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娘娘争宠争到头秃。
我在冷宫种萝卜。
皇后要害我?自己人先栽了。
柳嫔下毒?毒翻了自家眼线。
皇上翻牌子?不约。
道士说我命带锦鲤。
我不信。
直到太监跪了一地,捧来凤冠——
“恭迎新后。”
我萝卜都没拔完呢。
【第一章】
我叫陶棠,正五品贵人。
大梁后宫食物链的最底端。
入宫三年,别的娘娘争宠争得你死我活,我在冷宫菜地里种了三年萝卜。
这不是摆烂。
这叫战略性放弃。
我爹是个七品芝麻官,家里穷得叮当响。选秀那年,勉强把我塞进了宫。进来才知道,这后宫跟我在家听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什么三千佳丽?
能见着皇上的不超过十个。
剩下的,都在各自的院子里发霉。
我被分到长秋宫偏殿,说是偏殿,其实就是个仓库改的。头顶漏雨,墙角长草,离最近的主殿走路要一刻钟。
第一个月,我还有点上进心,起早贪黑学规矩。
第二个月,我发现没人在意我。
第三个月,我把偏殿前面的空地翻了,种上了萝卜。
杏儿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丫鬟,每天急得坐不住。
“小姐——不是,娘娘!您不能这样!别的娘娘都在想法子争宠,您怎么天天种地啊?”
我蹲在地上拔杂草,头也不抬。
“争什么争。皇后是世家嫡女,柳嫔是将军之女,孙婕妤她舅舅是太傅。我爹是七品县令,我拿什么争?拿这棵萝卜吗?”
杏儿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算过一笔账——
这后宫,有权的争权,有貌的争貌,有才的争才。
我三样都不占。
唯一的生存策略就是别出头,别惹事,别被人记住。
活着,就是赢。
直到那天,一个道士打破了我平静的日子。
那天我蹲在菜地里浇水,一个穿灰色道袍的老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站在我篱笆外头,盯了我半天。
“你谁啊?”我警惕地握紧了浇水的瓢。
“贫道玄真,奉太后懿旨入宫做法事,路过此处。”
他上下打量我,忽然眯起眼睛,掐了个指诀。
“姑娘,你这命格……”
“别算了,我没钱。”
“不要钱。”他摸了摸胡子,表情忽然认真起来,“姑娘,你命带锦鲤相,此乃大吉之格。”
我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地上。
“大吉?”我指了指自己住的破屋子——漏雨的屋顶,长草的墙角,歪歪斜斜的木门,“您再看看?”
玄真道人不理会我,继续掐算。
“锦鲤之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旁人费尽心机求不来的东西,在你这里,自己会找上门。”
“所以呢?”
“所以姑娘你只管安心,莫要强求,一切自有天数。”
他说完就飘飘然走了。
留我一个人蹲在萝卜地里,半信半疑。
锦鲤命格?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瓢,又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裙子。
得了吧,我要真是锦鲤,至于住冷宫?
当天晚上,杏儿端着一碗稀粥进来,脸色不太好。
“娘娘,出事了。”
“什么事?”
“崔皇后下了懿旨,后天百花宴,所有嫔妃必须出席。”
我嚼着萝卜干,没当回事。
“那就去呗。”
“您不怕?上次春宴,孙婕妤被皇后当众罚抄经书,丢了好大的脸。每次宴会,总有人遭殃。”
“不怕。在后宫这个食物链里,我连被欺负的资格都排不上号。”
杏儿急得直跺脚。
而我,洗了脚,吹了灯,一沾枕头就打起了呼噜。
反正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更何况——道士说我是锦鲤嘛。
虽然我一个字都不信。
【第二章】
百花宴设在御花园,满园花灯,水榭楼台,崔皇后把排场摆得很足。
我去得晚。
不是故意的。
是真的睡过了。
杏儿扯着我的袖子一路小跑,到的时候园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扫了一眼——
前排是有头有脸的嫔妃,绫罗绸缎,珠翠满头。
后排是我这样的边缘人物,穿得素净,坐角落里充人数。
我麻溜找了个最偏僻的位子坐下,正准备闭眼补觉,一个声音飘过来。
“哟,这不是陶贵人吗?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抬头一看。
柳蕴。柳嫔。
将军府千金,后宫公认的二号人物。
那张脸精致得挑不出毛病,但说话跟嘴里含刀子一样。
她上下打量我的衣裳,嘴角一挑。
“这身裙子——前年的旧款吧?陶贵人节俭持家,真令人佩服。”
身后几个低位嫔妃跟着捂嘴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嗯,确实是前年的。
今年的份例布料我拿去换了菜种子。
“柳嫔娘娘过奖了。旧衣服穿着舒服。”
柳蕴没料到我这么坦然,嘴角抽了一下,甩了个白眼就走了。
百花宴的重头戏是诗会。
崔皇后高坐上首,笑吟吟宣布规矩:以“花”为题,各位嫔妃轮流赋诗,由皇后亲自评出魁首。
评不出来的怎么办?
