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结婚那天,穿的是死人穿过的裙子。
裙子是顾家送来的,白得发亮,标签都没拆,盒子里压着一张卡片,字是打印的:
“林晚最喜欢的款式。”
林晚是顾淮之的白月光,死了三年。
我穿上那条裙子,站在顾家老宅的礼堂里,像站在一个死人的影子里。
裙腰有点松,我用别针在背后别了两道。
别针扎进布里的那一下,我听见有人在笑。
“真像啊。”
“像有什么用,人家林晚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她算什么?听说她爷爷那辈就败光了,现在靠给人看风水混饭吃。”
“看风水?不就是骗钱的神棍吗。”
“嘘,小声点,人家今天可是新娘子。”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
我低着头,捏着裙角,肩膀微微发抖,眼睛红了一圈,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没人看见,我垂着的另一只手,正在袖子里掐诀。
这宅子阴气好重。
重到我脚底下这块青砖,像踩在一块冰上。
重到院子正中那棵老槐树,大中午的,影子却在往屋里爬。
今晚,得先布个阵。
***
“姜黎。”
有人叫我。
我抬起头,眼泪刚好从睫毛上滚下来一颗。
顾淮之站在我面前,一身黑色西装,个子很高,看我的时候眼皮垂着,像在看一件刚签收的货物。
他今年二十九,顾氏集团总裁,财经杂志的封面常客。
也是我这份工作的甲方。
三天前,顾氏大厦顶层。
他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只有八页。
“一年。”他说,“五百万。”
“我需要一个妻子,一年。”
“你只需要做三件事:穿她喜欢的衣服,站在我身边,不要说话。”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
“乙方不得过问甲方私事,不得进入老宅三楼西厢,不得对外提及婚姻关系。”
我拿起笔,签了。
他大概以为我签字的时候在发抖,其实我在算账。
五百万,先付一百万。
师父的药一个月十二万,icu一天八千,进口的那支针剂一针三万八。
够撑一年了。
“顾先生。”我把合同推回去,笑得很乖,“我会好好演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最好。”
***
礼堂里摆着三十六桌。
顾家在本市扎根四代,做建材起家,如今地产、金融、医药都插了一脚,来的人非富即贵。
我这个新娘子,站在台上,连个介绍都没有。
司仪念完流程,说:“请新郎新娘向长辈敬茶。”
我端着茶盘,走到第一排。
顾家老太太坐在正中间,八十岁,穿一身暗红绣金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抬眼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孩子,过来。”
我走过去,跪下,把茶举过头顶。
她伸手来接,指尖碰到我的手背。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老太太的手,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
不是老年人的那种凉,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阴寒,凉气顺着我的手腕一路往上爬,爬到心口,被我自己压下去了。
我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她印堂发黑,黑中带着一线青。
那不是病气。
那是有人在她身上,借寿。
“奶奶。”我轻声说,“茶要凉了。”
老太太像是突然回过神,笑了一下,接过茶,喝了一口。
“好孩子。”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套到我手上,“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礼堂里静了一瞬。
我听见身后有人把茶杯重重放下。
那是沈曼云,顾淮之的继母,顾家现在的当家太太。
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笑起来眼角都没有纹。
“妈,”她走过来,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您这镯子,可是要传给嫡长孙媳妇的。”
老太太没看她,只看着我说:“我说传给谁,就传给谁。”
沈曼云笑了一下,退回去了。
那笑容停在脸上,眼睛却一点没笑。
我低下头,把镯子往里推了推。
镯子内侧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一点暗红。
那是血。
不是我婆婆的血。
是别人抹上去的。
***
婚宴吃到九点。
二叔顾振业喝多了,端着酒杯晃到我面前,一身酒气。
“嫂子。”他打了个嗝,“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这张脸……真像。”
“像得我心里发毛。”
他伸出手,想摸我的脸。
我没动。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顾淮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二叔。”他声音很平,“你醉了。”
顾振业讪讪地收回手,嘟囔了一句“开个玩笑”,摇摇晃晃地走了。
顾淮之松开手,看都没看我,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跟上。”
我提着裙摆跟出去。
老宅的走廊很长,两侧挂着顾家祖辈的画像,画像上的人眼睛都朝下看,像在审我。
走到拐角,他忽然停下。
我没刹住,撞在他背上。
他转过身,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扔到我肩上。
“披上。”
“裙子太透。”他说,“丢人。”
说完就走了。
我抱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站在走廊里,愣了半秒。
外套上有很淡的雪松味,还有一点别的气味。
铁锈味。
很淡,很新,来自他的左手袖口。
我把袖子翻过来看了一眼。
袖扣底下,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划痕里是一点已经干了的血。
不是他的。
是他今天碰过什么,被什么划的。
我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锁。
锁是新的。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极细的白光。
***
婚房在二楼东厢。
我进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屋子很大,家具都是老式的红木,梳妆台、衣柜、床,样样都沉。
窗户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影在窗纸上晃,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外面招手。
我把门关上,反锁,拉上窗帘。
然后从随身的小箱子里,拿出我的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罗盘,铜面磨得发亮,是我师父传给我的。
一叠黄纸,一小盒朱砂,一支秃了尖的狼毫。
还有一根墨斗线,线是黑的,浸过公鸡血和艾草汁,我十岁那年自己缠的。
我把罗盘放在桌上,指针“嗡”地一声,疯了一样地转。
转了三圈,停住了。
针尖指着东北。
东北是这宅子的后院。
指针在轻轻地抖,像一个人害怕时的呼吸。
“别急。”我伸手,按在罗盘上,“再等两天。”
我把罗盘收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准备卸妆。
镜子是那种老式的,铜框,玻璃有点发黄,据说还是民国时候的物件。
镜子里,是我自己的脸。
二十四岁,眉眼清淡,皮肤白,看着确实有点像林晚。
我伸手去拿卸妆棉。
镜子里的人,没有动。
我停住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镜子里那只手也停在半空,位置差了一寸。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我把手慢慢放下。
镜子里的人,比我慢半拍,才把手放下。
然后,她抬起头。
镜子里那张脸,不是我的。
是林晚的。
我见过她的照片,在顾淮之书房桌角,压在一个玻璃镇纸下面。
很漂亮的一张脸,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左边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可是镜子里的她,没有笑。
她的脸白得像泡了很久的纸,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从洞里往外淌水。
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滴在镜面内侧,一滴,一滴。
她的嘴动了动。
我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像隔着一层水。
“……出去。”
“出去……”
“他会杀了你。”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三秒。
然后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两根手指夹着,手腕一抖。
符纸自己燃了起来,蓝绿色的火苗。
我抬手,把火按在镜面上。
“破。”
“哗啦”一声,镜子碎了。
碎片崩了一地,有几片飞到我的脚边,映出天花板的灯。
镜子里那张脸,在碎裂的一瞬间,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谢谢。”
***
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顾淮之站在门口,衬衫领口开着,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他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听见声音跑上来的。
他看了看地上的碎镜子,又看了看我举在半空的手。
手指上还捏着半张没烧完的符。
空气安静了三秒。
“你在干什么?”他问。
我把手收回来,符纸塞进袖子里,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
“有、有鬼……”我声音发抖,“镜子里有张脸……”
“我吓坏了,我不知道怎么就……”
他走过来,蹲下身,捡起一片镜子碎片。
碎片映出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冷。
“这面镜子是我母亲留下的。”他说,“一九一几年的东西。”
“你把它砸了。”
“我……我赔……”
“赔?”他站起来,把碎片扔进垃圾桶,“你赔得起?”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姜黎。”
“我不管你是什么来路。”
“这里不是你装神弄鬼的地方。”
我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顾先生,我真的看见了……”
“够了。”
他打断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把这里收拾干净。”
“还有——”
他侧过脸,灯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阴影里。
“别再去三楼。”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抖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不抖了。
我弯腰,从床底下摸出扫帚,一边扫玻璃,一边小声嘀咕:
“赔?这镜子里的煞气,我要是晚三天动手,你就得赔一条命。”
“还凶我。”
“甲方了不起啊。”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被敲门声叫醒。
门外站着管家周叔,六十来岁,背有点驼,穿一件灰布褂子。
“少奶奶。”他垂着眼,“太太请您下去用早饭。”
我看了眼手机,六点三十一。
这个点叫我吃饭,不是吃饭,是叫我去站着。
我换了身素色的连衣裙,把头发挽起来,素面朝天地下了楼。
餐厅在老宅一层东侧,一张八仙桌,坐了七八个人。
沈曼云坐在主位旁边,正给老太太盛粥。
看见我,她笑起来:“黎黎来了,快坐。”
“昨天累坏了吧?我听佣人说,你把房间的镜子砸了?”
她声音不大,刚好让一桌人都听见。
我低下头,捏着衣角:“我……我不是故意的。”
“哎呀,别紧张。”她放下勺子,“一面镜子而已,碎了就碎了。”
“就是可惜,那是淮之母亲留下的东西。”
桌上安静了一瞬。
顾淮之的母亲,据说在他十二岁那年病逝了。
“吃饭。”顾淮之开口,声音很淡。
沈曼云笑着给我夹了一个包子:“来,尝尝,这是家里厨子拿手的蟹黄包。”
我伸手去接。
盘子在我手边一斜,包子滚了下来,汤汁浇了我一手。
“哎呀!”沈曼云立刻站起来,“你看我这手……”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笑意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上面,底下是冰。
我低下头,把手上烫红的印子藏到桌下。
“没事的,阿姨。”
“叫什么阿姨。”她坐回去,慢条斯理地擦手,“该叫妈了。”
“不过——”
她顿了顿。
“淮之这孩子认死理,你既然进了这个门,就好好待着。”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毕竟你心里也清楚,你是个什么位置。”
我捏着那张纸巾,指节发白。
桌底下,我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慢慢掐了个诀。
不是为了害她。
是为了看她的气。
一炷香的功夫,我看清了。
沈曼云身上,缠着一层极淡的红气。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气。
那是有人在她身上,养了东西。
正想着,主位上传来“咣当”一声。
老太太的碗掉在了地上。
***
老太太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翻白,嘴一张一合。
“不……不是我……”
她的声音变了,粗得像砂纸磨铁,根本不是八十岁老太太的嗓子。
“别过来……”
“我不下去……”
她猛地站起来,两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桌边的人全乱了。
“妈!”
