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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02:46:43

1

我叫高暮行,我的妻子和别人不一样。

她不跟我吵架,哪怕是佣人不小心打碎了她母亲给她的画盘,她也只是蹲下去,拿纸巾把碎片包起来,说一句“没事,小心扎手”。

我们结婚十四年,她从不查我的岗,从不主动给我发消息和打电话,我们和陌生人没有两样,除了安安,我们几乎没有话题,她不在乎我回不回家,也不在意我在哪个城市出差。但家里的玄关永远给我留着一盏灯,桌上永远有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她像是一个被完美设定好的、高家需要的太太程序。

除了她在犯病的时候,我知道她犯病是因为她喜欢的人去世了。

第一次发现她不对劲,是在高祁安五岁那年。

那天我提前回家,推开门,她正站在客厅中央,身上穿着单薄的睡衣,光着脚。

而她对面的墙上,被她用美工刀划得稀烂。那幅她画了三天的油画被割成了布条状碎片,墙上全是一道道划痕。

我走过去,想把她拉过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直勾勾的,好像穿过我看着另外一个人,她问我:“几点了?”

“晚上十点。”

她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像被烫到一样扔在地上。然后她看着满墙的狼藉,极其平静地对我说:“抱歉,弄脏了,明天我找人重新粉刷。”

她没哭,很平静,那一刻,我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脊背发凉。

那天之后,我开始注意到她手腕上的旧疤,注意到她半夜对着空无一人的次卧说话。

我什么都没问,她只要待在这个安全的壳里,哪怕病一辈子,我也养得起。

从她生病开始,我就时常留在家里,没有再出去了。

直到去年冬天。

那天连着下了三天的雨,终于停了,她罕见地从画室走出来,脸色苍白,但精神看起来比这半年都要好。

她靠在书房门边叫我:“暮行,难得放晴,我们去吃顿火锅吧。”

我愣住了,赶紧合上电脑,起身去拿外套。

我们在路口等红绿灯。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我的小指,很轻,像羽毛扫过。

我反手把她的手握紧,她没躲开,甚至往我这边靠了靠。

绿灯亮了。

她迈出一步,回过头看我,那双总是隔着雾气的眼睛,那一刻,亮得惊人。

她张了张嘴说:“高暮行,其实我想……”

我想,她大概是要跟我说,她愿意重新试试看了。

可是,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

警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杂,我疯了一样开车赶到那个私人冰场。

推开大门,冷气扑面而来,场馆的灯只开了一半,白茫茫的冰面上,红彤彤的一片。不是那种清澈的红,是粘稠的、发黑的暗红。血从场馆中央蔓延开来,把半个冰场都染透了。

她穿着冰刀,躺在正中间,左腕上豁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那把锋利的冰刀就扔在离她手边不到半米的地方。

我冲进场内,脚底打滑,重重摔在血水里,我爬过去把她抱起来。她浑身冰凉,软得像一摊水,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终于得到解脱的平静。

她那天在绿灯亮起时没说完的那句:其实我想……原来是这个意思。

整理她遗物的时候,保姆拿出了一个落灰的笔记本,说是太太生前每天都会在上面写写画画。

我翻到最后,那是她死当天的日期。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抱怨,也没有绝望的遗言。

只有两行极其干涩的字:

【奕之,我想你了。】

我盯着那个名字。

那是她心里,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死局。

2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我五岁那年,家里的房子大得像个空壳。

爸爸妈妈总是很晚回家,保姆做完饭收拾完厨房就走,我一个人坐在长长的餐桌前,小腿够不到地,在半空晃荡。筷子碰到瓷碗,叮的一声,在空旷的餐厅里撞来撞去,听久了,我觉得那声音大得有点吓人。

我想要个妹妹,这个念头从我记事起就有了,我太孤独了。

自从懂事以来,一到周末我就抱着滑板去外婆家。外婆家的人说话都温温柔柔的,他们说我的性子随了安家,安安静静,不像辛家的孩子。

其实不是的,只是没有同龄的小朋友跟我玩。

幼儿园的男生不跟我玩,因为我是女的。女生倒是愿意跟我玩,可她们只玩娃娃,给娃娃梳头、换衣服。我不喜欢,我喜欢跑,喜欢从高处往下跳,喜欢风从耳朵边上刮过去的声音。

外婆家楼下有个小公园,那天我照常吃了晚饭去公园,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橙黄色的光打在地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把滑板放在脚边,刚踩上去,听见后面传来轮子碾过水泥地的轰隆声,越来越近。

我回头。

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踩着滑板从那个很陡的斜坡上冲下来,姿势特别野,头发被风吹得全往后倒。他冲到一半的时候没稳住,滑板飞了出去,人砰的一下,一屁股砸在地上。

我没有笑他,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以为他和其他小朋友一样会哭。

结果他坐在地上愣了两秒,自己爬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小跑着去把滑板捡了回来。

他抱着滑板转头,刚好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你也玩滑板?”他问。

我点点头。

”他往小区里面一指:“我刚搬来的,住那边,我叫白奕之,你呢?”

“辛星。”

“星星,很好听。”他念了一遍,念得挺认真,“你滑得怎么样?咱们比一下?”

我没说话,把滑板踩到脚下,用力蹬了两下,直接冲了出去。他哎了一声,立刻踩上滑板追了上来。

那天我们在公园里滑到路灯全亮起来。他滑得其实没我好,下坡的时候老爱炫技,结果摔了三四次,但他每次摔完,拍拍灰立马就能爬起来。

保姆阿姨在楼上推开窗户,扯着嗓子喊我:“星星!回家吃饭了!”

我停下来,白奕之也一个急刹车停在我旁边,喘着气。

“我要回去了。”

“明天还来吗?”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来。”

他站在坡顶上冲我挥手,大声说:“那我明天还在这儿等你!”

第二天他来了,第三天也来了。后来的每一个周末,只要我去外婆家,他都在那个公园里等我。

我们慢慢混熟了,滑累了,我们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他话特别多,根本停不下来。他告诉我,他爸妈常年在外面工作,很少回来,他跟着奶奶住。刚搬到这个小区,一个认识的朋友都没有。

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晃荡着两条腿:“我以前在家吃饭,特别没意思,我奶奶耳朵不太好,我叫她她都听不见,就我一个人在那嚼,吧唧吧唧的,像个傻子。”

我转过头看着他。

“我也一样。”

“什么一样?”

“我一个人吃饭的时候,筷子碰碗的声音,特别大。”

他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笑得直往后仰:“那以后我们俩一起吃不就行了!声音肯定比打雷还响!”

后来,他真的端着他奶奶做的红烧肉跑到我家来敲门。保姆阿姨给他开了门,他理直气壮地走进来,把碗往我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我对面。

“快吃!我奶奶做的,可好吃了!”

那天我家餐厅里,第一次有了两种不同的碗筷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吵得要命,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烦。

白奕之除了滑板,还会跳舞。有个周末,他在公园的空地上非要给我表演一段。他脚步在地上蹭来蹭去,胳膊一甩一甩的,跳完还摆了个特别奇怪的姿势。

“帅不帅?”他挑着眉毛问我。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说:“像只大马猴。”

他不服气地跳起来:“你懂什么,这叫街舞!街舞班那个老师可厉害了,我下周就要去学了。”

我回家之后,立刻跟爸爸说我要学街舞。

爸爸把报纸放下来,奇怪地看着我:“你之前不是说只想玩滑板吗?怎么突然要学街舞了?”

“我朋友会跳。”

爸爸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笑了,给我报了名。

周末的街舞班上,白奕之果然也在。他学得比我快,每次老师教了新动作,他就立刻跑过来拉着我练,练不会不许我回家。我要是哪步走错了,他能急得直跺脚。

我性子冷,不太爱说话,其实很多时候都是他在说,我在听。他跟我讲他奶奶今天买了什么菜,讲他在路上看到一只只有三条腿的狗,讲街舞班上那个胖胖的男生总是踩错拍子。

他手舞足蹈地说着,我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就笑了。

我自己都没发现。

3

六岁那年,我上幼儿园大班。

说是大班,其实跟中班没太大区别,老师教的拼音和算术我早就学会了。爸爸给我报的那些课,花滑、英文、街舞,随便拎一样出来都比幼儿园的课有意思。但我还是每天乖乖去上学,因为白奕之也去。

我们不在同一个班,他在隔壁,中间只隔了一道墙。

课间十分钟,他总能找到各种理由跑到我们班来。有时候是假装借橡皮,有时候是假装走错班了,更多的时候,他直接趴在我们班外面的窗户上,把脸挤在玻璃上冲我做鬼脸。我们班老师赶了他两次,他跑两步,等老师一转身,又绕回来。

有一回,他被我们班老师堵在了门口。

老师问他:“你老跑我们班来干什么?”

他站得笔直,理直气壮地说:“我找辛星。”

老师看了他一眼,又问:“辛星是你什么人?”

白奕之想都没想:“我朋友!”

老师没忍住笑了,摆摆手放他进来了,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我旁边的空位坐下,从兜里掏出两块大白兔奶糖,一块塞进我手里,一块自己剥了纸塞进嘴里。

“你哪来的糖?”我小声问他。

“从我奶奶兜里拿的。”

“你奶奶知道吗?”

“知道啊,她装没看见,”他嚼着糖,含含糊糊地说

……

白奕之突然跟我说,他想学花滑。

我当时正在冰场边上换鞋,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花滑班全是女孩子,连个男生的影子都没有。我转过头看着他:“你认真的?”

他靠在栏杆上:“当然认真,你会的东西,我也得会。”

“花滑很难的,你要是摔了,别哭。”

“我什么时候哭过?”

周末,我带他去了冰场,他换上冰鞋,刚一站上去,两条腿就抖得像筛糠一样,死死抓着挡板不松手。我在旁边滑来滑去,故意气他,他咬着牙,深吸一口气,松了手,刚往前迈了一步,吧唧一下摔了个四脚朝天。

后脑勺磕在冰面上,砰的一声,听着都疼。

我赶紧滑过去,蹲在他旁边:“疼不疼?”

他躺在地上,龇牙咧嘴了半天,硬是憋出一句:“不疼,就是屁股有点麻。”

我拉他起来,他半靠在我身上,脚底还在打滑:“你别急,先学怎么摔,摔习惯了就不怕了。”

“摔还用学?”

“当然要学,你得学会怎么摔才不会受伤。”

那天下午,我教了他整整一个小时的怎么摔。他摔了四十多次,摔到最后,自己躺在冰上乐了,一边笑一边喘气:“原来摔这么好玩啊。”

后来他真的报了花滑班,他爸妈不在身边,奶奶管不了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奶奶还特意来我家一趟,问我爸:“奕之跟着星星学花滑,不会耽误星星吧?”

