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清溪宗大师姐,靠磨豆腐养活全宗十三口人。
网恋的道友每天飞剑传书,给我发他“坚硬铁蹄”的留影,再附一座灵石山当伙食费。
他还送了我一头短腿小黑驴拉磨。
隔壁天衍宗少主厉天刑看中了清溪宗的灵脉。
他踏碎山门那天,说要拿我的驴摆一桌全驴宴。
二叔点头哈腰,亲手给小黑驴套上了铁链。
“一头驴换一条灵脉,温小满,你别不识好歹。”
下一刻,铁链在驴脖子上化成了铁水。
守了三百年山门的老龟爬出水潭,冲我的驴磕了个响头。
“祖师爷,您这驴还要装多久?”
1. 黑驴护主
“温小满,灵石交出来!”
二叔一脚踹开豆腐坊的门时,我正在点卤。
卤水洒了半碗,一锅豆浆全废。
他身后跟着堂弟温耀祖。耀祖穿着新做的锦袍,腰上挂三块玉佩,走一步响三声。
“那是道友给我的伙食费。”
“你的就是宗门的,宗门的就是耀祖的。”二叔说得理直气壮。
我爹娘走得早,清溪宗传到二叔手里,只剩半座破山、一条快枯的灵脉,外加十三张吃饭的嘴。
二叔不修炼,不干活,每天的事就是喝茶、骂人、给耀祖凑钱。
宗门的米面油盐,全靠我凌晨三点起来磨豆腐,挑到山下坊市去卖。
那位道友是我三文钱买盲盒买来的。
坊市里卖一种“飞剑传书盲盒”,拆开是一把小木剑,往天上一扔,它自己会去找另一个买了盲盒的人。
我那把木剑飞走三天,回来时剑柄上绑着一块留影石。
石头里只有一只蹄子。
黑色的,油亮,踩在一块金砖上。
下面一行字:“看,铁蹄。”
我回他:“你家牲口挺壮。”
第二天木剑又来了,留影石里还是蹄子,换了个角度。
“这是我的蹄子。”
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就没有多想。
从那以后,他每天发一张蹄子,每次附一袋灵石,说是“伙食费”。
今天那袋灵石格外沉,我还没来得及藏。
耀祖已经扑到灶台边,一把扯过布袋。
“爹,够买飞剑了!莲莲说她喜欢会御剑的男人。”
“放下。”
“你一个丫头片子,攒灵石干什么?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耀祖把布袋往怀里塞,“我才是清溪宗以后的掌门。”
我抄起擀面杖。
二叔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你敢打你弟弟?”
擀面杖掉在地上,滚进了豆渣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咴”的一声。
一头黑驴站在门口。
个子很矮,四条腿又短又粗,脑袋圆,耳朵耷拉着,一身黑毛油光水滑。
它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是道友的字:“送你的,拉磨用。名字随你取。”
耀祖看见驴就笑:“哟,还送头驴,真寒酸。”
他伸手去拽驴耳朵。
小黑驴一转身,后蹄一抬。
耀祖连人带灵石飞了出去,一头扎进豆渣桶,只剩两条腿在外面蹬。
布袋掉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揣进怀里。
二叔气得胡子发抖:“野驴!这是头野驴!”
小黑驴走到我身边,拿脑袋拱了拱我的手,鼻孔里喷出两颗金色的火星。
我摸了摸它的头。
“以后你就叫黑豆。”
2. 驴牙揭穿谎
黑豆是我见过最挑嘴的驴。
我割的青草,它闻一下就扭头。灵草铺子买的饲料,它拿蹄子刨开。
只有我做的米糕,它一口一个,吃完还拿舌头舔我手心。
“你一头驴,比耀祖还难伺候。”
它打了个响鼻,像是不服气。
不过它拉磨是真卖力。
我给它套上小磨盘,它一圈一圈地转,不用鞭子,不用吆喝。以前我一早上磨两锅豆浆,现在能磨六锅。
我顺着它的毛夸:“好驴儿,快快长肉。”
它的耳朵就竖起来,转得更快了。
我把这事写进传书里。
道友回得很快:“它吃得好吗?你摸它了吗?摸了几下?”