“老太太!”
沈曼云第一个冲过去,被老太太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椅子上。
顾淮之起身,两步跨过去,抓住老太太的手腕。
“奶奶,松手。”
老太太力气大得吓人,两个男佣上去都按不住。
她的脸已经憋成了紫红色,青筋从额头一路暴起。
“都让开。”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回过头来看我。
“你干什么?”沈曼云尖声说,“这时候添什么乱!”
我没理她。
我走过去,在老太太面前蹲下,伸手,两根手指按在她的眉心。
凉的。
凉得像按在冰块上。
老太太的眼睛忽然转过来,直勾勾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全是眼白,看不见瞳仁。
“滚。”那个粗嗓子说,“她是我的。”
我看着它。
“她欠你的,我还。”
“她该走了,你松手。”
老太太的嘴角咧开,咧到一个正常人咧不到的角度。
“你算什么东西。”
我笑了一下。
“我算什么东西,你马上就知道了。”
我左手在袖子里一翻,一张符贴在老太太眉心。
右手并指,在她后颈重重一按。
“退!”
老太太整个人猛地一挺,像被电了一下,然后“哇”地吐出一口黑水。
黑水泼在地上,冒起一丝白烟。
她软软地倒下去,被顾淮之接住。
屋里死一样地静。
地上的黑水里,浮着一层细细的、黑色的丝。
我盯着那些丝,心里沉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附身。
这是养了很多年的东西,被人当作刀使的。
“你……”沈曼云指着我,手指在抖,“你对妈做了什么?”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救她。”
“不然呢?”我抬起眼,“等她自己把自己掐死?”
“够了。”顾淮之抱着老太太,抬头看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周叔,叫医生。”
“是。”
“还有。”他看着我,“你跟我来。”
***
书房在二楼西侧。
他把老太太交给佣人,关上门,转过身。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一副被吓坏的样子。
“我……我爷爷以前是看风水的。”我说,“我小时候跟着学过一点点。”
“一点点?”他走近,“一点点能把我奶奶从那种状态里拉回来?”
“姜黎。”他停在我面前,比我高一个头,影子把我整个罩住,“我查过你。”
“姜家,第七十七代,做这一行做了六百年。”
“你爷爷姜守拙,二十年前金盆洗手,三年前死了。”
“你父母早亡,你跟着你师父过。”
“你师父现在躺在市三院,肝癌晚期,一个月十二万。”
他一条一条地说,说得很慢。
我垂着眼睛,听他说完。
“所以你签合同,是为了钱。”
“是。”我抬起头,看着他,“顾先生,我缺钱,您缺一个替身,我们各取所需。”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我很久。
“昨天晚上那面镜子。”
“你真看见了东西?”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我点了点头。
“她穿着白裙子。”我说,“她说,让我出去。”
“她说,你会杀了我。”
顾淮之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快,快得像错觉。
“胡说八道。”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这宅子里没有鬼。”
“我住了二十九年,什么都没见过。”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左手,背在身后,食指在轻轻发抖。
他见过。
他只是不肯承认。
“顾先生。”我说,“老太太不是病。”
“她被人借了寿。”
“借了多久,我不知道,但她的阳寿,最多还剩三个月。”
他猛地转过身。
“你说什么?”
“我说,这宅子里有个人,不想让她活。”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而且这个人,就在刚才那张桌子上。”
***
中午,医生来了,说是“老年癔症”,开了药,走了。
我回了房间,把门锁好,从箱子里拿出一小包东西。
朱砂、黄纸、五帝钱,还有半截桃木。
我把桃木削成七根小钉,一根一根,钉进房门的门槛底下。
七根,是天罡数。
钉完最后一根,我坐在地上,出了一身汗。
这宅子的问题,比我想的大得多。
院中一棵老槐,槐者,木鬼也,正对着正房的窗户,一到夜里,树影就往屋里爬。
最要命的是后院。
我今早在楼上往下看,后院有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压着三块碎砖。
那不是随便压的。
那是镇物。
有人在井里镇了东西,又怕它出来,所以压了三块砖。
三块砖,压的是一口井。
压不住。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我师兄陈砚。
“小师妹。”他那头很吵,像在工地,“师父今天精神好点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阵子。”我说,“钱的事解决了。”
“你把自个儿卖了?”
“签了个合同。”
他沉默了几秒。
“姜黎,你是不是傻。”
“你知不知道你身上那点气,沾了这种人家的因果,是要折寿的?”
“知道。”
“知道你还去?”
我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慢慢说:
“师兄,这宅子里有个东西,被人镇在井里三年了。”
“她一直在喊救命。”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很久,陈砚骂了一句脏话。
“你小心点。”他说,“有事打我电话,我连夜开车过来。”
“嗯。”
挂了电话,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从槐树那边吹过来。
风里有一点很淡的香味。
白兰花的香味。
这季节,白兰花早谢了。
***
第二天,顾振业出事了。
早上八点,他拎着车钥匙从楼上下来,一身酒气还没散。
我正好在楼梯口。
一看见他,我愣住了。
他的印堂上,浮着一层灰黑色的气,像蒙了一层灰。
那不是病气,也不是丧气。
那是“车马煞”。
相书上有说:印堂灰黑,地阁发青,三日内必有车马之灾。
而且他眉心正中,有一道极细的红线,红线在往下走。
这是“煞已成”,不是“煞将来”。
“二叔。”我叫住他。
他回头,打了个哈欠:“干嘛?”
“今天别自己开车。”
他愣了愣,笑了。
“怎么,你还兼职算命?”
“我认真的。”我盯着他的脸,“你印堂发黑,今天开车会出事。”
“最好连车都别坐。”
他笑得更厉害了,回头冲客厅里的人喊:
“哎你们听听,这新嫂子还会看相呢!”
“比我妈请的那位大师还专业!”
客厅里有人跟着笑。
沈曼云端着茶杯,笑得最温柔:“振业,别拿黎黎开玩笑。”
“人家也是一片好心。”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在我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过黎黎啊,这种话以后别乱说。”
“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顾家娶了个神婆。”
我低下头:“我知道了。”
顾振业拎着钥匙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冲我挤了挤眼:“嫂子,放心,我命硬。”
我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子里捏了捏。
然后我回房,从箱子里翻出一张黄纸,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上去。
画的是一道“镇煞符”。
这种符,得用画符人自己的血引,才能贴到别人身上。
画完,我下楼,绕到车库。
他的车停在第三个车位,黑色的越野。
我蹲下去,把符贴在了驾驶座底下的钢梁上。
贴完,我拍了拍手,站起来。
一转身,看见顾淮之站在车库门口。
“你在干什么?”
“我东西掉了。”
“掉在车底下?”
“嗯。”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问。
“姜黎。”他说,“你要是在我家搞什么名堂——”
“我没有。”我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顾先生,你二叔今天会出事。”
“我拦不住他。”
“但我想试试。”
他皱起眉。
“你在咒他?”
“我在救他。”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温度。
“你要是真这么灵,怎么不去天桥底下摆个摊?”
说完,他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车库里,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
“摆摊也要执照的,顾总。”
***
上午十点四十,电话打到了老宅。
顾振业在高架上出了车祸。
刹车失灵,撞上了护栏,车头凹进去一半。
人卡在驾驶座上,消防队锯了四十分钟才弄出来。
送医院的时候,还有气。
消息传回老宅,客厅里炸了锅。
沈曼云当场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打电话安排。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出来,脸白得像纸。
只有我,站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符起作用了。
那道镇煞符,替他挡了七成。
剩下三成,是他命里该受的。
下午,医院那边传来消息:人抢救过来了,肋骨断了四根,腿骨裂了,但命保住了。
医生说了一句话,传回来的时候,客厅里死一样地静。
医生说:“刹车油管是被人剪的。”
“剪口很整齐,是钳子。”
沈曼云手里的杯子掉在了地上。
顾淮之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
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刻的。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三年前,也是这样。”
***
那天晚上,老宅里没人睡得着。
我等到凌晨一点,换了身深色的衣服,下楼。
佛堂在一楼西侧,门上挂着一串檀木佛珠。
我站在门口,没推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红光。
那不是灯。
那是香火,供在里头,一直没灭。
我从袖子里摸出罗盘。
指针没有转。
它直接指向门里,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
我把罗盘收起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推开了门。
佛堂不大,正中供着一尊观音,慈眉善目,面前一盏长明灯。
灯是红的。
正常的佛前灯,应该是暖黄。
这一盏,红得像血。
我绕过供桌,走到观音像后面。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暗格,被一块黄布盖着。
我把黄布掀开。
里面是一个巴掌高的塑像。
一个童子,穿着红肚兜,脸涂得雪白,两颊两团胭脂,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童子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小碟白米。
一小杯清水。
一小撮头发。
头发用红线扎着,扎得很紧。
我的手指凉了。
这是养小鬼。
而且养了不止一年。
头发是引子,米是食,水是路。
这小鬼,被养在这佛堂里,天天闻着香火,日日吃着供品,早养熟了。
养它的人,就坐在这个家里,白天念经,晚上数钱。
我伸手,想把那个塑像拿起来。
手指刚碰到,塑像的眼睛动了。
那双画上去的眼睛,转向了我。
然后,佛堂里的长明灯,“噗”地一声,灭了。
黑暗里,有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咯咯地笑了起来。
“姐姐。”
“你身上好香啊。”
我没动。
手还伸在半空,指尖离那个塑像只有一寸。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们叫我小福。”
小福。
招财进宝的那种“福”。
养小鬼的人,都爱给它们起这种名字。
它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就在我耳边。
“姐姐,你带我出去好不好?”
