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第七天,陆时衍来给我上坟。
他拎着一个保温桶,两副碗筷。
碗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那套,白瓷,碗沿上有一道蓝线,一共六只,摔碎过两只。
他蹲下来,把一副摆在我碑前,另一副摆在对面的石台上,摆得端端正正,筷子架在碗沿。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那副空碗对面。
山上的风大,纸钱压不住,他用一只手按着。
他对着那副空碗说了一句话。我站在他旁边,离他不到半步。我想让他别说了,我想让他回头。
我伸手,穿过去了。
###第一章
那天雨很大。
我把车开上高架的时候,雨刷已经开到最快,玻璃上还是糊的。
前面一辆大货车的尾灯红成一片,我踩着油门超过去,轮胎在水里打滑。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一下,又一下。
我没看。
我知道那个点没人会找我,除了他。
可我不敢看。
我怕屏幕上是他的名字,又怕不是他的名字。
我这人有个毛病,算得清账,算不清人。账本上差一分我睡不着,人心里差了什么,我只能靠猜。
那天我猜的是,我老公在酒店里,跟另一个女人。
雨刷刮过来,又刮过去。
我看见桥墩的时候,脚已经踩下去了。可雨太大,路面太滑,车没有停。
最后一眼,是雨刷停在玻璃中间。
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
有没有响,有没有人喊,我都不记得。
我只记得那天的雨,砸在车顶上,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再睁眼,我站在自己的灵堂里。
白花,黑纱,我的照片摆在正中间,笑得像个傻子。
那是去年办健康证拍的,我说这张丑,他非说好看,洗了两张,一张放钱包,一张放家里。
我妈坐在第一排,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她一直没哭。
有人劝她,她说,我哭了她就回不来了。
小雅在她旁边,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边哭一边给我妈递纸巾。
我爸没来。
陆时衍站在门口,穿那件我给他买的深灰外套,袖口磨白了。
有人跟他说话,他点头。有人拍他的肩,他也点头。
他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小雅过去跟他说,你吃点东西吧,他摇头。
小雅就哭了,说,你倒是说句话啊,她都这样了。
他还是没说话。他口袋里露出半截东西,是碗。
我当时还想,他带碗来灵堂干什么。
那碗是他从家里带的,他怕山上的碗不干净。头七那天,我跟着他上了山。
他拎着保温桶,一路没歇。台阶陡,他走一段停一下,把桶换只手。
到了碑前,他把桶放下,从里面拿出两副碗筷。
他带来的就是那套碗,白瓷,碗沿上有一道蓝线。
饭是白米饭,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边煎得有点焦。
他从桶里又拿出一个小盒,打开,是咸菜。
切得很碎,拌了点香油。他记得我爱吃这个。
他坐下来,坐在那副空碗对面。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
就这一句。
他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口子,结着薄薄的痂。
他的手在抖。
我把这个看了很久。他以前从来不抖。
他从来不让我看见他受伤。结婚三年,我连他感冒都没见过一次。
我忽然想起,生前为这两副碗筷,我跟他吵过多少回。
有一次我收拾厨房,把那副多出来的碗收进柜子,他下班回来,又拿出来,摆回原位。
我说你有病,一个人吃饭摆两副碗,像供着什么。
他说,习惯了。
我说习惯什么,我又不是死了。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只碗,看了我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敷衍我。
他不是习惯了摆两副。
他是习惯了等我。
###第二章
婚后第三年,我开始记账。记的是他手机里跳出来的那些数。
每月十号,他手机里会跳出一条转账提醒,五千。收款人备注是“陈姐”。
发工资是九号,他十号就转出去。一天都不留。
五千不多不少,正好是我一个月工资。
我问他陈姐是谁。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要你每个月给五千?”
