哥您力气大也是才啊!‘贝’在下头压着,‘才’在上头露着,说明您的财得靠力气挣!”
大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扔了俩铜板走了。
事后我跟他急:“你拆我台!”
“你那测字准吗?我看你全捡些好听的说了。”
“那也不能当着我的面拆啊!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他似乎觉得自己今天的确有些过分了,脸也红了个彻底,想要道歉却又说不出口,最后低下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绿豆饼放我面前,倔强地开口:“赔你。”
我见他这般模样,那脸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平日里那股清冷劲儿全烧没了。
可奇怪的是,这么一红,他那张脸反倒更扎眼了,眉眼是眉眼,鼻梁是鼻梁,连抿着的嘴角都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
他见我如恶狼一般看着他,瞪了我一眼:“你看什么看?”
我理直气壮地回瞪回去:“看你怎么了?你红着脸还不让人看了?再说了,我这是观面相呢,你印堂泛红,主桃花,近日必有女子对你动心。”
说完,我的脸也红了个彻底。
【4】
一回生,两回熟。
然而,熟了之后他嘴更欠。
有一回我给人解“嫁”字,说“女在家为嫁,说明姑娘你家里正给你张罗婚事呢。”话还没说完,骆三在旁边接茬:“‘嫁’字拆开,女加家,意思是嫁了才有家,不嫁就没家......”
他还没说完,我打断:“你......你闭嘴。”
又有一回一个书生来测“考”字,问能不能中举。我正要说“上上大吉”,骆三瞟了一眼那字:“‘考’字上头是‘老’,下头是‘丂’,意思是考到老也得弯着腰。你这字写得歪歪扭扭,先回去练三年字再来。”
书生脸一白,走了。
我气得拿马扎撵他:“骆三!你再拆我台我跟你没完!”
他一边躲一边笑:“我这是帮你攒口碑呢。你想想,我拆完台,那人回去发愤图强,万一真中了,回头不得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找了个毒舌托儿啊。”
我气得把绿豆饼全塞自己嘴里了。
但说也奇怪,他这么一搅和,摊子上的生意反而好了。好些人专门跑来让我“那个嘴毒的公子”给点评两句,说比听相声还乐呵。我干脆跟骆三分了工——我负责算,他负责损,赚了钱五五分。
他嫌少:“你六我四。”
“凭什么你六?”
“我嘴皮子比你利索。”
“嘴皮子利索顶什么用?人家是来找我算卦的!”
“那你自己算,我走了。”
“四六!你六我四!”
就这么定了。
有一天收摊早,我蹲在桥头数铜板,骆三坐旁边啃包子。
数完了后,我叹了口气:“照这个速度,攒够十两银子得猴年马月。”
“攒钱干什么?”
“去江南啊。找个山清水秀的小镇,继续摆摊算卦。”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不嫁人了?”
我想了想:“要是遇着合适的,也不是不能考虑。”
“什么样的算合适?”
“得能听我胡说八道不嫌烦的,得愿意给我买绿豆饼的,得嘴欠但心好的。”
他一条一条听完,点了点头:“那我帮你留意着。”
“你留意什么?你身边有这样的人?”
“嗯。”他指了指自己,“这不现成的吗?”
我抄起马扎追着他满街跑:“骆三你要不要脸!”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笑:“苏二,你马扎举反了,钉子在里头呢!”
我低头一看,果然。
那天晚上我躺客栈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笑着跑的样子。
我把被子蒙头上,骂了自己一句:“苏念,你完了。”
【5】
日子晃悠着过,骆三每天来,风雨无阻。有一天下雨,街上没什么人,我以为他不来了,结果他撑着把油纸伞从雨里走过来,伞往我摊子上一遮,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
“你傻啊?”我赶紧把马扎往里头挪,“下雨还来?”
“包子买多了,吃不完。”
“你天天买多。”
“嗯,故意的。”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把包子递过来,脸上表情淡淡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骆三,你家里到底给你说了门什么亲啊?你至于跑出来吗?”
他看了我一眼:“那你呢?你家里给你说了门什么亲?”