“摸了,它毛顺。”
“再多摸几下。它说喜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觉得这人养驴养出了感情。
清溪宗还有一个人,对黑豆格外上心。
小师妹白莲莲。
她是二叔两年前从山下领回来的,说是故人之女,资质好,要好好培养。
培养了两年,她什么都没学会,只学会了学我。
我梳双髻,她第二天也梳双髻。我穿灰布衫,她把灰布衫改短了穿。我在坊市卖豆腐,她在我摊子旁边摆一个更小的摊子,卖一模一样的豆腐,便宜一文。
她的豆腐是从我锅里偷的。
那天傍晚,她站在磨坊门口,眼圈突然就红了。
“师姐,黑豆咬我。”
她撩起袖子,小臂上一道红痕,几个牙印。
她的哭声不大,但足够二叔和耀祖听见。
二叔冲过来,看了一眼就跳脚:“这畜生咬人!今晚就宰了!”
耀祖已经去厨房拿刀了。
白莲莲靠在二叔肩上,抽抽搭搭:“不怪黑豆,是我不该靠近它,师姐的东西,我本来就不配碰。”
她越这样说,二叔越火大。
“温小满,你养的畜生,你给莲莲赔一百灵石!”
我没说话,走过去抓起白莲莲的手腕,拿袖口在那道红痕上擦了一下。
袖口红了。
红痕淡了一半。
“胭脂。”我说,“你上个月从我妆匣里拿走的那盒。”
磨坊里安静了片刻。
白莲莲眼泪还挂着,手往回缩。
“我、我不知道,可能是刚才蹭到的……”
“那牙印呢?也是蹭的?”
黑豆在旁边张开嘴,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平板牙。
那排牙比白莲莲胳膊上的牙印宽了一倍。
耀祖拿着刀站在门口,进来也不是,出去也不是。
二叔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甩下一句:“小孩子闹着玩,你较什么真!”
他扶着白莲莲走了,扶得很紧。
我回头时,看见守山的老龟趴在水潭边上。
它在我们宗门守了三百年,平时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那会儿它的脖子缩成一团,眼睛死死盯着黑豆,四条腿在抖。
我以为它冷,扔了一件旧棉袄过去。
3.西厢秘影现
白莲莲没消停多久。
半个月后,我从坊市回来,发现磨坊空了。
黑豆不见了。
我在后山找到它。白莲莲把它拴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身边架着一个小石磨,旁边堆着半筐黄豆。
“拉啊!你给她拉磨,为什么不给我拉!”
她手里拿着一根柳条,正往黑豆背上抽。
黑豆一动不动,四条短腿扎在地上,像钉进去的。
我冲过去夺下柳条。
“谁让你动它的?”
白莲莲看见我,柳条一扔,人往地上一坐。
“师姐,我只是想帮宗门多磨些豆腐,我错了吗?”
她坐得很巧,正好坐在耀祖赶过来的路上。
耀祖看见她坐在地上,二话不说,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你又欺负莲莲!”
我脸上一阵火辣。
“她拿柳条抽我的驴。”
“抽一头驴怎么了?莲莲的手都抽红了,你看不见?”
白莲莲把手举到耀祖面前,掌心确实红了一块。
耀祖心疼得直吹。
我站了一会儿,把那巴掌还了回去。
用的是磨了五年豆腐的手。
耀祖原地转了半圈,捂着脸愣住,好像不明白一个丫头片子怎么敢还手。
“你打我?我是男人!”