我闻到一股土腥味。
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东西。
我把手伸进袖子,捏住了那根墨斗线。
“好啊。”我说,“我带你出去。”
“那你先告诉我——”
我猛地转身,墨斗线抽出来,在空中一抖,黑线“啪”地甩出去,缠住了半空中的一团东西。
“——是谁把你关在这里的?”
那团东西发出一声尖叫,拼命地挣,黑线勒进灰白的影子里,冒出滋滋的白烟。
墨斗线上浸过公鸡血和艾草,专克阴物。
我左手掐诀,右手把一张符拍在地上。
“定!”
它被钉在半空,扭动着,显出一个形状。
一个四五岁的小孩,红肚兜,脸白得发光,两只眼睛是两个黑洞。
“放开我!她会打死我的!”
“谁?”我往前走了一步,“谁?”
它的嘴忽然闭上了。
然后,它笑了。
“她来了。”
佛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
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曼云。
她穿着一身真丝睡袍,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盏烛台。
烛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黎黎,这么晚不睡,来佛堂做什么?”
她往里走,脚步很轻。
“是不是睡不着?”
“我就说,新媳妇进门,认床。”
我把手背在身后,墨斗线绕在指缝里,那团东西被我压在身后,一动不动。
“我……我做了个噩梦。”我低下头,声音发抖,“想来找菩萨求个平安。”
“是吗。”
她走到供桌前,把烛台放下,抬眼看了看那尊观音。
“求菩萨,得先上香。”
她从香盒里抽出三支香,点燃,插进香炉。
三支香,烧得很快。
火苗是绿的。
她转过身,看着我。
“黎黎啊。”
“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有些话,听见了,就当没听见。”
“这样,日子才过得长。”
她笑得温柔极了。
“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她,没说话。
烛光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个影子,有两个头。
一个是她的。
另一个,小小的一团,趴在她肩上。
我心口一跳。
那个小鬼,根本没被我制住。
它只是从我手里,回到了它主人那里。
沈曼云往前走了半步。
“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吓着了?”
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脸。
我往后退了一步。
“阿姨。”我说,“您这佛堂,供的不是观音吧。”
她的手停在半空。
笑容一点一点地从她脸上褪下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您这佛堂里,除了观音,还供着别的东西。”
“那东西刚才跟我说话了。”
“它说,它想出去。”
空气凝固了。
沈曼云盯着我,眼睛里那层温柔彻底没了。
剩下的,是一种很冷的、算账一样的东西。
“姜黎。”
“你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慢慢收回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本来想着,你乖乖待一年,拿钱走人,大家都体面。”
“可你偏要多管闲事。”
她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
“你知道上一个多管闲事的人,最后怎么样了吗?”
我看着她。
“怎么样了?”
她笑了。
“你去后院看看就知道了。”
“那口井,水可凉了。”
***
我在那口井边站了很久。
井口盖着青石板,石板上压着三块碎砖。
我把手按在石板上,掌心一阵刺痛。
不是冷。
是怨气,浓得像胶,粘在皮肤上,往里钻。
我收回手,看见掌心里浮起一道红痕,像被谁用指甲划过。
“再等等。”我对着井口,很轻地说,“再等三天。”
井里没有声音。
但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
***
三天后,是顾氏的三十周年家宴。
老宅张灯结彩,前院停满了车,客厅里摆了十二桌。
顾家的族老、生意上的伙伴、还有几个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我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站在顾淮之身边,安安静静地笑。
老太太身体还没好利索,坐在主位上,脸色蜡黄,勉强撑着。
顾振业还在医院,来不了。
席间,沈曼云站起来,端着酒杯,笑意盈盈。
“各位长辈,各位朋友。”
“今天是我们顾家的好日子,我这个做媳妇的,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就是前阵子家里不太平,老太太病了一场,振业又出了事。”
“我心里不安,就托人请了位大师,来给老宅看看。”
她侧过身,朝门口抬了抬手。
“有请玄真子道长。”
门开了。
走进来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拿着一柄拂尘,下巴抬得很高,眼睛半闭着,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我看了他一眼,差点笑出声。
道袍的料子是真丝,袖口的暗纹是机绣的,一双布鞋的鞋底干干净净,连一点土都没沾。
真正走山路的人,鞋底不会这么干净。
他走到堂中,拂尘一甩,念了句“无量天尊”。
满堂的人都安静下来。
沈曼云笑着说:“道长,您给看看,我们这宅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玄真子闭着眼,手指掐了半天,忽然睁开。
“有。”
“而且,就在这堂上。”
满堂哗然。
他抬起拂尘,直直地指向我。
“此女,命格孤煞,八字带三刑。”
“她进门那日,我远远看过一眼,见她印堂发暗,身上缠着一股阴气。”
“顾家这些日子不太平,源头就在她身上。”
“她不是来冲喜的。”
“她是来吸顾家的气运的。”
客厅里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我就说嘛,一个神棍家的孤女……”
“难怪老太太病了,振业又出事……”
“这、这不是克夫吗?”
我低着头,捏着衣角,肩膀抖了一下。
心里在算:这台词,是背了多久?
“道长。”沈曼云适时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为难,“可她说是姜家的后人……”
“姜家?”玄真子冷笑,“姜家早断了传承,如今剩下的,不过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她连一张符都画不出来。”
“诸位若不信,可以让她当场画一张。”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轻蔑。
“小姑娘,你敢吗?”
满堂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嘴唇抖了抖。
“我……”
“我画不出来。”
客厅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沈曼云的嘴角,慢慢地扬了起来。
“黎黎,你……”
“我画不出来。”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因为您说的那种符,我确实不会。”
“我只会一种。”
“什么?”
“让人说真话的符。”
我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
玄真子的脸色变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
“你、你想干什么!”
“道长别怕。”我笑了,“我只是想问问您——”
“您收了多少钱?”
他愣住了。
“五、五十万……不是,你胡说什么!”
满堂哄的一声。
他自己也反应过来了,脸涨得通红:“妖女!你竟敢——”
“道长。”我截断他,“您脖子上挂的那块玉,是块假货。”
“真的雷击木,是不会裂得这么整齐的。”
“还有您这身道袍,里衬是化纤的,不吸汗。”
“您要是真在山上修行,穿这个,早就捂出痱子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领口。
这一摸,满堂的人都笑了。
沈曼云的脸色沉了下去。
“够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黎黎,道长是客,你怎么能这样无礼?”
“今天是顾家的好日子,你非要闹成这样吗?”
她说着,眼圈居然也红了。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也不能……”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不是她想停。
是门口有动静。
***
大门被人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白裙子,长发,皮肤很白,站在门槛外面,背后是院子里的灯。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有点虚。
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客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听见有人把酒杯掉在了地上。
我听见老太太的轮椅发出“吱”的一声。
我听见沈曼云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女人,长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不是像。
是一模一样。
眉眼、鼻子、嘴唇,连左边眼角那颗极小的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她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堂上的人,眼睛里有一点茫然。
“……淮之。”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顾淮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我看见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
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晚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沈曼云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晚晚?真的是晚晚?”
“这……这怎么可能……”
“她不是三年前就……”
满堂哗然。
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掏出手机。
玄真子也傻了,站在那儿,拂尘都忘了甩。
那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门槛。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淮之。”她又叫了一声,朝他伸出手,“我回来了。”
顾淮之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
我看着他的侧脸。
那一刻,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姜黎。”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先回房。”
我没动。
“我说,回房。”
“顾总。”
我笑了。
我笑得很轻,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客厅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走到桌边,拿起一只茶杯。
茶是刚沏的,还冒着热气。
我端着杯子,走到堂中,走到那个女人面前。
她很漂亮。
比照片上还漂亮。
近看,她的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睫毛很长,眼睛很亮。
亮得不太对劲。
我把杯子举起来,慢慢地,把茶倒在了地上。
茶水在地上摊开,冒着白气。
“顾总。”我侧过头,看着顾淮之,笑着说,“你确定,她是人吗?”
顾淮之转过头。
他低下头,看向地上的那滩茶。
茶水很清,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镜子里,映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映着桌角的红木,映着站在旁边的我。
也映着站在我面前的那个女人。
白裙子,长发,纤细的肩膀。
只是那张脸,是空的。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一片光洁的、什么都没有的白。
像一张没画完的纸。
客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茶。
茶水在灯光下轻轻晃,映出的那张脸,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没有五官。
什么都没有。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儿,白裙子,长头发,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奇怪我们为什么都盯着地上看。
“淮之?”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委屈,“你怎么了?”
顾淮之没有回答。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是林晚。”他说。
声音很哑,但很稳。
“林晚的左手虎口上,有一道疤。”他说,“给我煮面的时候烫的。”
“她没有。”
“林晚说话的时候,尾音会往上扬。”
“她没有。”
他每说一句,那个女人的表情就淡一分。
到最后,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顾淮之。”她开口,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软软的、羽毛一样的声音。
是尖的,像指甲刮过玻璃。
“你宁愿信她,也不信我?”