“我问你呢,你先说。”
“反正就是门当户对那套。”他咬了口包子,语气淡淡的,“我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爹就把庚帖换了。我不乐意,也就翻墙跑了。”
“巧了,”我拍了拍手上的包子渣,“我也是翻墙跑的。我爹给我说了门亲,我连那人高矮胖瘦都不知道,万一是个歪瓜裂枣呢?万一吃饭吧唧嘴呢?”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你爹给你说的是哪家?”
“不提了,提起来就烦。”我摆摆手,“反正我跑出来了,等我攒够银子就去江南,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
他没接话,咬了口包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那边的事儿办完了,过两天得回去一趟。”
我手里的包子差点儿掉了:“回去?回哪儿?”
“总归是要回去的,有些事情得处理。”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处理完了就回来。”
“那你要是处理不完呢?”
“处理得完。”他顿了顿,“我回去把亲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那敢情好,退了亲你就不用东躲西藏了。”
“嗯。”他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退了亲,我就回来找你。”
我差点儿被包子噎死:“找、找我干什么?”
“找你算卦。”他一本正经地说,“你不是说我命里缺你吗?我回去想了想,这卦解得挺对,我确实缺。”
我脸腾地热了,低头啃包子不看他:“少来,你那是缺心眼。”
他笑了,没再接话。那天他走的时候,把剩下的包子全留给我了,还多搁了一包绿豆饼。
“路上吃。”他说。
“你当我是猪啊?”
“差不多。”他拍了拍我脑袋,撑着伞走了。
我蹲在摊子后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心里空落落的。
他说回去退亲,退亲是好事,可他家里给他说的到底是哪家姑娘?他退了亲,那姑娘怎么办?会不会被家里人骂?会不会也跑出来?
我越想越乱,最后把绿豆饼往嘴里一塞,骂了自己一句:“苏念你操的哪门子闲心,人家退亲关你什么事!”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失眠了。
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想的全是他那句“退了亲我就回来找你。”我把被子蒙头上,骂自己没出息,但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6】
又过了两天,骆三来得比平时晚。我收摊了还蹲在桥头等他,等了半天没来,正准备走,就看见他从街那头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谁惹你了?”
他没说话,走了两步,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是幅画像。上头画了个姑娘,鹅蛋脸,杏核眼,嘴角翘着,看着挺机灵。
“这谁啊?”
“苏家嫡女,苏念。”
我手差点儿抖成筛子:“你、你画人家姑娘画像干什么?”
“我家里给我定的亲,就是她。”他指着画上的姑娘,“让我娶她,我不乐意,跑出来了。”
我盯着画像上那张脸,越看越眼熟。
这不就是我吗?
我深吸一口气:“你跑出来之后呢?”
“之后打听了打听。”他看着我,目光意味深长,“听说这苏家姑娘也跑了,还是翻墙跑的。”
我:“......”
他继续说:“我寻思着,这姑娘挺有意思。翻墙、算卦、满嘴跑火车,跟我认识的一个苏二挺像。”
我干笑:“哈、哈哈,这么巧啊?”
“嗯。更巧的是,我听说苏家姑娘逃婚之后,在城东桥头摆了个卦摊,招牌上写‘铁口直断’,后来改成了‘祖传秘术’。”
我:“......”
“你说巧不巧?”
我扭头就走。
他在后面跟着:“苏二,你跑什么?”
“我收摊回家!”
“你家在哪儿?”
“城东客栈!”
“客栈几号房?”
“关你什么事!”
“我帮你把卦钱结了,好几天的。”
我脚步一停,转过头瞪他:“骆三,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站在桥头,晚霞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我想问问你,你逃婚那个对象,叫什么?”
我抿着嘴不说话。
“是不是叫骆景行?”
“......”
“是不是在骆家排行老大?”
“......”
“是不是长得清冷涓秀,学问也好,就是性子淡?”
“骆三你闭嘴!”
他笑出了声:“苏念,你跟我跑的是同一桩婚。”
【7】
我蹲在桥头,他站在旁边。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闷声说:“那你还来找我算卦!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你耳洞露出来那天我就猜了个七八分。”他也蹲下来,“回去一打听,苏家姑娘长相对得上,脾气也对得上。我就想看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儿来。”
“所以你天天来看我耍猴?”