“男人挨打也疼,你现在知道了。”
他嗷的一声扑上来,黑豆一扭屁股,把他撞进了旁边的泥坑。
白莲莲从地上弹起来,去拉耀祖,脚下一滑,也进了泥坑。
两个人在坑里扑腾。
我解开黑豆的绳子,牵着它走了。
当晚,二叔宣布扣我三个月的“宗门份例”。
清溪宗的份例是什么,我至今没见过。每个月都是我往里交钱,没有一个铜板是从里面拿出来的。
我懒得争,回屋睡觉。
半夜,黑豆在院子里刨地。
它从来不半夜闹,那晚刨个不停,蹄子敲得青石板咚咚响。
我披衣出去,它咬着我的袖子,把我往西厢拽。
西厢住的是白莲莲。
窗户纸透着灯,里头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白莲莲。
另一个是二叔。
二叔的声音压得很低:“乖,再等等。等天衍宗那边的事成了,耀祖进了内门,我就休了那个黄脸婆。”
白莲莲咯咯地笑:“那你儿子呢?他天天给我送花。”
“他懂什么,小孩子。”
我站在窗外,手脚冰凉。
黑豆歪过头,鼻孔里喷了一下气。
我这才注意到它脖子上挂的木牌在发光。
那块木牌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刻了一道留影阵。
4. 逼嫁侍妾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二婶。
二婶在厨房剥蒜,我把留影木牌放在她面前,放了一遍。
她看完,把蒜皮一扫,抬头看我。
“你想干什么?”
“你不知道这件事?”
“男人哪有不偷腥的。”二婶把木牌推回给我,“你二叔是一宗之主,养个小的怎么了?你拿这个来给我看,是想让我跟他闹?闹散了,我和耀祖喝西北风去?”
我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她才十七岁,是耀祖想娶的人。”
“那更不能说出去!”二婶一下子站起来,声音尖了,“你这是要毁了耀祖!温小满,你从小没娘教,心思怎么这么歹毒?”
她伸手来抢木牌,我收得快,她抓了个空,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三道血痕。
“你等着,我这就告诉你二叔,你要害我们一家!”
二叔没来骂我。
他做了一件更大的事。
晌午,全宗十三个人被叫到前院。
二叔站在台阶上,身边站着白莲莲,白莲莲手里捧着一封烫金帖子。
“天衍宗少主厉天刑,看中了我们清溪宗。”
底下几个小弟子面面相觑。
清溪宗的灵脉在后山,细得像根头发,但它连着一处地下泉眼,泉眼底下埋着什么,没人说得清。天衍宗盯了它好几年,一直没动手,是因为灵脉的地契在我爹手里,我爹死后,传给了我。
二叔清了清嗓子:“厉少主说了,只要我们献出灵脉,他就收耀祖进天衍宗内门,再给我一个外门长老的位子。”
耀祖站在最前面,腰挺得笔直。
“另外,”二叔看向我,“厉少主还缺一个侍妾,我替你答应了。”
前院没有人说话。
白莲莲把帖子递过来,笑得很甜:“师姐,恭喜你。是我在少主面前提了你的名字,少主说你磨豆腐的手,摸起来一定很软。”
原来是她牵的线。
我看着那张帖子,没有接。
“我不去。”
“由不得你。”二叔说,“你吃宗门的,住宗门的,宗门养你这么多年,你报答一回怎么了?”
