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卿,京圈第一美人。
我舔了她三年。
游艇,跑车,限量包,她张嘴我就刷卡。
三年,两千三百万。
我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直到生日那天,她为了逗白月光开心,笑着一把把我推进了冰冷的海里。
ICU醒来,她第一个冲进来。
不是来道歉的。
是来要这个月的黑卡额度的。
我看着她那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三年了,该醒了。
我摸出手机,拨了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只说了四个字:“爷爷,我错了。”
二十分钟后,二十辆迈巴赫停在了医院楼下。
你猜,苏念卿看到那个从车上下来的老人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不对,你应该先猜猜,那个老人——姓什么?
【第一章】
海水是十二月的。
咸的,刺骨的,灌进鼻腔的时候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在沉下去的那几秒里,我听到甲板上传来一阵笑声。
很多人在笑。
苏念卿笑得最大声。
她说:“你看他那个表情,哈哈哈哈哈,太好玩了。”
旁边一个男人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念卿,你也太坏了。”
那个声音我熟。
白月光。
陈砚舟。
京圈顶流,家里做影视的,长了一张能上杂志封面的脸。
苏念卿暗恋他六年了。
这事全京圈都知道,包括我。
不,应该说,尤其是我。
因为我就是那个明知道她心里有别人,还像条狗一样往上凑的冤种。
我叫顾衍。
三年前从南方来北京,揣着点小钱,想在京圈站稳脚跟。
刚来就在一场酒会上见到了苏念卿。
一眼就沦陷了。
她太漂亮了。
不是那种网红脸的漂亮,是那种站在人群里,所有光都会自动找到她的漂亮。
她朝我笑了一下。
就一下。
我就完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笑,她对每个有点用的男人都会给。
但当时我不知道啊。
我以为她对我不一样。
于是我开始砸钱。
第一年,八百万。
生日送了一辆保时捷,她说喜欢,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谢谢顾哥”。
我高兴了整整一个星期。
第二年,九百万。
情人节包了整层米其林三星餐厅,她来了,坐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走之前说:“顾哥,陈砚舟约我看首映,你不介意吧?”
我说不介意。
笑着说的。
第三年。
也就是今年。
我已经花了六百万了。
然后就到了我生日这天。
她说要在游艇上给我办生日派对。
我感动坏了。
三年了,她终于主动为我做一件事。
我精心准备了一枚戒指。
十二克拉,粉钻,全球限量款。
我想,也许今晚,可以正式表白了。
结果到了游艇上我才发现。
陈砚舟也在。
不只他在,他带了七八个朋友,全是京圈的少爷小姐。
他们喝着我买的酒,吃着我订的餐,聊着我听不懂的话题。
没人理我。
苏念卿全程围着陈砚舟转。
给他夹菜,给他倒酒,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握着兜里的戒指盒。
手心全是汗。
后来,不知道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转盘指到了苏念卿。
她选了大冒险。
陈砚舟笑着说:“我来出题——你去把顾衍推下海。”
甲板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苏念卿也笑了。
她走过来,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一步一步。
我抬头看她。
十二月的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很美。
我以为她会说“开玩笑的”。
她没有。
她伸出手,按在我胸口,用力一推。
我整个人仰面栽了下去。
入水的那一刻,我看到她回头,朝陈砚舟比了个“OK”的手势。
甲板上掌声雷动。
十二月的海水太冷了。
我本来就有轻度心脏问题——这事苏念卿知道。
我告诉过她的。
去年体检出来,她看了一眼报告,说了句“少熬夜”,就扔一边了。
冷水一激,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开始往下沉。
说实话,那几秒我脑子里不是走马灯。
走马灯太高级了。
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操,六百万的戒指还在兜里,进水了。
后来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据说是游艇上的服务员跳下来把我捞上去的。
不是苏念卿的人。
是游艇公司标配的安全员。
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没了呼吸。
抢救了四十分钟才拉回来。
ICU住了三天。
三天里,苏念卿一次都没来过。
我的手机被护士放在床头柜上,能看到消息。
苏念卿的朋友圈更新了三条。
第一条:和陈砚舟在某高级日料店的合影,配文“今天好开心”。
第二条:新买的香奈儿2025早春限定,配文“奖励自己”。
第三条:转发了一篇《如何优雅地结束一段不合适的关系》。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笑了很久。
监护仪的心率从72跳到了91。
护士跑进来看了一眼,又退出去了。
第四天,我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苏念卿来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妆容精致,穿着我上个月给她买的那件MaxMara大衣。
她手里什么都没拿。
没有花,没有水果,没有任何看望病人该有的东西。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醒啦?”
语气就像在问“你吃了吗”一样随便。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没说话。
她往后靠了靠,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然后把屏幕翻过来给我看。
是一条商品链接。
爱马仕喜马拉雅铂金包,二手市场价格两百三十万。
“这个月黑卡额度你还没给我转,正好这个包我盯了好久了,你直接转两百五就行,多的算跑腿费。”
她说得理所当然。
好像四天前她没有亲手把我推下十二月的海里。
好像我没有在ICU躺了三天。
好像这一切都很正常。
我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精致的、无懈可击的脸。
柳叶眉,桃花眼,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嘴唇。
三年了,我为这张脸花了两千三百万。
此刻看着它,我只觉得恶心。
不是对她恶心。
是对自己恶心。
“顾衍?你听到没有?”
她皱了皱眉,有点不耐烦。
“你说话啊,ICU住傻了?”
我笑了。
是真的笑了。
从病床上笑出声的那种。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我用这种表情看她。
三年了,我在她面前永远都是一副小心翼翼、讨好巴结的样子。
今天不一样了。
“苏念卿。”
我叫了她的全名。
以前我都叫她“念卿”,亲昵的,小心的,像捧着一件易碎品。
现在不了。
“嗯?”
“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从来不跟你提我家里的事吗?”
她挑了一下眉毛,不太在意的样子。
“谁关心啊。”
对。
谁关心呢。
三年了,她从来没问过我家在哪,父母做什么,有没有兄弟姐妹。
在她眼里,我就是一张行走的黑卡。
一台永不断电的提款机。
“那今天我告诉你。”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翻到通讯录最底下。
那里有一个号码,备注是【勿拨】。
三年了,我没碰过这个号码。
因为三年前我跟家里大吵了一架,摔门离开的时候说了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求你们”。
二十二岁的少爷脾气,以为靠自己就能闯出名堂。
结果呢?