我爸说:“不会,俩孩子有个伴挺好的。”

从那以后,周一到周五的晚上,我们俩总是一起出现在冰场。他进步得很慢,但他肯吃苦,摔了,再爬起来;再摔了,再爬起来。我在旁边看着他,有时候觉得他特别傻,但他又很了不起。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他奶奶给我们俩一人织了一条围巾,一样的颜色,红色的,就是毛线有点扎脖子。他戴上围巾站在冰场门口等我,远远看过去像根红柱子,其实有点好笑。

我走过去,他把手里那条围巾胡乱往我脖子上一套,拉着我就往里走:“走,今天教练教新动作,我可不能输给你。”

我们俩红着脖子在冰上摔了一下午。

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花滑,他觉得穿紧身裤在冰上转圈特别蠢。他之所以学,只是因为有一天他听我说,花滑班里没人陪我练双人滑的动作。

4

上小学的时候白奕之跟我同校同班。开学第一天,他背着个大书包站在校门口等我,一看见我就狂挥手:“辛星!这儿!”

小学比幼儿园大多了,他坐在我后面那排,上课从来不好好听讲,最爱干的事就是拿铅笔头戳我的后背。

“辛星。”他压着嗓子叫我。

我不理他。

他又戳了一下:“辛星,你看窗外有只鸟。”

我回头瞪他一眼:“你能不能好好听课。”

他就冲我做个鬼脸,等老师一转过去写字,他又开始拿笔帽敲我的椅子腿。

那个暑假,白奕之要去滑雪,他早就会了,爸爸也终于被我磨得没办法,给我报了滑雪培训班。滑雪场在郊区,我们早上坐大巴过去,中午端着盒饭挤在同一张小桌子上吃。他吃饭特别不老实,一边吃一边跟我讲今天教练教了什么,米饭粒喷得满桌子都是。

他胆子大得没边,刚学会怎么刹车,就敢直接往坡下冲,结果没滑出十米,重心一歪,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脸朝下,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人形的大坑。

我滑过去,用雪杖戳了戳他。

他猛地抬起头,嘴里含着一大口血,噗地一下全喷了出来,喷了我一裤腿。

“你有病啊!”我气得抓起一把雪,直接砸在他脸上。

他也不躲,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在雪地里直打滚。然后他爬起来,也抓了一把雪往我身上扔。那天下午,我们俩连滑雪都顾不上了,在初级道旁边打了整整一个小时的雪仗,直到教练黑着脸过来把我们俩拎回去。

教练罚我们站在休息区,他贴着墙根,偷偷拿肩膀撞我:“辛星,你刚才砸我那一下真准。”

我憋着笑,没理他。

……

学校办文艺汇演,白奕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报的名,在台上跳了一段。他穿了一身黑衣服,戴个鸭舌帽,在舞台上跟着劲爆的音乐跳得起劲。台下全是一群女生,嗷嗷叫着喊他名字,他跳完,冲着台下鞠了个躬,帽子一摘,头发全汗湿了贴在脑门上。

他跑下台,直接跑到后台找我,拿手狂扇风:“看见没!我帅不帅!”

“像只大马猴。”我把水杯递给他。

“你懂什么!”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那叫机械舞!质感!”

周一到周五放学后,我们去练花滑;周末早上滑板,下午街舞。

我们俩凑在一起,好像永远都有使不完的牛劲。

4

八岁那年,白奕之开始长个子了。

他原来跟我差不多高,一个暑假过去,突然蹿了一截,比我高了小半个头。他站我旁边,故意挺直腰板,低头看着我笑:“辛星,你以后得仰视我了。”

“我跳起来照样能打你脑袋。”我头都没抬。

那一年,我们俩一起报名参加了市里的滑板比赛,少年组。

比赛那天,我爸和保姆都没空,白奕之的奶奶陪我们去的。老太太坐在观众席上,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紧张得不行。白奕之在候场区还在那跟我贫嘴:“辛星,等会儿你滑的时候别怕,你要是摔了,我就在底下给你当垫背的。”

“你巴不得我摔吧?”

“怎么可能,我可是真心实意给你当垫背的。”

他学滑板的时间没我长,但他很努力。轮到他上场的时候,他直接冲上了最陡的那个大U型池,做动作的时候差点飞出去,看得我手心直冒汗。最后他拿了个第七名,连个奖牌都没摸着,而我很稳,拿了个第三。

发完奖,他跑过来,手里拿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我,笑得跟朵花似的:“辛星,你太厉害了,第三名啊!”

“你第七也不错。”我喝了一口水。

“那不一样,你是天才,我是陪跑的。”他甩了甩胳膊。

“你才不是陪跑的。”

“那我是啥?”

我想了想,说:“你是给我拿水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一边笑一边拍大腿:“对对对,我是给你拿水的。以后辛星大冠军去哪比赛,我都给你拿水。”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奶奶走在前面,我们俩走在后面。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两个矮,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他偷偷把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

我假装没发现,心跳却漏了一拍。

……

我肚子疼,在学校里趴在桌子上起不来。白奕之二话没说,把我的书包背在自己前面,蹲在地上非要背我下楼。

“你行不行啊?”我趴在他背上,有气无力地说。

“我力气大着呢!”他双手托着我的腿,一步一步往下挪。他个子也不矮了,但到底只是个八岁的男孩,背着我走得摇摇晃晃。下楼梯的时候他脚下打了个滑,差点摔了,但他死死抓着栏杆,硬是把我背到了一楼。

保姆阿姨来接我的时候,他满头大汗地把书包递给我,喘着气说:“明天别来上学了,在家好好休息,作业我帮你记着。”

第二天我到学校,他把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扔在我桌上。上面抄着昨天的语文作业和数学题,字还是那么丑,但一条没落。

他挠了挠后脑勺:“那个,有些字我可能抄错了啊,你要是看不懂就来问我。”

我看着那本笔记本,点了点头。

“白奕之。”

“干嘛?”

“谢谢。”

他愣了一下,耳朵根红了,抓了抓头发,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座位。过了一会儿,他又拿铅笔戳我后背。

“又干嘛?”我回头。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放在我桌上:“我奶奶给的,多吃点,肚子就不疼了。”

巧克力有点化了,我剥开锡纸咬了一口,很甜。

5

那天课间,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趁着老师出去接电话的空当,偷偷往我铅笔盒里塞了张纸条。我打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我喜欢你。

我盯着纸条看了足足五秒,转头看向后座。他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拿起笔,在纸条底下画了个大大的“X”,叠好,扔回他桌上。

他接过去,偷偷展开看了一眼,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慢慢把脸彻底埋进了胳膊里,连上课铃响了都没抬头。

我盯着他垂下去的脑袋看了一会儿,又撕了一张新纸条。我在上面画了个“√”,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揉成纸团,精准地砸在了他后脑勺上。

纸团弹到地上,他慢吞吞地捡起来,展开。下一秒,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喊了一声:“耶!”

“白奕之!你干什么!”数学老师手里的粉笔头直接飞了过来,正中他的脑门。

他涨红着脸,一边揉脑门一边结巴:“我……我解出来那道题了!”

全班哄堂大笑,我低下头,假装认真做笔记,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那天放学,他走在我旁边,书包带子甩得像风火轮。路上一会儿踢飞个石子,一会儿去拽路边的树叶,怎么都消停不下来。

“你吃错药了?”我问他。

“没有啊,我高兴,”他咧着嘴,缺了的那颗门牙还没长齐,笑起来漏风。

“高兴什么?”

“你猜。”

我瞪了他一眼,他往前跑了两步,倒退着走,脸冲着我看。夕阳照在他身上,那双眼睛里好像装着星星。

九岁的我们,其实什么都不懂。但这成了我们俩之间一个不成文的秘密。

那年冬天,我花滑考级。

那是我第一次参加正式的考级,心里其实有点打鼓。进冰场之前,我在更衣室里坐着,冰鞋上的系带拆了又系,系了又拆。

白奕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后台。

“辛星。”他扒着门框探出个脑袋。

“你怎么进来的?这里不让外人进。”

“我跟门口阿姨说我拉肚子,她就让我进来了。”他溜到我旁边蹲下,仰头看我,“你紧张啊?”

“没有。”

“骗人,你鞋带都要被你抠烂了。”

他把我的手拉开,低头帮我把冰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他的手有点笨,系得歪歪扭扭,但他系得很认真。系完,他拍了拍我的鞋面,站起来。

“行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塞进我手里,“我奶奶说吃甜的能壮胆。”

我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他退出更衣室,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冰场看台上传来一阵骚动。我滑到入口处,抬头一看,白奕之不知道从哪找来一块硬纸板,举在胸前。上面用黑马克笔写着四个大字:“辛星最棒”。

那字大得离谱,全场的家长和教练都在看。有个阿姨还举着手机在拍。

我站在冰场入口,看着那块丑得要命的牌子,觉得特别丢人。但我滑向场地中央,踩上冰面的那一刻,一点都不觉得怕了。

后来我考过了,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看台上举着那块牌子,胳膊都酸了,左右手换着举,看到我,他拼命挥了挥。

那块牌子,后来被我带回家了。一直放在书桌抽屉的最底层,纸都黄了,字也没褪色。

6

十岁那年,妈妈怀孕了。

这件事在我们家算是个大新闻。那天晚饭,爸爸破天荒没去应酬,坐在餐桌前,给妈妈盛了一碗汤,又看了看我。

爸爸放下筷子:“星星,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我正咬着排骨,动作停住了,我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平平的肚子。

“是妹妹吗?”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爸爸笑了:“现在还不知道呢,得生下来才知道。”

“那肯定是妹妹。”我放下排骨,郑重其事地宣布。

从那天起,我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妈妈肚子上听。我跟肚子里的宝宝说话,我说,你要是个妹妹,姐姐把滑板给你玩,把花滑的裙子给你穿,把白奕之介绍给你认识。

妈妈摸着我的头笑:“才多大,就妹妹长妹妹短的。”

我不管,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祈祷,一定要是妹妹,一定要是妹妹。

白奕之知道这事后,比我还上心。课间他也不去操场疯了,趴在我桌子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你念什么呢?”我推了推他。

他睁开一只眼:“祈祷啊,我在祈祷你妈妈生个妹妹。”

那年的深秋,妹妹出生了。

爸爸打电话到外婆家报喜,说生了,是个女孩。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电话里爸爸的声音,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吊灯。

妹妹被接回外婆家的那个周末,我迫不及待地拉着白奕之去外婆家看妹妹。

妹妹躺在婴儿床里,脸红彤彤的,皮肤半透明,像个没长毛的小老鼠。她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小手蜷缩在耳边。

白奕之凑过去,两只手撑在婴儿床的栏杆上,盯着看了半天。

他小声说:“辛星,你妹妹怎么长得像个小老头?”