“宗门这五年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磨出来的。”
“那也是宗门的豆子!”耀祖喊。
豆子是我种的。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屋。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传书里跟道友说了家里的事。
写到一半,木剑停在我手边不肯飞,剑身发烫。
过了很久,那头才回了两个字。
“别怕。”
后面跟了一张留影。
还是蹄子。
那只蹄子踩碎了一块石头。
5. 祠堂掀老底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去了祠堂。
二叔召集全宗开会,说要“把灵脉的事定下来”,让我当着祖宗的面交出地契。
他坐在主位上,二婶坐在左边,耀祖坐在右边,白莲莲站在二叔身后,手搭在椅背上。
“地契拿来。”
我从怀里掏出来,没递过去,放在供桌上。
“拿地契之前,先看个东西。”
我把留影木牌往地上一扔,灵力一催。
西厢的窗户纸,窗户纸上的两个人影,还有二叔那句“等耀祖进了内门,我就休了那个黄脸婆”,原原本本地放了出来。
祠堂里一下子静了。
小弟子们张着嘴。
二叔的脸先白后红,再从红变紫。
二婶低着头剥手指甲,好像这事和她没关系。
耀祖先看木牌,再看他爹,最后看白莲莲。
“莲莲,你说你喜欢会御剑的男人。”
白莲莲眨了眨眼,眼泪说来就来。
“耀祖哥哥,是师父逼我的……我一个孤女,无依无靠……”
她身子一软,往二叔怀里倒。
倒到一半,发现二叔在往后躲,她又改了方向,往耀祖怀里倒。
耀祖没接。
她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我以为这下总该有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耀祖转过身,指着我的鼻子。
“温小满!你为什么要放出来!”
“你爹骗你。”
“我爹骗我关你什么事?你放出来,所有人都知道了,我以后还怎么做人?天衍宗还会要一个爹跟儿媳妇搞在一起的人吗?”
他气得眼睛通红,好像被骗的是我,做错事的也是我。
二婶也站起来了:“就是!家丑不可外扬,你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
二叔一拍桌子,借着这股劲站起来:“来人,把这个不孝女捆起来!”
没有人动。
小弟子们都是我喂大的。
二叔环顾一圈,脸上挂不住,自己冲过来抢供桌上的地契。
黑豆从祠堂门口冲进来,一头撞在他腰上。
二叔连人带椅子翻过去,撞倒了供桌,祖宗牌位哗啦啦掉了一地。
我捡起地契,拍了拍灰。
“灵脉是我爹留给我的,你卖不了。”
我牵着黑豆往外走,背后是二叔的骂声,耀祖的哭声,白莲莲的抽泣声,二婶在骂白莲莲狐狸精。
老龟趴在祠堂门槛外,壳上沾着香灰。它看黑豆的眼神,像是看见了雷劫。
6. 飞舟压山门
三天后,天衍宗的飞舟压到了清溪宗头顶。
船身有半座山那么大,遮住了日头,前院的豆子晒不成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从祠堂出去,二叔就给厉天刑传了信。他在信里说,地契在温小满手里,温小满不肯交,请少主“亲自来取”。
他还加了一句:宗里有头驴,力大无穷,鼻孔喷金火,疑似天品灵兽。
飞舟上落下一道光。
清溪宗的护山大阵,我爹在世时修的,撑了二十年,被那道光一碰就碎了。
山门的石牌坊塌成两截。
厉天刑从光里走下来,一身紫袍,手里摇着一把玉骨扇。他身后跟着一个白发老头,眼皮耷拉着,气息压得我喘不上来。
化神期。
清溪宗上下加起来,修为最高的是二叔,筑基中期。
二叔小跑着迎上去,腰弯得像只虾:“少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厉天刑没看他,扇子指了指我:“就是她?”
“是是是,就是她,地契在她身上。”
白莲莲从二叔身后挤出来,一下子贴到厉天刑身边:“少主,莲莲等您好久了。”
厉天刑捏了一把她的脸,眼睛还在看我。
“长得一般,手倒是好看。”
他抬起扇子,往我的豆腐摊上一扫。
摊子散了架,十几板刚出锅的豆腐摔在地上,碎成一摊白泥。
那是今天全宗的饭钱。
“地契,拿来。”
我站着没动。
厉天刑笑了笑,扇子转向二叔:“你说的驴呢?”
二叔一指磨坊:“在那儿!”
黑豆从磨坊里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嚼着我早上给它的米糕。
厉天刑眯起眼,鼻子抽动了两下。
“金煞之气……确实是好东西。”他舔了舔嘴唇,“天品灵兽的肉,能涨三十年修为。今晚就在这里摆一桌全驴宴,我请诸位吃。”
耀祖眼睛亮了:“能分我一块吗?”