闯了个寂寞。
倒是把钱闯到了苏念卿的包包和跑车上。
我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两声就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来。
“衍儿?”
就两个字。
但我听出来了——那声音在发抖。
三年没联系。
老爷子一直等着这个电话。
我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爷爷。”
“我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听到一声很重的呼气。
然后老爷子说:“地址发来。”
挂了。
干净利落。
苏念卿全程坐在旁边看着,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困惑。
“你给谁打电话呢?”
我没理她。
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顾衍,我跟你说话呢,两百五十万——”
“你先等等。”
我打断她。
然后闭上眼睛,靠回枕头上。
二十分钟。
就二十分钟。
苏念卿等不了。
她开始不停地看手机,翘着腿抖个不停。
“行了,你到底转不转?不转我走了啊。”
她站起来。
就在这时候,窗外传来一阵很大的动静。
不是普通的动静。
是那种——整条街的车都在让路的动静。
苏念卿皱着眉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她定住了。
“什么……”
我也侧过头去看。
医院正门口的马路上,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迈巴赫正在依次停靠。
一辆,两辆,五辆,十辆。
二十辆。
二十辆全新的迈巴赫S680,像一条黑色的钢铁长龙,从医院大门一直排到了路口。
交警在两头拦路。
不是医院叫的。
是车队自带的安保在指挥。
苏念卿在京圈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但此刻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合不拢。
因为她认出了车队头车的车牌。
京A00001。
那块号牌在京圈只是个传说。
传说中,这块牌照的主人——
“不可能……”她喃喃道。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两排穿黑色西装的人。
不是保镖那种壮汉,是那种一看就受过顶级训练的安保——步伐整齐,目光锐利,进门先扫视四角,然后分列两侧。
苏念卿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她的高跟鞋磕在了椅子腿上,差点摔倒。
然后,一个人走了进来。
七十多岁的老人。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布鞋,没有任何奢侈品logo。
但他身上那种气势——
不是装出来的。
是几十年坐在那个位置上,浸出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医生和护士全都停下了脚步。
院长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
老人没看任何人。
他走到我床边,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看到他眼睛红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叱咤了半辈子的老人,眼眶里蓄着水光。
但他没哭。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粗糙的,带着老茧的手。
“瘦了。”
两个字。
我绷了三年的弦,在这两个字上断了。
眼泪根本控制不住。
“爷爷……”
“行了。”老爷子按住我的肩膀,不让我起身,“回来就好。”
他转过身。
目光扫过病房。
最后落在了苏念卿身上。
苏念卿此刻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脸白了。
不是形容。
是真的白了。
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都在发抖。
因为她认出来了。
顾老。
顾鸿鹤。
京圈?
不。
这位老爷子不属于京圈。
京圈在他面前,连递烟的资格都没有。
苏家为什么能混京圈?
因为苏念卿的爸爸苏德荣在二十年前拿到了一笔投资,从一个小工程队做成了苏氏建筑集团。
那笔投资,是顾鸿鹤旗下基金给的。
换句话说——
苏家能有今天,是给顾家打工打出来的。
而我,顾衍。
是顾鸿鹤唯一的孙子。
苏念卿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
是一种认知崩塌带来的生理反应。
她花了三年时间把我当提款机、当备胎、当小丑。
她甚至在十二月的海上把我推下水,推完还笑。
而现在她发现——
她推下水的那个人,是她全家的饭碗。
“你……你是……”
她指着我,嘴唇张张合合,说不出完整的话。
老爷子没看她。
他转向身后的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是顾家的大管家赵叔。
“查一下。”老爷子的声音很平淡,“这三年,谁碰了我孙子。”
赵叔推了推眼镜,微微弯腰。
“顾老,已经在查了。”
“三天之内,结果放我桌上。”
“是。”
赵叔直起腰,目光淡淡地扫了苏念卿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温度。
就像在看一件即将被处理的废品。
苏念卿的腿软了。
真的软了。
她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在三秒内换了四五种——
震惊、恐惧、后悔、不信、还有一丝侥幸。
那丝侥幸是最可笑的。
她居然还在想——也许事情没那么严重?也许顾衍还念旧情?也许……
“顾、顾衍……”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了。
带着颤音,带着讨好。
“你听我解释,那天在游艇上,我真的是开玩笑——”
“开玩笑?”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十二月的海,你把一个有心脏问题的人推下去,ICU三天,你管这叫开玩笑?”
她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开玩笑的话,这三天你怎么一次都没来?”
“我……我忙……”
“忙着和陈砚舟吃日料,忙着买香奈儿限定,忙着发朋友圈教别人怎么‘优雅分手’。”
每说一句,她的脸就白一分。
“是吧?”
她低下了头。
老爷子始终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老。
是因为怒。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半辈子风浪见多了。
但听到自己孙子被这样对待——
“赵叔。”他忽然开口。
“在。”
“苏家的项目,手里还有几个?”
赵叔不假思索:“在建的有三个,审批中的有两个,预备投标的有四个。”
“全部停掉。”
四个字。
苏念卿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顾、顾老——”
她猛地站起来,差点绊倒。
“这、这不关我爸的事——”
老爷子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
就一下。
那个眼神,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你推我孙子下海的时候,想没想过关不关你爸的事?”
苏念卿愣住了。
“你跑来ICU跟我孙子要两百五十万买包的时候,想没想过关不关你爸的事?”
每一个字都不重。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她的脑壳里。
“你——”
“我什么?”老爷子眯起眼。
苏念卿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在发抖。
手机突然响了。
她下意识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歇斯底里的声音。
虽然是外放的,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苏念卿!你给我滚回来!你知不知道你惹了什么人!顾家刚才打电话来,所有项目全部叫停!全部!你他妈到底干了什么!!”
是苏德荣。
苏念卿的父亲。
苏氏集团的董事长。
此刻在电话里骂自己女儿,声音都劈了。
苏念卿握着手机的手在疯狂颤抖。
“爸……我……”
“你什么你!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顾家是什么人!你——”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然后苏德荣的声音变了。
变得又轻又颤。
“等等……你说你在医院?你在顾衍的病房?”