她抬起手,指着我。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变长。
一寸一寸地,长出了黑色的指甲。
“那就一起死吧。”
她朝我扑了过来。
***
我没躲。
我抬手,一张符从袖子里滑出来,两根手指夹住,往前一送。
“敕。”
符纸贴在她额头上的时候,发出“滋”的一声,像烧红的铁按进了水里。
她整个人僵在半空,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尖叫。
那声音太尖了,客厅里的水晶灯“啪”地炸了一盏,玻璃碴子落了一地。
有人尖叫着往外跑。
“都别动!”我喊了一声,“谁动谁倒霉!”
没人敢动了。
我左手并指,在她眉心一点,往下一划。
“破。”
她的脸,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流血的那种裂。
是纸裂。
裂缝顺着鼻梁往下,一路裂到下巴,然后整张脸像一张湿透的纸,慢慢地、往下塌。
白裙子塌了。
长头发塌了。
站在那儿的,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纸人。
纸人穿着一身白,画着眉眼,脸被我从中间划开,露出里面空空的竹架子。
竹架子里,塞着一小撮头发。
还有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一个生辰八字。
我伸手,把那张黄纸抽出来。
看了一眼,心口就凉了。
这个八字,我见过。
在顾淮之书房那本相册里,夹在林晚的照片后面。
是林晚的八字。
三年前死的人,八字被人写在了纸上,塞进纸人里,养成了替身。
谁养这种东西,谁就是想让她魂飞魄散。
“姜黎!”
沈曼云的声音响起来,尖得刺耳。
“你、你把我请来的客人……”
“客人?”我转过身,看着她,笑了一下,“阿姨,您请的这位道长,扎纸人的手艺不错。”
我把那张黄纸举起来,转向玄真子。
“道长,这八字,是您写的吧?”
玄真子的脸,白得跟那个纸人一样。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左手食指上有朱砂。”我说,“指甲缝里也有。”
“扎纸人用的竹篾,会划手。”
“您这手上的口子,还是新的。”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藏。
已经晚了。
顾淮之走了过去。
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
玄真子往后退,退到墙边,退无可退。
“顾、顾总,我是被指使的……”
“谁指使的?”
“是、是……”
他眼睛往沈曼云那边瞟了一下。
就这一下。
沈曼云忽然捂着头,“哎哟”一声,身子一软,往旁边倒。
“太太!”
佣人赶紧扶住她。
她闭着眼,脸色发白,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
我看着她,心里冷笑。
这招她用得很熟。
三年前,大概也是这么一晕,把该问的话都晕过去了。
***
顾淮之没有去看她。
他站在玄真子面前,低下头,声音很轻。
“三年前。”
“那场车祸。”
“是谁让你做的?”
玄真子抖得像筛糠。
“我、我不知道什么车祸……”
“我只负责扎纸人、看日子……”
“顾总,我就是个混饭吃的,我哪敢杀人啊!”
顾淮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领子。
“那我问你。”
“林晚的头发,是谁给你的?”
玄真子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说。”
“是……是太太。”
“三年前,她给了我一缕头发,一个八字,让我扎个替身,说要‘镇一镇’。”
“我问她镇什么,她说——”
他咽了口唾沫。
“她说,镇一个不肯走的。”
客厅里静得可怕。
我听见老太太的轮椅,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坐在轮椅上,双手抓着扶手,嘴唇在抖。
“曼云……”老太太开口,声音很轻,“你……”
沈曼云还闭着眼,一动不动。
“别装了。”我说。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在她眉心弹了一下。
“啊!”
她猛地睁开眼,捂着额头,瞪着我。
“你——”
“阿姨,您身上那东西,我劝您自己收一收。”我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它护不了您多久了。”
“等它把您的气吃干净,它就换主人了。”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睛里,真真切切的恐惧。
不是装的。
***
那天晚上,家宴散了。
客人走得一个不剩,客厅里只剩下碎玻璃和一滩茶渍。
顾淮之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老太太被人推回房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还是很凉,但比婚礼那天,有了一点活人的温度。
“孩子。”她说,“后院那口井……”
“您知道?”
她点了点头,眼睛红了。
“我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我只是……不敢说。”
她说完这句,就被推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动。
“姜黎。”
顾淮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他站在走廊的灯下,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到底是谁?”
我转过身,看着他。
“顾先生,合同上写着呢。”
“姜黎,二十四岁,孤儿。”
“替身。”
他往前走了一步。
“替身不会捉鬼。”
“替身不会画符。”
“替身不会知道,我奶奶被人借了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不是?”
“你嫁进来,不是为了钱。”
我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顾总,我确实是为了钱。”
“但我也确实,是来捉鬼的。”
“这两件事,不冲突。”
他愣住了。
“至于我是谁——”
我抬手,把旗袍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解开,从里面掏出一根红绳。
红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牌。
铜牌很旧,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两个字:
“天师。”
“姜家,第七十七代。”
“姜黎。”
我把铜牌翻过来,给他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
“守正,辟邪,不欺心。”
“我爷爷刻的。”我说,“他死前,把这牌子给了我。”
“他说,姜家断不断得了传承,看我了。”
顾淮之看着那枚铜牌,很久没说话。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装成那副样子?”
我替他把话说完,笑了一下。
“顾总,我要是不装。”
“您第一晚就把我赶出去了。”
“您还记得吗?我砸了您母亲留下的镜子,您说我装神弄鬼。”
他别过脸去。
“现在您信了?”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后院那口井。”
“里面是什么?”
我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影子。
我忽然有点不忍心。
“顾总。”我说,“您真的想知道吗?”
“想。”
“那您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三年前,林晚死的那天,您在哪儿?”
他的身体,僵住了。
“我在香港。”他说。
“那天下午,我在香港谈一个项目。”
“晚上十点,家里打电话给我,说晚晚出事了。”
“车祸。”
“在高架上,追尾,车烧了。”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我第二天早上飞回来。”
“他们没让我看。”
“说烧得……认不出来了。”
“只给了我一只戒指。”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无名指。
那里空着。
“我认了。”
“我签了火化的字。”
“第三天,就烧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们说,这是为我好。”
我看着他,没说话。
心里那点不忍,慢慢沉了下去,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太干净了。
一场车祸,一具烧焦的遗体,一只戒指,三天火化。
干净得像有人拿着抹布,把所有痕迹都擦过一遍。
“顾总。”我说,“您跟我来。”
***
后院的门,已经很多年没开过了。
锁是锈的,顾淮之找了把钳子,剪断。
门推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不是夜里的凉。
是那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带着土腥味的冷。
院子里长满了草,草有半人高,中间的青石板路,只剩下一个轮廓。
尽头就是那口井。
顾淮之站在院门口,没动。
“这是……”
“井。”我说,“您家后院,有一口井。”
“您不知道?”
他摇头。
“我小时候,这里是个花园。”
“后来锁了,说是危房,不让进。”
“二十多年了。”
我走过去,蹲在井边。
青石板上那三块碎砖,在月光下黑得发亮。
我伸手,把砖一块一块拿下来。
每拿一块,井里就往外冒一股气。
到第三块的时候,那股气浓得几乎成了形,像一层薄薄的黑雾,贴着地面往外淌。
“顾总。”
“嗯?”
“待会儿看见什么,都别出声。”
“为什么?”
“因为她在听。”
我把手按在青石板上。
石板很凉,凉得掌心发疼。
我闭上眼睛,气沉丹田,把一缕真气顺着掌心送下去。
井里很黑,很深。
我的“眼”一路往下沉,沉过一层层湿冷的砖壁,沉到井底。
井底是干的。
干了很多年。
那里有一副骨头。
很小的一副,蜷着,像个孩子睡觉的姿势。
骨头的手腕上,套着一只玉镯。
玉镯是白的,上面有一道裂纹。
我睁开眼。
“她在这儿。”
“什么?”
“林晚。”我说,“她没死在车祸里。”
“她死在这口井里。”
***
顾淮之的脸,在月光下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你说什么?”
“三年前,有人把她关进了这口井。”我说,“井口盖上石板,压上砖。”
“她在这下面,待了很久才死。”
“为什么……”
“因为她不肯死。”我说,“她想等一个人来救她。”
“那个人没来。”
我看着他。
他的嘴唇在抖。
“我下去看看。”我说。
“不行。”
“顾总,这井口太窄,您下不去。”我说,“我瘦。”
“而且——”我把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旧疤,“我下过比这更深的。”
他没再拦。
我让周叔找来一根粗绳,系在井边的石桩上,另一头拴在我腰上。
顾淮之站在井边,手里攥着绳子的另一端。
“姜黎。”
“嗯?”
“你要是有事——”
“有事您记得给我师父打钱。”我说,“账号在我手机备忘录里。”
他愣住了。
我笑了一下,翻身下井。
***
井壁很滑,长满了青苔。
我一边往下,一边用手电照。
照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住了。
井壁上,有抓痕。
一道一道,很深,指甲盖那么宽,从上往下,密密麻麻。
有的地方,砖都被抠碎了。
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
那道抓痕里,嵌着一点点白色的东西。
是指甲。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我说,“我来晚了三年。”
井底比我想的宽敞一些。
我落下去的时候,脚踩在湿泥上,没发出什么声音。
手电扫过去,我看见了她。
她蜷在井壁的角落里,一身白裙子,已经烂得只剩布条。
骨头很白,白得像玉。
手腕上那只玉镯,还好好地套着。
我蹲下去,慢慢伸手,把那只玉镯取下来。
玉镯入手的一瞬间,井底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是从井底往上吹的。
我的头发被吹起来,手电的光晃了一下。
“我知道。”我对着那副骨头,很轻地说,“我知道你委屈。”
“再忍一晚上。”
“明天,我让人把你请出去。”
“风风光光地出去。”
风停了。
井底安静下来。
我把玉镯揣进怀里,抬头,冲着井口喊:
“拉我上去!”