“看你表现。”
耀祖拔腿就往磨坊跑。
二叔从袖子里掏出一条铁链,是宗里锁猪圈用的,跟着跑了过去。
7. 驴是祖师爷
我追过去时,铁链已经套在了黑豆脖子上。
耀祖拽着链子,二叔在后面推。
黑豆四条短腿扎在地上,一步不挪,脑袋扭过来看着我。
我抄起切豆腐的菜刀。
“放开它。”
“温小满,你疯了?”二叔回头吼,“一头驴换一条灵脉,你别不识好歹!”
“灵脉也是我的,你两样都没资格换。”
我冲上去砍铁链。
菜刀还没落下,我就飞了出去。
是那个化神期的老头。他连手都没抬,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撞在磨盘上,后背咔的一声,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黑豆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像驴,又尖又沉。
厉天刑摇着扇子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拿把菜刀跟化神拼命,你们清溪宗的人,脑子都不太好。”
他从我怀里抽出地契,拍了拍我的脸,起身递给二叔。
“收好,以后你就是天衍宗清溪分舵的舵主。”
二叔双手接过,激动得发抖:“谢少主!谢少主!”
白莲莲站在厉天刑身后,看着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师姐,你早点认命不就好了?”
我撑着磨盘想站起来,耀祖一脚踩在我手上。
那只磨了五年豆腐的手。
“让你打我。”他碾了碾,“让你放留影。我爹是舵主了,以后清溪宗我说了算。”
我疼得说不出话。
耀祖抬起头,冲厉天刑喊:“少主,驴我拴好了,刀呢?”
老头扔过来一把短刀。
耀祖接住,转身走向黑豆。
黑豆没有再看耀祖。
它在看我。
看我被踩住的手,看我嘴角的血。
它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滋啦一声,像烧红的铁块掉进水里。
黑豆脖子上的铁链在发红。
然后变白。
然后化了。
铁水顺着它的黑毛往下淌,滴在地上,青石板烧出一个个窟窿。
耀祖的刀停在半空。
水潭里哗啦一声,老龟爬了出来。
它爬得很快,三百年来从没这么快过,一直爬到黑豆蹄子边上,脑袋往地上一磕,磕出一个坑。
“祖师爷,您这驴还要装多久?”
8. 貔貅露真身
黑豆开始长大。
先是腿。那四条短腿拉长了,变粗了,蹄子踩下去,整座山都晃了一下。
然后是身子。黑毛底下翻出一层层金色的鳞,背脊隆起,头上冒出一根弯角。
它越长越高,高过磨坊,高过祠堂,高过山顶的老槐树。
天衍宗的飞舟原本悬在我们头顶,现在它的脑袋在飞舟上面。
天黑了。
是被它的身子遮住的。
我仰着头,只看见一片金鳞,和两只比月亮还大的金色眼睛。
那双眼睛低下来,看着我。
“貔、貔貅……”化神老头的声音在抖,“太古凶兽……昆仑那位……”
他话没说完,转身就往飞舟上跑。
一只蹄子落下来。
飞舟从中间折断,碎木和法器像下雨一样砸进山谷。老头被拍在蹄子底下,再也没爬起来。
厉天刑脸色惨白,往后退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符捏碎。
“我爹是天衍宗主!你敢动我,天衍宗……”
天上浮出一座阵法,金光闪闪,是天衍宗的护宗大阵,被他用玉符引了过来。
巨兽张开嘴。
大阵连着那片天,被它一口吸了进去。
它嚼了两下,打了个嗝,喷出一团金火。
厉天刑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跪的地方湿了一片。
巨兽缩了。
一眨眼,原地站着一个男人。
黑金蟒袍,长发披散,眉眼生得极好,就是冷,冷得像庙里供的神像。
他走过来,耀祖还举着那把短刀,他看都没看,耀祖就连人带刀飞出去,挂在了老槐树上。
他在我面前蹲下,握住我被踩肿的手。
掌心滚烫,有金光往我身体里钻。后背不疼了,嘴里的血腥味也没了。
“疼不疼?”