“嗯。”他理直气壮地点头,“你算卦的样子挺好玩儿的。”
我抬头瞪他:“那你还说要帮我留意合适的人!你那是毛遂自荐吗!”
“我那是真心话。”他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苏念,我逃婚是因为不想被安排。但我见着你之后,我觉得这桩婚事其实挺不错的。”
我心跳快了半拍,嘴上不饶人:“哪儿不错了?”
“你翻墙我翻墙,咱俩挺配。”
“就这?”
“还有,你头一天给我解那个‘道’字,说走之旁是条路,首字缩着脖子活脱脱是个‘逃’。”他微微倾身,往我跟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好闻的墨香,“你还说这逃不是坏事,前头有堵墙,翻过去便是康庄大道。”
顿了片刻,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眼底藏着一点沉敛的认真:“《诗》云‘周道如砥,其直如矢’我回去想了几日,越想越觉着你说得在理。如今墙也翻了,道也直了,前头果然开阔。”
“你倒是会捡好听的说。”我嘴上不饶人。
“不是捡好听的说。”他看着我,眼尾那点儿弧度弯得懒洋洋的,“你头一天还说我命里缺你。这话我也琢磨了,琢磨来琢磨去,现在觉着确实缺。”
他揉了揉肩膀,笑了:“不闹了,说正经的,我明天回家,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你不是逃婚吗?怎么又定了?”
“逃婚是因为不知道新娘是你,现在知道了,不逃了。”
我脸一热:“那、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你不同意?”他看了我一眼,“那你测字骗我的三两银子先还我。”
“那是卦金!你自己给的!”
“三两银子测一字?你怎么不去抢?”
“抢哪有算卦来钱快啊!”
我们俩蹲在桥头拌了半天嘴,最后他把我拉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糖葫芦递过来:“吃不吃?”
“吃。”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我得再想想。”
“想什么?”
“想想你嘴这么欠,以后吵架我吵不吵得过你。”
他笑了:“我让着你。”
【8】
结果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我在桥头蹲了三天,包子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全进了自己肚子。旁边卖馄饨的张婶都看不下去了:“苏二,你等谁呢?要不先来碗馄饨?”
“等人呢,不饿。”
“你肚子都叫了三回了。”
“那来一碗吧,多放葱花。”
第四天。
我开始胡思乱想了。他是不是又跑了?是不是反悔了?是不是回去之后被他爹关起来了?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随口一说,压根儿没打算回来?
我越想越烦,摆摊也没心思。有人来测字,我眼皮都懒得抬,人家写个“等”字,我说“好字,竹字头加个寺,寺里有竹,节节高升。”
人家写个“困”字,我照样说“好字好字,口里一个木,木在口中,那是困不住的,早晚破土而出。”
来人写了个“病”字,我张嘴就说“病字里头藏个丙,丙属火,火旺则百病消。”
那人脸都绿了,骂了句“你这江湖骗子”就要掀我摊子,我赶紧赔笑说“我说的是病去如抽丝,抽完了就好了”,好说歹说才把人哄走。
张婶偷偷问我:“苏二,你是不是被谁甩了?”
“没有!”
“那你这两天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我、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什么人生?”
“思考男人是不是都靠不住。”
张婶笑得差点儿把馄饨锅掀了。
第五天,我爹带着四个家丁把我堵在了客栈门口。
“苏念!你可真行啊你!”我爹胡子都气歪了,“你娘哭了两天,你倒好,在外头摆摊算卦!我们苏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被拎回了家。
我娘哭天抹泪地数落我,我爹吹胡子瞪眼地训了我三天,还让我去跪祠堂。
我跪在祠堂里一边听训一边想:骆景行怎么还不来?他是不是又跑了?这回跑哪儿去了?该不会真去江南了吧?他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打算娶我?那天在桥头就是哄我玩儿呢?
想着想着,鼻子有点儿酸。但我不肯哭,我苏念翻墙逃婚都没哭,为个男人哭算怎么回事。
第六天,我实在憋不住了,偷偷溜到前院,找了个时常跟着爹爹出门在外的马夫问:“骆家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马夫一脸茫然:“什么骆家?”