罚。抄经、罚俸、禁足,花样繁多。
我一听就明白——这是皇后的局。
每次宴会,她都借着这种“雅事”找人开刀。
诗?
我七品县令的女儿,读过的书加起来没有别人一个月的零头多。
正盘算着怎么蒙混过关,困意先找上了我。
园子里花香太浓了。
风一吹,暖洋洋的。
皇后的声音一远一近,跟催眠曲一样。
然后——
我就睡着了。
再醒过来,是被杏儿摇醒的。
“娘娘!娘娘醒醒!”
“嗯?到我了?”
“结、结束了……”
“啊?”
我揉着眼睛坐直,发现园子里的气氛不太对。
皇后的脸色铁青。
柳蕴跪在地上,脸煞白。
其余人鸦雀无声。
“什么情况?”我小声问杏儿。
杏儿拉着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
“柳嫔作了一首咏海棠的诗,跟皇后的那首撞韵了。皇后说她的诗在讽刺皇后‘色衰而不自知’。柳嫔辩解了两句,结果越辩越像是在影射皇后年纪大。”
我:“……”
“然后呢?”
“然后皇后罚她抄《女则》一百遍,禁足一个月。”
我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柳蕴,又看了看高坐上首面色如霜的崔皇后。
突然庆幸自己睡着了。
不参与,就不会出错。
不出头,就不会挨刀。
我这条咸鱼的生存智慧,再次得到验证。
宴会散了。
我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花园小径尽头的拐角处,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我的脸,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
很硬。
不是普通硬,是那种长期习武才有的结实。
我捂着鼻子后退一步,抬头一看——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男人站在小径上。
他穿着一身深色便装,身形颀长,面容被树影遮去一半。看得见的那一半轮廓极深,下颌线锋利。
我第一反应不是这人是谁。
而是——
“这位大人,内宫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被巡逻的禁军看到,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对方没说话。
我急了,伸手往外推他:“赶紧走赶紧走,别连累我。”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不认识朕?”
我推人的手僵在半空。
朕?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太监的嗓音刺破夜色——
“陛下!您怎么一个人走到这儿来了?”
我的手,缓缓缩了回来。
完了。
我刚才推了……皇上?
【第三章】
那天晚上回到冷宫,我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
不是害怕。
是在反复回想——我是不是真的用手推了龙体?
杏儿跪在地上哭了半宿。
“娘娘,咱们完了,肯定完了……”
“别哭了。”我出奇地冷静,“如果皇上要治罪,太监当场就拿人了。他没动手,说明暂时没事。”
“暂时?”杏儿哭得更大声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要杀要剐,明天再说。
今晚先睡。
第二天,没人来抓我。
第三天,也没有。
第七天,我把这件事忘了。
生活回归正轨——浇水,种菜,吃饭,睡觉。
直到杏儿捧着一个红漆食盒跑进来。
“娘娘!有人送东西来了!”
食盒很精致,雕着凤鸟缠枝纹,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打开——
四碟糕点,枣泥酥、桂花糕、云片糕、莲子酥,碟碟做得极其精细。
我拿起一块尝了尝。
好吃。
好吃到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谁送的?”
“送东西的小太监只说是‘上头赏的’,问他哪个上头,他不说就跑了。”
上头?
后宫里谁没事给我送糕点?
皇后?别开玩笑了。
柳嫔?她恨不得我饿死。
我脑子里闪过那晚小径上深色衣袍和那句“你不认识朕?”
不会吧。
“管他呢。”我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来都来了,吃。”
杏儿:“您就不怕有毒?”
“你看这糕点的工艺,这种食盒的规格。下毒的人犯不着花这么大本钱。”
杏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于是我俩蹲在破屋子里,把四碟糕点吃了个精光。
没毒。
但后果比中毒更可怕。
——不知道哪个嘴碎的太监传出去的,说皇上往冷宫送了吃食。
消息在后宫里炸开了。
冷宫?
陶贵人?
那个种萝卜的?
当天下午,三拨人先后来冷宫“串门”。
第一拨是孙婕妤的丫鬟,说来“送花”,眼珠子恨不得把我屋里每个角落都扫一遍。
第二拨是一个不认识的低位嫔妃,说要跟我“交流种菜心得”。
第三拨是柳蕴身边的贴身丫鬟碧痕,笑眯眯地站在篱笆外头,说柳嫔关心我,特意送来一盒新制的玉容膏。
杏儿接过来,打开闻了闻。
“娘娘,这膏脂味道有点怪。”
我拿过来看了看。颜色正常,质地正常,就是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草药味。
“别用了。搁那儿吧。”
“丢了?”
