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民国初年,辽西地界有个老榆树屯,那是官道边上顶顶荒僻的一个落脚点儿。
这地方背靠黑松大岭,前临黄泥官道,十里地瞅不见一户人烟。
打关东来的脚夫、赶大车的车老板、走街串巷的货郎、下乡收租子的,
但凡走这条长线的,没有不知道老榆树屯大车店的。
屯子口立着一棵几百年的老榆树,树干粗得仨壮汉合抱都搂不过来,枝丫歪歪扭扭遮了半条官道。
春夏天挂满了榆钱,秋冬天落一地的枯杈,黑黢黢的影子压在土道上,大晌午头瞅着都瘆人。
当地人都说,这老树吸了百十年的地气,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镇着后山的野仙精怪。
大车店就挨着这棵老榆树开着,独门独院,是屯里孙家娘俩儿撑起来的家业。
老太太是地地道道的东北淳朴妇人,一辈子勤勤谨谨、心软面善,十里八村有名的厚道人,村里人都喊她孙大娘。
孙大娘守寡半辈子,就守着独苗儿子孙胜过日子,娘俩儿无依无靠的。
早年的孙胜,是个实打实的老实本分庄稼汉。
没念过书,嘴笨手勤,心性淳朴还能吃苦。
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房子是破土房,炕是烂泥炕,锅里常年见不着一星儿油花儿。
娘俩儿全仗着孙胜每天天不亮就进山打柴,背着百八十斤的柴禾走三十里地,到镇上换几吊铜板、半袋粗粮糊口。
黑松大岭的山路险得很,冬扛风雪夏顶雹子,山里有野狼、黑瞎子,还有迷人心窍的山瘴子。
旁人都不敢单独进山,唯独孙胜日日往返,风雨不误。
打柴的日子苦,他从不偷懒耍滑,攒下的每一文钱都攥得死死的,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都留给老娘。
眼瞅着年岁渐长,孙胜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可家里家徒四壁,连件囫囵衣裳都拿不出手,谁家姑娘乐意嫁过来遭罪?
孙大娘夜夜对着油灯抹眼泪,只恨自己没本事,耽误了儿子的终身大事。
民国初年的官道生意最是红火,闯关东的人流源源不断,可这百里荒途偏偏没有一处落脚儿的铺子。
往来路人饿了只能啃干巴干粮,冷了只能缩在大车车厢里挨冻,连口热粥热饭都没处寻去。
孙胜瞅准了这个活路,靠着几年起早贪黑打柴攒下的十几吊血汗钱,咬着牙拼了一把。
他就地取材,劈了自家多余的柴火,钉了四张粗糙的木桌、十几条长板凳,在破土房门口支起一个简易饭摊。
没有像样的炊具,就用家里传下来的老铁锅、粗瓷碗。
没有精细吃食,就做东北路人最爱的家常粗粮。
打那天起,老榆树屯的官道边上,总算有了一处能歇脚、能填肚子的落脚点儿。
1 荒路赠饼狐女上门
入秋的辽西,天黑得格外早。
霜降一过,北风就带上了刺骨的寒气,卷着官道上的黄土漫天乱飞,黑松大岭的林子呜呜山响,跟鬼哭似的。
日头一沉,整片山野就昏沉沉压下来,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百里荒道眨眼工夫就死静了。
这天傍晚,暮色彻底裹住老榆树屯,官道上连个车辙人影都瞅不见了。
孙大娘刚烧完最后一锅玉米面大饼子、一屉杂粮发糕,灶台里的柴火还噼啪燃着,土炕烧得滚烫,满屋都是粗粮蒸熟的香味儿。
娘俩儿收拾着摊子,准备关门歇息。
今儿个往来的路人不少,粗粮卖得七七八八,蒸笼里就剩下五六个金黄厚实的大饼子,是娘俩儿今晚和明早儿的口粮。
孙大娘一边擦着粗瓷碗筷,一边絮絮叨叨:"胜儿,收拾收拾歇了吧,这天冷得邪乎,再不能有人来了。
咱娘俩儿踏踏实实吃口热乎饭,明儿再起早儿生火。"
孙胜应着声,弯腰摞着木凳,手上的活计麻利稳妥。
这时候的他,眼里全是踏实过日子的韧劲儿,没有半分浮躁,就想着好好经营这小摊,多攒俩钱儿,让老娘过上不愁吃穿的日子。
如果有可能的话,再娶个媳妇,生个胖儿子,那日子就算圆满了。
就在这时候,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顺着官道传来,轻飘飘的,不像寻常壮汉赶路的沉重。
娘俩儿同时抬头望去。
昏黄的柴火光影里,走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
这姑娘生得贼俊,眉眼干净秀气,皮肤是那种不见日晒的冷白,一头乌发松松挽着。
身上穿一身素净的粗布青衣,洗的干干净净,半点泥土都没有。
走这条官道的路人,个个都是满身黄土,狼狈不堪。
唯独这姑娘,干净的完全不像往来的赶路人。
天寒地冻的时节,她孤身一个人行走在百里荒无人烟的官道上,实在太过蹊跷。
姑娘径直走到小摊前,声音轻柔软糯,带着点儿山里人的淳朴:"大娘,劳驾,给我拿几个大饼子吃。"
孙大娘心肠最软,见是个孤身小姑娘,天色又这般黑沉,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应下:"哎,闺女你稍等!"