”……嗯。“
”顾老……也在?“
”……在。“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大概过了五秒。
苏德荣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一个亿万身家的企业家了。
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你把电话给顾老。“
苏念卿木然地把手机递过去。
老爷子没接。
他甚至没看那个手机。
”赵叔,送客。“
赵叔走上前,礼貌而不容拒绝地伸出手,指向门口。
”苏小姐,请。“
苏念卿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了。
恐惧,后悔,不敢置信。
还有一丝乞求。
三年了。
三年来,每次她看我的时候,眼里只有不耐烦和理所当然。
现在终于有别的东西了。
可惜太晚了。
我别过头去,看向窗外。
窗外那二十辆迈巴赫还停在那里。
黑色的车身在十二月的阳光下反着冷冽的光。
身后传来高跟鞋踉踉跄跄的声音。
门开了,又关了。
安静了。
老爷子在床边坐下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年了,受了不少委屈?“
我摇头。
又点头。
”活该的。“我说,”自找的。“
老爷子叹了口气。
”回家吧。“
我看着天花板。
三年前离开家的时候,我发誓再也不回去。
现在躺在医院里,ICU刚出来,被人当狗耍了三年。
”好。“
我说。
”回家。“
【第二章】
出院那天,赵叔亲自来接。
不是二十辆迈巴赫了。
就一辆,低调的黑色奔驰。
老爷子说了,”别搞那些排场,接孙子回家,又不是阅兵。“
赵叔帮我拎东西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笑。
三年了,这位跟了顾家三十年的大管家终于不用半夜偷偷买醉了。
据说我离家这三年,赵叔每个月都会给老爷子汇报一次我的情况。
”少爷这个月又给那个苏小姐买了一辆车。“
”少爷这个月瘦了八斤。“
”少爷这个月……被人请出了酒会。“
每汇报一次,老爷子就沉默一次。
然后说:“他自己选的路,让他走。”
说完就进书房,门一关,谁都不见。
赵叔有次路过书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给我讲这些的时候,我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
北京的十二月灰蒙蒙的。
行道树全秃了。
丑得很。
但我觉得比游艇上那片海好看一万倍。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西边一处老宅。
不是什么奢华别墅。
是一座四进四出的老四合院。
低调得路过十次都不会注意。
但这片区域,方圆两百米内没有第二户人家。
全是顾家的。
进了门,老爷子坐在正堂喝茶。
看到我进来,眼镜往下推了推。
”先去你屋里看看,三年没住人了,昨天让人收拾了一遍。“
我应了一声,往里走。
推开房门。
一切都没变。
书架上的书,桌上的台灯,甚至床头那个我高中时候买的丑到爆的闹钟。
全都原封不动。
三年了,连灰都没有。
有人定期打扫。
我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然后赵叔在外面敲门:“少爷,老爷让你去书房。”
书房里,老爷子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说说吧。这三年,都怎么过的。“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龙井,明前的。
三年来第一次喝到这个味道。
之前跟苏念卿混,喝的全是她指定的网红奶茶——一杯四十八,加椰果加芋泥加奶盖加布丁加一切有的没的,喝起来像在嚼塑料。
”挺好的。“我说。
老爷子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看透了。
”撒谎的本事,三年没长进。“
我把茶杯放下。
”行,那我说实话。“
”不太好。“
”很不好。“
老爷子不说话,等着。
”我出去三年,没做成一件事。“
”我以为我可以靠自己,结果发现……没有顾家这个名字,我在京圈连个屁都不是。“
”那些人围着我转,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我出手大方。“
”苏念卿也一样。“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我花了两千三百万,买了三年的陪伴。“
”回头看看,连陪伴都算不上。“
”顶多算……按时计费的客服。“
”态度还不好那种。“
老爷子听完,端起茶喝了一口。
放下。
”想通了?“
”想通了。“
”那就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
”顾氏的情况,你该了解了。“
我翻开文件夹。
顾氏集团,产业横跨地产、金融、能源、科技。
去年营收三千四百亿。
旗下控股公司四十七家,参股公司一百二十余家。
”你爸走得早,你妈改嫁了。“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知道这两件事是他心里最大的痛。
”顾家到你这一辈,就你一个。“
”这些东西,迟早是你的。“
他抬头看我。
”但不是白给的。“
我合上文件夹。
”爷爷,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您要考我。“
老爷子笑了。
三年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皱纹里都带着舒展。
”不算考你。给你一家子公司,做出成绩,就接总部。做不出——“
”做不出,我自己滚。“
老爷子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
”行,有骨气。“
他又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顾氏旗下有个文化传媒公司,叫鹤鸣文化。不大,去年还亏了八百万。你去管。“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鹤鸣文化”,地址在CBD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
亏损八百万的小公司,塞在三千四百亿的帝国里,就像大象脚底的一颗石子。
“怎么?嫌小?”
“不嫌。”我说,“刚好。”
小有小的好处。
没人关注,就没人使绊子。
安安静静做出成绩来,比什么都强。
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东西赵叔给你备好了,车、房、卡,都在。”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了一下头。
“爷爷。”
“嗯?”
“谢谢您。”
老爷子摆了摆手。
“谢什么谢,你是我孙子。”
我走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话。
“回来就好。”
【第三章】
苏念卿那边的连锁反应,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
出院第二天,我的手机就炸了。
不是苏念卿打的。
是她身边的人打的。
第一个,她的闺蜜林笙。
“顾衍,你搞什么啊?念卿这两天哭得妆都花了,你至于吗?”
我挂了。
第二个,她的另一个闺蜜方予鸢。
“顾衍,你是不是男人啊?一个大男人跟女孩子计较,你知不知道苏家项目停了之后她爸差点把她打了?你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我挂了。
第三个。
陈砚舟。
这位白月光殿下居然亲自打来了。
我接了。
“顾衍。”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闹够了没有?”
“闹?”
“念卿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别跟苏家过不去了。说到底就是开个玩笑,至于吗?”
“哦,”我靠在椅背上,“那我问你个事儿。”
“嗯?”
“如果那天被推下去的是你,你现在还能这么淡定地替她说话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十二月的海水不分人。”
又安静了几秒。
陈砚舟的语气变了,多了一丝烦躁。
“行,你说得对,但苏家毕竟——”
“你打这个电话,是苏念卿让你打的?”