“你刚生出来的时候也长这样!”我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他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看妹妹:“那不可能,我奶奶说我生出来可好看了,不过,仔细看看,还挺可爱的。”

爸爸说,妹妹叫辛雨。

“为什么叫辛雨?”白奕之问。

“因为我爸爸特别喜欢一首词,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我趴在床边,看着妹妹,“星星是我,雨是她。”

“辛星,辛雨。”白奕之念了两遍,“还挺好听的。”

辛雨一天天长大,她满月的时候,白奕之跟着我去看她,还带了个小老虎的布偶,非要塞在辛雨的枕头边。

到了半岁,辛雨会笑了,白奕之每次来,都喜欢逗她。他做各种奇形怪状的鬼脸,把辛雨逗得咯咯直笑。我坐在旁边,看着白奕之手舞足蹈,看着妹妹笑得流口水,心里有一种很满的感觉。

十岁那年,我有白奕之,也有了妹妹。

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7

辛雨满了一周岁,学会了走路,也学会了捣乱。

她刚会走的时候,像个摇摇晃晃的企鹅,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最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抓我的头发。白奕之每次来我家,她就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辛星,救命!”白奕之被辛雨缠得没办法,只能把她抱起来举高高。辛雨一点都不怕,在半空中咯咯咯地笑,两只手死死揪着白奕之的耳朵不放。

“辛雨,松手!哥哥耳朵要掉啦!”

我坐在沙发上写作业,头都没抬:“她喜欢你,她喜欢谁就揪谁。”

白奕之抱着辛雨凑到我旁边,辛雨立刻伸出手来抓我的笔 白奕之赶紧把她抱远了点。

“你妹妹劲儿太大了,以后肯定是个练举重的好苗子。”他小声嘟囔。

十一岁这一年,我花滑训练的任务变重了。教练说我底子好,开始带我到处参加省里的比赛。周末的时间被压缩得很紧,有时候连跟白奕之一起去公园滑板的时间都没有了。

但他一点都不介意。

每次我出去比赛,他必定到场。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旧的数码摄像机,举在看台上,从头录到尾。比赛结束,他还会像个小老头一样对着镜头点评:“刚才那个转体不够利索啊,重心偏了,下次得注意。”

“你能不能别录了,丑死了。”我去抢他的摄像机。

他把手举高,我现在已经够不到了:“不行,这是我奶奶要看的,她说她腿脚不好来不了,让我一定把辛星拿冠军的样子录下来。”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们在公交车上并排坐着。他把摄像机揣在书包里,一路上都很安静。

“你怎么不说话?”我问他。

他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着我:“辛星,你以后是不是要当世界冠军啊?”

“不知道,教练说有机会可以去国家队。”我确实没想过那么远的事情

“国家队啊。”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听起来有点低。

“怎么了?”

他扯起嘴角笑了笑:“没什么。你要是去了国家队,那肯定更厉害了,我以后就是世界冠军的朋友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我知道如果真的去了国家队,我们见面的时间会变少,甚至可能去很远的地方集训。

第二天课间,他又像平时一样跑过来跟我说话,我看着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白奕之,我要是去很远的地方集训,你还会陪着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那颗已经长好的门牙:“废话,你滑到哪,我拍到哪,我是你的专属摄像师。”

8

小学毕业升初中的那个暑假,他天天往我家跑,辛雨那时候两岁了,正是最黏人的年纪。只要白奕之一来,她连我都不要了,张着两只小胖手扑过去要抱。

“辛雨,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咬着冰棍,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白奕之单手把辛雨抱起来,另一只手熟练地抽了张纸巾,擦掉她嘴角的口水:“那没办法,我太有魅力了。”

十二岁的白奕之,开始有了一点少年的轮廓。他不再是那个成天只知道傻笑、缺着门牙的小屁孩了。他的肩膀变宽了,下颌线开始变得清晰,加上从小练街舞,走在路上总是带着一股随性的劲儿。

但我最受不了的,是他突然变得特别爱照镜子。

每天早上我去叫他上学,他都能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磨蹭半天。一会儿扒拉一下头发,一会儿拽一下衣服下摆。

“你好了没有?要迟到了!”我拍着门。

“马上马上,这头发怎么压不下去啊。”他在里面喊。

“你戴个帽子不就行了!”

门开了,他走出来,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自以为很帅地甩了一下刘海:“走吧。”

我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他赶紧追上来,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塞了一个给我:“我奶奶蒸的,猪肉大葱馅。”

初中开学那天,我们依然是同一个班。

班里很多新同学,大家互相都不认识,白奕之因为长得好,加上开学第一天就在班里秀了一段街舞,立刻成了班里的风云人物。一到课间,周围就围着一堆女生。

我照常坐在座位上看书,他被人群围着,好不容易挤出来,手里还拿着别人塞给他的零食。

他趴在桌子上,把零食全推到我面前:“哎,累死我了,你吃不吃?我不想吃甜的。”

“人家送给你的心意,你转手就给我了?”我没好气地说。

他嘟囔着,趴在我胳膊旁边:“什么心意啊,我跟她们又不熟,还是跟你待着舒服。”

学校冬季运动会。

白奕之报了一千五百米长跑,他平时精力旺盛,加上底子好,跑得飞快,前两圈一直保持在第一梯队。结果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不知道是踩到了石子还是脚抽筋了,他整个人猛地一歪,重重摔在了跑道上。

全场一阵惊呼。

我本来在看台上,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直接翻过栏杆冲了下去。

他半跪在塑胶跑道上,膝盖磕破了,渗出一大片血珠子。他咬着牙,双手撑着地,还在试图站起来。

我冲到他身边,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别动了!”

他抬头看着我,疼得倒吸凉气,却还硬挤出一个笑:“辛星……我没事,我还能跑……”

“跑个屁!”我看着他膝盖上的血,心里莫名其妙地一阵发慌,直接拽过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我扶你去医务室。”

他比我高了一个头,压在我身上特别重,我几乎是半拖着他挪出了跑道。

“辛星,你劲儿怎么这么大……”他靠在我肩膀上,还有心情开玩笑。

“你闭嘴吧。”

到了医务室,校医给他清洗伤口,酒精棉球擦上去的时候,他疼得死死攥着我的手腕。

“疼疼疼……你轻点!”他闭着眼睛喊。

“忍着点,马上就好。”我说。

他睁开眼,看着我,他的手还攥着我的手腕,紧了紧。

“辛星。”他声音有点哑。

“干嘛?”

他扯了扯嘴角:“刚才你从看台上翻下来的时候,我好像产生幻觉了”你是不是也……

我们俩的关系还是那样,又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变得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大呼小叫,而是多了一些心照不宣的安静。

9

初二,白奕之开始变声了。

他说话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沙哑,像一只被人踩了脖子的公鸭。他本人对这件事极其抗拒,以前在班里总是大声嚷嚷,那段时间突然变得特别安静,能不开口就不开口,连课间跑来找我,都改用传纸条了。

有一次上英语课,老师点他起来读课文。他站起来,憋红了脸,一开口,全班哄堂大笑。他硬着头皮用那副破嗓子读完了整段,坐下之后,一整个下午都没再抬起头。

放学回家的路上,他一直低着头踢石子。我走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蔫了吧唧的样子。

“其实也没那么难听。”

他闷闷地说:“你骗人,刚才你都笑了。”

“我那是没忍住。”

他更郁闷了,加快了脚步。

我追上去,拽住他的书包带子:“真的,我觉得挺好听的。像……像那种老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

他停住脚步,看着我,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而且你以后声音会变得更好听。”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角终于慢慢翘了起来:“辛星,你刚才是不是在安慰我?”

“没有,我只是实话实说。”

辛雨三岁了,是个成天捣乱的混世魔王。

我周末在家练花滑动作,她就跟在旁边学,白奕之来了,她就抛弃我,缠着白奕之让她骑大马。

有一天,白奕之趴在地上当马,辛雨骑在他背上,嘴里喊着“驾、驾”。我坐在旁边画素描,画板上是他们俩。

画完之后,我拿给他们看,白奕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凑过来看了半天。

他指着画上的自己:“辛星,你画得真像。就是这脸能不能画帅一点?”

“不能,你本来就长这样。”

那天晚上,白奕之走的时候,偷偷把我的素描拿走了。第二天,他拿来一个木相框,把那幅画裱了起来。

“你干嘛?这画得一点都不好看。”

“我觉得好看,我要拿回家挂墙上”他把相框放进自己的书包里。

十三岁的春天,学校组织春游,去爬郊外的一座山。大巴车上,他自然坐在我旁边,山路很难走,我体力消耗得快,走到一半,有些气喘。

他走在我前面,背着他自己的包,手里还拎着我的水和外套,走一段,他就回头看看我。

“辛星,抓着我的包。”他把书包带子递给我。

“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不顾我拒绝,一把抓过我的手,搭在他的书包带子上:“抓着,别掉队了。”

我就这么抓着他的书包,被他半拖半拽地往上爬。

“白奕之,你慢点,我跟不上了。”

他立刻放慢脚步,转过头来,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他冲我笑了一下,声音已经没有那么沙哑了,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那我们歇会儿。”

我们在半山腰坐下,他从包里翻出水递给我,又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擦汗。

那天山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我转头看向他,他正看着远处,侧脸在阳光下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10

只一个学期他的嗓子就好了,不再是公鸭嗓,带点低沉的颗粒感,说话时总像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班上的女生开始频繁地往他桌洞里塞情书,他看都不看,全叠成纸飞机,课间飞给我。

“你的桃花又折了。”我把纸飞机拆开,看着上面那些粉红色的信纸和娟秀的字迹。

他趴在桌上,拿笔尖戳我的橡皮:“那叫烂桃花,辛星,你以后找男朋友,得让我先过目。”

“凭什么?”