她转身掀开热气腾腾的蒸笼,把仅剩的五六个玉米面大饼子全都取了出来,码在干净的粗瓷大碗里,端到姑娘面前。
"闺女,实在对不住,天色晚了,就剩这几个饼子了,你先将就吃,垫吧垫吧肚子。"
孙大娘语气诚恳,没有半点儿敷衍。
金黄的大饼子冒着热气,香味儿混着柴火香扑面而来。
姑娘也不客套,拿起一个慢慢吃了起来,吃得斯斯文文的。
吃了两口,她抬眼轻声问道:"大娘,你们生意这般好,咋不多做些吃食?也好多赚些银钱。"
孙大娘叹了口气,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实打实说道:"闺女,谁不想多做多得、多攒点儿家底儿啊。
可我们娘俩儿人手实在不够,我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胜儿一个人又要烧火、又要和面、又要照看摊子,里外忙活不过来。
做多了顾不过来,饭菜容易凉,还容易糟蹋粮食,只能做多少卖多少,将就度日罢了。"
姑娘听着,默默点头,手里的饼子吃得很慢。
一袋烟的功夫过去,天边彻底黑透,星子稀稀拉拉挂在天上,山野寒风越刮越烈。
可她吃完饼子,半点儿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就安安静静站在摊前,望着黑漆漆的后山松林。
孙大娘心里犯了嘀咕,忍不住开口:"闺女,天都黑透咧,这荒山野岭的,豺狼野兽遍地都是,你咋还不赶路回家?再不走,夜里太凶险咧。"
姑娘转过身,眼神坦荡,语气平静:"大娘,我姓胡,是后山黑松大岭的人,家住深山最里头,离这儿几十里山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朴实的孙胜身上,直言道:"我看你们娘俩儿心地善良,小店又缺人手。
我是个孤儿,爹娘早逝,世上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我看你家公子老实忠厚、踏实肯干,我不嫌弃你家贫寒,能不能让我留下来?
给孙胜当个媳妇儿,往后我帮着你们打理小店,一起过日子,一起撑起这个家。"
这话一出,孙大娘和孙胜全都愣住。
平地飞来一桩婚事,还是这般清秀周正的姑娘主动上门,搁谁家都是天大的好事。
可孙大娘是实打实的实在人,从不贪不属于自己的便宜。
当即连连摆手摇头,语气恳切又无奈:"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闺女,你是个好姑娘,模样周正,可我们孙家太穷咧!"
"我们娘俩儿勉强糊口度日,吃了上顿愁下顿,住的是破土房,穿的是旧布衣,连一分彩礼、一件新嫁衣都拿不出来,哪儿配娶你这般好的姑娘!
你快别胡思乱想,趁着夜色没太深,看看能不能寻个过路大车,投奔别处去吧,我们孙家耽误不起你。"
一旁的孙胜也红了脸,憨厚老实的他从未跟姑娘多说几句话,此刻更是手足无措。
只知道跟着点头:"姑娘,我娘说得对,我家太苦咧,你跟着我遭罪不值当,你还是走吧。"
姓胡的姑娘轻轻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哭出了声:
"不瞒大娘,我爹娘死了,家里没有依靠,被村里的老地主盯上,要娶我过去做妾,我不想给人做妾,这才从村里跑出来的。
正愁没地方可以去,穷不算啥,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
往后有我搭把手,咱们一起苦干,不愁日子过不起来。
我手脚麻利,和面、烧火、做菜、收拾店面,样样都会,正好补上店里的空缺。
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有一处能安身的地方,一家人踏实度日。"
孙大娘为人最心软,见这孤女无家可归,终究是不忍再赶。
叹了大半天气,瞅着眼前干净温顺的姑娘,松了口:
"罢咧罢咧,天黑路险,深山更是凶险,你一个姑娘家无处可去,就暂且留下来暂住几日吧。往后的缘分,顺其自然。"
孙胜蹲在门口,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住东屋,俺跟俺娘挤西屋。"
说完脸又红到脖子根。
就这般,无名无姓、身世神秘的胡姑娘,在老榆树屯的孙家住下。
自打胡姑娘留下,孙家的日子,一日比一日红火。
她勤快得不像话,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比孙胜起得还早。
天蒙蒙亮就生火、和面、蒸饼、熬粥、炖菜,手脚利落,短短半个时辰,就能备好满满一灶台的热乎吃食。
原先孙家只有简单的粗粮简餐,胡氏来了之后,改良了东北家常口味。
玉米面大饼子被她烙得外焦里软,香甜劲道,个头饱满厚实。
猪肉炖粉条炖得粉条入味,鲜香扑鼻。
小米粥熬得软糯黏稠,搭配上她腌的东北咸黄瓜,清爽解腻。
除此之外,她还会做东北特色的粘豆包、发面大馒头,样样味道一绝,都是过路路人最爱吃的家常口儿。
她深谙路人的辛苦不易,做生意最是实在,从不缺斤短两、从不偷工减料。
饭菜分量给得足,价格却依旧低廉,专为过路穷苦脚夫、赶车老板着想。
不管是寒风刺骨的冬天,还是烈日炎炎的夏天,灶台里的柴火日夜不熄,土炕永远温热。
夜里哪怕三更半夜有路人落脚,也能随时吃上热饭、睡上热炕。
她还在房子后面开荒种了一片菜地,园子里的白菜萝卜豆角长得比谁家都水灵。
鸡窝鸭架收拾得利利索索,鸡鸭下的蛋一个都舍不得吃,全攒着换钱。
孙大娘逢人就夸:"俺家这媳妇儿,一个铜板能掰成八瓣儿花,持家持得杠杠的!"