”……不是。“
”那你管这么多干嘛?“
”操——你这人怎么——“
我挂了。
把陈砚舟的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手机终于安静了。
我靠在顾家老宅的躺椅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冬天了,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但根扎得很深。
春天一到,又会长出来的。
第三天,赵叔把调查结果放在了我面前。
一份文件。
三十七页。
标题是《关于苏念卿及其相关人等对少爷期间行为的调查报告》。
翻开第一页,目录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部分:财务明细。
三年来,苏念卿通过各种名目从我这里拿走的钱,精确到个位数。
总计:两千三百四十七万六千八百元。
我之前估算的两千三百万还少算了。
第二部分:社交记录。
苏念卿在各个场合提到我的方式:
“我那个跟班。”
”顾衍啊,就那个冤大头。“
”他能有什么背景?南方来的暴发户二代呗。“
每一条都有出处——谁在场,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第三部分:游艇事件详情。
附带现场监控截图。
我看到了自己落水的瞬间。
画面里,苏念卿推完我之后,转身就走,看都没多看一眼。
陈砚舟鼓了两下掌。
旁边几个人举着酒杯,笑得前仰后合。
我落水后挣扎了将近四十秒,才有安全员跳下来。
四十秒。
那群人在甲板上看着,没有一个人有任何反应。
当时在场的人一共九个。
名字全部列在了文件里。
我把文件合上。
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赵叔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只是在等我的指示。
”赵叔。“
”在。“
”苏家的项目,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是商业行为,不是报复。“
赵叔点头。
”但——“
我翻到文件最后一页。
上面列着那天游艇上所有人的名字和家庭背景。
”这几个人,先不动。“
”先让他们过个好年。“
赵叔推了推眼镜。
笑了。
那种跟了大人物三十年的管家才有的笑——知道后面有好戏看。
”年后呢?“
”年后的事年后再说。“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明天我去鹤鸣报到,你帮我约公司高管下午开会。“
”对了——“
”别跟任何人说我是顾老的孙子。“
赵叔愣了一下。
”少爷,这——“
”在公司里,我就是个新来的总经理。空降的,背景不明的,让他们猜去。“
赵叔想了想,明白了我的意思。
”好,我安排。“
我走到院门口,十二月的风刮过来,冷得牙疼。
但比十二月的海水暖和多了。
【第四章】
鹤鸣文化。
CBD某写字楼十八层。
公司不大,一千多平的办公区,员工六十来号人。
业务主要做影视投资和艺人经纪,去年亏了八百万。
这个亏损数字放在顾氏集团里连报表的备注都不配有。
但老爷子既然把它交给我,就不是让我来混日子的。
第一天上班。
我穿了件普通的深色外套,背了个双肩包,看起来跟刚毕业的大学生差不多。
前台小姑娘拦住我。
”你好,请问找谁?“
”我来上班的。新来的总经理。“
小姑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你确定?“
她大概觉得,新来的总经理不应该长这样——太年轻,太普通,太不像有钱人。
我掏出赵叔提前准备好的任命函递过去。
她看了两遍,表情变了好几次。
最后拿起内线电话:“张总,新总经理……到了。”
张总,全名张鹤亭。
鹤鸣文化的副总经理,老资格了,在公司干了七八年,一直想往上爬。
据赵叔说,这人能力一般,但心眼不少。
去年公司亏损八百万,跟他的几个决策脱不了关系。
但因为他跟集团某个高层有点关系,一直没人动他。
五分钟后,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从办公室走出来。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嘴角挂着标准的职业假笑。
”哎呀,顾总!久仰久仰!“
他伸出手要跟我握。
我握了。
他的手劲故意捏得很重。
我知道这种人。
觉得使劲握手就能显示自己有气场。
其实只能显示他手欠。
”张总,你好。“
”顾总年轻有为啊!请请请,里面坐。“
他热情得有点过分。
但眼底那点打量和轻视,我看得一清二楚。
年轻、没背景(至少他不知道)、空降——
在他看来,我就是集团随便派来镀金的小年轻,过两个月就会知难而退。
到时候这个总经理的位置,还不是他的?
我没戳破。
笑着跟他进了办公室。
下午两点,高管会。
到的人不多,加我一共七个。
张鹤亭坐在我对面,架子端得比我还足。
其他几个总监级别的,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喝茶,有的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气氛很松散。
没有人把这个会当回事。
也没有人把我当回事。
我坐在主位上,环顾了一圈。
”自我介绍一下。顾衍,新任总经理,从今天起负责鹤鸣的全面运营。“
没人鼓掌。
连客套话都没有。
张鹤亭倒是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
”欢迎顾总。不过呢,顾总刚来,可能还不太了解咱们公司的情况,要不要我先给您介绍一下?“
他笑得很亲切。
潜台词是——你什么都不懂,这儿我说了算。
我点了点头。
”好,你说。“
张鹤亭站起来,打开PPT。
花了二十分钟,讲了一堆去年的业务概况。
PPT做得很漂亮。
数据也做得很漂亮。
亏损八百万的公司,他硬是把PPT做出了盈利两个亿的气势。
讲完之后,他看着我,等着我说”辛苦了“”很专业“之类的话。
我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张总,我有个问题。“
”您说。“
”去年的星河影视投资项目,投了一千二百万,最后亏了九百万。这个项目的立项报告里写着预期收益率百分之三十,实际收益率负百分之七十五。“
会议室安静了。
张鹤亭的笑容僵了一秒。
”这个……市场环境不好嘛,谁也预料不到——“
”但当时市场部给的评估报告里,明确提示了风险,建议投资额不超过五百万。“
我翻出那份报告。
”你没有采纳,直接把投资额提到了一千二百万,还越过了风控审批流程。“
张鹤亭的脸色变了。
”顾总,这些旧账——“
”我不翻旧账。“
我把资料合上,看着他。
”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在座的各位,有没有人——“
我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还想这么干。“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刚才玩手机的人把手机收起来了。
喝茶的人杯子放下了。
看窗外的人也转过头来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包括张鹤亭。
