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顾长洲六岁那年,两家长辈定下了我们的婚事。
成亲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往后是要同顾长洲天天腻在一起的。
我撅着嘴,老大不高兴。
“你不愿意嫁给我,不想同我玩?”
顾长洲蹲在石阶上问我。
我用力点头:“对啊,我才不想跟你玩。”
“谁让你昨天捉迷藏的时候躲进空米缸里睡大觉,害我在太阳底下找了你一下午!”
顾长洲挠了挠头,眼珠子一转:“这样吧,今天咱们蹲墙根比谁吐西瓜籽吐得远,我闭着一只眼让着你。”
1
一炷香之后,我坐在门槛上,哇的一声哭得惊天动地。
因为我又输了!
顾长洲那家伙腮帮子一鼓,“噗”的一声,西瓜籽直接飞过了院子中央的小水坑,而我吐出来的西瓜籽全掉在了自己的绣花鞋面上。
呜呜呜,我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了,吐西瓜籽用的是嘴,他闭着一只眼睛有什么用啊!我又被这个坏胚子给骗了!
我气得抓起手边半块吃剩的西瓜皮,照着顾长洲的后脑勺就扔了过去。
结果手滑,扔偏了。
顾长洲见势不妙,提着袍子拔腿就要跑,我嗷嗷叫着在后头追。
好在他六岁那会儿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墩,跑起来跟只笨企鹅似的,没跑出五步远就被我追上了。
我卯足了劲儿,照着他的屁股猛推了一把,直接把他推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不等他爬起来,我一屁股骑在他背上,撸起袖子左右开弓就是一顿胖揍!
论读书识字我不如他,但论打架,十个顾长洲也不是我的对手。
两家大人早就习惯了我们一天三小打、三天一大打的动静,听见院子里鬼哭狼嚎,连屋门都懒得迈出来一下,只打发了个小丫鬟隔着廊子喊了一嗓子:
“姑娘、小少爷,夫人们交代了,怎么打都成,千万别挠破了脸啊!”
小丫鬟刚一走,我就恶向胆边生,伸出小爪子在顾长洲胖乎乎的脸蛋上狠狠掐了两把,不小心用指甲刮出了两道红血印子。
刚刮完我就怂了。
破相了,这下要挨竹笋炒肉了!
我赶紧一手死死捂住顾长洲的嘴,小声威胁加利诱:“不准哭!也不准去告状!你只要说是自己摔的,我把娘亲藏在柜子里的八珍梅子糖全偷出来给你吃!”
顾长洲是个出了名的贪嘴鬼,含着两包眼泪,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结果等他把我双手奉上的十颗八珍梅子糖全塞进肚子里、连糖纸都舔干净之后,这小王八蛋转头就捂着脸冲进了正堂,嚎啕大哭着把我给卖了个底朝天!
我就说为什么我娘骂我爹的时候,总念叨“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可不是嘛,才六岁就已经是个背信弃义的白眼狼了!
我娘气急败坏地拧着我的耳朵质问:“苏绵绵!不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打脸吗?你看把长洲俊俏的小脸给抓的!”
我梗着脖子大声喊冤:“是他先骗我的!他说闭着一只眼跟我比吐西瓜籽,赢了还不分我西瓜吃,还拿西瓜籽吐我鞋面上!”
这话一出,旁边的顾夫人当场就变了脸色,反手一把揪住了顾长洲的耳朵:
“好你个小兔崽子,绵绵是你未来的媳妇儿,你不仅骗她,还敢往她鞋上吐籽儿?走,跟我回家跪祠堂去!”
听说那天晚上,顾长洲在顾家祠堂里结结实实跪了两个时辰,因为顾夫人觉得他没有半点为人夫君的担当,必须深刻反省。
我幸灾乐祸地笑了三天,觉得顾长洲这下肯定老实了。
事实证明,我太低估这小子的记仇程度了。
五天后是我的六岁生辰。
顾长洲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后花园的假山石后头,捧出一个扎着红绸带的精美大木盒,信誓旦旦地说是特意为我寻来的生辰奇珍。
我欢欢喜喜地接过来,毫无防备地一把掀开了盒盖——
“啊啊啊啊啊——!!”
我的惨叫声差点直接把苏府的房顶给掀翻了!
木盒摔在地上,里面赫然蹦出来二十多只绿油油、浑身长满疙瘩的大癞蛤蟆,呱呱叫着往我脚面上跳!
我吓得魂飞魄散,头皮炸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看着顾长洲在旁边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的欠揍模样,我怕到了极点反而涌起了一股同归于尽的疯劲儿!
我闭着眼睛往地上一抓,直接抓起两只滑溜溜的大蛤蟆,冲上去一把扯开顾长洲的后衣领,严丝合缝地塞进了他的裤腰和脊梁骨里!
“救命啊——!有蛤蟆咬我屁股啊——!”
顾长洲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那天下午,我们俩整整齐齐地趴在长条凳上,一人喜提了十下戒尺,谁也没占着便宜。
2
十岁那年的深秋,北疆传来急报,我那个常年驻守边关的将军爹爹,在雁门关外战死沙场了。
灵柩运回京城的那天,漫天白幡,我娘在灵堂上哭晕过去三次,可每次醒来看到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我,又强忍着悲痛擦干眼泪,把我搂进怀里。
顾夫人日日过来陪着我娘掉泪,而十岁的顾长洲则笨拙地围在我身边,一会儿给我塞糖人,一会儿学小猴子翻跟头,想逗我笑一笑。
我红着眼眶推开他,觉得他烦透了:“你是不是傻?我爹都没了,谁能笑得出来啊!”
“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去给我爹上一炷香、磕三个头吧,我爹以前每次回京,都给你带西域的汗血小马驹呢。”
顾长洲怔了一下,没再耍宝。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服,当真一步步走到我爹的灵位前,端端正正地跪在蒲团上,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少年人的声音已经褪去了几分稚气,在空旷的灵堂里显得格外清晰郑重:
“苏伯父在上,长洲向您起誓,往后余生,我定拿命护着绵绵和苏伯母,绝不叫人欺负了她们去。”
磕完头,他走回来,安安静静地挨着我在冷冰冰的门槛上坐下,没有再说一句废话。
十月的夜风刮过灵堂,冷得像刀子。
顾长洲伸出双手,把我冻得通红的小手包进了他的掌心里。他明明穿得比我还单薄,可那双手却热得像个小火炉,一直暖到了我的心窝里。
后来我去族学念书,班里有个叫柳如眉的官家小姐,仗着她爹在兵部当侍郎,总爱带着几个女学生排挤我。
那天课间,柳如眉故意撞翻我的笔洗,阴阳怪气地嘲笑我是个没爹撑腰的孤女。
她话音刚落,原本在隔壁男学堂念书的顾长洲就像一头小豹子似的冲了进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墨汁碗,毫不留情地全泼在了柳如眉价值不菲的云锦裙子上,又一脚踹翻了她的书案!
十四岁的少年拔高了身量,挡在我身前,眼神凶狠得吓人:
“柳如眉,你再敢对苏绵绵说一个不敬的字,小爷明天就把你推进门口的荷花池里喂王八!”