“就是......跟我定亲的那个骆家!”
“哦!那个啊!”马夫压着嗓子,“听说骆家大公子回去之后跟家里闹呢,说不退亲了,他爹气得要打他,他躲到他娘屋里去了。”
我:“......”
我爹从廊下走过来,看见我就瞪眼:“你在这儿干什么?回屋待着去!”
“爹,骆家那边——”
“骆家那边你不用操心!后天他爹带他来把庚帖换回去,这门亲事就算完了!”
“别啊爹!”
我爹愣了一下:“你之前不是死活不乐意吗?”
“我、我改主意了!”
“改什么改?人家骆家不干了!你知道人家怎么说吗?说咱家姑娘太能跑,怕娶回来管不住!”
我急得直跺脚:“爹!你再跟骆家说说,我不跑了!我保证不跑了!”
我爹看了我半天,忽然眯起眼睛:“苏念,你是不是见过骆家那小子了?”
“......”
“说实话!”
我缩了缩脖子:“就、就见过几回。”
“几回?”
“天天见。”
我爹差点儿撅过去。
【9】
后天。也就是说,我还有两天时间。
当天晚上我就开始翻墙。墙头比我上次翻的还高,我搬了三个花盆一个水缸踩上去,刚骑上墙头,底下家丁就喊起来了:“小姐!您又翻墙!”
“别喊别喊!我就出去透透气!”
“老爷说了,您再翻墙就把您腿打折!”
“那就折了吧!总比后天亲事黄了强!”
我骑在墙头上跟家丁对喊,喊着喊着,墙外面有人接了话茬:“谁家亲事要黄了?”
我低头一看——墙根底下站着个人,青色长衫,手里拎着一包绿豆饼,仰着脸看我,笑得懒洋洋的。
月光底下那张脸清清楚楚。
“骆三?!”
他冲我扬了扬手里的绿豆饼:“下来吃?”
“你怎么在我家墙外面?!”
“来换庚帖的。”
我脑袋嗡了一下:“换谁的庚帖?”
“苏家嫡女,苏念。”他顿了一下,“你叫苏念对吧?不叫苏二?”
我骑在墙头上,他站在墙根底下,我俩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我忽然反应过来:“你早就知道了?!”
“你耳洞露出来那天就知道了。”
“那你天天来找我算卦?”
“嗯。”他理直气壮地点头,“你算卦的样子挺好玩儿的。”
“那你后天还要来换庚帖?”
他把绿豆饼举高了一点儿:“你先下来,骑墙头上有伤风化。”
“你先说清楚。”
“我不换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不换庚帖了。”他看着我,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我跟我爹说了,不退亲。我爹骂了我三天,我说你骂死我我也不退。”
“为什么?”
他晃了晃手里的绿豆饼:“你不是给我解过那个‘道’字吗?说走之旁是条路,首字缩着脖子活脱脱是个‘逃’,还说我逃得对,”他顿了顿,唇角弯了一下,“我回去想了几天,越想越觉着你说得在理——墙我翻了,道也直了,前头果然开阔。”
我骑在墙头上,鼻子有点儿酸,嘴上还硬:“你少来这套,你就是看我能跑,想娶回家气你爹。”
他笑了:“被你发现了。”
我爹拎着棍子从拐角冲出来,家丁在底下大呼小叫,隔壁王婆子扒着窗户看得津津有味。
骆景行冲我伸出手:“下来吧。我不退亲了,你也别跑了。”
我从墙头上蹦下来,直接蹦进他怀里,把他袖子里藏着的绿豆饼撞了一地。
【10】
后来我才知道,骆景行压根儿就没打算真退亲。
他逃婚回家之后,被他爹关在书房训了三天。等到第四天,他娘偷偷给他递了一幅画像,教训道:“苏家姑娘多么美一人啊,怎么就看不上呢。”
“我一看画像就乐了。”他后来跟我说,“这不就是我天天在桥头喂包子那个吗?”
“所以你那天来我家,是故意的?”