声音很低。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是……黑豆?”
他的耳朵红了。
“我叫墨渊。”他停了停,“黑豆也行。”
老龟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祖师爷每天发的蹄子,都是他自己的。”
9. 亲戚抢聘礼
厉天刑跪在地上,牙齿打战。
“前辈,前辈饶命!我不知道您在这里!我爹……我爹会给您赔罪!”
墨渊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要吃我的肉。”
“我胡说的!我胡说的!”
“还砸了她的豆腐。”
墨渊抬起脚,踩在厉天刑丹田上。
只是轻轻一踩。
厉天刑惨叫一声,一道小小的人影从他肚子里飘出来,是他的元婴,刚冒头就碎成了光点。
他瘫在地上,像一团泥。
天边传来破空声。
来了很多人。
先是天衍宗主,御剑到山门前,看见地上的儿子,脸都没变色,直接扑通跪下,额头贴地。
“天衍宗主厉沧海,叩见祖师!犬子冒犯,任凭处置!”
然后是别的宗门。
青云剑派、百花谷、玄冥殿……我只在坊市的说书摊子上听过这些名字。今天他们的宗主、长老一个接一个落在清溪宗的破山门外,不敢进来,就在塌掉的牌坊底下跪着,乌泱泱跪满了半座山。
后来我才知道,墨渊吞了天衍宗大阵那一下,金煞之气冲出去三千里,九洲的修士都感应到了。
没人敢不来。
二叔是第一个回过神的。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地契,连滚带爬跑过来,扑到墨渊脚边。
“祖师爷!祖师爷!我是小满的二叔,亲二叔!她爹娘死得早,是我把她拉扯大的!”
墨渊低头看他。
“你给我套的铁链。”
二叔一僵,转头就指着厉天刑:“是他逼我的!我是被迫的!”
他又指白莲莲:“是这个小贱人勾引我!”
白莲莲本来缩在一块碎船板后面,听见这话,猛地站起来。
她没理二叔,理了理头发,扭着腰朝墨渊走过来,眼睛里水汪汪的。
“祖师爷,莲莲一直觉得黑豆不是凡驴,莲莲早就知道……”
她伸手想去拉墨渊的袖子。
墨渊没动,她的手在离袖子三寸的地方停住了,被烫得通红,指尖起了一排水泡。
她尖叫着缩回去,捂着手在地上打滚。
“我的手!我的手!”
二婶扑过来抱住二叔的腿:“当家的,咱们是小满的长辈,祖师爷要娶小满,得给聘礼!灵石山呢?灵石山得给咱们耀祖!”
挂在老槐树上的耀祖也在喊:“对!聘礼!那些灵石本来就是我的!”
跪在山门外的各宗宗主,齐刷刷抬头看过来。
我第一次觉得,我们家这几口人,丢人能丢到九洲去。
10. 入赘温氏宗
墨渊没说话。
他转过身,面向山门外跪着的那一片人。
“今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底下没人敢出声。
“我叫墨渊,昆仑那座山上的东西,一半是我吐出来的。”
有个老头小声说:“是是是,世间灵石,皆出祖师之口……”
墨渊把我拉到身边。
“这是温小满。清溪宗大师姐,宗门的地契在她名下。”
他从二叔手里抽走那张地契,二叔攥得死紧,墨渊一扯,二叔的指甲劈了两片。
“从今天起,清溪宗改名温氏宗。”
“我入赘。”
山门外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厉沧海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头磕在地上:“恭贺祖师!恭贺祖师娘!”
后面跟着一片磕头声,此起彼伏,像下冰雹。
墨渊又说:“谁敢动我娘子一块豆腐,我灭他满门。”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要下雨。
二叔趴在地上,抬起头,脸上挤出笑:“好女婿,好女婿,以后都是一家人……”
“你不是。”我说。
我把地契揣回怀里,看着他。
“掌门令拿出来。”
二叔的笑僵在脸上。
墨渊的视线扫过去,二叔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那块掌门令,双手捧给我。
“你、二婶、耀祖,今天下山。宗里的东西一样不许带。”
“小满!我是你亲二叔!”