柳如眉吓得哇哇大哭,从那以后,学堂里再也没人敢在我面前提一个“孤”字。
谁能想到,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
在我爹战死后的第三年,顾长洲的父亲也在平定西南叛乱的战场上马革裹尸,没能回来。
这一回,换成了我娘去撑着摇摇欲坠的顾夫人,换成了我去陪着跪在灵堂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的顾长洲。
两个同样没了顶梁柱的人家,中间原本只隔着一道青砖院墙。
丧期过后,我娘和顾夫人一商量,干脆请泥瓦匠过来,把两家院墙中间砸开了一道宽敞的月亮门。
打那以后,苏府和顾府就彻底合并成了一家人,一日三餐都在一张大圆桌上吃。
抽条长高、褪去了婴儿肥变得俊朗挺拔的顾长洲,开始在家里没大没小地管我叫“小媳妇儿”。
我去跟两位娘亲告状,两位娘亲却只是坐在廊下笑着喝茶,半点不管。
看我气得鼓腮帮子不理他,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顾家大少爷,就会钻进大厨房里折腾上整整一个时辰,端出一盘我最爱吃的桂花糖酥酪来赔罪。
看着他手背上被热油溅出来的红水泡,我大人有大量地原谅了他,拿药膏一点点帮他涂抹。
他垂眸看着我给他吹手背的模样,耳根子红得透亮,小声说以后要把天下最好吃的点心全学会做给我吃。
3
日子就像院墙上爬满的蔷薇花,一晃眼,我和顾长洲都到了十七八岁的年纪。
这天午后,我和顾长洲刚从后院摘了一篮子青杏回来准备腌着吃,刚进正厅,就瞧见我娘和顾夫人正凑在一张红纸前有说有笑。
见我们进来,顾夫人笑眯眯地冲我们招手:“长洲,绵绵,来得正好,钦天监算出来的黄道吉日已经挑定了,就在下个月初八,你们俩准备准备成亲吧!”
我手里的竹篮子差点掉地上,和旁边的顾长洲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惊呼:
“成亲?!”
“下个月初八就成亲?!怎么都不提前跟我们两个当事人商量一声啊?!”
我娘嫌弃地白了我们俩一眼,嗑着瓜子道:“有什么好商量的?你们俩从六岁定下娃娃亲,如今更是天天从早到晚黏在一块儿,连走道都要手牵着手。再不赶紧把喜事办了,万一哪天没看住捅出点篓子来,我们两家的老脸往哪儿搁?”
一句话说得顾长洲瞬间红了俊脸,我也跟着耳根发烫。
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和顾长洲虽然天天在一处玩闹,那可是纯洁得不能再纯洁的革命战友情,连小嘴都没亲过一口!
只是奇怪得很,自打那天两位娘亲拍板定下婚期之后,我总觉得顾长洲看我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以前他看我,就像看一只好玩的小猫小狗;可这几日,每当我不注意的时候,他的目光总像是有钩子似的落在我嘴唇、脖子和腰身上,烫得我后背直发毛。
我跑去跟娘亲嘀咕这事儿,娘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点了点我的脑门:
“我的傻闺女哎,他看你的眼神什么时候清白过?也就你这颗不开窍的榆木脑袋一直拿人家当铁哥们儿!那小子打十三岁起,眼珠子就长在你身上了,看别人是看空气,看你那是恨不得直接把你吞进肚子里去!”
啊?是这样的吗?!
我坐在窗前托着腮帮子,仔仔细细地把过去这几年的事儿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前年冬天我贪玩掉进冰窟窿里染了重病,高烧不退,是他整整五天五夜没合眼,守在我床前拿湿帕子给我擦身,等我病好了,他整个人瘦得下巴都尖了;
去年春天去护国寺上香,我在山道上崴了脚,嫌坐软轿闷得慌,他就二话不说蹲下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背着我爬完了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汗水把后背的衣裳湿透了三层也没喊一声累;
还有每次我夜里想爹爹了,一个人躲在月亮门后的秋千上偷偷掉眼泪,他总能第一时间像变戏法一样冒出来,拿着刚烤好的热红薯塞进我怀里,陪我一起看星星……
原来不知不觉间,当年那个跟我抢西瓜吃、往我盒子里塞蛤蟆的讨厌鬼小胖子,早就已经长成了为我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了。
可一想到下个月初八就要跟他拜堂洞房,我心里头又莫名其妙地慌得厉害。
我们俩熟得连对方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一清二楚,这要是成了夫妻,跟现在每天一块儿玩有什么区别呢?
对了!做夫妻是要生小娃娃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肚子,满脑子问号。
娘亲正靠在软榻上打盹,我不好打扰她,干脆提起裙摆,穿过月亮门直接跑进了顾长洲的书房。
顾长洲正端坐在书案后头看兵书,见我进来,温声笑道:“怎么大中午的不睡会儿?跑来找我有事?”
我双手撑在他的书案上,凑过去,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求知若渴地问他:
“顾长洲,我问你个正经事儿。做夫妻跟做玩伴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啊?还有,小娃娃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
“是不是只要我们俩拜了堂、盖同一床被子睡觉,第二天早上小娃娃就会自己从枕头底下蹦出来呀?”
4
“噗——咳咳咳咳!!”
顾长洲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毫无保留地全喷在了面前的兵书上,呛得他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一整张脸连带着脖子根,瞬间红得像块刚从炭火里夹出来的烙铁!
我吓了一跳,赶紧绕过书案帮他拍背,伸手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顾长洲你怎么了?怎么脸烫成这样,你也染风寒了吗?”
顾长洲一把捉住我乱摸的手,狼狈地拿帕子擦干嘴角的水渍,眼神飘忽得不敢看我,声音都哑了八度:
“我没病……不是,苏绵绵,你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家,怎么大白天的跑来问男人这种问题?!”
我理直气壮地歪了歪头:“马上就要跟你成亲了呀,不懂当然要问你了!我平时虽然看了不少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可那些书上每次写到‘两人吹灯就寝、共度春宵’,第二天就直接怀上小娃娃了,中间到底是怎么度春宵的,半个字都没写!”
顾长洲抬手扶住额头,小声嘟囔了一句:“那看来你看的话本子还都挺正经……”
我耳朵尖,听了个一清二楚,立刻顺杆爬地拽住他的袖子晃了晃:
“你的意思是,外头还有专门写怎么生娃娃的‘不正经话本子’?顾长洲,你肯定看过对不对!你快拿出来借我瞅两眼!”
顾长洲像是屁股底下坐了针毡一样猛地站起身,耳根滴血,丢下一句:“我要是敢拿那种书给你看,今天晚上苏伯母和我娘就能拿菜刀把我给活劈了!我突然想起军营里还有桩公务没办,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这位平时稳重自持的顾小将军居然同手同脚、落荒而逃地冲出了书房,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小气鬼,不借就不借,跑什么呀!
出嫁前一天晚上,我娘神神秘秘地往我陪嫁的压箱底樟木箱子里塞了一本蓝皮小册子,红着脸嘱咐我说明天晚上洞房前偷偷翻看两眼。
结果成亲当天从早忙到晚,顶着十几斤重的凤冠拜堂、敬酒,累得我眼皮子直打架,早把什么蓝皮小册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直到喜娘和丫鬟们全退了出去,喝得微醺、满身清冽酒气的顾长洲挑开我的红盖头,眼神炽热得像两团火一样将我抱上拔步床,伸手一把拉开了我的大红喜服腰带——
出于从小到大跟他打架形成的肌肉条件反射,我一见他动手扒我衣裳,想都没想,抬起右脚照着他的肚子“砰”地就是一记窝心脚!