“你别急,听我说完。”
他每次都这句。可他从来没说完过。
后来我趁他洗澡,翻了他的手机。
转账记录一条一条排下来,三十六条,整整齐齐。
我拿计算器加了一遍,十八万。
我坐在马桶盖上,手心全是汗,浴室的灯烤得我后背发烫。
他出来,看见我拿着他手机,什么也没说,把手机拿过去,改了指纹,又设了六位密码。
我试了三次。他的生日,我的生日,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都不对。试到第三次,手机锁了三十秒。那三十秒我盯着屏幕,忽然想哭。我不知道自己想哭什么。
“你设密码干什么?”
“公司要求。”
“公司要求你防老婆?”
他没接话,去阳台抽烟。
他以前不抽烟。或者说,我以前不知道他抽烟。
我们谈恋爱那会儿,他说他最讨厌烟味。
我信了。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烟味,很淡,混着外面的冷气。
我以前闻到这个味,以为是香水,是别的女人的香水,是那种便宜的、甜腻的香水。
我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女人的样子。三十出头,头发烫过,笑起来眼睛弯。
我一直以为陈姐就是那个女人。小雅听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周三晚上去酒店,还能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周三?”
“你自己说的,房卡上写着周三。”
我不记得我说过。
可我记得那张房卡。白色的,印着酒店的名字,压在他包的夹层里,边角磨圆了,看得出来用过很多次。
“知意,我早就说了吧,男人藏东西,藏的都是见不得人的。”
“他每月给五千。”
“五千?养个小的够了。”
“他工资一万二。”
“那不就对了。”
“我去过他公司。”我说。
“看见什么了?”
“看见他中午吃盒饭。十五块那种。”
“那他更可疑了。省下来的钱给谁花?”
我没说话。
我心里那本账,从那天开始,怎么算都是亏的。
账这种东西,算不清还能糊涂过去,算得太清就再也装不下去。
我把三十六条转账记录抄在纸上,抄在记账本最后一页,用铅笔,写完还把橡皮压在旁边。
抄的时候我一边抄一边算。三年,三十六个月,一个月不落。他连过年都转。
抄完我把那页纸对折,夹回账本里。
那三年,他每天中午吃十五块的盒饭。
他饭盒里的菜很少,米饭压得很实。
有一次我去接他,他从食堂出来,手里那个塑料盒还是热的。
他看见我,把盒子往身后挪了挪。我当时以为他嫌丢人。我嫌他掉价,说你别在公司丢人。他说,挺好的,吃得惯。
我没跟他摊牌。我想抓个正着。
现在想起来,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非要把一件事看清楚。
看清楚了。
人也凉了。
###第三章
我跟踪了他一次。那天是周三。他说要加班。
我把车停在他公司对面的马路边,等到七点四十,他的车出来了。
我跟了四十分钟,一直跟到老城区。
那片楼很旧,墙皮掉得像癣,楼道口堆着煤球和废纸箱,电线在头顶上绕成一团。
他停了车,从后备箱拎出一袋东西,看着像水果。
他上楼。我在楼下等。
天已经黑透了。楼道口的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在闪。
我把车窗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冷。
我没关。
那栋楼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到五楼停住。
五楼有一扇窗亮着,窗帘拉着。上面有两个影子,一高一矮。矮的那个背有点驼,走路很慢。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是个上了岁数的。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一直放在方向盘上,掌心全是汗。
我想了很多句。我想说陆时衍,你对得起我吗。我想说那个女的多大。
我想说我们离婚,房子归我,车归你。
我还想说,我今年二十九了,我不想再算了。
我甚至想好了,如果那女的比我年轻,我就笑一下,说也不过如此。
我还想好了,如果她比我老,我就说,你图什么。
我把每一种可能都想了一遍,想到最后,才明白自己怕什么。
怕看见他看她的眼神。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我一直不确定那是什么。
后来门开了。
下来的是我爸。
我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人瘦了一圈,手里拎着那袋水果。
陆时衍跟在他后面,替他扶着楼梯扶手。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
“再宽限几天。”
陆时衍点头。
“您别急。”
我爸走了。他手里那袋水果没了。他站在楼下,没有马上上车。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一口,又掐了。
那根烟只烧了个头,被他捏在手里,捏得皱皱巴巴。
他把烟扔进垃圾桶,又站了一会儿。
路灯照着他,他的影子比我记得的瘦。
我坐在车里,离他不到十米。
我想推开车门,我想走过去问他,你见我爸干什么。
可我没有。
我怕。
我怕我推开门,看见的东西比我想的更难看。
他上了车,坐了很久才发动。我跟在他后面,一路跟到家。红灯的时候他停,我也停。他大概从后视镜里看见过我的车。
他没有躲。
那天晚上他煮了面,给我也盛了一碗。
他煮面的时候,把荷包蛋卧在我碗里,自己那碗没有。
“今天怎么这么晚?”