“我爹走那年,你把他的棺材本拿去给耀祖买了玉佩。”
二叔张着嘴,说不出话。
二婶松开他的腿,爬起来就往屋里跑。我以为她去收拾东西,结果她抱出一个包袱,直接往山下奔,边跑边喊:“这些年我的嫁妆钱,我自己拿走!你们父子俩爱死哪去死哪去!”
包袱散开一个角,里面是二叔藏了半辈子的私房灵石。
二叔愣了一会儿,嚎着去追。
耀祖被老龟从树上叼下来,扔到山门外,正好扔在白莲莲旁边。
白莲莲还捂着手在哭。
厉沧海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瘫在地上的儿子,又看了看白莲莲。
“你就是给我儿子递消息、说这里有灵兽的那个女弟子?”
白莲莲哭声一顿。
“你不是想当少主夫人吗?”厉沧海说,“天衍宗今日起逐出九洲宗门名录。我儿子这个样子,总得有人伺候。你嫁给他,带他走。”
白莲莲脸色比纸还白:“我不要!他废了!他尿了裤子!”
厉沧海一挥手,两个弟子架起白莲莲,把她和厉天刑塞进了同一顶破轿子。
11. 磨完就亲你
人散了以后,山上只剩我们清溪宗……温氏宗的十几个人,一只老龟,和一位祖师爷。
小弟子们缩在磨坊门口,不敢出来。
墨渊站在那堆碎豆腐跟前,看了很久。
“都碎了。”
“碎了就再磨。”
我去柴房找了新的黄豆,泡上水。
磨盘被那化神老头砸裂了一道缝,还能用。我把小磨盘的绳子拿起来,看了看他,又放下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也不能拉磨了。”
墨渊皱了下眉,从我手里拿过绳子,往自己肩上一套。
“能拉。”
他一身黑金蟒袍,肩上套着驴绳,推着我们家那台裂了缝的石磨,一圈一圈地转。
老龟趴在水潭边,把脑袋缩进壳里,不忍心看。
豆浆咕嘟咕嘟地往桶里流。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装成驴?”
他推着磨,没回头。
“二十年前,我吞了一团异火,身子缩了,困在你们山下的河滩上三天。”
我想起来了。
那年我六岁,在河滩上捡到一头快饿死的小黑驴,把怀里唯一一块米糕喂给了它。第二天再去,驴就不见了。
我以为是被狼叼走的,哭了好几天。
“那块米糕是你娘做的,有点咸。”他说,“我记了二十年。”
“那你直接来找我就好了。”
“我长得凶。”他终于回头看我,“怕你不要。”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所以你买盲盒?”
“我买了三万个。”他说得很认真,“只有一个飞到了你这里。”
老龟在壳里闷闷地说:“祖师爷为这个,把昆仑山下三条街的盲盒铺子都买空了。”
天黑之前,豆腐点好了。
雪白的一板,方方正正,压在案板上冒着热气。
我切了一块,递给墨渊。
他没接。
他卸下肩上的绳子,蹲在豆腐摊前面,抬头看着我,耳根红透了,像那年河滩上那头小黑驴蹲在我脚边讨米糕。
“豆腐磨完了。”
“小满,该亲我了。”
山门外的台阶下,二叔追着二婶跑远了,嚎声隔着两座山还能听见。耀祖坐在石阶上,抱着他那三块玉佩,一块一块往下摘,拿去给过路的修士换一碗饭,没人要。那顶破轿子停在山脚,白莲莲坐在里面,掀开轿帘往山上看。
山顶的豆腐坊亮着灯。
我弯下腰,在墨渊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愣住,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坐在了地上,鼻孔里噗噗地往外冒金火星。
白莲莲放下了轿帘。(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