“咚”的一声闷响,新郎官顾长洲直接被我一脚从拔步床上踹翻到了脚踏底下,四仰八叉地摔懵了。
我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襟,居高临下地瞪着他:“顾长洲你干什么?!说好盖一床被子睡觉的,你扒我衣裳干嘛?认识你十二年,没想到你居然是个登徒子大流氓!”
坐在地上的顾长洲揉着被踹疼的肚子,呆滞了足足三秒钟,随后突然仰起头,哭笑不得地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好绵绵哎……我还以为你上个月来书房问过我之后,岳母大人已经把你教明白了,合着你到现在还以为小娃娃真是从枕头底下自己蹦出来的呢?!”
听到“岳母大人”四个字,我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樟木箱底那本蓝皮小册子!
我赶紧跳下床,翻箱倒柜地把那本名叫《鸳鸯秘戏图》的画册找了出来,当着顾长洲的面,好奇地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我就僵在了原地。
上面画着的两个没穿衣裳、以极其诡异扭曲的姿势叠在一块儿的小人儿,瞬间给了我巨大的视觉冲击!
我手一抖,翻开第二页、第三页……
我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直烧到了天灵盖,整个人像是被放进了蒸笼里,可一双眼睛却像是被浆糊粘在了画册上一样,怎么也挪不开!
5
就在我捧着画册看得入神、还在心里暗暗琢磨“这腿怎么能架到肩膀上去呢,不会抽筋吗”的时候,头顶上方突然幽幽地飘来了一道低哑带笑的男声:
“夫人,好看吗?研究明白哪一页了?”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鸳鸯秘戏图》跟烫手山芋似的直接被我扔飞到了床底下!
老天爷啊,丢死人了!我居然当着顾长洲的面,津津有味地看了小半刻钟的春宫图!
我捂着滚烫的脸往床角缩,嘴硬地大喊:“什、什么破画册,画工粗糙难看死了!谁研究的!早知道成亲还要干这种羞死人的怪事,我才不嫁给你呢!”
话音未落,顾长洲眼底眸色一暗,长臂一伸直接将我从床角捞了过来,一个翻身便将我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大红鸳鸯锦被之下。
他撑在我耳侧,高大滚烫的身躯带着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薄唇擦过我的耳垂,嗓音低沉而沙哑:
“光看画册自然觉得奇怪,不如为夫亲自带着绵绵实践一回,便知其中滋味了。”
我吓得睫毛乱颤,双手抵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哆哆嗦嗦地问:“成、成了亲的夫妻,全都必须做这个吗?”
“自然,这是周公之礼,也是夫妻与普通玩伴最大的区别。”
这区别也太大、太吓人了吧!
虽然顾长洲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得我心里头小鹿乱撞,可一想到刚才画册上那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再看看眼前这张从小跟我抢糖吃的熟悉俊脸,我实在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死活下不去嘴,紧张得浑身僵硬如铁板。
顾长洲低头亲了亲我发抖的唇角,终究还是心疼我没做好心理准备,叹了口气翻身躺下,只是将我紧紧圈在怀里睡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按规矩婆母是要派嬷嬷来收元帕验红的。
顾长洲二话不说,拿起桌上的小银刀就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小口子,面不改色地往白绫喜帕上滴了三滴血交了差。
我捧着他的手指帮他包扎,心里头愧疚极了,小声道歉:“对不起啊顾长洲,害你白白挨了一刀……你再给我几天时间做做心理建设,我晚上多翻翻那本画册学习一下,争取早点把你吃掉……”
话说到一半,我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虎狼之词,赶紧捂住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顾长洲却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梢,凑过来故意逗我:“夫人刚才说什么?再多翻翻什么?早点把我怎么样?”
这种明知故问的坏胚子最讨厌了!
我羞恼地推开他的脸,假装走到妆台前梳头:“你耳朵不好使听岔了!我是说今天外头春光正好,咱们吃完早饭去玄武湖划船吧!”
顾长洲走过来从身后握住我的肩膀,看着铜镜里满脸通红的我,低头在我发顶亲了一下,温声笑道:“不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为夫有的是耐心等我家小娘子准备好。”
虽然他这么体贴,可我看着镜子里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还是有些患得患失地转过身,仰头问他:
“顾长洲,我们俩从穿开裆裤起就被绑在一块儿了,你确定你娶我,是因为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而不是因为习惯了把我当妹妹照顾吗?”
顾长洲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尖,好笑道:“怎么成亲第一天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我就是觉得……咱们俩太熟了,总有一种我是你窝边顺手长着的一棵草,你懒得去外头找别的草,就顺嘴把我给啃了的感觉。”
听到这个绝妙的比喻,顾长洲眼底漾开浓浓的笑意,他低下头,鼻尖抵着我的鼻尖,灼热的呼吸洒在我脸上:
“那为夫这棵守了你十二年的窝边草,都已经洗干净送到你嘴边了,夫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张嘴啃一口呢?”
四目相对,他眼底翻涌的炽热深情差点把我的魂儿给吸进去,我心慌意乱地别开眼:“油嘴滑舌,从小就没个正形!”
顾长洲收紧手臂,将我严丝合缝地按进他宽阔温暖的怀抱里,下巴抵着我的肩窝,良久,才用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语气低声说道:
“绵绵,从来都不是习惯,也不是顺手。我是真的喜欢你,想同你做一辈子真正的夫妻。”
“若非要问我是从哪一天开始动心的,我自己也分不清了。只知道从我懂事起,我往后余生的每一个念头里,就全都有你苏绵绵的名字了。”
6
成亲后的小日子蜜里调油地一天天滑过。
随着我悄悄把床底下那本《鸳鸯秘戏图》翻得书页都快卷边了,我对顾长洲的亲近也越来越自然,除了最后那一步还没彻底迈出去,亲亲抱抱、同床共枕早就成了家常便饭。
这天傍晚在院里的藤椅上乘凉,我枕着顾长洲的大腿吃剥好的葡萄,忽然仰起脸,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的下巴说:
“顾长洲,我发现我好像是个反应特别慢的人,很难轻易爱上谁。”
顾长洲剥葡萄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还是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脸:“无妨,我说过我能等。”
我一下子从他腿上坐直了身子,双手捧住他的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先听我说完嘛!我是慢热,可我现在好像已经开始不可救药地爱上你了!我这人认死理,一旦把心交出去了,那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死心塌地。”
“所以顾长洲,如果我彻彻底底爱上你了,你这辈子可千万不能负我,你要是敢负我,我是真的会活不下去的。”
顾长洲怔怔地看着我,下一秒,巨大的狂喜瞬间点亮了他深邃的黑眸。
他一把将我紧紧揉进怀里,声音都在微微发颤:“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绵绵,少年夫妻老来伴,我顾长洲此生若负你半分,便叫我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几日后,定国公府举办夏日赏荷宴,下了帖子请我们夫妻二人同往。
正是在这场赏荷宴上,我撞见了几年未见的昔日族学死对头——柳如眉。
说起来,柳家的境遇也是让人唏嘘。三年前柳侍郎因为贪墨军饷被抄家罢官,柳夫人更是因为与府中幕僚私通败露,被柳侍郎打断了腿一纸休书赶回了江南老家。
柳如眉跟着她娘在江南吃尽了苦头,直到去年她娘病死,她才求着柳家族人重新回到了京城。
我知道柳如眉打小就爱慕顾长洲,当年在学堂针对我也是因为嫉妒顾长洲只护着我。如今她落魄归来,出落得倒是越发妖娆妩媚,穿一身掐腰的桃粉纱裙,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勾人的风情。
我原本记着顾长洲的叮嘱,不想搭理她,特意绕着水榭走。
谁知我避着她,她却端着酒杯主动拦在了我的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掩唇娇笑道: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威风八面的顾少夫人呀。听说你与顾哥哥都成婚小半年了,怎的走路还是这般女孩儿家的轻浮姿态……哦,莫不是顾哥哥心里压根就不喜欢你,至今都没碰过你吧?”