“别丢,浪费。拿去肥地,上次那片菜苗长得不好。”
杏儿一愣,但她已经习惯了我的操作,拿着膏脂去了菜地。
两天后——
那片菜地里的萝卜叶子蔫了大半。
我蹲在地边,看着萎靡的菜苗。
杏儿脸都绿了:“娘娘,这个膏……”
“嗯。”
要是我抹脸上了呢?
我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柳蕴。
你可真行。
【第四章】
玉容膏的事,我没声张。
没证据。就算有证据,我一个正五品贵人,告正三品的嫔?太监总管能理我就怪了。
况且声张了又怎样?让全后宫知道有人要害我,靶子不就立得更高?
不出头,不惹事。
这是我活到现在的唯一法则。
可有人不打算让我安生。
玉容膏的事过后没几天,宫里传起一个谣言——
说我陶棠在背后议论崔皇后,讲皇后“年老色衰,配不上凤位”。
离谱。
我都懒得出门,跟谁议论去?
我最亲密的社交对象是我的萝卜。
但谣言这东西,不需要逻辑。
第二天一早,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碧落来了。
“陶贵人,皇后娘娘请您去坤宁宫说话。”
杏儿的脸瞬间惨白。
我倒还好——该来的总会来。
坤宁宫。我第一次踏进这座后宫最尊贵的殿宇。
崔令仪坐在上首,凤冠霞帔,仪态端庄。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来,温度比冬天的冷宫还低。
“听说陶贵人对本宫颇有微词?”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劲。
我跪下去,磕了个头。
“回皇后娘娘,臣妾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可宫里不止一个人听到了。”
旁边站着柳蕴,低着头,嘴角有一丝极轻的弧度。
“娘娘明鉴,臣妾平日连院门都不出,这几年在冷宫,见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实在不知这话从何而来。”
崔令仪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说没说过,本宫会查。你先回去,安分些。”
我磕头退出来。
三天后,皇后查出谣言源头是柳蕴院子里的一个小丫鬟。柳蕴被罚了半年俸禄,丫鬟被撵出了宫。
两次了——一次玉容膏,一次造谣。
柳蕴手段不高明,但胜在锲而不舍。
我有种预感——她不会罢手。
果然。
那天晚上,杏儿收拾屋子的时候,从我枕头底下翻出一只玉镯。
翠绿通透,水头极好。
一看就不是我这个级别该有的东西。
“这哪来的?”杏儿举着镯子,手抖个不停。
“不是我的。”
“不是您的,怎么在您枕头底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有人进过我的屋子。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这东西塞了进来。
“这是栽赃。”我接过镯子仔细看了看,成色极好,“这种品级的玉镯,整个后宫也就那么几只。如果明天有人报失——”
杏儿的脸白透了:“那、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
“走,跟我去内务司。”
“啊?”
“这东西来历不明,我不敢私藏。按宫规,捡到贵重物品应上交登记。既然不是我的,交出去就完了。”
杏儿瞪大了眼:“万一这是皇后的呢?您交上去,不等于自投罗网?”
“不交才是罗网。等到别人搜到我这儿,我就是黄泥巴掉裤裆里。现在主动交,我就是拾金不昧。”
夜风凉飕飕的。
内务司值夜的太监给我登了记,看了一眼玉镯,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这、这是……”
“本宫不认识这东西,在房里捡到的,怕是谁不小心掉的。烦请公公代为归还。”
太监手忙脚乱地登了册,签了字,收了镯子。
我拍拍手,心里踏实了。
回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坤宁宫的碧落又来了——这次不是来请我,是来搜院子。
“皇后娘娘的翡翠玉镯丢失,下令搜查所有宫室。”
我站在门口,看着一群太监翻箱倒柜。
杏儿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我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翻了整整半个时辰。
一无所获。
碧落的脸色变了。
“陶贵人,你房中没有?”
“没有。不过碧落姑姑,我昨晚在房中发现了一只来历不明的玉镯,已经交给内务司了。您可以去查查登记册。”
碧落愣住了。
一个小太监飞快跑去内务司查证。不到一刻钟,回来了。
“确实有,陶贵人昨夜亥时三刻亲自送交了一枚翡翠玉镯,已登记在册。”
碧落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说话,带着人走了。
中午消息传来——
内务司调查了玉镯被放入我房间的路径。冷宫院墙角落有一处矮墙,有新鲜的攀爬痕迹。墙根的泥土里找到了一枚碎瓷片,跟柳蕴宫中茶具的釉色一致。
柳蕴的贴身丫鬟碧痕,在审讯时崩了。
哭着全招了——
玉容膏是柳嫔授意的。
谣言是柳嫔安排的。
玉镯也是柳嫔让她塞进去的。
柳蕴连降三级,从嫔贬为贵人。
跟我一个级别了。
杏儿在院子里欢呼雀跃。
我蹲在菜地里,给新种下的萝卜浇水。
“娘娘,您真是神了!您怎么知道要提前交上去?”