绳子绷紧了。
***
我上来的时候,顾淮之还站在原地,手一直攥着绳子。
看见我,他往前一步。
“怎么样?”
我没说话,把手里的玉镯递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抖得很厉害,抖得那只玉镯在他掌心里“咔咔”地响。
“这是我送她的。”他说。
“二十二岁生日。”
“她说太贵了,不肯戴,我逼着她戴的。”
他抬起头。
眼睛红了。
“她在下面?”
“在。”
“她……”
“三年了。”我说。
他站在那儿,没有哭。
他只是很慢地、很慢地蹲了下去,蹲在井边,把那只玉镯贴在脸上。
月光照着他的背。
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动。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有些时候,人不说话,比说话好。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干了。
“姜黎。”
“嗯。”
“我要她出来。”
“我要她好好地下葬。”
“我要杀她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不过顾总,有件事我得先跟您说。”
“什么?”
“这口井,不只是她的坟。”
“它还是个阵眼。”
“您家这三年,生意越做越大,靠的不是您本事大。”
“是有人拿她的怨气,在给您家转运。”
他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您家这宅子,从外头看是坐北朝南。”我说,“可您家的大门,开在西北角。”
“西北是乾位,乾为天,也为鬼门。”
“正常人家开这个门,是要出事的。”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院子里有东西,替这家人挡着。”
我指了指那口井。
“她挡了三年。”
“她越恨,这宅子的气就越旺。”
“她越痛,您家的生意就越好。”
顾淮之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所以这三年……”
“这三年顾氏的市值翻了三倍。”我说,“您以为是自己能干。”
“其实每一分钱,都沾着她的血。”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一点温度了。
“怎么破?”
“先把她请出来。”我说,“人出来了,阵就散了。”
“散了之后呢?”
“散了之后,您家会倒霉。”我说得很直接,“倒大霉。”
“三年借来的运,要一点一点还回去。”
“生意会跌,人会病,家里会不太平。”
“多久?”
“短则一年,长则三年。”
他看着我。
“那你呢?”
“我?”我笑了一下,“我是来捉鬼的,不是来保您家财运的。”
“阵散了,我拿钱走人。”
他沉默了很久。
“好。”
“要还,就还。”
“我顾淮之的东西,我自己挣。”
我看着他,心里某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
凌晨三点,我上了三楼。
西厢的门锁着,还是那把黄铜锁。
我拿出罗盘,指针转了两圈,指向门里。
“她在这儿。”
顾淮之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钥匙,迟迟没有插进锁孔。
“这间屋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是她以前的画室。”
“她喜欢画画。”
“她走了以后,我就锁了。”
“三年,没进来过。”
“钥匙给我。”
他把钥匙递过来。
我插进去,拧了一下。
锁“咔”地一声开了。
门推开,一股尘封的味道涌出来,混着很淡的松节油味。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墙上挂着很多画。
画的全是白兰花。
有的开得盛,有的快谢了,有的只有一枝,孤零零地插在瓶子里。
正中的画架上,盖着一块白布。
我走过去,把布掀开。
画上,是这栋老宅。
从后院的角度画的,画的是那口井。
井口开着,井里黑漆漆的。
井底,有一双眼睛。
眼睛画得很大,很亮,直直地看着画外。
我看了两秒,把布盖回去了。
“顾总。”
“嗯。”
“您往后退一点。”
他没问为什么,退了半步。
我从袖子里取出一支香,点燃,插在画架前的香炉里。
香是引魂香,我自己配的,主料是白芷和檀香,能引游魂近前。
烟升起来,在屋里绕了一圈,然后笔直地,往窗户那边飘。
窗户是关着的。
但窗帘,动了。
***
“晚晚。”
顾淮之忽然开口。
我回头看他。
他盯着窗户那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
白裙子,长头发,安安静静地站着。
“……是我。”
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顾淮之往前迈了一步。
我伸手拦住他。
“别过去。”
“她……”
“她现在不稳定。”我低声说,“你身上有阳气,靠太近,她会失控。”
窗帘慢慢被掀开。
她站在窗边,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
还是那张脸。
照片上那张脸,笑起来左边有个小梨涡的脸。
只是现在,她没有笑。
她的眼睛是红的,像哭过很久很久。
“淮之。”
她又叫了一声。
顾淮之的呼吸,乱了。
“你没死。”他说。
“我死了。”
她说得很平静。
“三年前,我就死了。”
“死在后院那口井里。”
她抬起手,指了指地下。
“我在那儿,等了你三天。”
“第一天,我以为你会来。”
“第二天,我听见有人在井口说话,我以为是你。”
“第三天,我听见他们在上面笑。”
“我就知道,你不会来了。”
屋里很静。
我听见顾淮之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谁。”他问,“是谁。”
“你爸爸。”
她说。
“还有沈曼云。”
***
“那天是中秋。”她说。
“家里的家宴,你在香港。”
“我喝多了,回房间休息,半夜醒了,想去厨房倒杯水。”
“路过书房,门没关严。”
“我看见你爸爸和沈曼云在里面。”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是老太太的遗嘱。”
她顿了顿。
“原来的那份,是把顾氏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留给你。”
“新的那份,把股份全给了沈曼云的儿子。”
“还把你调去海外分公司,说是‘锻炼’。”
“其实是要把你架空。”
顾淮之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我站在门口,手机掉在地上了。”
“他们听见了。”
“沈曼云出来,笑着拉我的手,说‘晚晚,你听我解释’。”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喝了。”
“然后我就动不了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我记得她蹲下来,看着我,说——”
“‘你这张脸,长得真好。’”
“‘可惜了。’”
“然后她叫了两个佣人,把我抬到后院。”
“井盖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你爸爸站在廊下。”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一句话都没说。”
“井盖盖上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
“‘处理干净。’”
***
顾淮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担心。
“顾总。”
他没反应。
“顾淮之。”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我……”他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那天,本来可以不去香港的。”
“她说她不舒服,让我陪她。”
“我以为是撒娇。”
“我还是去了。”
“我在香港签完合同,还发消息给她,说回来带她去吃那家新开的店。”
“她没回。”
“我以为她睡了。”
他笑了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原来那时候,她已经……”
“顾总。”我打断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还在。”
“她撑不了多久了。”
他看着窗边的林晚。
林晚也在看他。
“淮之。”她说,“我不怪你。”
“你别怪自己。”
“我只想……出去。”
“我在这下面,好冷。”
“他们天天抽我的气,抽得我好疼。”
“我连睡都睡不着。”
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每天都能听见他们在上面吃饭、说话、笑。”
“我就在下面,听着。”
“三年。”
她抬起手,捂住了脸。
“我好累啊。”
那一瞬间,屋里的温度,猛地降了下去。
窗户上结了一层白霜。
墙上的画,“啪”地掉下来一幅。
我心头一紧。
“不好。”
“怎么了?”顾淮之问。
“她的怨气在涨。”我盯着林晚,“有人在催她。”
我冲到窗边,往外看。
后院的方向,有一点红光,在佛堂那边,一明一暗。
“沈曼云。”我咬着牙,“她在佛堂里念咒。”
“她想让林晚失控。”
“失控会怎么样?”
“失控……”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栋宅子里,除了你我,没有活人能走出去。”
话音未落,林晚的手放下了。
她的脸,变了。
原本白净的皮肤下面,浮起一道道青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从脖子一路爬到脸上。
她的头发,一寸一寸地长长,散开来,像水草一样,在空气里飘。
“好疼。”
她开口,声音变成了两个,一高一低,叠在一起。
“好疼啊。”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在上面……”
墙上的画,一幅接一幅地掉下来。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屋里炸开。
“晚晚!”顾淮之喊了一声,“是我!”
她转过头。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眼睛里,什么理智都没有了。
“是你。”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抬起手。
一股大力凭空生出来,顾淮之整个人被掀起来,撞在墙上。
“顾淮之!”
我扑过去,一张符拍在他胸口,挡住那股缠上来的黑气。
“别喊她名字了!”我回头吼他,“她现在听不见!”
“那怎么办?!”
“闭嘴,站好!”
我站起来,从腰后抽出桃木剑。
剑不长,一尺八,是我爷爷留下的,剑身刻着北斗七星。
我咬破中指,把血抹在剑身上。
血一沾上去,剑身就亮了,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林晚。”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疼。”
“你疼了三年,够了。”
她的头,慢慢转过来。
头发像蛇一样,朝我飞过来。
我没躲,抬手一剑,斩断一绺。
断掉的头发落在地上,化成灰。
“你现在这样,伤不了我。”我说,“但你会伤了他。”
“他是你这三年,唯一想等的人。”
“你真要杀他?”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
我左手一翻,七枚五帝钱从袖子里飞出去,在空中散开,落在屋子的七个方位。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七星镇魂,定!”
七枚铜钱同时一亮,地上浮起一个淡淡的星图。
林晚被罩在星图中间,发出一声尖啸,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绳子捆住,动弹不得。
她的头发疯狂地抽打,抽在墙上,抽在画上,抽在我脸上。
我脸上一热,一道血口子从颧骨划到下巴。
“姜黎!”顾淮之想过来。
“站住!”我吼,“你进来,阵就破了!”