站在我身旁的世交林姐姐拉了拉我的袖子,压低声音提醒我:“绵绵你当心些,这柳如眉疯魔得很,听说你们大婚前夜她跑去顾府门外哭着闹着要给顾小将军做通房丫头,是被顾小将军让人拿麻袋套了扔出三条街外的!”
原来还有这出戏,顾长洲怕烦着我,竟半个字都没同我提过!
我不仅没生气,反而冲着柳如眉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劳柳姑娘挂心了,我家夫君疼我还来不及呢。至于外头那些自己送上门来的野花野草,我家夫君向来嫌脏,连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珠子呢。”
柳如眉脸色骤变,气急败坏地扬手就要往我脸上招呼:“苏绵绵你敢骂我是野草?!”
她巴掌还没抬起来,一道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便已大步跨上水榭,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护在身后。
刚刚在前院同武将们饮酒的顾长洲冷冷地睨着柳如眉,眼神像看死人一样毫无温度:
“柳姑娘,我夫人的话便是我的话。再敢出现在我夫人三丈之内,休怪顾某不讲昔日同窗情面。”
柳如眉一见到顾长洲,满脸的凶悍瞬间化作了楚楚可怜的泪水,哽咽着要去拉他的衣袖:
“长洲哥哥,在你心里我就这般不堪吗?我从十二岁起就倾慕你,为了你我连名分都可以不要,只求能留在你身边端茶倒水,难道连这样卑微的爱慕也是错吗?!”
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种自甘下贱的话,周围的夫人们纷纷露出了鄙夷嫌恶的神色。
顾长洲半步未退,声音冷冽如冰:“你的爱慕于我而言只是恶心与困扰。我此生唯有绵绵一妻,绝不纳妾,更不收通房,你好自为之。”
说完,顾长洲连半个眼神都没再分给她,揽着我的腰转身走出了水榭。
见我闷不吭声,他以为我被柳如眉败了兴致,走到无人处的假山后头时,这位在外头威风凛凛的从三品武将,突然转过头,双手扒着眼皮冲我做了一个极其滑稽的斗鸡眼大鬼脸,粗着嗓子学戏台上的张飞逗我:
“呔!夫人快看,为夫长得好不好看,威不威风?!”
我噗嗤一声直接笑喷了出来,伸手拍打他的胳膊:“你快把脸收回去!那边廊下还有几位翰林院的老大人在看咱们呢,羞不羞啊!”
顾长洲一把捉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眉眼弯弯地说:“管他们看什么,只要我家绵绵能笑一笑,为夫就是当众翻十个跟头也乐意!”
7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也是顾长洲十九岁的生辰。
为了表示我这个做妻子的贤惠心意,我瞒着他,偷偷跟着府里的老绣娘苦练了整整一个月,亲手给他裁制了一件藏青色的常服外袍,还顺手绣了一个荷包。
平心而论,我的女红天赋实在有限。
外袍的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就算了,那个荷包上我原本想绣一只展翅高飞的仙鹤,结果绣完收针一看——脖子太短,肚子太圆,活脱脱变成了一只吃撑了的大白鸭子!
生辰当天早上,我红着脸把这身衣裳和“胖鸭子荷包”拿出来递给顾长洲的时候,都做好了被他嘲笑半年的准备。
谁知顾长洲接过去的瞬间,眼睛亮得跟落进了两颗太阳似的!
他当场就脱下身上的云锦华服,换上了我做的那件针脚粗笨的藏青袍子,把那只丑萌的胖鸭子荷包端端正正地系在了腰带最显眼的正中央。
然后,让我脚趾抠地的一幕发生了——
这货穿着新衣裳走出房门,在苏顾两府合并的大院子里昂首挺胸地溜达了整整三圈,但凡迎面撞见一个活物,无论是管家、账房先生、还是扫地的小厮,他都要主动把腰杆子往前一挺,指着腰间的荷包问人家:
“瞧见没?好看吗?我家夫人熬夜亲手给我做的!针脚密实吧?”
“这上头绣的是仙鹤!我就说我家夫人心灵手巧,全京城哪家少爷能穿得上这么合身的袍子?”
“好看吧?羡慕吧?羡慕也没用,我夫人只给我一个人做!”
府里的下人们看着自家少爷像只开屏的大孔雀一样到处显摆,全都憋笑憋得肚子疼,顺着他的话夸他有福气,说少爷简直是爱惨了少夫人。
顾长洲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朗声回应:“我夫人这般貌美又贤惠,我自然是爱她爱得发了狂!”
我躲在月亮门后头捂着脸,羞得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
结果他炫耀完了下人还不算完,居然还大摇大摆地跑去两位娘亲喝茶的花厅,在两位娘亲面前原地转了三个圈展示他的新袍子!
我娘和顾夫人看清他腰上那只肥头大耳的“鸭子仙鹤”,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拉着我们俩好一顿打趣。
笑着笑着,两位娘亲的话题就自然而然地拐到了抱孙子上头:
“长洲,绵绵,你们俩成亲也快满半年了,如今感情这么好,也该抓紧办正事,早点给我们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热闹热闹了。”
“就是,趁着我跟你苏姨现在腿脚还利索,正好能帮你们带带孩子!”
一听到“生孩子”三个字,我心虚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抬头飞快瞥了顾长洲一眼——天爷哎,我们俩到现在都还只是盖着棉被纯聊天的假把式呢,拿什么生大孙子啊!
顾长洲倒是面不改色,恭恭敬敬地给两位娘亲添满热茶,含笑应道:“娘、岳母放心,儿子今晚定当加倍努力,绝不辜负二老厚望。”
两位娘亲满意地点点头,当场吩咐大厨房,今晚炖两盅十全大补鹿茸人参汤送到我们新房去!