“不是神。”我拍了拍手上的土,“是穷人的直觉。来历不明的贵重东西,在手里多待一刻都是祸。”
那天晚上,风很凉,月亮很亮。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户纸上的树影。
三次了。
柳蕴出手三次,三次都没成。
巧合吗?
我想起道士玄真的话——“锦鲤之命,逢凶化吉。”
翻了个身。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得给萝卜施肥。
【第五章】
柳蕴被降级之后,冷宫的日子终于安生了几天。
没人来串门。
没人来找茬。
连杏儿都放松下来,跟我一起研究怎么把萝卜炖得更好喝。
但我知道,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柳蕴沉了,不代表其他人消停。
后宫这潭水,永远少不了新的浪花。
更重要的是——皇后还在。
崔令仪从来不亲自动手。之前三次,柳蕴冲在前面,皇后坐后面看戏。现在柳蕴废了,皇后要么换一把刀,要么——
亲自下场。
那几天我格外安分。种菜,做饭,睡觉。偶尔在院子里打一套自创的“养生功”——说白了就是伸伸胳膊踢踢腿,被杏儿说我活脱脱一只伸懒腰的猫。
就这么过了七八天。
这天傍晚,杏儿端着洗脚水进来,脸色不对。
“娘娘,出事了。”
我脚泡在热水里,懒得动。
“又怎么了?”
“孙婕妤今天在皇后面前哭了一场,说她房里丢了一样东西——一个绣着生辰八字的香囊。”
“跟我有什么关系?”
杏儿咽了口口水。
“那个香囊上面绣的不是她自己的八字,是——皇上的。”
我泡在水里的脚没动,但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皇上的生辰八字。
这种东西后宫里极少数人能接触到。
一旦被用在巫蛊之术上,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而一个绣着皇上八字的香囊丢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东西可能被人拿来栽赃?”
杏儿点头,声音发抖。
“宫里传疯了,说皇后下令彻查。”
我把脚从水里拔出来,坐直了。
这一次,来头比玉镯大得多。
巫蛊之祸,前朝因为这个死过皇后,死过太子。
沾上这个罪名——是要命的。
“杏儿。”
“在!”
“你今天出过门吗?”
“没有!我一直在院子里!”
“我今天出过门吗?”
“也没有,您一直在种菜……”
“好。”我深吸一口气,“把今天的事想一遍。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干了什么,院门有没有开过。记清楚。”
“您觉得会……”
“不知道。但做好准备没坏处。”
那天夜里,我破天荒没睡踏实。
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果然——
凌晨时分,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杏儿被惊醒,哆嗦着去开门。
门外站着坤宁宫的碧落,和一队禁军。
碧落的表情很冷,跟前几次完全不同。
“陶贵人,有人举报你的房中藏有巫蛊之物。皇后娘娘下令,即刻搜查。”
杏儿扑通一声跪了。
我站在屋檐下,夜风灌进袖口。
巫蛊。
来了。
【第六章】
禁军进屋翻了一遍。
我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们把我为数不多的家当翻了个底朝天。
杏儿跪在院子里,哭成了泪人。
我没哭。
哭没用。
这时候脑子要清醒。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禁军从我床底下拽出一个东西。
一个布偶。
巴掌大,针脚歪歪扭扭,身上插着三根银针,胸口处绣着一个字。
碧落看到布偶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很快压了下去。
“来人,带陶贵人去坤宁宫。”
杏儿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娘娘!那不是娘娘的东西!”
两个禁军把她拽开了。
我被带到了坤宁宫。
但到了之后才发现——这次不止是在坤宁宫审。
大殿里坐着的,除了崔皇后,还有一个人。
萧珩。
皇帝本人。
他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龙袍加身,和那晚花园里穿便装的人完全判若两人。
殿内还站着几位嫔妃——孙婕妤在,被降级的柳蕴也在。
“陶贵人,你可知罪?”皇后开口了。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磕得生疼。
“臣妾不知。臣妾不知这布偶从何而来。”
碧落将布偶呈到萧珩面前。
“陛下请看,此布偶身上绣有陛下姓氏,以银针贯穿心口。这是典型的巫蛊厌胜之术。”
殿内安静了一瞬。
孙婕妤捂着嘴,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柳蕴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不知道是在怕还是在忍笑。
我深吸一口气。
“陛下,臣妾有话要说。”
萧珩看了我一眼,微微抬了下巴。
“那个布偶,确实是臣妾做的。”
全殿皆惊。
杏儿的哭声隔着殿门传进来。孙婕妤倒抽凉气。连崔皇后端茶的手都顿了一下。
萧珩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我继续说,“那不是巫蛊。那是臣妾闲来无事缝着玩的布偶。”
碧落冷笑:“胸口绣着‘萧’字,身上插着银针,陶贵人说这不是巫蛊?”