他停在星图外面,手攥得死紧。
我抬起剑,剑尖指着林晚的眉心。
“林晚,看着我。”
她挣扎着,红着眼睛看我。
“我是姜黎。”
“姜家第七十七代天师。”
“我今天来,不是来收你的。”
“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她的动作,慢了一点。
“你还记得白兰花吗?”我说,“你画了一屋子。”
“你画得那么好,说明你心里还有好看的东西。”
“有好看的东西,就还没到该散的时候。”
她的眼睛里,那层红色,退了一点。
“我……”她开口,声音变回了一个,“我不想杀人。”
“我知道。”
“我只是……太疼了。”
“我知道。”
“她在佛堂念咒。”她说,“每天念,念得我头疼。”
“我帮你断了他。”
我转过身,剑尖挑起一张符,往窗外一送。
符纸飞出去,在半空中自己燃起来,像一只火鸟,直直地扑向后院佛堂。
三息之后,佛堂那边传来一声闷响,红光灭了。
屋里那股压人的气,瞬间松了。
林晚整个人软下来,跪在地上,头发一寸一寸地缩回去。
星图的光,也慢慢淡了。
我收了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行了。”我说,“没事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真的能带我出去?”
“能。”
“那他会来送我吗?”
她看向顾淮之。
顾淮之站在那儿,眼眶通红。
“会。”他说,“我送你。”
***
我把玉镯拿出来,放在林晚面前。
“先进去。”我说,“这镯子是你的东西,能养魂。”
“明天天亮,我让你出来,见最后一面。”
她看着那只玉镯,伸手摸了摸。
“这是他送我的。”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了顾淮之一眼。
那一眼很长。
然后她化成一道淡淡的白影,钻进了玉镯里。
屋里安静下来。
我腿一软,靠着墙坐了下去。
刚才那一剑一符,看着轻巧,其实把我的气耗了大半。
我抬手抹了把脸,抹了一手的血。
“姜黎。”
顾淮之蹲在我面前。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手指停在半空。
“你流血了。”
“小伤。”我说,“皮外伤。”
“你刚才……”
他顿了顿。
“你刚才那个样子……”
“很吓人?”
“很厉害。”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不是“神棍”,不是“装神弄鬼”。
是“很厉害”。
“顾总。”我笑了一下,“您这算是,信我了?”
他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很旧的那种,白底,绣着一朵兰花。
他抬手,很轻地,擦掉我脸上的血。
手帕碰到伤口的时候,我“嘶”了一声。
他的手停住了。
“疼?”
“你说呢。”
他没说话,动作放得更轻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低垂的睫毛。
灯光很暗,他的侧脸很好看。
心跳有点快。
我赶紧把这点心思按下去。
姜黎,清醒一点。
他是甲方。
他心里的那个人,刚刚还在你手里的镯子里。
“顾总。”我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他愣了一下,把手帕塞进我手里。
“明天。”他站起来,“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
“说。”
“第一,报警。井里的东西,得让警察来取。”
“第二——”
我抬起头,看着他。
“明天晚上,您得在井边,亲手送她走。”
“送走之后,这宅子的阵就散了。”
“您家会开始倒霉。”
“您想好了?”
他看着我,很平静地说:
“我家的运,是三年前借的。”
“该还了。”
***
第二天上午,警车停在了顾家老宅门口。
来了四辆车,十几个警察,还带了法医和消防。
后院被拉上了警戒线。
井口的青石板被吊起来的时候,围观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那股味太冲了。
不是尸臭,是那种积了很多年的、潮湿的、发霉的冷味。
我在旁边站着,看他们下去,看他们把东西一件一件装进袋子里。
白裙子。
骨头。
还有一枚发卡,蝴蝶形的,上面的水钻掉了一半。
顾淮之站在警戒线外面,从头看到尾。
警察问他话,他一句一句地答,声音很稳。
只有在看见那枚发卡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她的。”他说,“我给她买的。”
“她一直戴着。”
下午,沈曼云被带走了。
她走的时候,还穿着那身真丝睡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经过我身边,她停了一下。
“姜黎。”
我看着她。
“你以为你赢了?”她笑了一下,“你以为把这口井挖开,就完了?”
“这宅子里的东西,你收得完吗?”
“我上面有人。”
她说完,被警察推着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警车开远,心里一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
她说得对。
这宅子里,不止一口井。
***
顾振邦是第三天回来的。
他从国外飞回来,一下飞机就直奔老宅。
五十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看起来像个慈祥的长辈。
一进门,他就红了眼圈。
“淮之。”
他伸手想抱儿子。
顾淮之站着没动。
顾振邦的手,停在半空。
“爸。”顾淮之开口,“井挖开了。”
顾振邦脸上的表情,只僵了一瞬。
很快,他就叹了口气。
“我知道。”
“是爸不好。”
“当年是爸糊涂,听了沈曼云的话。”
“她说那姑娘缠着你,说她是图我们家的钱……”
“我信了她。”
他抬手,抹了把眼睛。
“爸对不起你。”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幕。
看得很清楚。
他哭的时候,眼睛是干的。
而且他身上,有一股味道。
不是香水味。
是一股很淡的、陈腐的檀香味。
和佛堂里那盏红灯的味道,一模一样。
***
那天晚上,顾振邦单独找我。
书房里,他给我倒了一杯茶,笑得很和气。
“姜小姐。”
“这次的事,多亏了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一千万。”
“算是顾家的一点心意。”
“你救了老太太,也帮淮之解了心结。”
“我们顾家,记你这个人情。”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
“顾先生。”我说,“井里的人,是您让人处理干净的。”
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姜小姐,说话要讲证据。”
“我讲的不是证据。”我抬起头,看着他,“我讲的是气。”
“您印堂上,有一道黑线,从眉心一直走到发际。”
“这叫‘阴债线’。”
“欠了阴债的人,脸上都有。”
“您这条线,有三年了。”
他端着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姜小姐,你年纪轻轻,别把路走窄了。”
“这一千万,你拿着,今天就走。”
“要是不拿——”
他放下茶杯,笑了笑。
“这世上,意外很多的。”
我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顾先生。”
“您知道沈曼云为什么敢杀人吗?”
“因为她觉得,她上面有人。”
“可我看您这面相——”
我站起来,把那张卡推回去。
“您上面,可没人了。”
“您上面那位,三年前收了她一笔大钱,如今自己都自身难保。”
“您猜,他还保不保您?”
顾振邦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看他。
“您请的那位‘师父’,最近是不是联系不上了?”
“他是不是跟您说,要闭关三年?”
“那不是闭关。”
“那是被人追债,躲起来了。”
顾振邦“腾”地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追他的人,是我师兄。”
我拉开门。
“顾先生,好好睡吧。”
“只是从今天起,您怕是睡不着了。”
***
我猜得没错。
顾振邦慌了。
人在慌的时候,就会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天下午,沈曼云在看守所里,托人带了一句话出来。
“想活,就请枯木。”
枯木。
这个名字,我听过。
玄门里的一根刺,专做阴事,收钱办事,不问因果。
三十年前被逐出师门,此后一直在南方活动。
据说他手里有一件东西,叫“换命幡”。
能把一个人的命,换到另一个人身上。
也能把一个活人的魂,抽出来,装进别的东西里。
我师兄查了他三年,一直没抓到实证。
没想到,顾家这根线,牵到了他身上。
***
枯木是第五天来的。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明明是正午,屋里却像傍晚。
我在房间里画符,忽然听见楼下有车声。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人。
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
他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隔着两层楼,我看见他的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
眼白太多,瞳仁太小,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
我把笔放下。
来了。
***
当天晚上,顾淮之出事了。
十一点,周叔来敲我的门,声音都在抖。
“少奶奶,少爷他……叫不醒了。”
我冲进他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我伸手探他的鼻息。
气还有,但很浅,浅得像一层薄冰。
我把手按在他眉心。
掌心一凉。
他的魂,只剩一缕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周叔。
“九点多,少爷说困,就睡了。”周叔急得直搓手,“我刚才上来送药,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掀开被子,看他的手。
他的左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小截红线,线头烧过。
我认得这个。
这是“牵魂线”。
线的一头,拴在他的魂上,另一头,在别人手里。
“他今天见过谁?”
“下午……老爷带他去祠堂了。”
“祠堂?”
“说是给祖宗上香。”
我站起来,抓起外套。
“周叔,看好他。”
“任何人来,都别开门。”
“少奶奶,您去哪儿?”
“去祠堂。”
“把少爷的魂,抢回来。”
***
祠堂在后院最深处,一栋单独的小楼,平时锁着。
我到的时候,楼里亮着灯。
不是电灯。
是白蜡烛,几十根,从门口一路摆到堂中,火苗一动不动。
我推开门。
堂里站着一个老头,背对着我,穿着一身黑。
供桌上摆着一个草人,草人身上贴着一张黄纸,写着顾淮之的生辰八字。
草人的心口,插着一根针。
“来了。”
枯木转过身,笑了一下。
他一笑,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
“姜家的小丫头。”
“你爷爷当年,都不敢一个人来见我。”
“你胆子倒大。”
“我爷爷不敢。”我走进去,站在烛光里,“是因为他讲究规矩。”
“我不讲究。”
他眯起眼睛。
“你身上有伤。”
“前几日在楼上镇魂,耗了不少气吧?”
我心里一沉。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那正好。”他抬手,从袖子里抽出一面幡。
幡是黑布的,上面用红线绣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少说也有上百个。
那就是换命幡。
“丫头,你今天要是跪下,把姜家的令牌交出来。”
“我可以留你一命。”
“让你在我身边,做个记名弟子。”
我看着那面幡。
幡上的名字,每一个都是一条命。
“枯木。”我说,“你活到今天,晚上睡得着吗?”
“睡得着。”他笑,“我睡得很好。”
“那今天就别睡了。”
我抬手,七枚五帝钱飞出去。
他没躲。
铜钱打在他身上,发出“叮叮”的响声,然后落在地上。
“就这点本事?”