“路上堵。”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我一点也不认识。
“你爸最近怎么样?”
他筷子停住。
“挺好的。”
我们两个都在撒谎。他那碗面一口没动,汤都凉了。
我把碗收进厨房,倒掉,洗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水很凉。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咳嗽,很轻,一声,两声。
我想,你要是敢咳出点什么来,我就有理由跟你吵一架。
他没有。他咳完就不咳了。
我把厨房的灯关了,站在门口看他。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照着他的脸。
他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背对着他,睁着眼睛到三点。
我想问他,你跟我爸在楼上说了什么。
我没问。
我怕他说,跟你没关系。
###第四章
第二天他上班,我把家里翻了一遍。
衣柜,床底,书房,储物间,连阳台那个装旧鞋的纸箱我都翻了。
我翻得很仔细,像一个来抄家的。我甚至还翻了米缸。
最后在床头柜最里面那个抽屉,压在一叠旧图纸下面,我摸到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两份东西。一份是车辆抵押合同。
借款人那一栏是他的名字。金额十八万整。抵押物是他那辆车,我们结婚第二年买的,落地二十七万,他宝贝得不行,连洗车都自己洗。
合同的日期,是上个月。
上个月他跟我说,车要去保养,开走了三天。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他签字的地方,字写得很正,一笔一划。
他写字一直这样,慢,像在刻。
合同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逾期不还,车归对方。
旁边按了一个手印,红的,很清楚。
另一份是酒店预订单。我一眼就看见了日期。
那是我死的那天。
大床房,一间,一晚。入住下午两点,退房第二天中午。
登记的名字是他,电话也是他的。入住人数两位。我把那张纸看了很久。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他的笔迹。
“谈判。”
就两个字。
两个字下面还有一笔,划歪了,像写到一半停了手。
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拍皮球,一下一下,拍到墙上,又弹回来。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出那条短信。那条短信我存了六天,没删,也没敢再点开。每次点开,我都先看一眼时间。
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你老公周三下午两点,环球酒店 1208。
我收到它的时候正在做账。短信没有署名。我回拨过一次,关机。我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二十分钟,然后把账做错了三处。
我这辈子没做错过账。
那天我把三处错都改了,改完又觉得不对,重新做了一遍。
做账的时候我的手是稳的。
我把抵押合同和预订单摊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像摆两副碗筷。
我就坐在那儿,看着它们。从天黑看到天亮。
中间我起来倒了一次水,没喝。我把窗帘拉开,外面在下雨,很小,毛毛的那种。我想等他回来问一句。
可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们结婚三年,他连换工作都要跟我商量,为什么这两件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我甚至想,是不是我平时太凶了。这个念头一起来,我就更气了。
后来我想到一个可能:他在外面有人,这两张纸是道具,是给我看的。
我又想到另一个可能:他欠了钱,欠得很大,大到他不敢让我知道。
两个可能,我选了一个。我选了我能恨他的那个。能恨的时候,就不肯多想一步。
天亮的时候,楼下早餐铺的蒸汽冒上来,糊了半扇窗。
我把两张纸按原样放回去,压回那叠图纸下面。
连纸袋的折痕我都对齐了。对齐以后我又打开看了一遍,看完再对齐。我大概对齐了五次。我这人就是这样。
都要死了,还想着把东西放回原位。
###第五章
头七那天晚上,我爸来了。
他身上有酒味,还有一股长途车上的味道。
鞋上沾着泥。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目光在墙上那张婚纱照上停住。
然后他问我妈,保险赔多少。我妈没理他。
“我问你话呢。”他说。
“没下来。”我妈说。
“能赔多少?”