“我帮你把关啊。别被人骗了。”他一本正经地说,好像忘了自己才十四。

我没理他,把那些情书按原样折好,塞回他书包里:“自己把它们还回去。别老拿别人的心意当废纸。”

十四岁这年,我的花滑训练强度上了一个新台阶。教练开始给我报名参加国家级的青少年花滑锦标赛。这意味着,我几乎所有周末和寒暑假都要泡在冰场里。白奕之来看我的时间变少了,但他把那个旧摄像机换成了手机,天天给我发视频。

视频里通常是他自己:有时候是在街舞室里大汗淋漓地练倒立,有时候是他在厨房里炸厨房,比如把鸡蛋煎成了一块黑炭。

我们见面的次数少了,但在微信上聊天的频率却高得吓人。

晚上十一点,我刚下冰场,换完鞋就收到他的消息:“下来,我在门口。”

我推开冰场的门,他正坐在台阶上,穿着羽绒服,缩着脖子,鼻尖冻得通红。手里举着一个保温袋。

“你怎么来了?”我走过去,伸手把他拉起来。

他把保温袋塞到我手里:“你练了一晚上肯定饿了,我奶奶今天包了馄饨,我特意给你留了一碗。”

我打开袋子,热气扑上来,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们俩就并排坐在冰场外的台阶上,大半夜的,一人捧着个碗,呼哧呼哧地吃馄饨。

“辛星。”他突然叫我。

“嗯?”我嘴里塞满了馄饨。

“你今天滑的那个新编排,我看了教练发给你的视频。你滑得特别好,真的。”他转过头看着我。

……

有一天放学回家,我发现我的书桌被翻得乱七八糟。我放在抽屉最底层的那个旧纸盒被拿了出来,里面的东西散落在床上。

那是白奕之这几年给我的所有东西:小学时候他塞给我的皱巴巴的纸条,那块没吃完的化了的巧克力的包装纸,他手写的那张丑得惊天动地的“辛星最棒”的牌子,还有那个用完了的旧滑板轴承。

辛雨正坐在床上,拿着那张写着“我喜欢你”的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辛雨!谁让你翻我东西的!”我冲过去,一把抢过纸条。

“姐姐,这是什么呀?这上面写的什么?”辛雨眨巴着大眼睛,天真地看着我。

“没什么,以后不要随便乱翻姐姐的东西,听到了吗?”我把纸条塞回盒子里,脸颊发烫。

“知道了,是不是奕之哥哥写给你的呀?”她歪着头,笑嘻嘻地问。

“不是!你出去!”

我把她赶出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飞快。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把那个纸盒重新整理了一遍。一张一张地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十四岁的我意识到,这个盒子里装着的,是我的整个童年。

11

为了备战全国青少年花样滑冰锦标赛。

那段日子,我几乎是住在冰场里的。每天放学后从下午五点练到晚上九点,周末更是从早到晚。为了控制体重和保持肌肉记忆,我戒掉了所有零食,连白奕之奶奶做的红烧肉都不敢多吃一口。

白奕之知道我压力大,每天晚自习下课,他都会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大老远地绕到冰场来接我。

有一天,我在练那个三周跳的时候,落冰没稳住,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冰面上。膝盖磕在冰上,疼得我眼前发黑,半天没爬起来。

教练滑过来把我扶起,让我去场边休息。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护膝底下渗出来的血丝,突然觉得特别累。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白奕之发来的语音。

“辛星,你下课没?我在你们冰场外面呢,今天晚上风太大了,我快冻成冰棍了。”

我回了一条:“今天晚点,你先回去吧。”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我不,我等你,你慢慢练,别着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重新滑回了冰场。

比赛那天是十二月,白奕之请了假,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跟着我爸妈一起去了比赛场馆。

我在后台热身,心跳得飞快,去更衣室拿东西的时候,他偷偷溜了进来。

“又来,你不拉肚子,怎么混进来的?”我看着他。

“我跟保安大叔说我找错厕所了。”他笑嘻嘻地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还是老牌子,大白兔的,这几年,他好像把这个牌子承包了。

“吃一口 ,我奶奶说吃甜能壮胆。”他塞进我手里。

“我长大了。”嘴上虽这样说,但仍然剥开纸,咬了一口,很甜。

他看着我吃,突然伸出手,轻轻揉了一下我的头,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连我都愣住了。

“白奕之。”我嘴里含着巧克力,含含糊糊地说。

“嗯?”

“这次我要是拿不到好名次,你会不会特别失望?”

他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很认真:“辛星,我从来没指望你一定要拿名次,我只希望你滑得开心,你要是不开心,拿一百个冠军也没用。”

那天的比赛,我滑得特别好。所有的跳跃都稳稳落冰,所有的旋转都严丝合缝。当音乐停止,全场响起掌声的时候,我大口喘着气,抬头看向看台。

我爸妈坐在那儿鼓掌,辛雨坐在我妈腿上,手里举着个小风车。而白奕之站在看台最前排,没有举牌子,也没有录视频。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很用力地鼓掌,眼睛特别亮。

我最后拿了第二名。

在后台,教练兴奋地跟我说,国家队青年队的教练在打听我的名字了。

我拿着银牌走出后台,白奕之就站在出口等我。他接过我手里的奖牌,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银牌真好看。”他笑着说。

“不是金的。”我有点遗憾。

“没事。”他把奖牌挂在自己脖子上,低头摸了摸,又摘下来,重新戴回我的脖子上。他低着头,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肥皂味,已经和小时候那种奶香味不一样了。

“以后咱们拿金牌。”他轻声说。

“以后”。我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沉甸甸的。

12

十六岁那年,白奕之肩膀变得很宽,把我整个人罩住绰绰有余。他走在路上,回头率很高,但他依然每天穿着那件有点旧的黑外套,跟在我的旁边。

那一年,我正式进入了国家青年队,要去外地集训三个月。

临走那天是周末,白奕之送我去高铁站。他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全是奶奶给他准备的各种零食,他全塞给了我。

“这个牛肉干你留着路上吃,这个桃酥你到了那边当早饭,还有这个……”他一边翻着袋子,一边絮絮叨叨。

“白奕之。”我打断他。

“啊?”他抬起头。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三个月而已。”

他看着我,手里的动作停住了。站台上的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我知道,我就是……习惯了天天看见你,突然三个月见不着……”

“不准乱想,”我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起来,眼睛亮亮的:“是是是。”

列车进站了,我提起行李箱,他一把抢过去,帮我提上车。把行李放好后,他站在车厢门口,看着我。

“辛星。”他叫了我一声。

“嗯。”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

“要是被人欺负了,给我打电话。”

“我不欺负别人就算好的了。”

他笑了,但笑得有点勉强,他抿了抿嘴唇,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脸:“去吧,好好练,我看好你。”

车门关上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他站在站台上,个子高高的,一直看着窗户里的我,火车缓缓开动,他跟着火车走了几步,直到站台到了尽头,他停了下来,冲我挥了挥手。

那三个月,我每天的训练都排得很满,但不管多晚,只要我回到宿舍,总能收到白奕之的微信。有时候是几张街舞比赛的照片,有时候是一段他练舞的视频。

有一天,我训练时不小心扭伤了脚踝,队医给我冰敷的时候,我忍不住发了条朋友圈,说脚肿得像猪蹄。

没过两分钟,白奕之的电话打了过来。

“怎么弄的?严重吗?医生怎么说?”他的声音很急,一连串地问。

我把脚搭在凳子上,看着肿胀的脚踝:“没那么严重,就是普通的扭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白奕之?”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听起来有些闷:“辛星,我明天请假,去看你。”

“你疯了?马上要期中考试了,再说你过来要坐四个小时的火车!”

“我不管。”他语气很坚决。

“白奕之,你别来,我真没事。你来了也帮不上忙,反而让我分心。”我有些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他终于妥协了,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情愿:“好吧,那你乖乖听医生的话,别偷着上冰。”

“知道了,管家公。”

第二天下午,我在宿舍休息,门铃响了。

我单脚跳着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那件旧的黑外套,背着一个书包,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是白奕之。

我愣住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站在门口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喘着粗气解释,脸上是那种干了坏事得逞的笑:“你先别生气,考完试我才过来的。”

他风尘仆仆,鞋上全是泥。

“你到底还是来了。”我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我实在不放心。”他走进来,把书包扔在地上,蹲下身子,轻轻地握住我那只受伤的脚,他的手掌很热,带着一层薄茧。

“肿得这么大,还说不严重。”他抬起头看着我,眉头皱得很紧。

我看着他蹲在我面前,那么高个子一个人,缩成一团,小心翼翼地查看着我的脚踝。

“白奕之。”我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以后别这样了,太折腾了。”

“我乐意。”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我。

13

我的生活除了冰场,就是白奕之。

我的生日在深秋,原本爸妈说好要陪我过,但就在生日前三天,外省的一个舅舅突发疾病去世了。爸妈连夜赶了过去,走之前妈妈摸着我的头说:“星星对不起,生日回来一定给你补上。”

“没事,你们去吧。”

生日那天放学,白奕之没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等我。我给他发微信,他也没回,我一个人背着书包往回走,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晚上七点,我照常去冰场训练。冰场今天格外冷清,场馆里的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黑着,我换好鞋,滑进场内,等了半天也没见教练来。

就在我准备自己先热身的时候,场馆的音响突然响了。

没有任何预兆,第一段旋律流淌出来的瞬间,我愣在了原地。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曲子,我练过无数遍,每一个鼓点、每一个节拍,我都烂熟于心。

我以为是教练放的,回头看向入口,那里空无一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顺着音乐的节奏滑了出去。

起手、压步、转三。身体比脑子先动,冰刀在冰面上划出流畅的弧线。我闭着眼睛,感受着风的阻力,感受着音乐一点点推向高潮。

就在那个高音爆发的一瞬,我正准备起跳,背后突然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胸膛。一双手从身后环过来,准确地扣住了我的腰。

我猛地睁开眼。

清冽的肥皂香气钻进鼻腔。

是白奕之。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我本能地想要回头,他却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垫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低沉,带着一点哑:“别分心,继续。”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我稳住重心,顺着他的力道,滑出了双人滑的步法。

他配合得极好,虽然他没系统练过双人滑,但他有街舞的底子,身体的控制力极强。我进,他退;我旋转,他稳稳地接住我。

我们俩在空荡荡的冰场中央,像两只交叠的飞鸟。

滑着滑着,我的眼睛红了,没有任何悲伤,就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冲上了眼眶。认识他十二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曲子结束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带着我停在冰场正中间,因为惯性的原因,我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我大口喘着气,眼泪掉在他的外套上。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我。冰场半明半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呼吸乱得厉害。

我们就这么盯着对方的眼睛,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捧住我的脸,吻了我,我没拒绝。

这是一个很轻的吻,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他的嘴唇有些凉,带着冰场的冷气,但很快,他的手掌心就热了起来,温度顺着皮肤烫到了我的心里。

那一刻,周围的声音全都消失了,没有音乐,没有冰刀摩擦的声响。我听见的,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他微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喘着气。

“辛星。”他哑着嗓子叫我的名字。

“嗯。”

“我喜欢你。”

十二年,这层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

我看着他,吸了吸鼻子,伸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

我轻声说:“白奕之,你是个大笨蛋。”

“是。”他笑着看着我,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也喜欢你。”

我话音刚落,他一把将我抱了起来,在冰场上转了一个大圈,我被吓得叫了一声,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他抱着我,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冰场里回荡,带着十七岁少年独有的轻狂和欢喜。

“辛星,我的星星!”他大喊。

那天晚上的风很冷。

他送我回家,路上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蛋糕店,他跑进去,买了一个最小尺寸的蛋糕。

“生日得有蛋糕。”他提着盒子,走在我旁边,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我们一路说着话,他说明天要带我回家吃奶奶做的红烧肉。讨论着以后要去哪里,那是一条很宽的人行道,夜风温柔,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

直到我听见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刹车声。

很长,很尖,像铁皮被生生撕裂。

我转过头。

一辆失控的大货车,压过马路牙子,直直地冲向人行道。而在我们的正前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拎着一个布袋子,像是被吓傻了,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货车越来越近。

“让开!”