“碧落姑姑,那不是‘萧’字。”
“什么?”
“那是‘棠’字。”
殿内再次安静。
我抬起头,看着上首的萧珩。
“臣妾名叫陶棠。‘棠’字左边是‘木’,右边是‘尚’。但臣妾绣工不好,绣出来走了形,看起来像‘萧’。”
碧落愣住了。
萧珩伸手拿起布偶,仔细端详。
那针脚——
说实话,我自己看了都觉得辣眼睛。歪歪扭扭,粗细不均,线头到处飞。
要真做巫蛊,谁会做成这个样子?
萧珩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银针呢?”碧落不死心,“为何要用银针刺入?”
“固定棉花用的。塞得太满,封口缝不上去,就用银针暂时别住。一共三根,都在布偶外侧,没有扎穿。姑姑可以查验。”
碧落翻看了一下。
三根银针确实别在缝合处,没有刺入内部。
如果是巫蛊,针应该从外部扎进身体部位。
而这三根针的位置,分明就是——缝纫用的。
殿里没人说话了。
崔皇后端着茶杯,茶水没有入口。
孙婕妤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尴尬。
柳蕴的脸色有点不对劲了。
萧珩放下布偶。
“去查。这布偶是什么时候被放到陶贵人床下的。冷宫有无外人出入的痕迹。”
不重,但不容置喙。
调查结果当天傍晚就出来了。
冷宫院墙南侧的矮墙上有新鲜攀爬痕迹。墙根泥土里找到一枚碎瓷片,和孙婕妤宫中茶具的釉色一致。
孙婕妤的贴身丫鬟被带去审讯,不到一刻钟全交代了。
布偶是趁我睡觉的时候从窗缝塞进去的。
银针被从缝合处拔出来,重新扎进了布偶心口。
“棠”字也被加了几笔,改得更像“萧”。
孙婕妤被废为庶人,遣送出宫。
崔皇后全程未发一言。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事背后,不可能没有她的授意。
只是查不到她头上。
永远查不到。
那天夜里回到冷宫,我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大,照得萝卜叶子发亮。
杏儿端了碗热粥过来。
“娘娘,您不害怕吗?”
“怕有什么用?”
“那您是怎么想到说那些话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那布偶本来就是我缝着玩的。我又不会巫蛊,连绣花都不会。”
杏儿看着我,半晌,挤出一个苦笑。
“娘娘,您这运气也太好了……”
好吗?
我差点因为一个缝坏了的布偶被扣上巫蛊罪名。
但又确实——
因为缝得太烂了,反而证明了清白。
锦鲤命格……
我喝了一口粥。
“杏儿,再盛一碗。”
【第七章】
孙婕妤出宫那天,整个后宫都安静了。
前有柳蕴三次出手被反噬。
后有孙婕妤一击出局。
两个人,前后脚,都是冲着我来的。
结局——一个降级,一个出宫。
我成了后宫里所有人不敢招惹的存在。
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她们觉得我邪。
“你听说了吗?冷宫那位陶贵人,克人。谁动她谁倒霉。”
“算命的道士说她命带锦鲤。”
“惹不起,离远点。”
我觉得挺好的。
人人避着我,正合我意。
但有个人似乎不打算避我。
萧珩。
巫蛊案之后,他又往冷宫送了三次东西。
一次是一盒上好的茶叶。
一次是一套新的被褥。
一次是——一筐新鲜的菜种子。
菜种子。
我看着那筐种子,愣了好半天。
这皇帝……怎么知道我种菜的?
“大概派人打听过。”杏儿蹲在菜地旁边帮我翻土,“娘娘,皇上这是不是对您有意思啊?”
“别瞎说。后宫那么多人,对谁有意思都轮不到我。八成就是看我可怜,随手赏的。”
“随手赏菜种子?”
”……“
”有道理吗,娘娘?“
”种菜。“
日子安稳了一阵。直到——
崔皇后的寿宴。
按例宫中设宴,所有嫔妃出席祝寿。
我一般能躲就躲。但这次一道旨意直接点了我的名——
”陶贵人于宴上为陛下奉酒。“
奉酒。亲手端着酒杯走到皇帝面前,跪下,双手呈上。整个后宫都盯着看的那种。
杏儿急得团团转:“这是皇后安排的!一定有问题!”