老榆树屯大车店挂着一面小红幌,东北规矩,一幌为家常便饭,平价落脚,专为穷苦路人开设,不做高端酒席。
南来北往的路人,但凡来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这家小店。
人人都说,老榆树屯孙家店,饭菜香,分量足,价格公道,老板娘和善,是百里官道上最良心的落脚点儿。
口口相传之下,越来越多的路人特意绕道来此歇脚,吃饭打尖。
胡氏不仅能干,还极会打理家业,每日营收的铜板银钱,她该省的一分不花,该投的毫不吝啬。
她把攒下的钱换成几亩薄田,又在镇上开了一家小钱庄,收纳乡邻的存款,做起了小额借贷生意,利钱虽薄,胜在稳当。
孙大娘整日乐得清闲,时常对着大伙念叨:
"俺孙家祖上积了八辈子德,才捡来这么一个贤惠能干的好儿媳!"
孙胜也对胡氏百般敬重和疼爱。
小两口儿同心协力,熬过了最艰难的两年,孙家彻底摆脱贫苦的窘境,家底儿一点点厚实起来。
短短五六年光景,原本破败的破土房,彻底翻新重建,修成三进青砖小院。
青瓦白墙,规整大气,院里搭起柴棚,盖起了新客房,再也不是当年破败的模样。
店里生意火爆,人手彻底不够用。
胡氏又捡了四个附近流浪的乞儿。
她顺着时节,给四个孩子取名春娃、夏娃、秋娃、冬娃。
四个孩子乖巧懂事,见了孙胜就喊爹,见了胡氏就喊娘,见了孙大娘就喊奶奶。
孙大娘抱着冬娃,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咱老孙家几辈子没这么热闹过了!"
这时候的孙家,日子过的那叫一个红火,是十里八村人人羡慕的富足人家。
没人能想到,人心易变,富贵最能磨人心性。
2 富贵变心狠下休妻令
人无恒穷,亦无恒富,最难得的是守得住本心。
穷苦日子里的孙胜,纯善勤恳,孝顺踏实。
可当宅院良田尽数到手,身边就有了小人吹捧逢迎,他的本心被一点点腐蚀了。
渐渐的,他再也不起早贪黑,守着灶台饭桌忙活。
他开始偷懒懈怠,每日睡到日晒三竿才起身,店里的大小事务一概撒手,彻底做了甩手掌柜。
孙大娘岁数越来越大,身体也不太好。
家里大大小小所有的活计,全压在胡氏身上,外加四个帮工的孩童支撑。
孙胜整日无所事事,跟着一帮游手好闲的纨绔混混厮混。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很快染上一身恶习。
抽烟喝酒,打牌耍钱、逛窑子寻欢,样样沾遍,彻底变成旁人眼里不务正业的浪荡子。
刚开始,他还懂得遮掩,瞒着老娘和妻子,偷偷出去厮混。
日子久了,他彻底肆无忌惮,开始明目张胆的吃喝玩乐。
辛苦攒下的银钱,被他大把大把砸进赌场和窑子,输钱是常事,挥霍更是毫无节制。
他在外吹嘘自己本事过人,吹得天花乱坠,实际上大家伙都知道他没半点能耐,家业都是他媳妇胡氏挣的,所以都在背后叫他"孙白话"。
孙大娘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没少抹着眼泪劝他:"胜儿啊,咱家的钱都是血汗换来的,你不能这么造啊!
你媳妇儿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你倒好,睡到大晌午,你对得起谁啊?"
孙胜听的耳朵根子都起茧子了,不耐烦地一甩手:"娘,你懂啥!咱家现在不缺那俩钱儿!
男人在外头应酬,那是场面上的事!"
人心一旦贪念滋生,欲望就无限膨胀。
吃喝玩乐已经满足不了他的虚荣心和贪欲。
胡氏常年操劳不休,不喜欢张扬打扮,从年头到年尾都一身粗布衣裳,头上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她性子沉静安稳,不似风月女子那般娇媚逢迎。
他日日在外头莺莺燕燕,归来看着踏实本分的妻子,只觉得索然无味,百般嫌弃。
色令智昏、忘恩负义的他,生出了休妻纳妾的歹毒心思。
短短几个月,他在外偷偷勾搭仨女子,大把银子撒出去,还真让他把仨人都娶进了门。
大房妾室叫翠花,是镇上窑子里出来的,模样妖艳,嘴甜会哄人。
二房妾室叫银屏,是唱二人转的戏子,身段妖娆,风情万种。
三房妾室叫秋菊,是佃户家的闺女,生得有几分姿色,被孙胜半哄半强迫纳了进来。
仨妾室进门那天,孙家张灯结彩,吹吹打打,胡氏站在灶台前,默默烧着一锅开水,连新房都没踏进去一步。
孙大娘气得直哆嗦,拉着胡氏的手直掉泪:"俺的好儿媳,委屈你了……"
胡氏只是淡淡一笑:"娘,没事。日子该咋过还咋过。"
仨妾室进门后,更是搅得家宅不宁。
翠花仗着得宠,明里暗里挤兑胡氏:"哟,大姐姐天天围着灶台转,也不嫌埋汰。老爷如今发达了,也该享享福咧。"
银屏更是在孙胜枕边吹枕头风:"老爷,您瞅瞅您这媳妇儿,一身柴火味,带出去多没面子。
听说她连娘家都没有,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别是冲着咱家的钱来的吧?"
秋菊虽然年纪小,惯会煽风点火挑拨离间。
孙胜被仨妾室哄得五迷三道,对胡氏愈发冷落,一两个月都不踏进胡氏屋门半步。
这天傍晚,孙胜在外头喝多了酒,被翠花和银屏架着回的家,酒气熏天的往堂屋太师椅上一坐,架子摆得十足。
孙大娘一看儿子这样,气不打一处来:"又喝成这样!家里的银子经得起你这么造吗?
你媳妇儿今儿个又把一件旧袄子改给冬娃穿了,她自己过年都舍不得扯二尺布!