白奕之的动作比声音还快,他猛地一把将我往旁边推。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摔在路边的冬青丛里,树枝划破了我的脸,但我连疼都没顾得上,立刻撑着地爬起来。

我看见白奕之朝着老太太扑了过去。

他一把将老太太推到了路边的绿化带里。

可是货车太大了,也太快了,它直接擦着绿化带的边缘冲了过去。

“砰——”

那声音很沉,像是一个装满水的麻袋被狠狠砸在了水泥地上。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一片空白。

周围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货车摇摇晃晃地在前面几十米的地方停下,司机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跑下来。地上的老太太在哭喊,路边的行人疯狂地尖叫。

有人在喊:“快打120”。

我听不见,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了。

我只听见自己踩在柏油路上的脚步声。

我走过去,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爬起来继续冲过去,他躺在十几米外的柏油路上,蛋糕盒子摔碎了,白色的奶油溅在我的鞋上,沾着红色的血。

警笛声、救护车声、人群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

“白奕之,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我伸手去捂他头上和胸口的伤口,可是血太多了,像泉眼一样,怎么按都按不住。

他的血漫过了我的指缝,沾在我的校服裤子上。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辛……星……”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在,我在这儿呢。”我把脸贴着他的额头,眼泪直接砸在他脸上。

他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想摸摸我的脸,可是那只手抖得太厉害了,连半空都没举到,就垂了下去。

“别……哭……”他看着我,嘴里涌出一口血。

他的手垂在了冰冷的柏油路上,眼睛还睁着,看着我的方向,可是那里面已经没有光了。

“白奕之?”

我拍了拍他的脸,

“白奕之,你起来。”

“你别吓我,我不跟你比滑板了,我……我……你起来啊。”

救护车的警报声响彻了整条街道,医护人员冲过来,用力把我从他身边扯开。

我死命挣扎着,指甲抓破了那个护士的手背。我看着他们把白奕之抬上担架,我看着那个医生按压他的胸口,我看着那个摔碎的蛋糕被踩在路人的脚下,变成一滩烂泥。

后来,医生从抢救室里走出来,看着坐在走廊长椅上的我爸妈,摇了摇头。

“对不起,伤者胸腔和脑颅大出血,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我妈冲过来抱住我。

我坐在那里,看着医院惨白的白炽灯。

【我的十七岁,在这一天,永远地停住了。】

14

白奕之的葬礼,办在殡仪馆最小的一个厅里。

他的黑白照片挂在正中间,照片是他去年参加街舞比赛时拍的,穿着黑衣服,戴着鸭舌帽,笑得一脸灿烂,露出那颗长齐了的门牙。

灵堂里全是低低的哭声,白奕之的父母连夜从南方赶回来,他妈妈连站都站不住,跪在遗像前哭得晕过去两次。那个被救下的老太太在家人的搀扶下也来了,一进门就跪在了地上,一边哭一边磕头,嘴里喊着“对不起,是我对不起这孩子”。

他奶奶没有哭。

老太太穿着一身黑色的旧衣服,坐在轮椅上,就那么直挺挺地看着那张遗像。

我站在灵堂的角落里,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从出事到现在,我没吃过一口东西,也没喝过一口水。我妈一直紧紧拉着我的手,好像一松开,我就会跟着白奕之一起走。

遗体火化前,有最后告别的环节。

大家排着队绕着玻璃棺材走,我走到前面的时候,停住了。

他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一块冰,化妆师给他整理了遗容,可是怎么看,都不像他。他平时总是鲜活的,乱动的,笑得没心没肺的。他怎么可能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脚上穿的那双皮鞋很眼生。他明明最讨厌穿皮鞋了,每次穿皮鞋都要跟我抱怨半天,说磨脚,说像被绑架了。

“等等。”我转过头,声音干哑得吓人。

我走到他妈妈面前,他妈妈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我。

我自顾自地说:“阿姨,他不能穿皮鞋,他喜欢滑板,穿皮鞋就滑不了了。”

我跑出殡仪馆,打了个车回了家。我冲进储物间,从一堆杂物底下,翻出了那双白奕之最常穿的黑红相间的板鞋。鞋底已经磨得有些平了,鞋面上还有我们一起在公园蹭出来的划痕。

我又打车赶回殡仪馆。

我蹲在地上,在工作人员震惊的目光中,把那双皮鞋脱了下来,换上他常穿的板鞋。

我抱着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你说你不会让我哭,除非你是幸福的眼泪。”

【我明明已经哭了,可你怎么不理我了?】

15

白奕之死后的第一个月,我成了个哑巴。

我有时候就是发呆,没事会闭上眼睛看看奕之。

我不哭,不闹,不跟任何人说话。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去学校,然后放学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妈一开始以为我是悲伤过度,小心翼翼地陪着我,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直到有一天,她半夜起来喝水,发现我的房间空着,窗户大开,冷风往里灌。

她疯了一样给我打电话,我没接,最后她和爸爸在小区附近的一条大马路上找到了我。

我穿着单薄的睡衣,光着脚,站在马路正中间。红灯亮着,我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路口。

我在等他。

我爸把我扛了回去,那天晚上,客厅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翻出了白奕之留下的那块滑板。

那是他十二岁生日时,我陪他去挑的。板面已经磨旧了,边缘贴着几张他喜欢的街舞贴纸。

我抱着那块滑板,去了市里最陡的U型池。

我没戴护具,没热身,我踩着那块板子,直接从最高处冲了下去。风刮得我耳朵生疼,我甚至没有做任何保护动作。

在冲到坡底的一瞬间,我飞了出去,任由自己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膝盖磕破了,血瞬间渗了出来,手掌在地上擦出一大片血丝,混着泥,钻心地疼。

我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突然笑了一下。

原来摔下来,是这样的感觉。

你以前为了陪我练,摔了很多次,你是不是也这么疼?

我起初躺在地上没起身,也没想着去医院,缓了片刻才撑着地面爬起来,捡起滑板,一瘸一拐地再次走上那个高台。

那天,我在那个U型池摔了无数次,回家的时候,衣服破了,腿肿得走不动路。

我妈看见我,吓得手里的碗直接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星星!你这是怎么弄的?”她冲过来,抓着我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没事,就是没站稳”我甩开她的手,一瘸一拐地往房间走。

“你还去玩滑板?你爸爸不是说了不让你碰这些东西吗!”我妈在身后崩溃地喊。

我什么都没说摔上了房门。

从那之后,我失控了。

学校我不去,花滑我也不练。我拿了我的所有零花钱,去玩了跳伞。

他说他生日的时候想去跳,让我陪他,可现在他又不在。

从几千米的高空跳下去,感受着身体急速坠落,风声大得什么都听不见,那一刻,我脑子里的刹车声短暂地消失了一会。

我去地下赛车场跟人飙车,摩托车的引擎发出轰鸣,我把油门拧到底,旁边的车吓得直按喇叭。大家都在骂我不要命。

【我的命,在那天晚上,被白奕之带走,留在了那条马路上。】

有一天晚上,我顶着额头上一块新结痂的伤口回家。客厅里,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我的滑板,旁边放着一张卷子,上面用红笔写着不及格。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我爸声音低沉,压着极重的火气。

“我没闹。”我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

“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你十七岁了,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还要不要前途?”我爸猛地站起来,把卷子摔在茶几上。

“爸,我好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看着我爸,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很委屈地说,像找不到方向的小鹿。

我爸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星星……”

我转过身,走回房间。

16

他18生日那天。

我偷偷报了跳伞俱乐部,准备去考跳伞A证。临出门前,我找不到我的身份证,我翻遍了整个房间都没有,最后在妈妈的手上看到了它。

妈妈站在门口,死死堵着门框。她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全是红血丝,这几个月,她老了太多。

“你把身份证还给我。”我站在她面前,语气冷硬。

妈妈抓着门框,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星星,你不能去……妈妈求你了,别再这样折腾自己了,行吗?”

“我没有折腾自己,我只是想去做点我想做的事而已。”

她突然拔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哭腔:“星星,你还有爸爸妈妈,辛雨还小,她每天放学都在问我,姐姐为什么不去接她了,我们去治病,好不好?妈妈带你去看医生。”

“我没病。”我伸手去抢身份证。

我妈死死攥着,我们俩在门边僵持着。

然后,她做了一个我没想到的举动。

她顺着门框,缓缓地滑了下去。她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发出那种像野兽受伤一样、压抑到极致的哀嚎。

“星星……你可怜可怜妈妈吧……我不能连你也失去啊……”

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阳光从走廊的窗户透进来,照在她头顶的几根白发上。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轰鸣声,好像突然停了一下。

我想起白奕之死的那天晚上,他推开我说“辛星,别哭”。

如果他知道我现在变成了这样,他会怎么想?

他拼了命把我推开,是为了让我活着。

我靠在墙上,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我妈的哭声。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在极度缺氧的环境里挤出来的,干涩、粗糙。

“妈。”我叫她。

她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带我去医院吧。”我看着她,眼神很空,没有任何波澜。”

我妈愣住了,她可能没听懂,也可能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我靠在墙上:“太疼了,我真的太疼了。”

那天下午,我爸妈带我去了市里最好的精神科。

我坐在诊室里,面对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医生问了我很多问题,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

最后,医生看着我爸,叹了口气,说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重度抑郁和强烈的自毁倾向。如果常规药物干预无效,且患者有强烈的轻生念头,可以考虑物理治疗,比如MECT。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我爸:“会有副作用,可能会对记忆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我爸站在那儿,背有点驼,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我靠在椅背上,替他们做了决定:“做吧,只要能忘了,怎么样都行。”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上飘起了小雪。

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很像那天晚上,他捧住我脸颊时,手心里的温度。

我闭上眼,在心里跟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白奕之,你别怪我。

17

治疗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我躺在狭窄的病床上,护士用一条带子勒住我的额头,把两个电极片贴在我的太阳穴上,冰凉的触感,带着一点凝胶的滑腻。

“咬住,”医生递给我一个压舌板一样的东西。

我张开嘴,咬住。

“推药。”

手背上的留置针传来一阵凉意,那是麻醉药。几秒钟后,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灯变成了一团晃眼的光晕,耳边传来尖锐的耳鸣声。

然后,我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观察室的床上。嘴里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咬肌酸得像刚嚼了一整天的口香糖。整个人像是被扔进洗衣机里绞了一遍,头痛欲裂。

我妈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着。看到我睁眼,她猛地凑过来,抓着我的手,声音发抖:“星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她,眨了眨眼。

“妈。”我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

“哎,妈妈在,妈妈在。”她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看着她哭,心里觉得奇怪,为什么要哭呢?