他的眼神从轻视变成了警惕。
”如果有的话,“我笑了一下,”趁我还没正式开始查账,自己走,体面一点。“
没人动。
也没人说话。
”那就好。“
我站起来。
”明天开始,所有部门把过去两年的项目报告、财务明细、审批记录,全部交到我桌上。“
”一周时间。“
”谁交不出来,我当他没干过。“
说完我就走了。
出了会议室,走廊里隐约传来里面炸开的议论声。
我没回头。
手机响了。
赵叔。
”少爷,苏家那边有动静了。“
”说。“
”苏德荣今天上午托了三个人找到顾老那里,想约见一面。“
”爷爷怎么说?“
”顾老说了四个字——‘没空,不见。’“
我笑了。
”苏念卿呢?“
”她……“赵叔顿了一下,语气有点微妙。
”她今天去了您之前住的那个公寓。“
”去干嘛?“
”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
”……“
”走的时候,好像哭了。“
我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CBD。
十二月的北京,到处都是赶路的人。
没有人会为一个站在公寓门口哭了两个小时的女人停下脚步。
就像三年前,没有人会为一个在酒会角落里傻笑的穷小子多看一眼。
”不用管她。“
我挂了电话。
【第五章】
鹤鸣文化的问题比我想象的严重。
我用了三天,把所有部门的材料全部过了一遍。
核心问题有三个:
第一,项目决策全凭张鹤亭一个人拍脑袋。风控形同虚设,有好几个投资项目连基本的尽调都没做。
第二,艺人经纪部门在养蛊。签了十二个艺人,有八个是僵尸约——不推不捧,占着名额不干活,但每个月照发保底工资。
第三,公司账上的钱在以一种非常”巧妙“的方式外流。有几笔外包费用,收款方是同一家注册在南方某市的小公司。
我让财务查了一下那家公司。
股东是张鹤亭的小舅子。
到这里,我基本明白了。
张鹤亭不是能力不行。
他是根本没想让鹤鸣赚钱。
鹤鸣亏损,他才有操作空间。
反正亏的是顾氏的钱,进口袋的是他自己的。
周五下午,我把张鹤亭叫到了办公室。
”张总,坐。“
他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笑面虎的样子。
但三天来他明显感受到了压力——公司上下都在传,新来的这位顾总不好惹。
”顾总,找我什么事?“
我把一沓资料推过去。
”这是过去两年,你审批的所有外包项目的付款记录。“
他拿起来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有六笔款项,合计三百二十万,全部打到了同一家公司。“
”那家公司的唯一股东叫张海峰。“
”是你小舅子。“
资料被他放回了桌上。
他没翻了。
但他的手在抖。
”顾总……这、这些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正常?“我翻出另一份文件。
”这六个项目里,有三个根本没有实际交付物。合同签了,钱付了,东西在哪儿?“
”我问了对接人,对接人说张总你签的字,你说不用交。“
张鹤亭的脸彻底绿了。
”你可以解释。“我靠在椅背上,”我给你机会。“
他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那种假笑。
是一种撕破脸的笑。
”顾总,你查得挺仔细啊。“
”但你知不知道,我在顾氏集团上面有人?“
”你一个空降的小年轻,在这儿待不了多久。“
”这些东西你拿出去,集团那边我一句话就能摆平。“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劝你,别跟我过不去。“
我看着他。
他确实有点底气。
集团某个高层跟他是老乡关系,这事赵叔早就告诉我了。
在他看来,我就是个没根基、没背景的空降兵。
撑死了待半年就走。
他没有必要怕我。
我点了点头。
”好,你说得对。“
然后我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爷爷。“
张鹤亭的笑容凝固了。
”鹤鸣的副总张鹤亭,过去两年通过虚构外包项目转移公司资产三百二十万。证据已经整理好了,您看——“
电话那头传来老爷子的声音。
因为我开了免提。
”开了。“
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清楚楚。
”交法务。“
两个字。
张鹤亭的脸从绿变成了白。
”等一下,集团周总——“他下意识想搬救兵。
”老周?“电话那头老爷子的语气淡淡的,”上周刚被我调去西北分公司了。“
张鹤亭愣住了。
”怎么,你不知道?“
张鹤亭当然不知道。
周总被调走的消息,集团内部还没正式公布。
他的底气、他的靠山、他嚣张了八年的资本——
在这一秒,全部塌了。
”顾、顾老——“
他的声音变了。
从嚣张变成了颤抖。
”我、我——“
”赵叔。“我说。
办公室门被推开。
赵叔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人。
顾氏集团法务部的。
”张总,“赵叔笑得很温和,”麻烦配合一下。“
张鹤亭看看我,又看看赵叔,又看看那两个法务。
他最后看了一眼我手里还在通话中的手机。
仿佛透过那个手机屏幕,看到了另一端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他的腿软了。
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脸上的血色一丝一丝地退干净。
”我……我配合……“
法务带着他出去了。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我挂了电话。
赵叔还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
”少爷,周总调走的事,其实是今天早上刚定的。“
”嗯。“
”顾老今天早上接到您的电话之后,二十分钟内就签了调令。“
”嗯。“
赵叔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苏念卿那边,又有新动静了。”
”什么动静?“
”她今天找了陈砚舟。“
”找他干嘛?“
”让陈砚舟帮她约您见面。“
”陈砚舟怎么说?“
赵叔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陈砚舟跟她说,‘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别拉上我。’“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白月光跑路了。
”关键时刻,最先跑的永远是白月光啊。“
赵叔也笑了。
”还有一件事。“
”说。“
”苏家那边,扛不住了。“
【第六章】
苏家扛不住,是意料之中的。
苏氏建筑集团的体量,在北京地产圈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年营收大概六七十个亿,在建项目十来个。
但这些项目里,有七成以上和顾氏有直接或间接的关联。
要么是顾氏旗下基金投的钱。
要么是顾氏的地块上做的开发。
要么是顾氏的供应链体系里跑的材料。
顾老一声令下全部叫停,等于直接掐断了苏家的命脉。
不是慢慢掐。
是一刀切。
苏德荣这几天满北京找关系,求爷爷告奶奶。
但谁敢接这个盘?
得罪顾家?