他抬起手,往下一压。
祠堂里的白蜡烛,同时灭了。
黑暗里,一股大力朝我压过来。
我往后一退,后背撞在门框上,胸口一阵闷痛,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姜家的天师,就这?”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爷爷当年,还要摆个坛,念个咒。”
“你连坛都不摆,就敢来?”
我抹了把嘴角的血,笑了。
“谁说我摆坛了?”
“我摆的,是阵。”
我抬手,在地上按了一下。
祠堂的门槛、窗棂、柱脚、地砖缝里,同时亮起一线极细的金光。
那是我进门的时候,一路走一路撒下的朱砂。
“天罗。”
金光连成一张网,从四面八方向堂中收拢。
枯木脸色一变。
“你——”
“我什么我。”我说,“你以为我在跟你聊天?”
“我是在拖延时间。”
他猛地一跺脚,脚下的青砖裂开。
一股黑气从他脚底涌出来,凝成一只一只的手,抓向金光网。
网被撕开一个口子。
他冲出来,手里那面幡一抖,幡上那些名字,全部亮了起来。
“既然你找死——”
“那就拿你的命,来换顾家那小子!”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幡上。
幡上浮起一张脸。
是顾淮之的脸。
那张脸闭着眼,嘴唇发白,一点生气都没有。
“姜黎。”枯木笑,“你看清楚。”
“他的魂,在我手里。”
“你现在跪下,我还能让他死得痛快点。”
我看着那张脸,手心全是汗。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
“枯木。”
“你知道你这面幡,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什么?”
“你收了太多人的命。”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笔债。”
“你压得住他们,是因为你还有气。”
“可你今天——”
我从怀里掏出那只玉镯。
“——遇上了一个,你压不住的。”
玉镯一翻,一道白影从里面冲出来。
***
林晚出来的时候,整个祠堂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她的头发散开,眼睛里全是黑。
“是她。”
枯木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怨灵?”
“三年前,沈曼云用她的头发扎纸人,用她的骨头镇井。”我说,“你们做的。”
“她的怨气,养了顾家三年。”
“你猜,她恨不恨你们?”
林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朝那面幡抓了过去。
“孽障!”
枯木一抖幡,黑气朝她扑过去。
黑气缠上她的身体,她的白裙子一瞬间被染黑了一半。
她闷哼一声,却没有退。
“我……”她开口,声音发抖,“我在井里,听了三年。”
“我听你们,在上面数钱。”
“我听你们,说我的骨头,能镇宅。”
她的手,抓住了幡的一角。
“今天,我不走了。”
“我拉你一起。”
“林晚!”我喊了一声。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
“姜黎。”
“你说过,会送我走。”
“那就快一点。”
我明白了。
我咬破舌尖,血喷在掌心,右手并指,在掌心飞快地画符。
一笔,两笔,三笔。
血符成形的一瞬间,掌心烫得像握着一块炭。
“五雷——”
我踏前一步,一掌拍在幡上。
“——破邪!”
轰的一声。
整座祠堂都在震。
幡从中间裂开,红线一根一根崩断,那些名字,像被风吹散的灰,一片一片飞起来。
枯木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
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花白变成全白。
他的脸,塌了下去。
那面幡落在地上,烧了起来,火是白的。
林晚站在火里,白裙子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谢谢。”她说。
然后她化成一道光,钻回了玉镯里。
***
我跪在地上,喘了很久。
胸口疼得像被人凿了一个洞。
“姜黎!”
门被人撞开。
陈砚冲进来,一身冲锋衣,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便衣的人。
我进祠堂之前,把定位发给了他,还附了两个字:“速来。”
“你他妈……”
他看见我一脸血,话没说完,脸就白了。
“我没事。”我说,“先抓人。”
“枯木在那边。”
“还有——”
我抬手指了指祠堂后面。
“顾振邦,在后面的暗室里。”
“他刚才一直躲着。”
***
陈砚带来的人,把枯木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他还在笑。
嘴里全是血,牙齿掉了几颗。
“你们抓我没用。”他含含糊糊地说,“我没杀人。”
“那面幡,是别人给我的。”
“谁?”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猜。”
然后他闭上了眼,再也不说话了。
我没理他。
我从供桌上拿起那个草人,拔掉心口的针,把红线一圈一圈解开。
草人里面,塞着一缕头发。
是顾淮之的。
我把头发取出来,用黄纸包好,揣进怀里。
“走。”
“去哪儿?”
“回去救人。”
“他魂离体太久,会出问题。”
***
回到房间,顾淮之还是那个样子。
躺在床上,脸色青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
我把引魂香点上,插在床头。
烟升起来,直直地往上,不散。
“顾淮之。”
我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顾淮之。”
第二声。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顾淮之。”
第三声。
我把那缕头发放在他掌心,用红线缠住他的中指,另一头系在我自己的中指上。
然后我低下头,凑到他耳边。
“回来。”
“你奶奶还等着你。”
“你家的债还没还。”
“你要是死在这儿——”
我顿了一下。
“我找谁要钱去。”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
“姜黎。”
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用过。
“嗯。”
“你脸上……”
“又是血。”我说,“我知道。”
他抬起手,很慢地,摸了摸我的脸。
手指是凉的。
“你哭了。”
“没有。”我说,“油烟熏的。”
“这是卧室。”
“那就是你身上的味。”我别过脸,“顾总,您这房间该通风了。”
他没说话。
他的手,从我脸上滑下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抓得很紧。
“我在祠堂。”
“我看见你了。”
我愣了一下。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站在火里。”
“看见你吐血。”
“看见你——”
他停住了。
“看见我什么?”
“看见你很好看。”
我:“……”
“顾总,您魂刚回来,脑子还不清楚。”
“我很清楚。”
他撑着坐起来,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很亮。
“姜黎。”
“合同我撕了。”
我愣住了。
“什么?”
“在你房里。”他说,“昨天晚上,我撕的。”
“就在你上楼以后。”
“我本来想,等这件事完了,再跟你说。”
“可我在祠堂里,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想等到完了。”
“我现在就要说。”
“姜黎,我不需要替身了。”
“我要你。”
屋里很静。
引魂香的烟,慢慢往上飘。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抽了回来。
“顾总。”
“您这句话,说得太晚了。”
“也说得太早了。”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太晚,是因为您心里那个人,三年前就死在井里了。”我说,“她还没走远,您就说这些话。”
“您今天说的这些话,是说给她的。”
“不是给我的。”
“太早,是因为——”
我站起来,把手上的红线解开。
“我还没打算原谅您。”
“您第一晚说我装神弄鬼。”
“您让我别去三楼。”
“您在车库里问我,是不是在您家搞名堂。”
“顾总,您记性好的话,应该都还记得。”
他张了张嘴。
“我……”
“您先养好身体。”我说,“合同撕了就撕了,反正钱您得照付。”
“剩下的——”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您表现。”
***
林晚是第二天晚上走的。
后院那口井边,我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碟白兰花。
顾淮之站在井边,手里捧着那只玉镯。
天很黑,没有月亮。
我把香点上,烟升起来,在半空中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先是裙子,然后是头发,最后是脸。
她站在井边,看着我们。
“晚晚。”顾淮之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
“对不起。”
“我来晚了三年。”
林晚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怪你。”
“你要是来了,他们连你也不会放过。”
她抬起手,虚虚地碰了碰他的脸。
手指穿了过去。
“淮之。”
“我要走了。”
“你以后……”
她笑了一下,左边那个小梨涡,终于又出现了。
“别再找长得像我的人了。”
“找一个,你看着会笑的。”
顾淮之的眼睛红了。
“好。”
“还有。”她转过头,看着我,“姜黎。”
“嗯。”
“谢谢你。”
“不客气。”我说,“你以后别在镜子里吓人就行。”
她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散在夜风里。
我掐诀,念咒。
“太乙救苦天尊。”
“寻声赴感,度厄消灾。”
“林晚,尘缘已了,去吧。”
香烧到了尽头。
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淡到最后一刻,她回过头,看了这栋宅子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
然后,风一吹,散了。
井边的白兰花,落了一地。
***
阵散了的代价,来得比我想的快。
案子还没审完,顾氏就开始出事。
先是城南一个楼盘的脚手架塌了,伤了两个人。
接着两个项目被查,银行抽贷,股价一路往下掉。
三个月,市值蒸发了三成。
顾淮之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我去顾氏大厦看他,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衬衫皱得像咸菜,眼睛里全是血丝。
“顾总。”
“嗯。”
“您印堂又黑了。”
“这次是什么?”他抬头,居然还笑得出来,“桃花劫?”
“是运反噬。”
我把罗盘放在他桌上。
指针在抖,抖得厉害。
“三年前借的运,现在要还。”
“还的方式,就是您替这家人,把该受的都受一遍。”
“多久?”
“按我的算法,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看您命硬不硬。”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笔放下。
“姜黎。”
“嗯?”
“要是我不硬呢?”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晕倒了。
周叔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少奶奶,少爷他……叫不醒了。”
我赶到的时候,他躺在沙发上,脸色青灰,嘴唇发紫。
和上次在祠堂,一模一样。
“都出去。”
我把人赶出去,关上门,从包里拿出朱砂。
这一次,不是驱邪。
是卸煞。
我脱了外套,跪在地上,用朱砂在他周围画了一个圈。
圈里画八卦,八卦里写他的生辰。
然后我坐在圈子中间,把手按在他心口。
“顾淮之。”
“你欠的债,我替你还三成。”
“剩下的,你自己扛。”
“你要是扛不住——”
我闭上眼睛。
“我就白干了。”
气从丹田提起来,顺着经脉走,走到掌心,一点一点地渡出去。
这个过程很疼。
像有人拿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抽东西。
我咬着牙,一直撑到天快亮。
最后一点气渡完的时候,我喉咙一甜,一口血喷在地上。
眼前一黑,我扶住沙发,慢慢坐下去。
“姜黎?”