我想坐起来,浑身没力气。我转头看着病房里的陈设,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一台收不到信号的电视机,满是雪花。

“我怎么了?”我问她。

我妈愣住了,她看着我,嘴唇抖动了好几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没事,就是……就是学习太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她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

后来,我又接受了几次治疗,因为我遗忘的那些记忆又零散地冒了出来。

但是每一次醒来,脑子里的东西又会少一点。

不知道昏迷了多少次,我才从病床上醒来,我看着我妈,看着她红红的眼睛。

“妈妈,你别哭。”我伸手去摸她的脸。

我知道,她是我妈妈。

出院那天,我爸开车来接我,我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的街道。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一棵树,“爸,我总感觉心里空了一块,像破了个洞。”

我爸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发干:“忘了就忘了吧,忘了,对你是好事。”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知道我生病了,所以想忘记很多事情,没有去问是什么事情。

但我本能地知道,我很爱我的妹妹辛雨。

高考后,我报了美术专业。

开学那天,我遇到了以前高中的同学,她看到我很惊讶,拉着我聊了半天。

“辛星,你现在怎么样?听说你休学了大半年,我们都挺担心你的。”

“还好,就是生了一场病,。”我笑了笑。

“那……那他还好吗?”她看着我,眼神闪烁。

“谁?”我问。

“白……”

我打断她,虽然我不知道她要说谁,但我本能地不想听,“忘了,我不记得了。”

大二的时候,辛氏集团那时候情况很不好,爸爸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星星,高家当年的那个婚约,你还记得吗?”

我点了点头,我记得。

爸爸看着我:“高暮行……你见过的,他比你大九岁,如果……如果你不愿意,爸爸再想别的办法。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能把公司撑下去。”

我看着爸爸,我知道他在说谎,他撑不下去。

“我同意,高家家底厚,联姻对辛氏有好处,而且我……”后面的话我没说。

爸爸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眶一下红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星星……爸爸对不起你。”

“没事。”我摇摇头。

我确实觉得没事,嫁给谁,其实都无所谓。

那天下午,我收拾东西搬去高家。

在整理抽屉的时候,我从最底层翻出了一个旧纸盒。

纸盒里装着一块旧滑板轴承,几张字迹歪歪扭扭的纸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缺了门牙的男孩,背面写着一个名字:白奕之。

我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记得有这个人,但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照片上那个男孩笑得特别灿烂,可是看着他的脸,我的心跳突然有点快,胸口莫名其妙地发闷,连带着眼眶都开始发酸。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照片放回盒子里,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然后我拎着行李箱,走出了房间。

18

高暮行已经是光盛集团的掌权人了。

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辛氏集团的会议室。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眉眼冷峻。看到我进来,他站起身,客气地朝我点了点头。

我和他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

他让秘书把一份厚厚的协议放在我面前。

高暮行的声音很低,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辛小姐,高家和辛家的婚约,你应该清楚。我们结婚,高家会注资辛氏,以及带来很好的资源。但同样,高家的太太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翻开那份协议,里面的条款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财产公证、公关义务、定期配合出席家族晚宴……最后几条,用黑体加粗标了出来。

“婚后双方分房睡,互不干涉私人生活。”

“高家需要继承人,不强制要求生儿子,但必须有至少一个孩子。我建议生育年龄在三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三十五岁后对你身体损伤会很大,没有意见吧?”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想说的。

高暮行看着我,目光落在了我手腕上那道已经淡成一条白线的旧疤上:“好,最重要的一条,婚后,你不能再碰任何极限运动。滑板、机车、赛车、跳伞、滑雪这类极限运动都不可以参与。高门世家子弟的生命高于一切,同样你作为我的太太,我也不希望我的太太因参与这类极限运动死于意外。”

我看着那些黑字,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好。”我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没有任何犹豫,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一笔一划都很生硬。

高暮行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他看着我的签名,眉梢微挑,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你不需要考虑一下?”

“没什么好考虑的。”我合上协议,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我几秒钟,随后也签了字。

三个月后,我们领了证,为了不影响我的学业,高暮行对外封锁了消息,婚宴推迟到我大学毕业后再办。

他安排我住进了他的半山别墅。

别墅很大,比辛家的还要空。他让人给我收拾了一间向阳的客房,带着独立的画室和卫浴,和他的主卧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

搬进去的第一天,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进来。

他看着我,语气平静:“有什么需要,直接找管家。我平时不常在家,出差多,希望你能适应。”

“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陌生的房间里。

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空空荡荡。

胸口那个破洞,好像又被风扯开了一点,但我很快就把它忽略了。

高暮行确实履行了他的承诺,他虽然人在外地,但辛氏集团的资金问题很快就解决了,辛雨也顺利进了最好的音乐附中。

而我,成了一个被豢养在精美笼子里的鸟。

我每天除了去学校上课,就是待在画室里画画。

有时候画着画着,我会突然恍惚。我总觉得,我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梦里找一件东西,怎么找都找不到,急得满头大汗,醒来却连要找什么都不记得。

结婚后的第二年,我每天就在别墅里画画、看书,等着读研。

高暮行偶尔回来,我们会在餐厅里一起吃顿饭。

我们像合租的室友一样,保持着极度的礼貌和距离。

有一次,他看着我正在画的一幅画,看了很久。

“画的是谁?”

我低头看了一眼画板,画上是一个少年的背影,踩着滑板,头发被风吹得向后倒。

我放下画笔,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随便画的。”

他没再问,只是默默转身离开了画室。

19.

我二十二岁那年,和高暮行举办了婚礼。

排场很大,高家的生意伙伴、辛家的亲戚,半个商界的人都来了。我穿着定制的昂贵婚纱,踩着一双并不合脚的高跟鞋,跟在高暮行身边,像一个精致的人偶。

“高太太,恭喜啊。”

“真是郎才女貌。”

我端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一晚上下来,脸都快笑僵了。

婚宴结束的第二天,高暮行就把那份协议里的最后一条兑现成了死规矩。家里的管家和保镖接到了一个明确的指令:除了正规冰场的娱乐花滑,太太绝对不能碰任何危险的东西,更不能去任何有危险的地方。

他甚至把别墅的旁边的一大片池塘给填了,给我建了一个标准的花滑训练室,请了我原本的教练每周来指导。

“你想滑冰,就在这里滑。”他在书房里对我说,语气不容置疑。

我没有反抗,事实上,我也提不起兴趣去反抗。

我每天除了画画,就是去滑冰。

有一次,我在练一个三周跳的落冰动作时,教练喊停。她皱着眉头走过来,看着我:“星星,你以前的底子非常厚,这点毋庸置疑。但你现在的动作,少了以前的感觉。”

“什么?”我扶着挡板喘气。

教练比划了一下:“你一个人滑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往左侧倾斜,留出半个身位,但那是双人滑的走位,单人滑这样滑,你的重心会歪的。”

我愣住了,我看着冰面,试着滑了一下。果然,只要一进入旋转,我下意识地就会向左边靠。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也许,我是在那场大病里,弄丢了一半的自己。

辛雨十三岁,在一场全国性的钢琴比赛里拿了冠军。

比赛结束,她去后台找我。她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性子温温柔柔的,像极了妈妈。

“姐,我厉害吧!”辛雨举着奖杯,扑进我怀里。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厉害,我们家小雨以后可是大钢琴家了。”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突然凑近我,盯着我的脸,“姐,你现在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

我看着眼前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妹妹。我把她保护得很好,让她去学自己喜欢的钢琴,不用去管辛氏集团的那些烂摊子,不用去联姻。

我捏了捏她的脸:“只要你好好弹琴,姐姐就开心。”

那天晚上回到家,高暮行难得在。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财务报表,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辛星,你怪我剥夺了你的人生吗?”

我摇了摇头,语气很平淡,“没有,你给了我一个避难所,我很感激。”

那是实话,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太吵了。高家这个笼子,安静,也安全。

我把自己的画拿去参加了一些画展,拿了不少奖。大家都说,高太太是个名副其实的才女。

日子就这么像流水一样过去。

直到二十六岁那年,我在打扫画室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角落里的一个旧纸箱。

那是我搬过来时,从家里带来的一箱颜料和画板。

颜料散了一地,画板上还夹着一张旧照片,应该是我之前要画,但还没来得及画的吧。

我蹲在地上,捡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小男孩。他在笑,手里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写着:“辛星最棒”。

我失神地盯着照片看,脑子里突然像有什么东西疯狂地撞击着颅骨。

一阵剧烈的心悸袭来,我捂着胸口,直接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滴在那张照片上。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我不知道……

【我的心脏,好疼。】

痛啊,真的痛,就像尖刀插进来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我无能为力,只能捂着胸口,不敢喘气,就像掉进了无尽的深渊,连呼吸都是痛的,我只能崩溃的流泪,真的好痛。

20

这天高暮行刚好在家,他见我迟迟没有从画室出去,就上来找我,推开门的时候,我正蜷缩在画室的地板上,死死咬着袖口,浑身发抖。

“你怎么了?”他大步走过来,眉头皱得很紧。他伸手想拉我,却在看到我满脸泪水的时候,动作顿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紧紧捏着那张照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高暮行,我怎么了。”我喘着气,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

我脑子里那层被强压下去的屏障,像玻璃一样被砸得粉碎。

十七岁那年的风,那辆失控的货车,刺耳的刹车声,满地的血。

“啊——”我捂住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在画架上。

“辛星!”高暮行一把抱住我,用手护住我的头。

我像疯了一样在他怀里挣扎,指甲死死抠进他的手臂里,抓出一道道血痕。

“是我……是我对不对……”我语无伦次地哭喊,喉咙里涌出浓重的血腥味。“为什么要记起来…”

“辛星!你冷静点!”高暮行把我死死按在怀里,他的声音也乱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乖,我在这。”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是怎么熬过去的。

我只记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主卧的床上,高暮行坐在旁边,眼底全是红血丝。

从那天起,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了。

被压抑了九年的记忆,开始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重新回到我的身体里。

高暮行开始发现我的异常,有时候他会听到我在画室里对着空无一人的椅子说话。

有一次,他下班回来,看到客厅的地毯上摆满了碎玻璃。我就坐在那堆碎玻璃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美工刀。

“辛星!你干什么!”他冲过来,一把夺下我手里的刀。

我愣愣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地上的碎玻璃。

我指着那个空椅子,声音沙哑:“我……我刚才看到他了,他坐在那儿,说他好疼啊。”

高暮行死死抱着我,他摸出手机打电话,手在发抖。

医生来了,保姆收走了家里所有的尖锐物品。

但没用。

我开始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用指甲抠自己的手腕,抠得血肉模糊。或者,在半夜醒来的时候,像个游魂一样往阳台走。

直到安安出生,我才勉强有了一丝清醒。

那时候我二十八岁,生下高祁安。高暮行以为,有了孩子,这个家就能稳下来,我也能因为母亲的身份,重新活过来。

他请了三个月嫂,还有育儿师。我不用操心安安的吃喝拉撒。

安安很乖,可每次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就会想,如果他没有活下来,我和白奕之的孩子,会不会也这么大了?