“不知道。”
“你不是去过吗。”
我妈不说话了。
他自己去厨房倒水,看见灶台上摆着两副碗筷,脚步慢了半拍。
“他还摆这个?”
我妈说,天天摆。我爸把水喝完,抹了抹嘴。他坐到我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我很想让他起来。
“你老公人不错。”
我妈抬头看他。
“每月替我还五千。”
屋子里一下静了。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响。
我妈的手抓着椅子扶手,指节都白了。
我站在我爸旁边,近到能看见他耳后那道旧疤,还有他指甲缝里的黑。
“你说什么?”
我妈的声音在抖。
“我说他替我还钱。”我爸把杯子放下,“我欠了人家四十万,滚了三年,滚到七十多万。他一个月给我五千,让我自己去还。”
“你欠的?”
“我欠的。”
“你什么时候欠的?”
“知意结婚那年。”
“你借了八万,说做生意。”
“生意赔了。”
“赔了多少?”
“都赔了。”
我结婚那年,他说要做生意,问我借八万。
我给了他十万,那是我全部的积蓄。
他当时说,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
这句话我听了二十九年。我算了三遍。
第一遍算成了七十多万,第二遍算成了五十万,第三遍才算对。
我算账的时候从来没错过。这次我错了两次。五千,一个月。三年,十八万。
四十万,滚到七十多万,他还了十八万。
剩下的,他打算怎么办,我爸没说。
陆时衍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房贷四千,给我爸五千,剩下三千,是他一个月的全部。
他中午吃十五块的盒饭。
我给自己买三千块的包,眼睛都不眨。
我衣柜里有六个那样的包。
有一个我一次都没背过,吊牌还在。
我爸还在说。
“那孩子也是傻。我说不用他还,他非要还。他说知意知道了会难受。”
“他还说,”我爸顿了顿,“他说知意这辈子最恨欠人钱。”
我确实最恨欠人钱。
我连超市找零多给一块都要送回去。
我妈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短信呢?”我妈忽然问,“知意手机上那条短信,谁发的?”
我爸的手停在裤缝上。
“我发的。”
“你发那个干什么?”
“陈姐让我发的。”我爸低着头,“她说我要是不发,就带人上我家。她说发一条,给我宽限半个月。”
“你知不知道她看见那条短信会怎么样?”