脑子被门夹了才敢。
据赵叔说,苏德荣这两天老了十岁。
原来精神矍铄的地产老总,现在满嘴燎泡,走路都在打晃。
而苏念卿——
她的处境更惨。
京圈最不缺的就是墙头草。
三年来,苏念卿之所以能在京圈呼风唤雨,靠的不是她自己。
靠的是苏家的钱,和她那个”京圈第一美人“的头衔带来的社交价值。
现在苏家出事了。
那些曾经围着她转的人,散得比苍蝇还快。
林笙——之前帮她打电话骂我的那个闺蜜——第一个跟她保持了距离。
朋友圈里,她和苏念卿的合影全删了。
方予鸢也一样。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约饭永远”没空”。
陈砚舟就更绝了。
不只不帮忙,据说他在私下跟朋友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苏念卿?跟我没关系。那天游艇的事我就是在场而已。”
在场而已。
他鼓掌看戏的画面,监控里拍得清清楚楚。
但这些人就是这样。
翻脸比翻书快,甩锅比甩面利索。
出院后第七天。
周六。
我在老宅吃午饭。
赵叔做的红烧肉,老爷子特意让厨房加了个我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
吃到一半,老爷子放下筷子。
“苏家那个丫头,又来找你了?”
我咽下嘴里的饭。
“没来找我,找不到我。”
出院之后我就搬回了老宅,之前租的公寓已经退了。手机号也换了,旧号只留给赵叔处理善后用。
苏念卿根本联系不上我。
“但她找到公司了。”
我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赵叔站在旁边,接过话。
“她去了鹤鸣文化。前台拦住了她,她在大堂等了两个小时。”
“等到了?”
“没有。今天周六,公司没人。”
“那她——”
“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
赵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浅粉色的信封,上面用手写字体写着“顾衍亲启”。
我认得这个字。
苏念卿的字很好看,是那种练过行书的漂亮。
三年里,她给我写过很多东西。
购物清单。
转账金额。
想要的限量款型号。
唯独没有写过信。
我拆开看了。
信不长,一页纸。
“顾衍: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
那天的事,我确实做得过分了。
你可能不信,但我是真的后悔。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喝那么多酒,如果我没有听陈砚舟的话——
算了,不找借口了。
是我的错。
但你能不能看在三年的份上,给苏家一条生路?
我爸这几天快崩溃了。
你要怪就怪我,别迁怒我爸。
如果你愿意见我一面,随时都可以。我等你。
苏念卿”
我把信看完了。
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老爷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我继续吃饭。
嚼了两口排骨。
“赵叔。”
“在。”
“信退回去。”
“好。”
“还有——告诉公司前台,以后这个人来了,直接报警。”
赵叔拿着信封走了。
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做得对。”
我没说话。
只是筷子握得紧了一点。
不是心软。
是想到了那封信里的一个词——
“三年的份上。”
三年。
她居然觉得那三年有“份”可言。
两千三百万,一次次的冷脸,背后的嘲笑,十二月的海水,ICU的三天。
这就是她说的“三年的份”。
我放下筷子。
“爷爷,我吃好了。”
“嗯,去忙吧。”
我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爷子又说了一句话。
“衍儿。”
“嗯?”
“恨一个人很累的。”
“别花太多时间在她身上。”
“该做的事做完就行了,别让自己变成跟她一样的人。”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
“我知道。”
【第七章】
张鹤亭被移交法务之后,鹤鸣文化像是被拔掉了一颗腐烂的牙。
疼了两天,但呼吸顺畅了。
空出来的副总位置我没急着填。
先把架构理顺了再说。
公司六十来号人,真正能打的不到二十个。
剩下的要么是张鹤亭安插的关系户,要么是混日子混习惯了的老油条。
我花了一周时间,一个一个谈。
能用的留。
不能用的,赔偿给够,好聚好散。
走了十七个人。
公司一下子空了不少。
但气氛变了。
留下来的人开始加班了。
不是我要求的。
是他们自己卷起来的。
因为他们发现,新来的这个顾总,不只是会查账。
他真的懂行。
第二周,我做了一个决定。
放弃影视投资业务,全面转向短视频内容和达人孵化。
开会的时候,内容总监程知行第一个反对。
“顾总,咱们做了七八年影视了,积累的资源人脉全在这块,说不做就不做?”
“程总,你说的那些资源人脉,去年给公司赚了多少钱?”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因为答案是负数。
“影视这个赛道,头部资源被几家大厂垄断了。鹤鸣这个体量,挤进去就是送菜。”
“但短视频不一样。赛道还在上升期,内容迭代快,小团队也能跑出来。”
“我们的优势是什么?团队年轻、决策快、没有历史包袱。”
我看了他一眼。
“张总走了,历史包袱没了。”
程知行沉默了。
会议室里其他人也沉默了。
但我看到有几个年轻员工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是“终于有人愿意干正事”的亮。
“具体怎么做呢?”程知行问。
“先签三到五个有潜力的素人达人。不要大网红,太贵,而且不可控。”
“找那种有特点但没被开发的素人。内容方向我来定,运营策略大家一起磨。”
“第一个月不求盈利,求数据。跑通模型之后再复制。”
程知行想了想。
“那启动资金呢?影视那边的项目还有些回款没到——”
“不用等回款。”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扔在桌上。
“先从这里出。”
“这——”
“我自己的钱。”
会议室安静了。
老板自掏腰包投自己公司,在京城商圈里不是没有,但很少见。
至少在鹤鸣文化的历史上,这是头一回。
散会后,程知行留下来了。
“顾总,我多问一句。”
“你问。”
“你为什么这么有信心?”
我看着他。
“因为没有退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跟你干。”
接下来的两周,整个公司进入了战时状态。
内容组开始全网找素人。
运营组开始搭建账号矩阵。
我自己也没闲着,每天泡在公司到凌晨。
看方案,改脚本,盯数据。
赵叔每天来送一次饭,顺便汇报外面的情况。
“苏家那边越来越撑不住了。”
“怎么说?”
“有两个在建项目因为资金链断裂停工了。工人堵在苏家公司门口要工资。”
“苏德荣呢?”
“卖了两套房子,先把工人工资垫上了。但后续的资金缺口至少还有三个亿。”
三个亿。
对顾家来说是零头。
对苏家来说是要命的数字。
“苏念卿呢?”
赵叔的表情微妙了一下。
“她……卖了那辆保时捷。”
“哪辆?”
“您第一年送她的那辆。”
我正在看一份运营报告。
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页。
“还有呢?”