我听得满脸通红,提着裙摆一溜烟逃回了自己的院子。
当天夜里,喝了一大碗大补汤的顾长洲先进了浴房沐浴。
等他擦着湿发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身上的白色中衣连腰带都没系,松松垮垮地敞着领口,露出一大片常年习武练就的、挂着晶莹水珠的结实胸膛与八块腹肌。
我坐在床沿边看直了眼,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红着脸抱起睡衣逃进了浴房。
泡在温热的花瓣水里,我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全是这半年来顾长洲对我千依百顺的温柔模样,还有他今天穿着我做的丑衣裳满院子炫耀的傻样。
我是真的彻彻底底爱上这个男人了。既然爱他,我想成为他真正的妻子,想给他生一个像他一样英俊可爱的小娃娃。
等我洗完澡出来,顾长洲已经拿过干布巾,熟门熟路地拉我坐在妆台前,站在我身后动作轻柔地替我擦拭着长发。
只是今晚他的手指头格外滚烫,擦头发的时候总是不经意间擦过我敏感的耳垂和后脖颈,带起一阵阵过电般的酥麻。
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鸳鸯秘戏图》里的画面,并且自动把上面小人儿的脸替换成了我和顾长洲。
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我死死掐着手心天人交战了半晌。
在头发擦到半干的时候,我终于把心一横,猛地转过身,伸出双臂一把勾住了顾长洲的脖子,把滚烫的小脸埋进他胸口,声若蚊蝇地羞涩开口:
“顾长洲……今晚我们来做真正的夫妻吧……你一会儿动作轻一点,我最怕疼了。”
身后的男人浑身骤然一僵。
足足过了两秒钟,反应过来的顾长洲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滚烫,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迸发出骇人的亮光,二话不说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放到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红烛摇曳,芙蓉帐暖。
他低头重重吻住我的唇,声音沙哑而克制到了极点:“好,绵绵不怕,我轻一点……”
事实证明,男人有一句话是绝对可信的——那就是一旦开了荤,就再也关不上闸门了。自打那一夜真正融为一体之后,食髓知味的顾小将军彻底化身为不知疲倦的粘人狼狗,天天晚上缠着我温习画册上的功课。
8
在顾长洲夜以继日的耕耘之下,半年后的开春,我顺理成章地怀上了身孕。
诊出喜脉的那天,两位娘亲高兴得直接去库房开了八匹上好的江南软缎,天天凑在一处给未出世的小乖孙缝制虎头鞋和小肚兜。
而升级为准爹爹的顾长洲更是把兵部衙门的差事能推则推,一下值就钻进小厨房里,变着花样给我研究酸梅饮、山楂糕来压我的孕吐。
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宠着的日子,甜得让我觉得像泡在蜜罐子里一样。
变故发生在四月中旬的一个晴日。
那天兵部有位老大人告老还乡,同僚们在城南的望江楼设宴送行,顾长洲作为下属不好缺席,出门前特意摸着我的肚子承诺,说最多喝两杯水酒,散席时顺路去南街给我买刚出炉的蟹壳黄烧饼回来。
结果我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夜里亥时初刻,也没见着他人影。
正当我有些坐立不安的时候,门房突然领着一个望江楼的跑堂小伙计急匆匆跑了进来:
“少夫人!顾大人在望江楼三楼的雅间里喝醉了,把自个儿反锁在屋里头砸东西呢,谁劝都不开门,大人指名道姓非要少夫人您亲自过去接他才肯回府!”
喝醉了耍酒疯?顾长洲酒量向来极好,平时更是稳重,怎么会突然在酒楼里发酒疯?
我心里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赶紧披上斗篷,带着贴身丫鬟春桃和四个护院家丁,乘马车直奔望江楼。
上了望江楼三楼最深处的“听涛阁”,只见房门从里面插着门栓。
我让春桃和护院守在廊外,自己上前敲了敲门:“长洲?我是绵绵,我来接你回家了。”
里面传来一阵重物倒地的闷响,紧接着,门栓“咔哒”一声被拉开,一只滚烫如火的大手猛地从门缝里伸出来,一把将我拽进了屋里,反手又将门死死栓上!
“长洲你慢点,我肚子里还揣着宝宝呢……”
我话才说了一半,借着外间桌上的烛火看清顾长洲模样的刹那,我整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呆在了原地!
只见顾长洲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整个人浑身湿透,像是刚刚把一整桶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小臂上赫然插着一支尖锐的银质发簪,鲜红的血正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落,而他双目赤红如血,额头上青筋暴起,正死死咬着牙关克制着体内某种恐怖的药力!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就明白了——他根本不是喝醉了,他是遭了小人的暗算,中了极其猛烈的催情烈药!
“怎么会伤成这样?!你怎么不让人先去请大夫来扎针解毒?!”我心疼得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慌忙掏出帕子去按他手臂上的血窟窿。
都到了这般生死关头了,顾长洲看着我掉眼泪,居然还能扯出一抹沙哑的苦笑贫嘴:“请什么大夫……那大夫是个七十岁的老头子,为夫只对夫人有反应,对老头子可提不起兴致……”
“你都快烧成火炭了还有心思胡说八道!”我又气又急地瞪他。
顾长洲再也撑不住,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一把将我拉进怀里,滚烫的脸颊贴着我冰凉的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绵绵,那药是北狄传过来的烈性奇淫散,我用冷水浇了三回,又拿银簪扎破手臂放血,实在压不住了……我怕伤了你和肚子里的孩子,才让人去喊你过来,你快拿根绳子把我的手脚绑在柱子上,陪我说说话熬过今晚就好……”
我在话本子上看过这种虎狼之药,若是强行靠放血硬熬,轻则经脉尽断沦为废人,重则气血逆流爆体而亡!
看着这个为了替我守身如玉、宁可拿银簪把自己扎得鲜血淋漓也不肯碰外头女人的傻夫君,我哪里舍得真拿绳子绑他?
反正太医上周刚来请过平安脉,说我如今过了头三个月的危险期,胎象稳固得很!
我一咬牙,直接伸手解开了身上的斗篷,主动环住他滚烫的脖颈,将他往内室的软榻上引去,红着眼眶柔声道:
“绑什么绑?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的毒我不解谁来解?你自个儿注意着点分寸,别压着肚子就是了……”
半个时辰后,外头的雨声渐歇,内室里急促的喘息声终于平息了下来。
解了药毒的顾长洲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满脸后怕与愧疚地将我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我的额头说“对不起”,生怕刚才失控弄伤了我。
我靠在他怀里歇过力气,替他重新包扎好手臂上的伤口,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长洲,今晚同僚聚饮,到底是谁把这下三滥的脏药下进你酒杯里的?”
顾长洲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意,替我穿好衣裳,牵起我的手走向外间侧面的柴房储物间:
“还能有谁?人我已经抓起来捆在里头了。”
9
推开储物间的木门,只见角落的房柱上,用麻绳五花大绑着一个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的女人。
不是那阴魂不散的柳如眉又是谁?!
见到我和顾长洲衣冠整齐、并肩走了进来,被堵着嘴的柳如眉眼珠子都快瞪裂了,拼命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叫声。
我走上前,一把扯掉了塞在她嘴里的抹布:“柳如眉,我还当经过上次国公府的事你已经知廉耻了,没想到你为了逼长洲纳你为妾,竟然敢勾结酒楼掌柜干出下药这种下作勾当!”
柳如眉看着顾长洲手臂上包扎的染血白布,又看了看面色红润的我,瞬间明白了什么,崩溃地大哭大喊起来:
“顾长洲!你是不是疯了?!我明明算准了苏绵绵怀着四个月的身孕不能同房,才特意花了全部家当买来北狄最烈的合欢散下进你的醒酒汤里!我人就脱光了站在你面前,你为什么宁可拿我的银簪把自己扎得满地是血、把我打晕绑起来,也死活不肯碰我一下?!”