我也觉得有问题。
皇后办寿宴,让一个五品贵人给皇上奉酒?
这种荣耀按例是高位嫔妃的活。
让我来做,只有一个目的——把我推到风口浪尖。
但我想不出她具体要做什么。
管不了那么多了。
宴会当天,大殿灯火通明。几十位嫔妃分坐两侧,锦缎华服,珠光宝气。
崔皇后坐在主位,笑容端庄。
萧珩坐在上首,面色如常。
宴席行至中途,碧落过来通知我:“该您奉酒了。”
一个宫女端着托盘过来。上面一只金杯,杯中酒液清澈。
我接过托盘。
往前走。
殿里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盯着我。
我能感觉到崔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重。
托盘端端正正。金杯纹丝不动。
我走得很稳。
距离萧珩还有五步。
四步。
三步。
两步——
脚底一滑。
是裙摆。
杏儿临时缝的下摆没收好,走快了就容易踩到。
偏偏就在这时候,我踩到了自己的裙角。
身体猛地前倾。
托盘一歪。
金杯飞出去。
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全泼在了地上。
”哐——“
金杯砸在地砖上,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整座大殿。
鸦雀无声。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
完了。御前失仪,泼了给皇帝的酒。
我闭上眼,等着雷霆降下来。
”无妨。“
萧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紧不慢。
”换一杯便是。“
碧落和几个太监赶紧上来收拾。我被扶起来退到一边,新酒重新斟上,由另一位嫔妃端了上去。
宴会继续。
没人注意到,地上泼洒的酒液旁边,一只花猫悄悄凑了过来。
猫舔了几口残酒。
然后——
抽搐了一下。
翻倒。
四肢抖动。
不动了。
发现这件事的是一个收拾碗碟的小太监。
他的尖叫声划破了宴会的尾声。
”猫、猫死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猫的尸体,转向地上那滩残酒,再转向那只被摔落的金杯。
我站在角落里。
后背的汗,瞬间凉透了。
那杯酒——
有毒。
【第八章】
事情彻底闹大了。
萧珩的脸色在看到那只死猫的瞬间沉了下去。
御前投毒——这不是后宫争宠的把戏了。
这是弑君。
大殿被封。所有人不许离开。禁军包围了宴会厅。
萧珩站起来的那一刻,我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真正动怒。
他没提高声音,没拍桌子。
只是站着,扫了一眼全场。
那一眼——
殿内所有嫔妃齐齐低下了头。有人的肩膀开始发抖。
”查。“
一个字。
太监总管李德全带人连夜审查。
酒从御膳房送上来,中途经手三个人。最后接手并呈上托盘的——是坤宁宫的宫女。
顺藤摸瓜。
那宫女在禁军审讯室里扛了不到两炷香,就崩了。
她瘫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
”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让奴婢在酒里……“
碧落赶到审讯室想阻止,已经晚了。
消息传回大殿的时候,崔令仪正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杯没放下。
李德全跪在地上,满头是汗,一字一句把审讯结果念了出来。
整座大殿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崔令仪放下了茶杯。
她的手很稳。
”陛下,臣妾冤枉。那宫女是被人收买的,目的是嫁祸臣妾。“
她的声音也很稳。
萧珩没说话。
李德全继续禀报——
宫女交代了全部流程:毒药是碧落亲手交给她的。指示她在奉酒环节下手。如果得逞,酒是陶贵人端上来的,第一个被怀疑的也是陶贵人。
一箭双雕。
毒死皇帝,嫁祸给我。
崔令仪听完这些,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害怕。
是愤怒。
”荒唐!碧落,你来说!“
碧落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一般。
”娘娘……娘娘恕罪……是……是……“
”说!“
碧落的额头砸向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是——确实是娘娘您吩咐的……那天在内室,您亲口说的……“
”够了。“
萧珩开口了。
不是对碧落。
是对崔令仪。
”令仪。“
他叫了她的名字。
崔令仪的嘴唇抖了一下。
”朕给过你机会。柳蕴的事,朕没有深究。孙婕妤的事,朕也没有深究。“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起伏。
”但这次——你动的是朕的命。“
崔令仪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出来,浸湿了袖口。她攥着杯子的手指节节发白。
”陛下……臣妾……臣妾是被人陷害的……臣妾怎么可能……“
”传旨。“
萧珩没有再看她。
”废崔氏皇后之位,收回凤印。迁至冷月庵,终身不得出。“
崔令仪的眼神碎了。
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手一松,茶杯落地,摔成几瓣。
”不……不可能……我是皇后……我是崔家的女儿……你不能这样对我……“
两个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崔令仪挣扎了一下,没挣动。