“她把朋友圈里关于您的所有内容都删了。然后发了一条新的。”
“什么内容?”
赵叔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个截图。
苏念卿的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空荡荡的落地窗。
文字只有一行——
“所有的果,都是自己种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把手机还给赵叔。
“别管她了。”
“好。”
“年后——”
我想起之前说过的话。
那天游艇上的九个人。
“年后的事,可以开始准备了。”
赵叔推了推眼镜。
“明白。”
【第八章】
年前最后一周。
鹤鸣的第一个短视频项目上线了。
是一个叫季小满的素人姑娘。
二十三岁,师范大学毕业,在培训机构当过老师,长相中等偏上,但说话特别有意思。
那种天生带幽默感的人,一开口就能让人笑。
内容组给她定的方向是“职场吐槽+生活搞笑”。
第一条视频发出去,三天——四百万播放。
第二条,七百万。
第三条,直接破了两千万。
评论区炸了。
“这谁啊笑死我了!”
“天然的喜剧人!”
“关注了关注了!”
一周之内,季小满的账号涨粉八十万。
公司所有人都疯了。
程知行拍着桌子喊:“再来再来!趁热打铁!”
我让运营组加大投流,同时开始接触品牌方谈商务合作。
第一个月还没过完,季小满的账号就接到了第一笔广告。
报价三十万。
对大网红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一个从零起步、上线不到一个月的素人账号来说,这是教科书级的速度。
消息传到集团那边,有人开始注意到鹤鸣了。
之前这个亏损的小公司,在集团内部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现在偶尔会有人在报表上多看两眼。
年三十那天。
我在老宅陪老爷子吃年夜饭。
赵叔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就我和老爷子两个人。
顾家人丁单薄。
大年三十的饭桌上,也只有这么冷清。
但老爷子今年心情明显好。
多喝了两杯酒。
“衍儿,鹤鸣的事我听说了。”
“爷爷,才刚开始。”
“开始就好。”他放下酒杯,“做事不怕慢,怕不动。你动起来了,后面的路就通了。”
我给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爷爷,明年——”
“明年的事明年说。先把年过了。”
“好。”
我们祖孙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年夜饭。
窗外,北京的烟花已经很少了。
但偶尔还是能听到几声远处传来的鞭炮响。
老爷子喝完最后一杯酒,站起来。
“我去睡了。”
“嗯,您早点休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年,让爷爷看看,我顾家的孙子,到底能走多远。”
说完就进屋了。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
面前是吃了一半的年夜饭。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旧号码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赵叔转发的。
苏念卿发的。
没有发到我的新号——她没有。
是发到旧号上的。
大概率她不知道这个号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消息很短。
“新年快乐。对不起。”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新年快乐。”
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
外面又响起一声鞭炮。
很远,很闷。
像心跳。
【第九章】
年后,第一个工作日。
赵叔把一份新的文件放在了我桌上。
很薄。
只有五页。
但每一页都像一颗钉子。
标题:《游艇事件相关人员后续处理方案》。
那天游艇上一共九个人。
苏念卿、陈砚舟,加上另外七个“帮闲”。
这七个人的背景,赵叔在年前就查清楚了。
有京圈的二世祖,有靠家里关系混饭吃的小网红,有两个是苏念卿的大学同学。
说白了,都是些吃着家里的钱在京圈镀金的少爷小姐。
没有一个是靠自己吃饭的。
“这些人的家族企业,或多或少都跟顾氏有业务往来。”赵叔说。
“多深?”
“最深的一个,他家的矿产生意,百分之六十的销路走的是顾氏的渠道。最浅的一个,他家餐饮连锁的供应链里有一环是顾氏旗下物流公司在做。”
“换句话说——”
“捏死他们不难,但没必要全捏死。”
赵叔推了推眼镜。
“您的意思是?”
我翻着文件。
“那天在游艇上,谁笑得最大声?”
赵叔不需要看记录,他记得很清楚。
“方瑞和邱正彬。”
方瑞,二十六岁,他爸是做建材的,年营收十几个亿。
邱正彬,二十八岁,家里做餐饮连锁,全国三百多家门店。
这两个人在那天晚上不只是笑了。
根据监控记录——
方瑞是第一个喊“推他推他”的人。
邱正彬在我落水之后,端着酒杯走到船舷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跟苏念卿碰了个杯。
“这两个。”我合上文件。
“够了?”赵叔问。
“够了。杀鸡儆猴。”
处理方式很简单。
不需要什么雷霆手段,不需要上门骂人,更不需要亲自出面。
赵叔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方瑞家的建材公司,顾氏这边的采购订单全部暂停审批。不是取消,是“暂停”。无限期。
第二,邱正彬家的餐饮连锁,物流配送方突然通知——年后运力紧张,优先级调整,他家的单排到了最后。
不是断供。
只是“排队排到了后面”。
三天后,效果就出来了。
方瑞家的建材公司,仓库里的货发不出去,下游客户催债催疯了。
邱正彬家的餐饮连锁,二十七家门店因为食材延迟到货,不得不临时关门歇业。
他们当然查了原因。
查到最后,发现堵在顾氏这个环节上。
然后他们去打听——为什么?
答案很快传回来了。
“顾氏那边说了,是你们家少爷得罪了人。”
方瑞和邱正彬几乎是同时得到消息的。
然后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
方瑞,据说当场把桌子掀了,抄起电话骂了苏念卿整整十五分钟。
邱正彬更直接,连夜从三亚飞回北京,见着苏念卿第一句话就是:“你他妈害死我了!”