你呢?你给窑姐儿买镯子一出手就是十两银!"
孙胜被老娘戳中痛处,酒劲上头,恼羞成怒,猛一拍桌子,对着闻声赶来的胡氏,冷冰冰甩出一句:
"胡氏,咱俩的日子到头了,我要休了你。"
"往后我要让翠花、银屏、秋菊执掌家业。你老老实实收拾东西,滚出孙家。"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堂屋里。
正在收拾碗筷的胡氏动作一顿,沉静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慌乱,只是淡淡抬眼,瞅着眼前忘恩负义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一旁的孙大娘当场被吓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直接瘫软在炕沿上。
老人家活了一辈子,从未做过这般狼心狗肺的事!
她颤巍巍指着孙胜,气得声音发抖:"你个瘪犊子!你是被猪油蒙了心!疯了不成!"
"你好好瞅瞅!咱家如今的家业,哪一样是你挣来的?
全是你媳妇儿没日没夜苦干挣出来的!"
翠花在一旁撇着嘴小声嘀咕:"老太太,话不能这么说,家业是老爷挣的……"
孙大娘抄起笤帚疙瘩就抡过去:"你个小娼妇给我闭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孙胜被酒劲冲昏头脑,半点儿不听老娘劝告,满脸不耐烦,梗着脖子强硬道:
"娘!我如今家业有成,又不差钱财,凭什么守着一个沉闷无趣的女人过一辈子?
我有钱有势,娶几房妻妾是我的本事!这日子我说了算!"
孙大娘气得眼泪直流,苦口婆心阻拦:"你要纳妾、要寻新鲜,娘不拦着你!可你万万不能休了胡氏!"
"你今年三十出头,我已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活不了几年了。
这个家、这个店,全靠胡氏撑着,她走了,谁给你照看生意、打理家业?
你那仨妖精媳妇儿?除了花钱败家,她们还会干啥?"
"你敢动她分毫,这个家立马就垮!你这辈子都别再想有好日子过!"
孙胜满脸不屑,根本不信老娘的话。
在他眼里,家业是自己的,店面是自己的,银钱是自己的,胡氏不过是个免费干活的老娘们,无足轻重。
一旁的胡氏,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孙胜,你执意要休我,我无话可说。
夫妻缘分,也就到此为止。"
"但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你仔细记好。你老孙家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全靠我一身本事撑着。"
"这个家,离了你能行,离了我,店肯定没有生意,最后家业钱财散尽,你信不信?"
仨妾室在旁捂着嘴直乐。翠花笑得花枝乱颤:"哎哟,大姐姐这是说书呢?吓唬谁呀?"
孙胜听完,也觉得妻子是气急败坏,故意说大话吓唬自己,心底越发轻蔑:
"你尽管走!我倒要瞅瞅,没了你,俺们老孙家的家业能不能撑住!"
他半点儿不念夫妻情分,满心只盼着胡氏快点走,好让翠花扶正,逍遥快活。
当日午后,胡氏收拾了简单的衣物,给孙大娘磕了三个头,"娘,这些年,谢谢您的疼,儿媳妇儿走了。"
孙大娘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塞给她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贴身衣裳和二两零碎银子。
胡氏推辞不过收下了,转身走出小院,朝着后山黑松大岭的方向走去,没有半点儿留恋。
3 福运散尽狐仙归位
胡氏走了,孙胜彻底松了一口气,满心欢喜。
他根本没把妻子的狠话放在心上,只觉是胡氏虚张声势。
在他看来,店面名声在外,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女人离开就彻底垮台?
翠花更是得意洋洋,当天就搬进了正屋,学着胡氏的样子指使伙计,张罗着要做孙家新的当家主母。
可他哪里知道,他所有的家业气运,从来都不是靠他的能力得来的。
全是狐仙胡氏百年修为硬生生加持而来的。
胡氏身在孙家,便能聚气运、拢客源。
一旦她抽身离开,所有的仙力加持,气运庇护,瞬间消散殆尽。
孙家宅院里的福运气场顷刻溃散,聚不住财、稳不住业、挡不住祸。
第一天,就发生了变故。
往日里天刚蒙蒙亮,南来北往的路人争相进店吃饭歇脚。
可胡氏走后的第一个清晨,天大亮之后。
官道上人流依旧,可所有路过的脚夫、车老板、路人,全都像是瞅不见孙家大车店一般,径直走过,没有一人进店。
孙胜站在店门口,瞅着往来的路人,心里又疑惑又憋屈,咋也想不通缘由。
他不甘心,亲自下厨,照着往日胡氏的做法,和面、蒸饼、炖菜、熬粥,忙忙碌碌大半日,做了满满一灶台的饭菜吃食。
可同样的米面、同样的柴火、同样的做法,做出的味道却天差地别。
他蒸出的玉米面大饼子又硬又柴。口感极差。
猪肉炖粉条油腻发腥,杂粮发糕口感粗糙,难以下咽。
整整一天,偌大的三进小院,没有一个客人上门。
孙胜心里发慌,却依旧不肯认输,自我安慰是时辰不巧,运气不好。
第一天,惨淡收场。
翠花却不当事儿,嗑着瓜子斜眼道:"一天的营生算啥,明儿个就好了。
掌柜的,你给俺扯几尺花布呗,俺要做件新袄。"
第二天,境况越发糟糕。
孙胜不死心,凌晨就起身,可诡异的是,常年走这条官道的车老板,往日次次落脚孙家店。
这日路过,明明习惯性想要进店歇脚,走到门口却下意识转身离开,宁愿多赶十里路,去别家简陋小店落脚,也绝不踏入孙家大门半步。
银屏在屋里描眉画眼,听见外头冷清,还幸灾乐祸:"没人来才好呢,省得吵。老爷,咱上镇上看戏去吧!"