她的头发散了,凤冠歪在一边,脸上的妆被泪痕冲得一道一道。
三年了。
这个女人——在后宫最高处坐了三年,布局三年,害了不知多少人。
此刻,她的手指无力地抓着椅子扶手,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她突然转头,看向我。
我站在殿角,手里还攥着杏儿塞给我的一包花生米。
崔令仪盯着我,眼眶充血,声音嘶哑。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你……“
我嘴里还嚼着花生。
含含糊糊:“我也不知道啊。”
崔令仪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她被拖走了。
凤冠掉在地上,珠翠四散。
大殿恢复了安静。
我咽下花生米,突然发现——
全场所有嫔妃都在看我。
有震惊。
有恐惧。
有敬畏。
好像在看一个她们完全读不懂的人。
我嘴角还挂着花生碎。
”……怎么了?“
没人回答。
宴会就这么散了。
临走的时候,萧珩叫住了我。
”陶贵人。“
”臣妾在。“
”明日辰时,来乾明殿。“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淡。
但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遵旨。“
走出大殿,夜风扑面。
杏儿跟在后面,抓着我的衣角,声音颤抖。
”娘娘……您觉得皇上叫您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仰头看天。
星星很多。月亮很亮。
”不知道。“
但不管好坏——
至少今晚还能睡个好觉。
【第九章】
第二天辰时,我准时到了乾明殿。
说是准时,其实差点迟到——杏儿非要给我梳一个体面的发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乾明殿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进去之后才发现比我想象中朴素。
一张宽大的书案,几架书柜,窗边一盆兰花。
萧珩坐在案后,正在批折子。
我跪下行礼。
”起来。坐。“
他放下笔,看着我。
沉默了一会儿。
”陶棠。“
”臣妾在。“
”你入宫几年了?“
”三年。“
”这三年,你都在做什么?“
”种菜,做饭,睡觉。“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就这些?“
”偶尔散散步。“
又沉默了。
然后他问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你在宫中,可有什么想要的?“
想要的?
”回陛下,臣妾想要一头牛。“
”……什么?“
”种菜太累了,如果有头牛帮忙耕地就好了。冷宫院子不大,驴也行。“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
然后——
萧珩笑了。
不是微笑,是真的笑出了声。整个人的气场都松了下来。
”朕问你想要什么,你跟朕要一头驴?“
”实用。“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陶棠,从今日起,你由贵人晋为妃位。搬出冷宫,入住永安殿。“
我脑子嗡了一下。
妃?
从正五品直接跳到正二品?
中间隔了好几级。
”陛下,这不合规矩吧?“
”朕说合规矩,就合规矩。“
”可是臣妾什么都没做……“
”正因为你什么都没做。“萧珩拿起笔继续批折子,语气恢复了平淡,”整个后宫,只有你一个人什么都没做。这让朕觉得安心。“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好吧。
皇帝说了算。
搬家那天,杏儿哭了一路。
”娘娘!我们终于离开冷宫了!“
永安殿——宽敞、干净、屋顶不漏雨、墙角不长草。
正殿、偏殿、花园,甚至有一口小池塘。
三十个太监宫女站成两排,齐齐行礼:“恭迎陶妃娘娘。”
我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
”院子后面那块空地,能种菜吗?“
三十个人面面相觑。
搬进永安殿之后,日子没有本质变化。
还是种菜,做饭,睡觉。
只是地方更大了,菜种得更多了。
但宫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曾经躲着我的嫔妃,开始主动来拜访。
曾经瞧不起我的宫女太监,见了我点头哈腰。
连内务司的人态度都翻了个个儿。
”陶妃娘娘,这是本月的份例单子。“
”陶妃娘娘,御膳房新进了食材,您要挑挑吗?“
”陶妃娘娘——“
”别叫了。“我揉着太阳穴,”我需要安静。“
这比冷宫累多了。
但最让我意外的,是萧珩。
他开始来永安殿。
不是偶尔来。
三天两头来。
第一次,他坐在院子里看我种萝卜,坐了半个时辰,一言不发地走了。
第二次,他翻了翻我书架上的杂书,随手拿了一本走。
第三次,他尝了一口我炖的萝卜汤。
喝完后说了一句:“还行。”
在皇帝的词汇表里,”还行“大概等于”非常好喝”。
杏儿在旁边激动得差点踢翻汤锅。
之后他来得更频繁了。
有时候批折子批到一半,会派人传话“朕去永安殿坐坐”。
所谓坐坐——
就是他在廊下看书,我在院子里干活。
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各干各的。
说实话……还挺自在的。
他不要求我请安、伺候、说漂亮话。
我也不用表演贤惠、温柔、善解人意。
就那么待着,各过各的。
但后宫不这么看。
“皇上天天往永安殿跑,陶妃肯定不简单。”
“你看她平时那个样子,一定是装的。能从冷宫爬到妃位的人,怎么可能是咸鱼?”