“我以为她会来问你。”我爸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想吓他一下。他要是怕了,就肯多拿点。”
我妈抬手打了他一巴掌。声音很响。我爸没躲。
我伸手去抓我爸的衣领。
手穿过去了。
我又抓了一次。还是穿过去了。
我蹲下来,看他的脸。他老了,我死之前没发现他老了。
眼角的褶子很深,胡子有一半是白的。
我爸打了个哆嗦,说屋里怎么这么冷。
我妈说,把窗关上。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她起身去关窗,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扶住了桌沿。
我在她旁边站着,什么也扶不了。
###第六章
那天夜里,我爸走了以后,我妈吃了两片药,睡了。
十点半,门开了。陆时衍回来。
他身上有雨,头发湿了一半,鞋在门口蹭了很久才进来。
他今天去公司了。
我跟着他一天。他在工位上坐着,画图,画错了两条线。
中午没吃饭。
他把外套挂好,去厨房洗手,淘米,按下电饭锅。
他把伞立在门口,伞尖滴着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
他没开大灯,只开了厨房那盏。然后他开始炒菜。
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青菜。他炒菜的动作很生,油溅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切番茄,切得很慢,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
码得整整齐齐。他做什么都这样。菜端上桌,他摆了两副碗筷。一副在他面前,一副在对面。对面那把椅子,是我的。
他坐下,先给我盛饭,用勺背把饭压平,压得齐齐整整。
他自己那碗没压。他吃饭快,压不压都一样。然后他对着那把空椅子说话。
“最后一笔,谈下来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件普通的事。
“十八万。”
“比我想的多。”他补了一句。
他把筷子放下。筷子放得很轻,一声都没响。
“本来想今晚告诉你。”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会儿。停得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说完了。我站在桌边。我站了很久。我发现我自己在等他说下一句。
“陈姐那边说好了,月底结清。”
他咳了一声。
“车我押了。等你回来我再跟你说。”
“你别生气。”他说。
他大概自己也知道这句没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是餐厅的预订小票。
我凑近了看。日期是我死的那天,晚上七点半,两个人,靠窗的位置。
备注栏写着四个字:结婚纪念日。那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忘了。
我记得我在算账,记得我在查他手机,记得我在高架上踩着油门。
我不记得那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记得那天早上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他说,那我订个位子。我说,你订吧,别太贵。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话。
他把小票折好,放回口袋,折得很小心,先对折,再对折。
小票的纸已经软了,边角起了毛。他摸过很多次。
“我订了位子,想跟你说清楚。”
“说完了,你想骂就骂。”
“骂完我们回家。”
“我还买了你爱吃的那个。”他说。
他没说是什么。大概是那条街上的糖炒栗子。
秋天的时候他每次路过都买一袋,剥好了放我手边。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对面那把椅子,好像我真的坐在那儿。
“我跟陈姐说,钱我认,别再往家里打电话。”
“她答应了。”
“答应的那天,我在楼下站了半小时。”
“站完了我就想,回家怎么跟你说。”
“想来想去,想不出一句不难听的。”
“我就想,等结清了再说。结清了,我就能说得干净点。”
他伸手,把对面那副筷子的位置摆正。
“你那天要是不出门就好了。”
他说完这句,低头吃了两口饭。饭有点凉了,他没去热。他吃得很快,像在赶时间。
“你怎么还不回来吃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门口没有人。
筷子停在半空。
###第七章
我站在他对面。
“陆时衍。”
我喊他名字,声音很大,大到我觉得整栋楼都该听见。