一日下来,依旧颗粒无收。
孙大娘瞅着冷清的店面,抹泪叹息,却劝不住鬼迷心窍的孙胜。
连续两日没有半点儿营收,银钱只出不进。
孙胜心里彻底慌了神,再也装不出淡定从容的模样。
他在空荡的店里转来转去,瞅着墙上胡氏掛的菜单子,心里头一回空落落的。
可这仅仅只是灾祸的开端,真正的灭顶之灾,紧随其后。
孙胜家里现银见底,手头拮据,想着去自家钱庄取些银两。
可他到了钱庄,打开钱箱的那一刻,瞬间浑身冰凉。
满满一箱的真金白银,竟然全数变成了锈迹斑斑的破铜烂铁!
孙胜彻底懵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可置信的反复翻看,确定所有的钱都变成了没有的破铜烂铁。
这一刻,他终于隐隐察觉不对劲。
他往日的财运、客源,全是妻子带来的。
胡氏一走,福运散尽、财库崩塌、祸事临门。
他心里头一回生出悔意,终于明白自己错得离谱,这个家根本离不开胡氏。
他打心底对胡氏生出敬畏之心,再也不敢提休妻半个字。
翠花和银屏一听钱庄出了事,脸都吓白了,躲在屋里不吭声。
孙胜慌忙托镇上的熟人,四处打探胡氏的下落,百般求人,恳请胡氏回来。
许诺往后痛改前非踏实的过日子。
可胡氏杳无音讯,无人知晓她的去处。
镇上所有在孙家钱庄存钱的客户,听闻孙家钱庄亏空,家底破败,瞬间集体恐慌。
数百村户蜂拥而至,围堵孙家大院,上门讨债索赔。
"孙家骗人!坑我们血汗钱!"
"还钱!赔付我们所有存款!"
"若是无力赔付,就拆你宅院、搬你家产抵债!"
密密麻麻的人群堵满了大院门口,吵吵嚷嚷、怒骂不止,声势浩大。
孙胜被众人围堵谩骂,层层逼迫,焦头烂额,没有半点儿应对的办法。
家里的银钱,早被他这些日子花掉了,他根本无力赔付巨额存款。
孙大娘瘫坐在炕头,泪流不止。
秋菊躲在柴房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后悔自己进了这个门。
孙胜被众人逼得濒临崩溃,整个人狼狈不堪,彻底陷入绝境。
就在众人即将动手拆房抄家的时刻,一道清冷身影,缓缓出现在官道尽头。
胡氏回来了。
一身素衣,不疾不徐走到大院门口,面对数百愤怒的债主,没有半分怯场。
她抬眼扫过喧闹的人群,声音清亮有力,压过所有嘈杂怒骂:"诸位乡亲街坊,止步!为何要拆我孙家宅院、抄我家家业?"
领头的债主怒气冲冲上前,:"你们钱庄的钱都被你丈夫败光了,根本取不出来钱,我们才来要个说法"
胡氏目光扫过众人,淡淡开口:"诸位不要急,你们尽管拿着票据去钱庄里取,我胡氏保证你们能取出现钱。"
众人听到她的话,满腔怒气尽数消散,没人再敢喧哗半句。
片刻,人群尽数散去。
轻描淡写的化解了危机。
站在一旁的孙胜,看得目瞪口呆。
他慌忙冲进钱庄,再次翻看钱箱。
原本满满一箱的破铜烂铁,此刻全部变回了真金白银,分毫不差。
胡氏转头瞅向不可置信的孙胜,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咋样?孙老板。"
孙胜站在原地,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扑通一声跪下:"媳妇儿,俺错!俺错!你打俺骂俺都行,别走啊……"
胡氏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终究是没再说什么,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第二日,胡氏重操旧业,亲自下厨,蒸了几十斤米面的东北杂粮点心,让帮工的孩童拿到官道边上售卖。
刚摆上摊位,片刻之间就被路人抢购一空,供不应求。
大车店重新宾客盈门,依旧生意火爆,一切恢复如初。
只是,人心的裂痕一旦生出,就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仨妾室经此一遭,表面上对胡氏恭恭敬敬,背地里却愈发嫉恨。
翠花咬着牙跟银屏咬耳朵:"这女人邪性得很,咱得想个法子……"
孙胜心底的敬畏、猜忌、恐惧交织在一起,看似悔过安分,实则已然埋下了祸根。
4 妖僧献符惊破狐身秘
风波平息之后,孙胜彻底收敛了所有恶习。
仨妾室他也冷落下大半,整日安分守己,对胡氏言听计从,再也不敢有半分忤逆。
孙家的日子,重回安稳红火,看似一切圆满如初。
可经过此事,孙胜疑心暗起。
妻子太过神通广大。
寻常妇人,绝对没有这样的本事。
他在家里没事就盯着胡氏看,越看越心惊。
胡氏的身上,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神秘。
这份神秘,不再是让孙胜敬畏感恩的福气,渐渐变成了缠绕他心头的恐惧。
他心里却越来越惶惶不安。
她到底是啥来头?到底是人是妖、是仙是鬼?
仨妾室更是添油加醋。
翠花夜夜在枕边吹风:"老爷,俺娘家有个远房亲戚会看事儿,
他说啦,正经女人哪有天天天不亮就起来的?哪有做饭不用尝咸淡就正好的?
哪有银子在手里能生崽儿的?您细品品,她是不是山里的啥东西变的?"
银屏也敲边鼓:"俺唱戏的时候听过老辈人讲,狐狸精报恩的段子多了去了,报恩是报恩,可等恩报完,就要讨命了!"