“你知不知道那药有多霸道,要是苏绵绵今晚晚来半个时辰,你真的会七窍流血死在这儿的!早知你宁死也不碰我,我刚才就该派人把苏绵绵半路截住,看你到时候求不求我救你!”
听到她居然还动过半路截杀我这个孕妇的恶毒念头,顾长洲眼底最后一丝容忍彻底寸断,上前一步,单手如铁钳般死死掐住了柳如眉的脖子:
“你敢动绵绵一根汗毛,我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就算她今晚赶不过来,我顾长洲便是流尽最后一滴血死在这屋里,也绝不会让你这种脏东西碰我一下!我对绵绵起过毒誓,此生唯她一人,说到做到!”
眼看着柳如眉被掐得翻起了白眼,我怕真闹出人命脏了顾长洲的手,赶紧上前拉开了他的胳膊。
下楼离开望江楼的时候,我们没有放了柳如眉,而是直接让护院通知了柳家族老,连夜过来望江楼领人——至于是带回去沉塘还是打死,那就是柳家自己的家法了。
回府的马车上,刚才还杀气腾腾的顾小将军,瞬间又变成了草木皆兵的小媳妇。
他在车厢底下铺了三层厚厚的狐裘软垫,把我像捧豆腐一样抱在怀里,手掌贴在我隆起的小腹上,紧张得额头直冒冷汗:
“绵绵,你快仔细感受一下,肚子疼不疼?有没有坠胀感?方才在榻上我虽极力克制着分寸,可到底中了那虎狼之药,万一冲撞了胎气可怎么办?不行,车夫快驾车去请张太医!”
我哭笑不得地捏住他的脸颊:“我的大将军,我都跟你说过八百遍了我一点事都没有!宝宝在肚子里睡得香着呢!”
可任凭我怎么保证,顾长洲还是被今晚这遭吓出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接连好几天,他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凑过来问我一句“夫人腰酸不酸、肚子痛不痛”,甚至逼着我在床上躺了三天不准下地,直到我实在忍无可忍,当着他的面在软榻上活蹦乱跳了三下证明自己健步如飞,他这才勉强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一半。
那天晚饭,我盛了一碗厨娘给我炖的花胶乌鸡汤递给他喝。
顾长洲看着那碗汤,跟见了洪水猛兽似的连连摆手往后退:
“我不喝!我如今气血太旺,万万不能再喝这种大补之物了!我是真想不通,外头那些男人在妻子怀胎十月期间是怎么做到还能同房的,就不怕伤着大人和孩子吗?为夫就上回在酒楼被迫破戒那一次,这几日做梦都在吓出一身冷汗,在孩子平安落地之前,我绝不敢再起半点坏心思了!”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戒色的模样,噗嗤一声笑弯了腰,故意拿勺子喂到他嘴边逗他:“怕什么,这乌鸡汤是补气血的,又不是给你补肾的,快喝!”
顾长洲一口喝下,目光幽幽地盯着我:“这可是夫人自己喂我的,待会儿夜里我若是又烧得睡不着觉,夫人可得用手替为夫灭火。”
10
望江楼那晚的丑事被柳家族老抖搂回柳府后,柳家现任当家主母觉得丢尽了祖宗八代的脸面,当场让人拿家法打断了柳如眉的一条腿,连夜将她锁进马车扔去了城外五十里地的荒僻庄子上自生自灭。
谁曾想,这柳如眉是个彻底疯魔的毒妇,自己作死落得这般田地,非但不悔改,反而把所有的怨毒全记恨在了我和我腹中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五月端午刚过,天气渐热,我有些害夏吃不下饭,顾夫人便让小厨房每天下午给我炖一盅冰糖血燕窝开胃。
这天下午燕窝刚端上来,我正巧在午睡还没醒,看那燕窝放凉了失了滋味,我醒来后便随手赏给了平日里伺候我最尽心的贴身丫鬟春桃喝了。
结果到了下半夜,春桃突然在耳房里疼得满地打滚、上吐下泻,额头上冷汗如雨!
她强忍着剧痛爬到我房门口敲门示警:“少夫人……燕窝有毒!有人在燕窝里下了东西要害您小产!”
府医连夜赶来诊治,从春桃呕吐的残渣里查出了剧烈的红花与夹竹桃粉末——幸亏春桃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没有身孕,吃下去只是伤及肠胃腹痛腹泻,休养半月便能痊愈;这碗燕窝要是进了我的肚子里,只怕今晚就是一尸两命的血海惨剧!
顾长洲当场震怒,双目赤红地封锁了整个后院进行连夜审讯。
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小厨房里一个负责看火的粗使婆子给揪了出来。那婆子禁不住刑讯,痛哭流涕地招供,说是柳如眉将头上最后一支赤金玉镯托人偷偷当了五十两银子,买通了她在老家的赌鬼儿子,逼着她把那包落胎毒粉下进了我的燕窝盅里!
“好一个柳如眉!上次在望江楼算计我,我念在柳家家门不幸留她一条狗命,这次她竟敢把手伸到我妻子和孩儿头上!找死!”
这一次,连向来吃斋念佛的顾夫人和我娘都动了真火。
顾长洲没有私下动手,而是直接拿着人证物证递交顺天府尹,以“蓄意谋害朝廷命官家眷及子嗣”的重罪,亲自带兵去城外庄子上将柳如眉缉拿归案,打入了顺天府死牢!
三日后,顺天府衙役来报,说柳如眉在死牢里疯疯癫癫,临判刑前哭喊着非要见顾长洲最后一面。
我放心不下,便陪着顾长洲一块儿去了顺天府大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拖着一条断腿、蓬头垢面的柳如眉看到顾长洲竟然还是紧紧护着我一同前来,眼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化为了死灰。
她扑到牢门前,双手死死抓着木栏杆,凄厉地冲着顾长洲嘶吼道:
“顾长洲!你当真这般绝情,一点旧情都不念,非要把我送上断头台逼死我吗?!”
“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苏绵绵这个黄毛丫头?!我才貌双全,爱你爱得连命都可以不要,这世上的达官贵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为什么你就偏偏像块石头一样,眼里心里只装得下她苏绵绵一个人?!”
顾长洲将我护在怀里,挡住牢房里的污浊之气,居高临下地看着状若疯妇的柳如眉,声音平静而冷漠:
“正因为这世上多的是三心二意、宠妾灭妻的薄情郎,才叫无数女子一生困于后宅凄苦度日。我家绵绵自幼丧父,把满腔真心全交到了我一个人的手里,我视她如命,护她一世欢颜尚且嫌不够,又岂会纳你这种蛇蝎毒妇进门脏了她的眼?”
“柳如眉,你不配与我夫人相提并论。安心上路吧。”
说完,顾长洲牵起我的手,转身便往牢房外走。
身后传来了柳如眉歇斯底里的狂笑声与痛哭声:“凭什么……我输给她我不服……我绝不受刑堂凌迟之辱……”
我们刚迈出牢房大门的门槛,里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沉闷巨响,紧接着是狱卒惊慌失措的大喊:
“不好了!女囚柳如眉一头撞死在牢墙石柱上了!”