他的声音。
我抬起头。
他醒了,正看着我。
看见我满脸的血,他的脸色变了。
“你干什么了?”
“没什么。”我抹了把嘴,“做了个法事。”
“你……”
他想坐起来,没力气,只能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抓得很紧。
“你脸色比我还白。”
“我这是……天生的。”
“姜黎。”
“嗯。”
“谁让你这么做的?”
他声音很低,低得有点吓人。
“我是你客户。”我说,“客户出事,我赔不起。”
“我不是你客户。”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我不是。”
“那您是什么?”
他没回答。
他只是把我拉过去,很轻地,抱住了。
我身上全是血,他也没嫌。
“以后我的命。”他在我耳边说,“你别碰。”
“我自己扛。”
“扛不住,也自己扛。”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顾总,您这话,说得跟遗言似的。”
“不是遗言。”他说,“是求婚的草稿。”
***
那一劫,顾淮之扛过去了。
顾氏的市值跌了一半,卖了两个项目,裁了三成人。
但他站住了。
他跟我说:“钱没了可以再挣。”
“人没了,就真没了。”
二叔顾振业出院以后,第一个去做了证人。
他在法庭上说:“我出车祸那次,是我嫂子提醒我的。”
“她说不让我开车,我没听。”
“我这条命,是她捡回来的。”
他还说了一件事。
“三年前那个中秋,我起夜,看见我哥和沈曼云,往后院抬东西。”
“抬的是一个长条的东西,用白布裹着。”
“我问了一句,我哥说,是旧家具。”
“第二天,我就听说晚晚出车祸了。”
“我一直不敢想。”
他说到这里,捂住了脸。
“我对不起那孩子。”
案子审了八个月。
沈曼云故意杀人,判了死缓。
顾振邦是同谋,加上经济犯罪,判了无期。
枯木的案子并案处理,他手上的人命,比我们想的多得多。至于他背后那个人,陈砚还在查。
那个叫玄真子的“大师”,因为伪证和诈骗,判了三年。
林晚的遗骨,顾淮之把她葬在了城郊一处能看见海的山坡上。
墓碑上没写名字,只刻了一朵白兰花。
佛堂里那个叫小福的东西,我后来回去,把它送走了。
它走的时候,问我:“姐姐,外面是什么样?”
我说:“有太阳。”
它笑了,然后就散了。
老太太身体慢慢好了,又开始张罗着要给顾淮之相亲。
顾淮之每次都说不去。
“我有老婆。”
“哪个老婆?人家姜黎早搬出去了。”
“那就追回来。”
***
半年后,我在城南开了一间工作室。
不大,两室一厅,门口挂一块木牌,写着“一叶堂”。
招牌是我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很有气势。
开业第一天,来了三个客户。
一个是楼上开火锅店的老板,说店里闹鬼,客人总说听见有人在包间里唱歌。
我去看了一圈,发现是他家排风管对着隔壁的镜子,反射出来的声音。
改了管道,收了八百。
第二个是个姑娘,说男朋友跟她分手以后,她天天梦见一条蛇。
我给她看了看,是她自己压力太大,让她去旅游。
没收钱。
第三个客户,是下午四点来的。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顾淮之下车。
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姜大师。”
“顾总。”我坐在桌后,抬了抬下巴,“看风水还是看姻缘?”
“都看。”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
我打开一看,是糖炒栗子。
还是热的。
“排队买的。”他说,“排了四十分钟。”
“顾总,您这身价,四十分钟能签三个合同。”
“签合同没意思。”他拉开椅子坐下,“追老婆有意思。”
我把栗子推回去。
“我不吃这个。”
“你吃。”他剥了一个,递到我嘴边,“你上次在车里说想吃。”
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半个月前,坐他车的时候随口说的一句。
他居然记得。
我张嘴,把栗子吃了。
甜的。
“顾总。”
“嗯。”
“您这样,很掉价。”
“我知道。”他说,“我乐意。”
***
追人这件事,顾淮之显然是第一次做。
他做得笨,但很认真。
我工作室的水管坏了,第二天就来了个师傅,说是“顾先生安排的”。
我随口说了一句“这椅子坐着腰疼”,第三天就送来一把人体工学的,发票都没拆。
最离谱的是,他在我工作室对面租了个铺面,开了一家花店。
卖的全是白兰花。
我问他:“顾总,您这是干什么?”
“近水楼台。”他说。
“您一个上市公司总裁,天天在花店里包花,像话吗?”
“不像话。”他系着围裙,低头剪花枝,“但我高兴。”
我无语了三天。
第四天,陈砚来了。
他拎着两袋水果,一进门就嚷嚷:“小师妹,师父让我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点……”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坐在窗边剥栗子的顾淮之。
“这谁?”
“客户。”
“客户剥栗子?”
“他手闲。”
陈砚把水果往桌上一放,走过来,很自然地搂住我的肩。
“师妹,晚上吃什么?师兄请你。”
我还没说话,窗边传来“咔”的一声。
栗子壳被捏碎了。
顾淮之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位是?”
“我师兄,陈砚。”我说。
“哦。”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过来,“陈先生。”
“顾淮之。”
他伸出手。
陈砚伸手,两个人的手在空中握了一下。
我看见陈砚的眉头跳了一下。
“顾总手劲不小。”
“练过。”
“巧了,我也练过。”
两个人握了足足十秒,才松开。
陈砚甩了甩手,回头冲我挤眼:“师妹,你这客户,有点意思。”
“别闹。”我说。
那天晚上,顾淮之在楼下站到十一点。
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他靠在车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
“顾总,您不回公司?”
“不回。”
“站这儿干什么?”
“消气。”
我忍不住笑了。
“您跟一个师兄吃什么醋?”
“他搂你。”
“他从小搂到大。”
“那不一样。”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以前我没看见。”
我被他看得有点心慌,转身要走。
他忽然开口:“姜黎。”
“干嘛?”
“我明天还来。”
“随便。”
“后天也来。”
“随您。”
“来一年。”
我停下脚步。
夜风把他的衬衫吹起来一角。
“顾淮之。”
“嗯。”
“一年之后呢?”
他想了想。
“一年之后,你要是还不答应。”
“我就再追一年。”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脚边。
我忽然想起合同上那行小字:
“为期一年。”
一年之前,他把我当成一个影子。
一年之后,他站在我楼下,说要再追一年。
“顾总。”
“嗯。”
“进来喝杯茶吧。”
他愣了一下。
“外面冷。”我说,“您要是感冒了,还得我治。”
“治一次多少钱?”
“看心情。”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松。
***
后来,他成了我一叶堂的头号客户。
每个月十五,他都请我去顾氏大厦看一次风水。
我每次都说:“顾总,您这办公室没问题。”
“没问题也看看。”他说,“图个安心。”
看完风水就吃饭,吃完饭就送我回家,送到楼下,站一会儿。
有一次他站在楼下,忽然说:“我奶奶又安排相亲了。”
“那您去啊。”
“我不去。”他看着我,“除非你陪我去。”
“我去干什么?”
“把对方吓跑。”
“我这行收费很贵的。”
“多少钱?”
“看情况。”
“那我包年。”
我笑了。
笑着笑着,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站在走廊里,把西装外套扔到我肩上,说“丢人”。
那时候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顾总。”
“嗯。”
“明天我师父出院。”
“我去接。”
“你去干什么?”
“见家长。”
“顾淮之,你脸皮真厚。”
“嗯。”他说,“跟你学的。”
***
师父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坐在轮椅上,被陈砚推出来。
看见顾淮之,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这就是那个……”
“师父。”我赶紧打断,“他是我的客户。”
“客户?”师父哼了一声,“客户给你剥栗子?”
顾淮之很自然地接过轮椅。
“爷爷,我来。”
“谁是你爷爷。”
“那……陈老先生。”
“哼。”
师父嘴上不饶人,可我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上车的时候,他小声跟我说:
“这小子,印堂发亮,是个有福的。”
“就是命里带煞,得有人压着。”
“你压得住。”
我脸有点热。
“师父,您少说两句。”
***
一年后,顾家老宅后院那口井,被我填了。
上面种了一棵白兰。
是顾淮之亲手种的。
种树那天,他蹲在土里,弄得一手泥,抬头问我:
“这树能活吗?”
“能。”我说,“我给它看过。”
“它说它能活?”
“它说它想活。”
他笑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眼睛弯起来。
我忽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原来这么好看。
“姜黎。”
“嗯。”
“你说,她会不会已经转世了?”
我想了想。
“会吧。”
“说不定,现在正在哪个院子里,画白兰花。”
他低下头,把手上的泥拍掉。
“那就好。”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
白兰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我站在他旁边,忽然觉得,这宅子终于暖了。
不再是婚礼那天,脚底下那块冰。
“顾淮之。”
“嗯。”
“合同的事……”
“撕了。”
“那我现在算什么?”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算我老婆。”
“法律意义上的?”
“法律意义上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
是一枚铜牌。
新的,边缘磨得很亮,上面刻着两个字:
“姜黎。”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守正,辟邪,不欺心。”
“我让人做的。”他说,“你爷爷那块,太旧了。”
“以后,你用这块。”
我接过铜牌,捏在手里。
有点烫。
“顾淮之。”
“嗯。”
“你知不知道,给我做牌子,是要付定金的?”
“付了。”他说,“付一辈子。”
我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我笑了。
“行吧。”
“顾总,这单我接了。”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
本文所有玄学、风水、符咒情节均为虚构创作,用于故事表达,不构成任何现实指导,请勿迷信、请勿模仿。文中人物、家族、公司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