这话像针一样,天天扎孙胜的心窝子。
他越来越害怕胡氏,不敢和胡氏一个炕上睡觉,生怕半夜被胡氏吸了魂。
孙胜在家越待越窝火,这天午后,他独自去镇上街头散心。
官道街口,迎面走来一位老和尚。
和尚身着素色僧衣,手里拿着佛珠,面容清癯,眼神通透,一看便是得道高僧。
和尚走到孙胜面前,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眼神带着几分了然。
孙胜正心烦意躁的,被莫名盯着,正愁没地撒气,他张嘴刚想骂人。
老和尚却先开了口,"施主,贫僧观你面相,福运厚重,家业兴旺,儿孙绕膝,本是无上富贵命格。"
"可你周身气场诡异,人身福运并非自身所有,皆是外物加持,仙灵借运。
你家中有非人相伴,祸根暗藏、日后必定反噬自身、家破人亡。"
孙胜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胡氏,慌忙追问:"大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还请大师说的明白些!"
老和尚眼神深邃,缓缓道出惊天秘闻:
"施主,你的妻子,根本不是凡人。"
孙胜心头巨震,强装镇定,强笑道:"大师说笑了,俺媳妇儿长得和大家没什么区别,怎会不是凡人?大师不要戏言唬俺。"
老和尚摇摇头,语气笃定:"老衲修行数十载,从不打诳语。"
"你妻子没有凡人的浊气,身带山林清灵仙韵,是狐族本命气场。
她乃是黑松大岭修行百年的狐仙,胡家仙门修士,入世修行、借你家积德攒功。"
短短一句话,如天雷贯耳,炸得孙胜头脑一震,浑身发麻。
狐仙?!
他的结发妻子,竟然不是人,是山里修行的狐狸精!
孙胜满脸惊骇,愣在原地,半晌才颤声反驳:"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若真是狐仙妖物,为何能与俺成婚数年,还为俺拉扯四个孩儿?大师定然看错了!"
他嘴上不愿相信,可心底深处,已经相信了大师的话。
老和尚淡淡开口,一语道破天机,点出所有人都未曾留意的诡异细节:
"施主你仔细回想,你们夫妻成婚数年,可曾见过她梳头?"
孙胜脑海飞速回想数年朝夕相处的画面。
胡氏洗漱、更衣、做饭、劳作,所有日常琐事他都见过无数遍,可唯独梳头这件事,他确实从来没有见过!
胡氏常年挽着规整发髻,没有一个发丝是乱的,他完全不知道她啥时候梳的头!
这件所有人都不会留意的小事,此刻想来,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孙胜瞬间脸色惨白,声音发颤追问:"大师……从来没见过!俺成婚数年,确实是没见过她梳头,这是为啥?"
老和尚道出狐族千年秘辛:
"狐仙非人,肉身乃是修行幻化而来,头颅躯体可分可合、随心变化。"
"她每日天未亮、鸡鸣之前,会趁你熟睡未醒,摘下自己的头颅,放置在灶台之上,俯身梳理满头青丝。"
"梳毕长发、归整发髻,再将头颅重新安回脖颈,而后起身生火做饭。"
"此乃狐仙真身修行秘术,绝不许凡人窥探。
你白日所见、夜里相伴的,皆是她幻化的凡人皮囊,绝非真身。"
孙胜听得魂飞魄散,浑身寒气直冲天灵盖,双腿发软,几欲瘫倒。
摘头梳头!
深夜摘头梳发!
这般诡异惊悚的画面,光是想象,就让人恐惧到极致。
他颤声追问:"大师……你说的是真事儿,俺该咋整?"
长老和尚看着他惊惧惶恐的模样,缓缓叮嘱:
"你若想亲眼求证,明日凌晨鸡鸣之前,切记不可熟睡、不可出声。"
"你蜷缩在被褥之中,悄悄掀开被角,默默偷看即可。
千万藏好身形,绝对不能让她察觉分毫。
一旦被其发现,你凡人肉身,顷刻之间便会身死道消。"
"待你亲眼证实之后,再来寻老衲,老衲传你破解之法,助你摆脱狐仙缠身、化解家宅祸根。"
孙胜心神俱裂,连连点头,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5 贴符逐妻狐崽现形
第二日凌晨,天未破晓,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孙胜彻夜未眠,心神紧绷,蜷缩在被褥深处,死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紧紧盯着身侧熟睡的妻子。
仨妾室住在西跨院,这屋里只有他和胡氏,更让他觉得瘆得慌。
片刻之后,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正是鸡鸣前夕的时刻。
身侧熟睡的胡氏,缓缓睁开双眼。
她轻轻起身,动作轻柔无声,完全不似凡人起身的厚重。
接下来的一幕,彻底击碎了孙胜最后的侥幸。
昏暗微弱的晨光里,胡氏缓缓抬手,抬手之间,头颅轻轻脱离脖颈,被稳稳摘下。
没有半点儿血腥可怖。
她将自己的头颅,轻轻安放在温热的灶台案板上。
那颗头颅,眉眼依旧温柔清秀。
而她的躯体立在灶台前,抬手拿起木梳,一点点梳理着案板上头颅的头发。
躲在被褥里的孙胜,透过细小的缝隙,将这一幕诡异惊悚的画面,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脏骤停,冷汗瞬间浸透了被褥,恐惧吞噬了他所有心智。
是真的!全是真的!