苏念卿的处境雪上加霜。
本来就被京圈边缘化了,现在又多了两个来讨说法的。
据说那天晚上,苏念卿在家哭了很久。
苏德荣气得差点犯心脏病。
但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因为顾氏做的每一步,都是合法的、正常的商业行为。
暂停审批?流程需要。
物流排队?运力不足。
你告都没地方告。
而那天游艇上的其他五个人,消息灵通的已经开始慌了。
有三个人的家里,主动找到赵叔这边表态——
“是我家孩子不懂事,给顾家添麻烦了,请顾老大人大量。”
赵叔把话带给我。
我说了四个字。
“让他们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想明白。
自己上门来道歉,和被逼着道歉,是两回事。
诚意这个东西,是不能催的。
那天下班的时候,我站在鹤鸣文化的落地窗前。
十八层的高度,能看到CBD的半条天际线。
灯火通明。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带着鼻音,带着哭腔,但努力克制着。
“顾衍……是我。”
苏念卿。
她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我的新号码。
“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话。”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那天的事,是我的错。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后悔。”
我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继续说。
“方瑞和邱正彬的事,我知道了。你要惩罚他们,我没意见。”
“但我爸……他真的快撑不住了。”
“你能不能……”
她的声音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发抖。
“你能不能放过苏家……我可以做任何事……”
“任何事都行。”
我听着她的声音。
三年了。
三年里,她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从来没有。
以前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永远是居高临下的。
“顾衍,帮我把这个结了。”
“顾衍,这个月的卡别忘了。”
“顾衍,你先走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现在她终于说了“求你”。
可我没有任何感觉了。
不是恨。
恨是需要在乎的。
我已经不在乎了。
“苏念卿。”
“嗯……”
“苏家的事,和你无关。”
“什么意思?”
“苏家的项目被停,是因为苏家自身的问题。风控不达标,资金链存在隐患,这些都是客观评估的结果。”
“你——”
“如果苏家能解决这些问题,项目自然会恢复。如果解决不了——”
我顿了一下。
“那跟我也没关系。”
她沉默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是借口。
当然是借口。
但它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借口。
“顾衍……”
“还有一件事。”
“你别再找我了。”
“以后有任何事,找赵叔。”
“他的电话你应该有。”
我挂了。
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让赵叔再换一个号码。
这次,只有老爷子和赵叔知道。
【第十章】
春天来了。
北京的春天特别短。
好像前一天还在穿羽绒服,一夜之间满大街就都是短袖了。
鹤鸣文化的春天也来了。
季小满的账号,粉丝突破了五百万。
商务合作排到了下个季度。
更重要的是,我们又孵化了两个新账号。
一个做美食探店,一个做职场干货。
数据都不错。
三个月,鹤鸣从一个年亏八百万的烂摊子,变成了一个月流水破两百万的小而美公司。
距离盈利还有距离,但方向对了。
集团那边开始正式关注鹤鸣了。
老爷子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把鹤鸣的案例拿出来说了两句。
没提我的名字。
只说“年轻人有想法,给了机会就能干出事”。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
一些原本不把我放在眼里的集团高管,开始主动找赵叔递话。
“顾少爷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
“鹤鸣那边有什么需要支持的,集团这边随时配合。”
赵叔把这些话转达给我。
我说:“先忙,有空再说。”
没空。
真没空。
鹤鸣刚起步,每一天都是打仗。
我没时间应酬。
也不想应酬。
三年前我在京圈应酬了个寂寞。
现在我只想做实事。
四月的一天下午。
我在公司改方案改到脖子酸,起来活动了一下。
走到茶水间倒水的时候,听到隔壁工位两个实习生在小声聊天。
“你看了吗?苏念卿上热搜了。”
“看了看了,她爸的公司好像出大事了。”
我端着水杯停住了。
回到办公桌,打开手机。
热搜第三——
#苏氏集团资金链断裂 多项目停工#
点进去看了看。
苏家最终还是没扛住。
在建的项目全面停工,银行抽贷,供应商追债,员工讨薪。
苏德荣被列为了失信被执行人。
评论区一片唏嘘。
有人骂苏德荣经营不善。
有人骂银行落井下石。
也有人在扒苏念卿的旧账——
“就是那个把人推下海的京圈名媛吧?”
“活该啊,自己作的。”
“听说被推的那个人背景很深,苏家就是因为得罪了人才倒的。”
这个话题下面,有人贴了一张模糊的截图。
是我出院那天,二十辆迈巴赫停在医院楼下的照片。
不知道谁拍的。
图片质量很差,但排面很清楚。
评论区又炸了。
“二十辆迈巴赫?这什么来头?”
“京A00001……不会吧?”
“细思极恐。”
“苏念卿真是作大死了。”
我把手机放下。
这些热闹,跟我没关系了。
苏家的倒掉,有顾氏的因素在,但根子还是苏德荣自己经营有问题。
顾氏只是推了一把。
推的那个时间点,刚好是苏家最脆弱的时候。
赵叔打来电话。
“少爷,苏家的事您看到了?”
“看到了。”
“苏德荣今天上午来了一趟,在顾家门口跪了半个小时。”
”……“
”顾老没见他。“
”嗯。“
”但顾老让我问您一句。“
”什么?“
”够了吗?“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
够了吗?
苏家倒了。苏德荣成了老赖。苏念卿从京圈名媛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丧门星。
够了吗?
那天十二月的海水有多冷,ICU的三天有多长,那三年我有多卑微——
这些东西,不是苏家倒了就能抵消的。
但老爷子的话在耳边——
”恨一个人很累的。别让自己变成跟她一样的人。“
”够了。“
我说。
”苏家的事,让市场自己消化。顾氏不再主动施压,也不主动帮忙。“
”他们能自救就自救,救不了——“
”那是他们自己的命。“
”明白。“赵叔说,”我转达顾老。“
挂了电话。
我走到落地窗前。
四月的北京,阳光很好。
CBD的写字楼在阳光下闪着光。
很亮。
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
也是春天。
也是这种阳光。
我站在天桥上,看着满大街的车流和人潮,心想——
这座城市,我一定要留下来。
后来确实留下来了。
但留下来的方式——不太体面。
现在不一样了。
我顾衍。
不是谁的提款机。
不是谁的跟班。
不是谁的冤大头。
我是顾鸿鹤的孙子。
是鹤鸣文化的掌舵人。
是我自己。
窗外的阳光很暖。
我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季小满下个月的内容排期表,旁边是两份新达人的签约合同。
还有一份集团发来的邮件——关于鹤鸣文化纳入集团一级子公司序列的提案。
事情还很多。
路还很长。
但方向是对的。
这就够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程知行发来的消息。
”顾总,季小满的新视频数据出来了,两小时破千万。品牌方那边追加了五十万预算,您看怎么回?“
我坐下来,敲了几个字回过去。
”告诉他们,鹤鸣的报价,只涨不降。“
发完消息,我抬头看了看窗外。
阳光照在我脸上。
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