“嗯。想看看你翻墙的样子。”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还行吧。比你强点儿,你骗我钱。”
“那是卦金!你自己给的!”
“三两银子算一卦?你怎么不去抢?”
“抢哪有算卦来钱快啊!”
我们俩蹲在墙根底下一边捡绿豆饼一边吵,我爹举着棍子在旁边站了半天,最后棍子一扔,叹了口气:“得了得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小子我瞧着还行,至少能治住你。”
婚事定下来之后,骆景行来我家来得更勤了。
说的好听,什么美其名曰“培养感情”,实际上每天来了就蹲我院子里吃我娘做的点心,吃完还点评:“你娘手艺不错,比桥头包子铺强。”
我拿绣花绷子戳他。
有一回他翻我绣筐,翻出一方帕子,上头绣了一半的鸳鸯。
他看了半天:“你这绣的是鸭子吧?”
“鸳鸯!”
“鸳鸯嘴没这么扁。”
“你管我!”
他把帕子揣袖子里了:“绣完了给我。”
“凭什么?”
“你算卦骗了我三两银子,拿帕子抵。”
“三两银子你就买一方帕子?你亏不亏啊?”
“亏。”他点头,“但我乐意。”
我脸又热了,低头继续绣鸭子,不对,是鸳鸯。
【11】
婚前那几天,骆景行天天往我家跑,我爹从最初的横眉冷对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最后干脆让厨房多备一副碗筷。
有一回骆景行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匹红绸子发愁——嫁衣得自己绣,我绣了三天,绣出来的凤凰像只秃尾巴鸡。
骆景行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是绣的什么?”
“凤凰。”
“凤凰尾巴没这么短。”
“我知道!线不够了!”
他蹲下来看了半天,忽然说:“要不别绣凤凰了,绣个卦摊吧。”
“什么?”
“绣个卦摊,旁边绣个算卦的,再绣个吃包子的——多写实。”
我拿红绸子往他头上一蒙:“骆景行你给我出去!”
他在红绸子底下闷声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扯下红绸子,发现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忽然就不气了。
“景行。”
“嗯?”
“你说咱俩以后要是吵架了怎么办?”
“你算一卦呗。”
“算什么?”
“算算谁先低头。”
“那肯定是你。”
“凭什么?”
“你嘴欠啊。”
他想了想,点头:“行吧,我让着你。”
【12】
三月十六,宜嫁娶,宜合卺,宜吃席。
天还没亮我就被薅起来梳妆,我娘一边给我梳头一边抹眼泪:“你这丫头,从小就闹腾,嫁了人可不能再翻墙了。”
“知道了娘。”
“骆景行那孩子我瞧着不错,就是嘴贫了点儿。”
“随我。”
我娘拿梳子敲了我脑袋一下。
喜轿到骆家门前,鞭炮从街头放到街尾。骆景行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头,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那张脸比平时还好看三分。我掀开盖头一角偷看,正好他也回头,俩人隔着人群对了一眼,都笑了。
洞房里,骆景行挑开盖头,低头看我:“苏二。”
“嗯?”
“你今儿没翻墙吧?”
“大喜的日子发什么神经?”
“那就行。”他笑着把合卺酒递过来,“以后想算卦,我给你当托。”
我一饮而尽:“卦金怎么算?”
“亲一口算一卦。”
“骆景行你要不要脸!”
“要你就行。”
窗外鞭炮又响了一串,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我俩碰着酒杯笑成了一团。
【13】
后来有人问我,你跟骆家公子怎么认识的?
我说:“他找我算了一卦。”
“算的什么?”
“算出来他命里缺我。”
骆景行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写了个‘道’字,她解出来我逃婚,我觉着挺准,就把人娶回家了。”
那人又问:“那她算的准不准?”
骆景行看了我一眼,笑了:“准。不准,怎么怎么就正好在卦摊上碰上,情定终身了呢。”
我踹了他一脚:“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他凑过来亲了我一口:“行,听你的。以后你说了算。”
“那卦金呢?”
“你说了算。”
“那绿豆饼呢?”
“管够。”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这桩婚事,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