这一刻,所有的恩情、陪伴、爱意,全都被极致的恐惧淹没。
他不再感念她的贤良,只觉得自己数年被妖物缠身,满心都是怨毒。
翠花和银屏的话在他脑子里嗡嗡响:"狐狸精报恩是报恩,报完恩就要讨命了……"
片刻之后,胡氏梳完头发,抬手将头颅重新安回脖颈,恢复如常。
然后如常生火、添柴,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早饭。
炕上的孙胜继续假装睡觉。
天刚蒙蒙亮,他再也无法待在家里,假借出门散步,疯咧一般冲出家门,狂奔到镇上,找到了昨日的老和尚。
他惊魂未定,声音颤抖:"大师!是真的!全是真的!她真的把头摘下来梳头!
她真的是狐狸精!求大师救俺!帮俺除妖破灾!"
老和尚神色淡然,仿佛早已预知一切,缓缓从袖中取出两道黄纸朱砂符咒,递到孙胜手中。
"此乃天罡镇仙符、封门锁运符,专门克制山野精怪、狐仙妖邪。"
"你且收好,找准时机,待那狐仙出门离宅之时,用米汤将两道符咒牢牢贴在宅子大门和正窗之上,封死门窗气机。"
"贴符之后,即刻紧闭所有门窗、封锁宅院气场。
此符威力无穷,镇仙锁灵,一旦贴定,狐仙再也无法踏入宅院半步。"
"她若强行冲撞破门,未近身便会被符咒天罡正气重创修为,魂体受损,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身死道消。"
老和尚再三叮嘱:"此事需隐秘行事,不可让其察觉分毫。
一旦失败,你全家皆会遭其反噬,无一生还。"
孙胜双手颤抖的接过符咒,如获救命稻草,满心只剩除掉狐仙的执念,半点儿不念夫妻情分。
回到家之后,孙胜强压心底的恐惧与恶意,装作若无其事,丝毫不敢流露半点儿异样。
他静静等待胡氏独自出门。
翠花还凑上来献殷勤:"老爷,今儿个想吃啥?俺让厨下做。"
孙胜瞅着这个撺掇自己休妻的女人,心里一阵烦躁,挥手打发开:"去去去,老爷我有正事。"
午后时分,胡氏见天气晴朗,想着出门去院外空地晾晒被褥衣物,便抱着被褥出了门。
孙胜再不犹豫,快手快脚将两道镇仙符咒牢牢贴死。
贴完符咒,他立刻转身,死死关闭大门,锁死窗棂,紧闭所有出入口,将偌大宅院彻底封死。
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躲在院门后面,忐忑的等待。
晾晒完衣物的胡氏走到自家大门之前,灵识探查到门前天罡正气金光隐现。
克制狐仙灵体的力量扑面而来。
她静静立在门外,瞅着紧闭的大门和窗上的符咒,瞬间明白了所有。
朝夕相伴数年的丈夫,知晓了她的真身,要恩将仇报,将她彻底拒之门外。
她立在门外,声音带着无尽失望:
"孙胜,你当真要如此待俺?"
"你可还记得,你当年贫寒落魄,有时候连三顿饭都吃不上。"
"是俺孤身留下帮你聚财,为你兴家,要不然你怎么会有今天的宅院良田。"
"俺待你孙家,仁至义尽,从来没有害你半分,你为啥狠心驱逐俺?!"
门板之内,孙胜静静站着,听着门外妻子的声声质问,心底并非毫无触动。
可极致的恐惧终究压过了仅剩的良知与恩情。
他咬紧牙关,狠心到底,拒不开门,任由妻子孤身立在门外。
胡氏在门外伫立良久,始终没等来一句回应。
她彻底看清了孙胜忘恩负义的本性。
仙门修行,最重因果报应。
当初她和黄仙斗法输了,变回了狐狸本体,流落在腊月的雪地里,本以为会冻死在那个冬天。
是孙胜砍柴捡到了她,把她带回家悉心照料,那时候的他宁可自己饿着肚子,也要把仅有的吃食喂给她。
她感念这份恩情。
在恢复人身后,立马下山报还这份恩情。
由着这份恩情,尽管孙胜再胡闹,她还是隐忍让步,帮他撑起这个家。
如今既然他主动斩断情分,那这凡尘因果,就此彻底了结。
良久,门外的温柔质问,尽数消散,只剩一声清冷轻叹。
"罢了。"
"你既狠心逐俺,俺就不再强求。"
"俺别无他求,数年夫妻,俺只求最后见一面。
求你将春夏秋冬四个孩儿抱出门来,让俺亲手摸一摸,做最后告别。
从此往后,你我夫妻缘尽,因果两清,再无瓜葛。"
门内的孙胜他想着,反正符咒镇门,她无法进来,摸一摸孩子也无大碍,索性打开侧门,将四个孩子送了出去。
四个孩子看见母亲,当即软糯呼喊:"娘!"
胡氏伸出手,轻轻抚摸四个孩子的头顶。
抚过之后,奇妙的一幕缓缓显现。
四个孩童身形渐渐缩小,样貌褪去了凡人孩童的模样,变成了四只毛茸茸的小狐狸!