“太可怕了。她一定在扮猪吃虎……”
我:???
算了,解释不清。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个月。
然后年关将近,宫中传出一个消息——
后位空悬已久,皇上有意重新册立皇后。
杏儿跑进来的时候,手里的鸡毛掸子都掉了。
“娘娘!外面都在传,说皇上要立新皇后了!”
“哦。”
“您‘哦’什么啊!满宫都在说——最有可能的人选就是您!”
我手里的萝卜掉了。
“不是。”
“就是!”
这不可能。
我真的只想种萝卜。
【第十章】
新年大典那天,我是被杏儿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娘娘!起来!今天大典您不能迟到!”
“再睡一会儿……”
“不行!”
杏儿和另外四个宫女一起上手,给我梳头、上妆、穿礼服,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凤钗、珠翠、华服、描眉画唇。
说实话,有点不认识了。
“娘娘,您真好看。”杏儿在后面抹眼泪。
“别哭了,你不是给我画的妆吗?一会儿手抖画歪了怎么办。”
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文武百官列于殿外,嫔妃跪于殿内。
萧珩站在最高处,龙袍冕冠,气势凛然。
李德全展开圣旨,尖锐的嗓音回荡在整座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陶氏棠,温良淑德,端方持重——”
温良?淑德?端方?
我种萝卜、睡大觉、把御赐的玉容膏拿去肥地——这叫温良淑德?
“——特册封为皇后,执掌凤印,统领六宫。”
殿内齐齐叩首。
“恭贺皇后娘娘——千秋万安。”
声浪从殿内传到殿外,从殿外传出宫墙。
我跪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三年前,我被爹塞进宫,分到冷宫,打定主意这辈子就当一条安安静静的咸鱼。
三年里——
有人给我下毒,我恰好没吃。
有人给我栽赃,我恰好提前交了赃物。
有人扣我巫蛊罪名,我恰好缝工太烂。
有人在酒里下毒,我恰好摔了一跤。
每一次,我都什么也没做。
每一次,害我的人都把自己搞垮了。
我想不通。
册封大典结束后,萧珩在乾明殿等我。
我顶着沉得要死的凤冠,一步一挪地走进去。
“重死了。”我扶着凤冠,“这东西能摘吗?”
萧珩坐在案后,嘴角有一丝弧度。
“坐。”
我坐下来,把凤冠取了搁桌上。脖子终于不酸了。
“陶棠。”
“臣妾在。”
“你知道朕为什么选你吗?”
“不知道。”老实回答。
萧珩看着我。
“朕这个皇帝,从登基那天起,身边就没有一个说真话的人。”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崔令仪跟朕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算计。柳蕴的每一个笑容都有目的。孙婕妤的眼泪说开就开。”
“但你——”
他停了一下。
“你推了朕一把,让朕赶紧走,别被禁军抓到。”
我:“……那个事您还记着呢?”
“朕当了十二年皇帝,第一次有人担心朕被自己的禁军抓。”
”……“
”巫蛊案上,满殿的人都在演戏,只有你一个人说实话——说那个布偶缝得烂。“
”因为确实缝得烂……“
”你摔倒泼了那杯酒,全殿的人都觉得你失仪。“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但如果你没摔那一跤——“
他没说下去。
不用说了。
如果我没摔那一跤,他喝了那杯酒——
就没有今天了。
”所以朕想,这宫里真正能让朕安心的人,大概就是一个种菜睡觉、缝布偶缝不好的陶棠。“
我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殿外传来鞭炮声。新年到了。
”陛下。“
”嗯?“
”皇后……能请假吗?“
”……什么假?“
”我想回冷宫看看我的萝卜。搬走之后一直没人浇水,怕旱死了。“
萧珩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
”朕派人去浇。“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浇的水有感情。“
他揉了揉眉心。
”准了。半天。“
”成交。“
我站起来,拿上凤冠,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萧珩坐在案后,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
他在笑。
很轻,但确实在笑。
我转回头,迈出门槛。
杏儿在外面等着,眼圈红红的。
”娘娘——不是,皇后娘娘,您以后可不能再种菜了,不合体统……“
”谁说的?“我把凤冠往她手里一塞,”本宫是皇后,本宫说种菜合体统,那就合体统。“
杏儿哭笑不得。
走在宫道上,阳光暖洋洋的。
远处有太监小跑过来通报:“皇后娘娘,御膳房问您今晚想用什么膳?”
”萝卜汤。“
”……就这个?“
”加个鸡腿。“
太监愣了一下,躬身退去。
我仰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三年前我决定在这后宫里当一条咸鱼。
三年后,这条咸鱼翻身了。
虽然她自己也没搞明白是怎么翻的。
但翻都翻了。
那就——继续躺着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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