顾长洲第一时间抬起手掌捂住了我的眼睛,没有让我回头去看那血腥的一幕,低声道:“别看,脏。我们回家。”
我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善恶到头终有报,这桩横跨了多年的孽障,总算是彻彻底底地画上了句号。
11
许是我肚子里的宝宝格外争气,到了六个月大的时候,我的肚皮就已经隆起得像个大西瓜,比寻常七八个月的孕妇还要显怀得多。
我娘和顾夫人越看越觉得稀奇,两个老太太一合计,由顾长洲递了牌子,再次把宫里最擅长妇产千金科的刘老太医请到了府里。
刘老太医闭着眼睛摸着我的脉象,摸了足足一刻钟,把屋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末了,老太医突然睁开眼,捋着花白的胡须哈哈大笑起来,起身冲着我们拱手道贺:
“恭喜顾大人!贺喜两位老夫人!少夫人这脉象如珠走盘,左右皆应,腹中怀的竟是一对极其罕见的双生胎啊!”
“双生胎?!!”
屋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娘和顾夫人高兴得手拉着手原地转圈,两个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地畅想起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咱们苏顾两家祖坟这是冒了紫烟了!一胎抱俩!”
“要是能生一对龙凤胎那就更齐全了!哥哥长相随长洲,英武挺拔;妹妹性子随咱们绵绵,娇俏可人,凑成一个大大的‘好’字!”
“走走走,亲家母,咱们赶紧去祠堂给列祖列宗和送子观音再添十斤香油钱去!”
看着风风火火跑出去上香的两位娘亲,我低头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大肚子,又惊又喜。
可等我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准爹爹顾长洲时,却发现这货非但没有半点喜当爹的狂喜,一张俊脸反而白得像刚刷的墙皮一样!
送走太医后,顾长洲直挺挺地坐在床沿边,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我的肚皮上听了半天,突然对着我的肚子板起脸,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训话道:
“里头那两个小兔崽子听着!你们俩在娘亲肚子里给我老实点,谁也不准抢谁的地方,更不准在夜里乱踢乱动打扰你们娘亲睡觉!要是敢把你们娘亲折腾吐了、折腾瘦了,等你们出来,看老子不把你们屁股打开花!”
我被他这副跟肚皮较劲的傻样逗得咯咯直笑,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幼不幼稚啊你,他们才六个月大,哪能听得懂你耍威风啊!”
顾长洲抬起头,没有笑,而是伸出双手轻轻捧住我的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眼眶竟莫名有些发红:
“绵绵,太医方才跟我说,女子怀胎十月本就是一只脚踏在鬼门关上,如今你怀的又是双胎,这生产时的凶险与苦楚便要翻上整整一倍……”
他声音发紧,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都怪我那阵子在床上不知节制胡来!早知怀双胎要叫你受这等大罪,我便是憋死也绝不碰你!”
我吓了一跳,赶紧拉住他的手不让他打自己,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地哄他:
“你打自己干嘛呀!你换个算法想一想,原本咱们要生一儿一女,我得怀两次孕、进两次产房受两次痛;现在可好,我一次性把两个小家伙全揣进肚子里了,只需要痛一回就能直接封肚收工,这明明是老天爷心疼我,给我省了一回罪呀!”
话虽这么说,可从查出双生胎的那天起,孕妇常见的产前焦虑症我是一点没犯,反倒是顾长洲这个大男人,彻彻底底地患上了重度产前焦虑症!
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前阵子京城有位尚书夫人生双胞胎时难产血崩,吓得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每天夜里我只要在床上稍微翻个身,或者呼吸重了一丁点,睡在旁边的他就会像装了弹簧一样猛地弹坐起来,点亮烛火,满头冷汗地探我的鼻息、摸我的脉搏,哆哆嗦嗦地问我:“绵绵?是不是肚子痛了?要不要叫稳婆?!”
我原本心态好得很,结果被他这么一惊一乍地连着折腾了半个月,搞得我每天看着自己的大肚子也开始跟着心慌意乱、觉得自己生产那天是不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12
我娘和顾夫人发现我黑眼圈越来越重、问清缘由之后,两位老太太当场就炸了庙!
她们直接把顾长洲揪到了正堂祖宗牌位前,一人手里拿着一根鸡毛掸子,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顾长洲你个没出息的混账东西!绵绵肚子里的种是你自己播下去的,现在在这儿演什么苦大仇深?!”
“家里添双生子本是天大的喜事,产房、稳婆、太医、百年老山参我们早就备得妥妥当当了!你一个大老爷们,不给媳妇儿当主心骨打气就算了,天天晚上哭丧着一张脸在绵绵跟前说什么血崩难产,你存心想把绵绵吓出个好歹来是不是?!”
“从今天起你给我听好了!再敢在绵绵面前露出一丁点哭丧相,你就直接抱着铺盖卷滚去军营里睡马厩,等绵绵生完了你再滚回来!”
被两位亲娘联手骂了一顿的顾小将军彻底老实了。
回到房里后,哪怕心里头再慌,面上也每天挂着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下值回来还会拿着拨浪鼓和皮影戏在床前给我演《猪八戒背媳妇》逗我开心。
就这么顺顺当当地熬到了距离预产期还有十来天的时候。
两个小家伙在肚子里长得越发壮实了,压得我腰酸背痛,夜里更是胃里泛酸水,怎么躺都不舒服。
这天半夜三更,我被一阵烧心的感觉弄醒,推了推身边浅眠的顾长洲,想让他去外间给我倒杯温水润润嗓子。
顾长洲立马翻身下床,结果他脚刚沾地,我突然觉得肚皮一阵发紧,伴随而来一阵轻微的隐痛。
我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有些害怕地眨了眨眼:“长洲……我肚子好像有点痛,不是宝宝踢我的那种痛……”
我话音刚落。
顾长洲整个人像被一道天雷劈中,大脑瞬间宕机了一秒!
下一秒,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顾大人,连鞋和外裤都忘了穿,直接光着脚丫子、穿着一身白色的亵裤就冲出了房门,站在院子中央扯开嗓门发出了震彻云霄的凄厉咆哮:
“来人啊——!!救命啊!!快去请太医!叫稳婆!烧热水!少夫人要生啦——!!”
这一嗓子,直接把整座宅子的飞鸟全惊飞了!
两家院子里灯火瞬间全亮,我娘和顾夫人披头散发地披着外衫往我院里狂奔,我娘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膝盖都磕青了也没顾上喊疼。
结果四个经验丰富的老稳婆和太医火急火燎地冲进房里给我一检查——
我肚子里那点疼早就过去了,宫口连条缝都没开!
太医打着哈欠擦了擦冷汗:“顾大人莫慌,少夫人这只是产前十来天常见的假性宫缩,离真正发动生产还早着呢,大家都散了吧,回去接着睡吧。”
满院子举着火把、端着热水盆的几十号下人面面相觑。
光着脚站在地上的顾长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坐在脚踏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吓死我了……上战场跟十万北狄铁骑拼命我都没这么腿软过……”
虽然这回是虚惊一场的“狼来了”,但仅仅过了四天之后,真正的战斗终于打响了!
13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我因为临盆前水肿发胖,照镜子觉得自己丑得像头小母猪,正坐在廊下的软榻上生闷气。
顾长洲为了哄我开心,堂堂七尺男儿,居然把两只手举在头顶当长耳朵,蹲在地上学起了圆滚滚的大白兔,“噗通、噗通”地绕着我的脚边一蹦一跳,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唱着:“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看着他那副毫无底线的滑稽傻样,我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结果笑着笑着,我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因为我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裙摆处,突然涌出了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打湿了软垫!