我喊了三遍。嗓子不疼。
死人不疼。
他低头扒饭。
“陆时衍,我在这儿。”
他又扒了一口。我伸手去碰他的碗。
手穿过去了。
碗沿是热的,我能感觉到那点热气,可我的手进去了,从碗里出来,什么也没碰到。
米粒一颗都没动。
我的手指从饭里穿过去,饭还是原样。
我又去碰他的肩。
从他肩膀里穿过去,像穿过一团雾。
我又去碰他的手。他的手放在桌上,热的。我的手放上去,什么也摸不到。我退了一步,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以前会算账,会给他系领带,会在冬天伸进他口袋里取暖。
现在它们什么也做不了。我试着去推椅子,椅子在地上磨了一声,动了半寸,是我自己撞的。我往后站,它就停了。
他吃饭很慢。一口饭,一口菜,嚼很久。
“今天楼下那个小孩又哭了。”他说。
“嗯。”
我回答他。
“他奶奶抱着他,在楼道里走。”
“嗯。”
“我小时候也这样,一哭就得有人抱着走。”
“我知道。”
他当然听不见。我又说了几句。
我说饭凉了,我说你别吃了,我说我错了。
说到最后一句,我自己都愣了。我这辈子没跟他说过我错了。
我一个人在这张桌子旁边说话,说得越多,越像个傻子。
以前他嫌我话多。我说十句,他答一句。
我说他闷,说他像个闷葫芦。他说,你说,我听着。
他吃完自己那碗,把碗放下,看了对面一眼。
那碗饭一口没动。
荷包蛋还卧在上面,蛋黄上结了一层薄皮。
他伸手,把那碗饭端过来,拿起筷子。
一口,两口。他吃到一半,停住。
他抬头看对面,对面是空的。然后他低下头,接着吃。他把那碗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到最后,他把碗底剩下的一点饭粒刮干净,刮得很仔细。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但他没有哭。他从来不哭。
我们结婚三年,我只见过他红过一次眼睛,是我爸来借钱那天。
他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端去厨房。两个碗碰在一起,响了一声,很脆。我很久没听过这么响的声音了。
水龙头打开,哗哗地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碗。
他洗得很慢,先洗我的那个,用洗碗布擦了两遍,冲干净,扣在架子上。
然后是另一个碗,筷子,锅。
厨房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只剩一根亮着,光打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洗到一半,把手撑在池子边上。站了很久。水一直流。
他洗完,把手擦干,走回客厅,关了灯。
屋子里黑了。
我站在黑里,忽然很想跟他说一句话。
一句就行。可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这辈子最会说话的时候,是跟他吵架的时候。
那时候我字字都有理。现在一个字也递不出去。我在客厅站到天快亮。
窗外有车过去,灯扫在天花板上,一下,就没了。
他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很轻。
我过去了。他睡着,眉头皱着。我想替他抹平。我试了两次。
手又穿过去了。
###第八章
后来我跟着他过了一年。
灵魂不用睡觉,也不会累。我白天跟着他上班,晚上跟着他回家。
下雨天他开得慢。高架桥那一段,他每次都绕。他绕了整整一年。
他不怎么说话。他瘦了。
裤腰松了一圈,皮带往回扣了两个眼。
公司的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有人叫他吃饭,他说回家有事。
有人在背后议论他,说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可惜。
他听见了,也没回头。还有人说,给他介绍一个。他说,不用。那人说,你还年轻。他说,我知道。
他每天回家做饭,摆两副碗筷,吃完把自己那碗和对面的那碗都吃掉。
有时候他会在对面那碗里多放一块肉。
放完自己看一眼,再夹回去,又放回来。最后他把那块肉吃了。
清明那天,他上山。
清明那天人很多,台阶上全是纸灰。
他从人群里挤过去,一直走到最上面。
带了保温桶,两副碗筷,还有一小瓶酒。
他把酒倒在我碑前,倒得很慢,怕洒。
倒完他把瓶子收进包里,没扔。那瓶酒是去年买的,还剩半瓶。
“今年清明下雨。”他说。
“嗯。”
“你妈身体还行,就是腿疼。”
“嗯。”
“你爸走了,去外地了。”
我没接上话。
“陈姐那边出事了,被查了。你爸怕被牵连,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他跑之前来找过我,问我要钱。”
“你给了?”
“给了两千。”
“你就给他了?”