这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咬着我的理智,每当深夜的时候,那些回忆就像刀刺一样袭来,这段时间我真的好难熬。老天爷,让我生场大病带我走。

安安五岁那年,我的病情越发严重,高暮行那半年几乎没怎么出差,天天守在家里。

那天下午,我明明正在跟白奕之滑冰的啊,可下一秒,我发现我正穿着滑冰鞋站在镜子前整整两个小时了,是安安叫我吃饭,我才回过神来。

“妈妈,你怎么了?”安安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没事,妈妈只是……想滑冰了。”

21

我的时间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有时候,我明明记得自己坐在画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但回过神来,我却站在别墅外的马路中央,光着脚,脚底板被柏油路硌得生疼。高暮行派来找我的保镖满头大汗地冲过来,一把将我拽回路边。

“太太!您不能往车流里走啊!”

我茫然地看着他,我往车流里走?

有一次,我醒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把剪刀。辛雨那盆养了三年的兰花,被我剪得只剩光秃秃的根。辛雨站在旁边,红着眼睛,想哭又不敢哭。

“姐……”她小声叫我。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剪刀,指尖在发抖。

“对不起。”我把剪刀扔在地上,“小雨,对不起……”

辛雨扑过来抱住我,哭着说:“没事,没事,一盆花而已,姐,你别这样。”

高暮行开始限制我的活动范围,他在我的房间装了监控。

有一天下午,高暮行在公司开会,保姆在厨房做饭,我在客厅陪安安拼乐高。

一切都很正常。

突然,我听到了一阵音乐声,那是十七岁那年,白奕之在冰场放过的那首曲子。

我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一块乐高积木扔在了地毯上。

“妈妈?”安安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没有理他,我四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目光落在了茶几上的一个八音盒上。那是高暮行前几天出差带回来的,里面放着一首古典乐。

根本不是那首曲子。

可是我的耳朵里,全是那首曲子的旋律。我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绷紧,那种想要在冰上滑行的冲动,像毒瘾一样发作。

我没穿外套,也没穿鞋,我推开别墅的大门,跑了出去。

“妈妈!你去哪儿!”安安在后面喊。

我听见他的声音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冰场。

我跑了很久,等我停下来的时候,我站在一个已经废弃的旧冰场外面,那是我以前练花滑的地方。

大门锁着,我顺着外墙的管道,像疯了似的爬了上去,砸碎了二楼的玻璃,翻进了冰场里。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穿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冰刀,站在了满是灰尘的冰面上,那个冰面早就不能用了。

没有灯,冰面很粗糙。

但我开始滑了,起手、压步、转三。

没有音乐,我自己在心里哼着,我滑得很快,幻觉里,那个带着清冽香气的少年,就在我旁边。

“白奕之,你慢点。”我笑着说。

冰场里空无一人,只有我的笑声在回荡。

当我跳起来做那个双人滑的托举动作时,我忘了,现在没有人接住我。

我的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冰面上,肩膀传来一阵剧痛,脱臼了。

我躺在冰面上,大口喘着气。

这时候,冰场的大门被人用力踹开了,几束手电筒的光照了进来。

高暮行冲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保镖和救护人员。

他跑到我面前,看着我半死不活地躺在冰上,他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蹲下来,想碰我又不敢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辛星!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眼神空洞。

“奕之……”我轻声说。

“什么?”

“你为什么还不来接我?我等了他好久好久,”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高暮行看着我,他眼眶红了,他别过头,对医生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抬担架!”

那天晚上,我被强行打了镇定剂。

高暮行坐在我的病床边,一直没走。

他看着我手腕上勒出的红痕和脱臼的肩膀,声音极低,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辛星,安安才五岁,你能不能,为了他,再撑一撑?”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黑夜。

撑一撑?

我已经撑了二十年了。

22

高暮行把安安送到了我爸妈那里,对外说是我身体不好,需要静养。

那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高暮行去了外省出差,要第二天才能赶回来,家里只有几个佣人。

犯病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上一秒,我还在画室里拿着画笔。下一秒,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别墅二楼的阳台上。

阳台的栏杆是欧式的,不高。我一条腿已经跨了出去,光着脚,脚趾踩在冰冷的石檐上,半个身子悬在半空。

冷风刮过脸颊,像刀子一样。

我往下看了一眼,花园里的喷泉结着薄冰。

“太太!您干什么!”身后的保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疯了一样冲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腰,把我从栏杆上硬拖了下来。

我跌坐在地上,脑子里一阵阵地发懵,我看着自己被冻得发紫的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那儿。

保姆吓坏了,一边哭一边给高暮行打电话。

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爸妈那回来的。他连拖鞋都没穿,穿着蓝色的睡衣,站在走廊的拐角处,小脸煞白地看着我。

他五岁了,他其实什么都懂。

他看着我手腕上的纱布,看着我脚上的冻伤,看着我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保姆按在地上。

保姆把安安带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高暮行连夜赶了回来,家庭医生也来了,给我打了一针镇定剂。

药效发作之前,我的脑子处于一种极其疲惫却又异常清醒的状态。

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羽绒被,手脚却还是冰凉。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安安抱着他的小老虎布偶,光着脚,偷偷溜了进来。

保姆跟在后面,一脸为难,但没敢拦他。

安安走到床边,踩着地毯,努力踮起脚尖,才够到床沿。

“妈妈。”他小声叫我。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长得其实很像高暮行,眉眼深邃,但性子安静。此刻,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恐惧,眼眶里转着泪。

“妈妈,外婆说,你身体里住了一个大怪兽,大怪兽让你很疼,对不对?”安安吸了吸鼻子,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颤音。

我看着他,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可手抖得厉害,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安安把手里的小老虎布偶放在我的枕头边,小小的身子趴在床边,眼泪终于憋不住了,啪嗒啪嗒掉在床单上。

他哭着说:“妈妈,你不要死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好好吃饭,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好不好?”

我看着他,胸口像被人生生扯开了一道口子,疼得我连呼吸都抽了一下。

我这残破不堪的、连灵魂都烂透了的身体,居然还能生出这么干净、这么乖的孩子。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安安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

他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恳求着:“妈妈,如果你真的要去天上……那你下辈子,再当我的妈妈,好不好?下辈子,我肯定做个好孩子,你就不生病了,就不会疼了。”

房间里很安静,连窗外风刮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我带到这个世界上,却从没得到过我一天正常母爱的孩子。

我不能骗他,我连骗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努力了很久,才让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碰了碰他的手背。

“抱歉,安安……”我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声音轻得像是一层即将融化的薄冰,“妈妈不能答应你……”

安安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我。

“因为妈妈的下辈子……”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冰场上那个带着清冽香气的少年,浮现出十七岁那年的初雪,和那句没有说完的告白。

“早就留给另外一个人了。”

安安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看到我哭了,也跟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在我怀里。

门外,高暮行站在阴影里,背靠着墙,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静静地听着这一切。

高暮行罕见地发了火,他将安安抱了出去,交给保姆,然后转身走进来,看着我。

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语气很疲惫:“你能不能不要跟他说那些话?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给他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不说话。

他走到床边,双手撑在床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低得发抖:“辛星,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我请了全世界最好的医生,我每天提心吊胆,连公司都不敢去。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

我看着他,这二十年,他确实尽力了,他给了我所有物质上的保障,给了我体面,甚至在我疯成这样之后,也没有把我扔进精神病院。

我开口了,声音很轻:“高暮行,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滩死水:“我说,离婚,你放我走吧。你把我关在这个房子里,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直身子,一拳砸在床头柜上:“你休想!辛星,你想都别想!我不会让你去死的,你听到没有!”

我没说话,只是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他躺下。

高暮行在床边站了很久,最后摔门出去了。

之后的几天,我看得出高暮行很焦虑,他增加了一倍的人手看着我,甚至把家里的窗户全部封死了。

23

我分不清现实和过去,高暮行坐在我床边喂我喝粥,我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突然伸手去摸他的脸。

“奕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老了这么多?”我看着他满眼都是欣喜。

高暮行端着勺子的手僵住在半空,房间安静得可怕。

“我不是他。”他声音干涩。

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大衣里,像小时候那样撒娇,“你身上有那股味儿。你是不是又去练双人滑了?我告诉你,我昨天学会那个新步法了,咱俩明天去冰场,我滑给你看。”

高暮行坐在那里,任由我抱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哽咽。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背,声音哑得像含着砂纸,“好,明天去。”

……

晚上,我光着脚站在地毯上,指着空荡荡的墙角:“奕之,你站在那儿干嘛?你过来啊。”

高暮行走过来想拉我,我甩开他:“你别碰我!你刚才还给我买糖吃,怎么现在不理我了。”

“辛星……”高暮行强行把我抱起来,按在床上。

我一边哭一边捶打他:“你说过,我滑到哪你就跟到哪,你说过要给我当摄像师的,你人呢,骗子……大骗子……”

高暮行用被子把我裹紧,死死按在怀里 。

他闭上眼睛,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我在,我在这儿,我不走。”

我立刻安静下来,乖乖地缩在他怀里。

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

那天下午,高暮行推掉了公司的会议,提前回了别墅。

他一进门,就看到我缩在客厅的沙发角落里。我没穿拖鞋,怀里抱着一个旧抱枕,正盯着窗外发呆。

“辛星。”他走过来,声音放得很轻。

我听到声音转过头,看着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身形挺拔地站在那里。

我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错乱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像极了记忆里那个十几岁的少年。

“奕之。”我眼睛一下子亮了,从沙发上跳下来,连鞋都没穿,直接朝他扑了过去。

高暮行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我。

“你去哪了?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半天了,你说好今天带我去公园的,你是不是又去练街舞了?”