四只小狐崽变回本相之后,亲昵地围着胡氏脚下打转、蹭蹭撒娇,叽叽咕咕轻鸣,满是依赖。
躲在门缝后的孙胜瞅见这一幕,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裤裆都湿了,他这才彻底明白,自己这"爹"当了个啥。
胡氏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孙家大门,看了一眼门后狠心绝情的男人。
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散,再无留恋。
她带着四只小狐崽,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淡流光,顺着官道直奔后山黑松大岭深处,转瞬消失在茫茫山林云雾之间,不见了踪迹。
从此,老榆树屯,再无胡氏。
6 恩断义绝冻毙榆树下
狐仙胡氏感念孙胜的恩情,最后还是心软留下了她挣得的财产,让他自生自灭。
不过胡氏带来的福气财运,随着她的离去,消散了。
胡氏一走,灵气散尽,孙家再也做不出半点儿鲜香适口的饭菜。
同样的做法,孙胜和孙大娘亲手做出的吃食,永远寡淡无味,难吃至极。
过往的熟客再来落脚,尝过饭菜之后,纷纷摇头离去,再也没来过。
渐渐的,孙家小店的口碑彻底崩塌,客源断绝。
红火数年、日日爆满的大车店,短短几个月就彻底停摆。
孙胜就此颓废下去,如果他紧衣缩食,剩下的银钱也够他衣食无忧的过完下半辈子。
可他却每天流连在赌坊,很快就把家里仅剩的现钱都输了个精光,还倒欠一屁股债。
三个小妾一看势头不对,当夜就翻箱倒柜,把孙家的细软、首饰卷包一空,趁着月黑风高跑了。
翠花临走还啐了一口:"跟着这号窝囊废,早晚饿死!"
钱庄那边更是雪上加霜,存户们听闻孙家败落,疯了一样挤兑,把最后一点现银抽得精光。
镇上的债主天天上门,孙胜只好贱卖良田抵债。
三进青砖小院,当年胡氏一砖一瓦攒起来的宅子,最后也抵给了债主。
母子两个人搬回了破败的老屋。
孙大娘经这一连串的折腾,一病不起。
她躺在冰凉的炕上,老泪纵横的拉着孙胜的手:"胜儿啊……你媳妇儿是仙,仙都不嫌咱穷,跟咱吃糠咽菜……你倒好,把仙撵走了……你这是把福根儿亲手刨了呀……"
孙胜跪在炕前,哭得像个孩子:"娘,俺错了……俺错了……"
"错有啥用了……"孙大娘的声音越来越弱,"俺梦见你媳妇儿了。
她还是那样,站在老榆树下头,冲俺笑……
她说她走了,不恨俺,就是可怜你……胜儿啊,往后……好自为之吧……"
当年冬天,孙大娘咽了气。
出殡那天,北风刮得呜呜的,吹得纸钱满官道乱飞。
孙胜一身孝衣,兜里连买棺材板的钱都是东拼西凑借的。
打那往后,孙胜就彻底垮了。
他试过重操旧业,在老榆树下又支起饭摊。
可他做的大饼子,硬得能硌掉牙,粥熬得糊锅底,炖菜咸一口淡一口。
别说路人,连野狗闻闻都绕道走。
他试过打柴,可多年养尊处优,早已没有当年的能力,进山两回,一回让树枝划得满脸血,一回迷在林子里,差点喂了狼。
孙胜彻底成了叫花子。
白天沿官道讨饭,晚上缩在老榆树底下避风。
当年穿绸缎,被一群人捧着喊"孙老爷"的人。
如今一身破棉袄露着棉花,胡子拉碴,手里端个豁口碗,见人就作揖:"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镇上人瞅见他,都撇嘴:"这不是孙白话吗?当年吹得天花乱坠,如今咋成这样了?"
有人啐他:"该!忘恩负义的东西,狐狸精报恩都让他作没了!"
孙胜也不恼,嘿嘿地傻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一年深冬,大雪封锁官道,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得人脸生疼。
孙胜又冷又饿,蜷在老榆树根底下,眼皮越来越沉。
恍惚间,他瞅见雪幕里走来一个身影。
一身素净的粗布青衣,乌发松松挽着,眉眼干净秀气,还是当年那个清清冷冷的姑娘。
她身后,跟着四只毛茸茸的小狐狸,雪地里踩出一串小梅花印儿。四只狐崽都长大了,通体顺滑,眼睛亮得像黑玛瑙。
孙胜浑身一激灵,想挣扎着爬起来,嗓子眼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媳妇儿……是……是你吗……俺错咧……俺真的错咧……你带俺走吧……"
那身影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静静瞅着他。
雪光里,她的眼神平静得像深山的湖水,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看淡缘起的苍凉。
"孙胜,因果两清,缘分已尽。
当年你撵俺出门那天,这门就永远关上来。"
四只小狐狸歪着头瞅他,有一只还小胜几步,凑到跟前,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冻得皲裂的手背,喉咙里咕噜一声,又退回去,挨到母狐腿边。
孙胜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把冰凉的雪。
那身影带着四只狐崽,转身走进雪幕,衣袂飘飘,转眼就融入白茫茫的山野,没了踪影。
老榆树下,只剩一个破衣烂衫的叫花子,趴在雪里嚎啕大哭,哭声混着北风,呜呜咽咽,传出去老远老远……
打那以后再没人见过孙胜。
有人说开春化雪的时候,在老榆树根底下发现了一个冻僵的人,手里还攥着半块冻硬的玉米面饼子。
也有人说,黑松大岭的猎户瞅见过一个野人似的疯子在山脚下转悠,见着狐狸就磕头。
老榆树屯的官道边上,早就没了大车店的影子,只剩那棵老榆树,几百年来杵在风里,枝丫黑黢黢地横在半空,看着南来北往的行人。
只有村里的老人还时常跟后辈念叨:
"那孙胜当年要是守住本分行善积德,富贵三代都打不住啊……"
这话传了一年又一年,随着闯关东的人流,传遍了整个辽西官道。
尾声
多年后,有进山采参的人回来说,黑松大岭最深处,瞅见过一处青砖小院,炊烟袅袅。
院里隐约有个素衣女子带着几个孩子忙活,做的饭菜香得半座山都能闻见。
只是那院子,凡人怎么也走不到跟前——转来转去,总是在原地打转。
采参的都说,那是胡家仙的门,只渡有缘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