这次是真破水了!
我吓得一动不敢动,双手死死抓着软榻扶手,颤巍巍地冲着还在地上蹦跶的顾长洲喊道:
“长、长洲……别跳了,我好像真的要生了……”
谁知经过四天前那次乌龙事件后,这货居然产生了抗体,头也不回地继续撅着屁股蹦了两下,笑嘻嘻地哄我:“知道啦知道啦,太医说了还有十来天就要生了嘛,夫人别慌,看为夫再给你翻个跟头!”
上次狼没来他把房顶喊翻了,这次狼真来了他居然还在那儿给我装兔子翻跟头!
小腹一阵剧烈的阵痛袭来,我气得抓起手边的茶杯直接砸在他脚边,用尽平生最大的肺活量河东狮吼道:
“顾长洲你个大棒槌!老娘羊水破了!垫子都湿透了——!!”
顾长洲猛地扭过头,视线落在我湿透的裙摆上,整个人原地石化了零点一秒。
紧接着,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蹦三尺高,嗓音直接劈叉成了尖锐的鸡叫:
“啊啊啊来人啊!真破水了!这次是真的要生了!快把稳婆和太医给我抬过来!!”
产房里很快就拉起了厚厚的帷幔,热水盆和剪刀端了进来。
生孩子的痛,简直就像是有人拿着大铁锤把我的骨头一根一根敲碎了再重新拼起来一样。
顾长洲死活不肯在院子里等,非要闯进产房里陪着我给我擦汗。
刚开始我还挺感动的,可等阵痛到了最剧烈的关头,我咬着帕子痛呼出声的时候,我睁开汗湿的眼皮往床边一看——
只见握着我手的顾大将军,此刻哭得比我这个产妇还要惊天动地!
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哑了,一边抖着手给我擦汗,一边嚎啕大哭:“呜呜呜我不生了!稳婆咱们不生了行不行!绵绵太痛了,让我替她痛吧呜呜呜……绵绵你千万别死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呜呜呜……”
我本来肚子里就痛得烦躁欲狂,再听他跟哭丧似的在我耳边鬼哭狼嚎,我额头青筋暴起,不知道从哪儿爆发出来的力气,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指着大门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顾长洲你给我闭嘴滚出去!!老娘还没死呢你就搁这儿给我哭丧!谁准你进来的,给我把他轰出去——!!”
外头守着的我娘、顾夫人外加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嬷嬷一拥而上,连拖带拽地把哭成泪人的顾小将军给强行架出了产房,砰地关死了房门!
耳根子清静了,我攒足了力气,在稳婆的指引下拼命用力。
也不知是列祖列宗显灵,还是这两个小家伙真听懂了他们爹之前的威胁,原本凶险万分的双胎生产,竟出奇地顺利!
不过一个半时辰,伴随着两声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先后划破天际,一儿一女龙凤双胎平平安安地落了地!
房门打开的那一刻,跪在门口石阶上把指甲都抠出血来的顾长洲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看都没看稳婆怀里抱着的龙凤胎一眼,直接扑到我的床前,把脸埋在我汗湿的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翻来覆去只会说“绵绵受苦了、吓死为夫了”。
我是真没想到,这个在战场上砍敌军脑袋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男人,到了我生孩子的时候,居然是个这么不中用的大哭包。
有了哥哥和妹妹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两座宅子彻底变成了欢乐的海洋,两位娘亲每天抢着抱孙子孙女,连看我和顾长洲一眼的空儿都没了。
而顾长洲更是严格遵照医嘱,不仅逼着我坐了整整三个月的双月子,甚至为了让我亏损的气血彻底养回来,硬生生当了整整大半年的苦行僧,连我的手指头都没敢乱碰一下。
直到孩子们满半岁断了奶的那天晚上。
素了足足十几个月、眼睛都快绿了的顾小将军终于解了封印,将我按在拔步床上狠狠吃了个饱。
因为太久没经历过人事,起初我还有些生涩吃痛,吓得顾长洲当场就要停下来去请太医,好在缓了一会儿便渐入佳境,重拾了当初的极乐滋味。
结果第二天中午,我刚睡醒起来,就闻到外间飘来一股极苦的中药味儿。
我披上衣裳走出去一看,只见顾长洲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我吓了一跳,冲过去抢下空碗:“你哪儿不舒服?怎么背着我偷偷喝药?!”
顾长洲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顺势一把将我捞进怀里抱上床榻,眼神明亮而坦然地看着我:
“我没病。这是我特意让张太医给我配的男子绝育避子汤,喝了这一碗,往后我便再也不会让你怀上身孕了。”
我震惊得瞪大了眼睛,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顾长洲你疯啦?!你才二十岁出头,怎么能自己喝绝子汤呢?!”
顾长洲直接翻身将我压在身下,修长的手指穿过我的长发,低头吻了吻我的眼睛,声音温柔却斩钉截铁:
“我们已经有一儿一女,足够承欢膝下了。产房外头听你哭喊的那一个半时辰,已经要了为夫半条命,我这辈子绝不愿意再让你受第二次生育之苦、冒第二次性命之险。”
说到这儿,他原本深情的眼神突然一变,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危险又邪气的弧度,凑到我耳边吐气如兰:
“更何况……喝了这碗药,往后每天晚上,为夫在床上就可以毫无顾忌、彻彻底底地缠着夫人疯狂了……”
我老脸一红,用力去推他的胸膛:“谁、谁要跟你彻底疯狂了!你快起开……”
“嘘,夫人省着点力气,留着待会儿叫我的时候用。”
那一整个下午,我深刻领教了什么叫“无后顾之忧的男人有多恐怖”。
足足折腾了三个回合,直到日落西山,我才像条脱水的小鱼一样虚脱地瘫在顾长洲怀里,喘着气狐疑地戳了戳他的胸肌:
“顾长洲……我怎么觉得你今天使出来的这些花样,跟以前娘亲给我的那本《鸳鸯秘戏图》上画的不一样啊?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头偷偷拜师学艺了?”
顾长洲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在我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夫人英明,为夫这十几个月素着不能碰你,总得找点正经功课钻研钻研。”
我好奇地仰起脸:“你上哪儿钻研的?”
顾长洲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拿过一件宽大的外袍将我裹住,直接将我打横抱起走进了隔壁他的书房。
他走到书架最底层,用钥匙打开了一口平时锁得严严实实的紫檀木大箱子——
箱盖一掀开,我眼珠子差点掉进箱子里!
好家伙!整整一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的,全都是江南最新印制的孤本精装彩绘春宫图册,甚至上头还用朱砂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的“批注与心得体会”!
看着这圣贤书房里藏着的满箱子虎狼之物,我羞愤欲死,由衷地送给了我这位竹马夫君四个大字:
“衣冠禽兽!无耻之徒!”
顾长洲哈哈一笑,反手一脚踢上书房大门,直接将我抱起来放在了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欺身压下:
“既然夫人都给为夫定罪了,那为夫今日便在这书案上,让夫人好好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无耻之徒……”
救命啊!早知道当年六岁的时候,我就该把那只癞蛤蟆直接塞进他嘴里堵死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