高暮行低头看着我,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痛楚,有隐忍,也有无力。

“辛星,你看清楚,我是谁。”他按着我的肩膀,试图推开我。

“你傻啦?你是奕之啊。”我死死抓着他的袖子,凑近他,闻了闻,“你身上只有肥皂味。”

高暮行看着我,没再说话。

他妥协了,他顺着我的力道,把我按回沙发上。

“对,是我。”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高兴地拍手,拉着他的手不放,“马上要高考了,你复习得怎么样了?我跟你说,我想好报哪个大学了。我去哪,你就去哪,你答应过我的。”

高暮行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别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哑声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对了,”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跑去抽屉里翻找,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你看,这是七岁那年,你举的牌子,字丑死了,我留着呢。”

我看着他,眼圈突然红了,声音也小了下去:“白奕之,你那天给我买的蛋糕,我一口都没吃到。全碎了。”

高暮行愣了一下,随后伸出手,把我拉进他怀里。

他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我再给你买,买最大的。”

我靠在他的胸口,安静地闭上了眼睛,我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我甚至觉得自己全好了,只要他在。

但很快,我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我从他怀里退出来,有些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不是在做梦?”我捂住自己的脸,痛苦地蹲在地上。

高暮行慢慢蹲下来,试图去拉我的手。

我一把甩开他,抱住自己的头,发出那种绝望的、嘶哑的呜咽声。那种清醒的撕裂感又找上了我,现实像一把生锈的锯子,一点点割开我的神经。

我发病时力气很大,高暮行一个人几乎按不住,他只能用力把我锁在怀里,对着门外大喊医生。

高暮行坐在阴暗的病房里,他看着窗外,彻底放弃了。

他意识到,他救不了辛星。

……

我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阳光很刺眼,晒得人发晕。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突然,倒影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旧黑外套的少年,他踩着滑板,从客厅的另一头滑过来,稳稳地停在我面前,清冽的肥皂香气飘过来。

“星星。”他笑着叫我。

“你怎么在这儿?”我站起来,看着他,完全忘了这是在家里。

“我来找你玩啊。”他盘腿坐在我旁边的地毯上,顺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咬了一口。

“你别坐地上,凉。”我伸手去拉他。

他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没事,星星,你最近怎么都不玩滑板了?走啊,去公园,我教你个新动作。”

我看着他,觉得心里特别安宁,这段时间被药物搅得都浑浊了的脑子,现在竟奇迹般地清明了。

我们在客厅里玩了一下午,他在前面跳,我跟着他学,保姆端汤出来的时候,看到我一个人披头散发地在地毯上乱转,吓得手里的汤碗差点摔了。

第二天,高暮行回来了。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完药,眼底全是疲惫。

“辛星,今天感觉怎么样?”他试探着问。

我没理他,因为我看到白奕之正站在高暮行的身后,手撑着沙发靠背,看着我笑。

“星星,他是谁啊?”白奕之凑到我耳边,轻声问,“你怎么不理他?”

我看着他,用口型对他说:不认识,别管他。

高暮行看到我对着空气做口型,脸色瞬间白了。

“辛星,你在看什么?”他声音有点发紧。

我理所当然地说:“看奕之啊,你站他前面,让开点,我都看不见他了。”

高暮行回头,看着空荡荡的身后。

他转过头盯着我,“辛星,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我激动起来:“你胡说,他就站在那儿!他刚才还吃了一个苹果!”

高暮行一把抓住我的肩膀:“那是你吃的!辛星!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白奕之!他死了!死了二十年了!”

我猛地推开他,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凭什么说他死了?他不就在这儿吗!白奕之,你告诉他,你在这儿!”

我转头看向沙发,可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慌了,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在沙发周围找,“奕之?你去哪了?你刚才还在这儿呢……”

高暮行站在原地,看着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找。

……

我半夜醒来,看见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白奕之坐在我的床边。

“星星,你生病了。”他看着我,眼神很心疼。

我小声跟他说:“我没生病,他们都说你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驳。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看着他干净的黑色外套,脑子里突然闪过二十年前那条血淋淋的马路。

“奕之。”我叫他。

“嗯?”

我盯着他的眼睛,问出了那个困了我半辈子的问题。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救她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他连犹豫都没有,直接摇了摇头:“不会,不会的,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砸了下来。

我摇着头,声音嘶哑,“不,你会!你会!你会!!”

我太了解他了,我认识他整整十二年。

那个连路边流浪狗都要带回家、别人欺负我都要冲上去打一架的少年,怎么可能在面对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时,选择袖手旁观?

那个老太太已经七十岁了,路都走不稳,他还要救,他用他鲜活的生命换来一个活不了几年的人,我始终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抓着他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白奕之……你宁愿自己去死……你宁愿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太混蛋了……”

白奕之看着我,眼眶红了,他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对不起。”他轻声说。

高暮行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

今天天气很好,难得出晴,我坐在外面晒太阳,他们都以为我睡着了。

我很清醒,很正常,我知道今天是几号,知道这里是高家,知道我生了很重的病。

这二十年,我活得像个行尸走肉。高暮行说得对,我现在是个妻子,是个母亲。

我站起来,披了一件黑色的大衣,推开门走了出去,钥匙是我偷拿的,我趁着保镖没注意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人骨头冷。

我走到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报了一个地址,那是市里唯一一家全天候开放的私人冰场,这里是我第一次拿金牌的比赛场地,以前高暮行嫌这里太远,不准我去。

到了冰场,里面空无一人,我走到前台,包下了整个场地。

我走到冰场旁边,租了一双冰鞋,坐在长椅上,我慢慢地弯下腰,把鞋带一点一点,系得死紧。

我扶着挡板,走上冰面。

冰场里的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区域陷在黑暗里,我用手机连上音响的蓝牙,放出了那首十七岁生日时用的曲子。

熟悉的旋律响起。

我深吸了一口气,滑了出去。

26

冰面有点粗糙,不如家里的冰场平滑,但踩在脚下的感觉很实在。

起手、压步、转三,身体比脑子记得清楚。十年没怎么正经练过双人滑了,但肌肉的记忆骗不了人,我的身体顺着旋律倾斜,在空旷的冰面上,划出流畅的弧线。

我仿佛听到了另一双冰刀踩在冰面上的声音,咯,咯,咯。

清冽的肥皂香气飘过来,我转过头,白奕之就在我旁边。

他还是十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旧黑外套,头发被风吹得向后倒。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笑。

我跟着他,完成了一个完美的双人滑托举,落地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笑了。

“白奕之,我没摔。”

他不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继续往前滑。

音乐进入了最后的华彩部分,那是当年我怎么练都摔跤的步法。

……

我停下来滑到冰场边,坐在冰面上,解开了左脚冰刀的鞋带。

我握紧冰刀,毫不犹豫地,用尽全力,朝着左手腕上那一跳一跳的青筋,狠狠划了下去。

刀很锋利,切进皮肉的时候,像切了一块冻豆腐,甚至没觉得多疼。

温热的血瞬间喷涌而出,喷在雪白的冰面上,触目惊心。

我扔下冰刀,把鞋重新穿回脚上,用沾满血的手,把鞋带系死。

我站起来。

血流顺着袖口往下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红坑,我踩着冰刀,再次滑向场地中央。

我咬着牙,硬撑着转完最后一圈。

视线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灯变成了一团团光晕,耳朵里的音乐声越来越远。

我再也撑不住了,膝盖一软,重重地砸在冰面上。

我往前趴,侧脸贴在冰冷的冰面。奕之也趴在地上,他朝我伸出手……血从我身下慢慢蔓延开来,像一朵巨大的、鲜红的花,在白色的冰面上盛开。

二十年了,我的生命是一场无止境的荒芜。

我一直在等。

奕之,你不知道我受了多少苦,多次的电击,把我的脑子搅成了一锅粥。我醒来的时候,连你的脸都拼不完整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笑。后来我嫁给了别人,穿着不喜欢的婚纱,像个精致的人偶,对着那群不认识的人笑。每天夜里,我躺在高家那张宽大又冰冷的床上,听着高暮行的呼吸,其实都在想,如果那时候,你没有推开我,死在马路边的人是我,是不是一切都不会这么痛了。

真的好痛苦,好痛苦。像是被扔进了一个看不到底的黑洞,四周全是墙,我出不去,也没有人进得来,我好累。

我等啊等。

等春去秋来,等花落枝黄。

我等辛氏度过危机,等我爸爸不再愁白了头发,我等辛雨长大,等她坐在聚光灯下弹钢琴,不用再被逼着去学那些她讨厌的商科,我等高爷爷满意,等高太太的身份不再惹人非议。

我等安安长大,他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团,像只小老鼠。我不敢抱他,我怕。可他五岁那年,凑过来偷偷叫我“妈妈”,问我“你是不是又生病了”的时候,我的心还是会疼。

我一直等。

等你在某个深夜,像以前那样,突然出现在我的梦里,等你带着那股清冽的肥皂香,轻轻捏一下我的脸,笑着跟我说:“星星,我逗你的,我没死。”

我等了二十年。

可你始终不来我的梦里。

哪怕一次都没有。

我想,大概是那个冰场太冷了,或者是那条马路太黑了,把你的魂给绊住了。你向来怕麻烦,连送我个生日蛋糕都只买最小的尺寸,怎么会愿意走那么远的路,来梦里看我呢。

所以我等不了了,我等不下去了。

我真的撑不住了。

安安六岁生日那天,我躲在房间,把所有的药片倒在手心里,那堆白色的、黄色的药片看着像是一堆糖。我盯着它们看了整整半个小时,最后还是把手里的药片冲进了马桶。

我不能那么死,可惜那个我们经常去的冰场倒闭了。

所以,我选了这里。

我想来找你,我想着,只要我死在冰场上,把血流干,只要我的血染红了这片冰面,你闻到味道,总该来接我了吧。

时间在流亡。

我也是。

“辛星!”

冰场的大门被猛地撞开,高暮行的声音撕裂了场馆里的寂静,他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跑得太急,一下子扑跪在冰面上,滑到了我面前。

他看着我手腕上不断涌出的血,看着我惨白的脸,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辛星!你疯了!你干什么!”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围巾,死死缠在我的手腕上。

我看着他,觉得他的声音很吵,我抬起那只沾满血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嘴上。

“嘘。”

“高暮行,安静一点。”我扯了扯嘴角,试图给他一个微笑,但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他来了。你别把他吓跑了。”

高暮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抓着我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侧过头,不去看他,冰场的另一半,没有开灯的地方,那个穿着旧黑外套的少年正站在那里,冲着我笑。

我松了口气。

“你终于来了。”我把脸贴在高暮行的怀里,感受着体温一点点流失,轻声说,“这回,你真的别再丢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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