“他站在门口,没穿外套。”
我没再问。我笑了。
我这人死了以后,笑点变低了。
我生日那天,他带了一块蛋糕上山。
很小的一个,四寸,草莓的,上面插了一根蜡烛。
蜡烛是数字的,写着二十九。他大概找了很多家才找到。他点了三次才点着,风太大。
他用手护着,火苗歪着,一直没灭。
“生日快乐。”
他坐在碑前,把蜡烛吹灭,用塑料刀把蛋糕切成两块。
一块放在我碑前,一块自己吃。蛋糕上的草莓他留给我了。他自己那半块,什么也没放。他吃了一口,说太甜。
“你以前不是爱吃甜的吗。”
他记错了。我不爱吃甜,他爱吃。
我一直以为他不爱吃,因为每次买蛋糕他都只吃一口。
剩下的都留给我,我吃不完,他就说我浪费。
我那时候还跟他吵,说你自己不吃就别买。
他说,买给你吃的。我说,我又没说想吃。他说,那就不买。后来他还是买。
他把我的衣服收进箱子,收了一半,又拿出来。
那件米色的风衣,他抖了抖,挂在衣柜里,挂在我原来挂的位置。
第二天他又收进去,第三天又拿出来。后来他不收了,就让它们挂着。衣柜一打开,全是我的衣服,他的衣服挤在最边上,半个格子。
他开始学做饭。菜谱摆在灶台上,一边看一边做。
第一个月,他做的菜不是咸就是淡。
有一次他把排骨炖糊了,整个屋子都是焦味。
他把糊的排骨倒进垃圾桶,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下次少放点盐。”
他对着空气说。他把锅泡在水里,泡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倒掉,刷干净,又做了一次。
那次还是糊的。
###第九章
又过了一个冬天。
那天不是清明,也不是我的生日。他请了半天假,一个人上山。
他上山的时候带着保温桶。桶是新的,旧的摔坏了一个角,他没扔,放在阳台上装螺丝。
他穿那件深灰外套,袖口已经磨破了。头发有点长,没剪。
他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他以前每天早上都刮。他摆好两副碗筷,一副在我碑前,一副在对面。
饭是白米饭,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边还是有点焦。
蛋是溏心的。他知道我爱吃溏心的。
三年里他煎坏过很多次,后来就熟了。
他坐下,把筷子摆正。摆完他抬头,看碑上的照片。照片上我笑得像个傻子。
“我下周要去相亲了。”
他说得很轻,像怕我听见,又像怕我听不见。
我等着他说下一句。我以为他会说,你去不去。他没说。
“你妈逼的。”
他说完这句,眼睛看着石台。我坐在他对面。石台很凉,可我感觉不到凉。
我把手放在石台上,正好放在他的手旁边。
差一寸。
这一寸我过不去。
“她说我不能一直这样。”
“她说得对。”
他说完这句,没往下说。他低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
“我没答应。”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笑到一半就没了。
“我跟她说,再等等。”
“等什么?”
我问他。他没有回答。他把那副空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推得很轻,怕推过了。
纸钱烧起来,灰是黑的,边上还带着火星。
一片落在他肩上,他没拍。
山上的风把纸钱吹起来,一张一张,从碑前滚到台阶上。
他伸手,按住了最上面那张。
他的手背上有那道疤,已经淡了。
他按着那张纸钱,按了很久。
风一直在吹。
他一直按着。
“你这个人。”
就这四个字。
他这三个字说得很慢。
中间隔了很久。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急。
他想说,你这个人,说话从来不听人说完。
他想说,你这个人,连死都不等我一句解释。
我都知道。
我都知道,可我一句也答不上。
以前吵架,我总有下一句。
现在没有下一句了。
我坐得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的灰。
我想伸手碰他的脸。
我试了。
手从他脸上穿过去。
“陆时衍。”
“我吃不下了。”
我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这是我这辈子跟他说过的,最软的一句话。
他听不见。
听见了也没用。
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到山后面,风变凉。
然后他站起来,把两个碗收进保温桶,把筷子擦干净,一起放进去。
他把我的那副也收走了。
以前他会留一副在碑前。
今天他连筷子都收干净了。
他弯腰的时候,我看见他后颈上有一小块晒黑的地方。
他以前最怕晒。
他拎着桶,沿着台阶往下走。
他走得很稳。
一年前他下山要扶栏杆,现在不用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
那座碑立在那儿,碑上是我的名字,我的照片,我笑得像个傻子。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他没有再回头。
我数着他的脚步,一步,两步,数到二十几,就听不见了。
我没有跟上去。
石台上留下两个湿印子,圆圆的,是那两只碗压出来的。
印子边上还有一圈水汽。
我伸手去摸。
手穿过去了。
风把它们一点一点吹干。
我一直坐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