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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07:39:23

别的娘娘争宠争到头秃。

我在冷宫种萝卜。

皇后要害我?自己人先栽了。

柳嫔下毒?毒翻了自家眼线。

皇上翻牌子?不约。

道士说我命带锦鲤。

我不信。

直到太监跪了一地,捧来凤冠——

“恭迎新后。”

我萝卜都没拔完呢。

【第一章】

我叫陶棠,正五品贵人。

大梁后宫食物链的最底端。

入宫三年,别的娘娘争宠争得你死我活,我在冷宫菜地里种了三年萝卜。

这不是摆烂。

这叫战略性放弃。

我爹是个七品芝麻官,家里穷得叮当响。选秀那年,勉强把我塞进了宫。进来才知道,这后宫跟我在家听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什么三千佳丽?

能见着皇上的不超过十个。

剩下的,都在各自的院子里发霉。

我被分到长秋宫偏殿,说是偏殿,其实就是个仓库改的。头顶漏雨,墙角长草,离最近的主殿走路要一刻钟。

第一个月,我还有点上进心,起早贪黑学规矩。

第二个月,我发现没人在意我。

第三个月,我把偏殿前面的空地翻了,种上了萝卜。

杏儿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丫鬟,每天急得坐不住。

“小姐——不是,娘娘!您不能这样!别的娘娘都在想法子争宠,您怎么天天种地啊?”

我蹲在地上拔杂草,头也不抬。

“争什么争。皇后是世家嫡女,柳嫔是将军之女,孙婕妤她舅舅是太傅。我爹是七品县令,我拿什么争?拿这棵萝卜吗?”

杏儿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算过一笔账——

这后宫,有权的争权,有貌的争貌,有才的争才。

我三样都不占。

唯一的生存策略就是别出头,别惹事,别被人记住。

活着,就是赢。

直到那天,一个道士打破了我平静的日子。

那天我蹲在菜地里浇水,一个穿灰色道袍的老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站在我篱笆外头,盯了我半天。

“你谁啊?”我警惕地握紧了浇水的瓢。

“贫道玄真,奉太后懿旨入宫做法事,路过此处。”

他上下打量我,忽然眯起眼睛,掐了个指诀。

“姑娘,你这命格……”

“别算了,我没钱。”

“不要钱。”他摸了摸胡子,表情忽然认真起来,“姑娘,你命带锦鲤相,此乃大吉之格。”

我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地上。

“大吉?”我指了指自己住的破屋子——漏雨的屋顶,长草的墙角,歪歪斜斜的木门,“您再看看?”

玄真道人不理会我,继续掐算。

“锦鲤之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旁人费尽心机求不来的东西,在你这里,自己会找上门。”

“所以呢?”

“所以姑娘你只管安心,莫要强求,一切自有天数。”

他说完就飘飘然走了。

留我一个人蹲在萝卜地里,半信半疑。

锦鲤命格?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瓢,又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裙子。

得了吧,我要真是锦鲤,至于住冷宫?

当天晚上,杏儿端着一碗稀粥进来,脸色不太好。

“娘娘,出事了。”

“什么事?”

“崔皇后下了懿旨,后天百花宴,所有嫔妃必须出席。”

我嚼着萝卜干,没当回事。

“那就去呗。”

“您不怕?上次春宴,孙婕妤被皇后当众罚抄经书,丢了好大的脸。每次宴会,总有人遭殃。”

“不怕。在后宫这个食物链里,我连被欺负的资格都排不上号。”

杏儿急得直跺脚。

而我,洗了脚,吹了灯,一沾枕头就打起了呼噜。

反正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更何况——道士说我是锦鲤嘛。

虽然我一个字都不信。

【第二章】

百花宴设在御花园,满园花灯,水榭楼台,崔皇后把排场摆得很足。

我去得晚。

不是故意的。

是真的睡过了。

杏儿扯着我的袖子一路小跑,到的时候园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扫了一眼——

前排是有头有脸的嫔妃,绫罗绸缎,珠翠满头。

后排是我这样的边缘人物,穿得素净,坐角落里充人数。

我麻溜找了个最偏僻的位子坐下,正准备闭眼补觉,一个声音飘过来。

“哟,这不是陶贵人吗?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抬头一看。

柳蕴。柳嫔。

将军府千金,后宫公认的二号人物。

那张脸精致得挑不出毛病,但说话跟嘴里含刀子一样。

她上下打量我的衣裳,嘴角一挑。

“这身裙子——前年的旧款吧?陶贵人节俭持家,真令人佩服。”

身后几个低位嫔妃跟着捂嘴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嗯,确实是前年的。

今年的份例布料我拿去换了菜种子。

“柳嫔娘娘过奖了。旧衣服穿着舒服。”

柳蕴没料到我这么坦然,嘴角抽了一下,甩了个白眼就走了。

百花宴的重头戏是诗会。

崔皇后高坐上首,笑吟吟宣布规矩:以“花”为题,各位嫔妃轮流赋诗,由皇后亲自评出魁首。

评不出来的怎么办?

罚。抄经、罚俸、禁足,花样繁多。

我一听就明白——这是皇后的局。

每次宴会,她都借着这种“雅事”找人开刀。

诗?

我七品县令的女儿,读过的书加起来没有别人一个月的零头多。

正盘算着怎么蒙混过关,困意先找上了我。

园子里花香太浓了。

风一吹,暖洋洋的。

皇后的声音一远一近,跟催眠曲一样。

然后——

我就睡着了。

再醒过来,是被杏儿摇醒的。

“娘娘!娘娘醒醒!”

“嗯?到我了?”

“结、结束了……”

“啊?”

我揉着眼睛坐直,发现园子里的气氛不太对。

皇后的脸色铁青。

柳蕴跪在地上,脸煞白。

其余人鸦雀无声。

“什么情况?”我小声问杏儿。

杏儿拉着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

“柳嫔作了一首咏海棠的诗,跟皇后的那首撞韵了。皇后说她的诗在讽刺皇后‘色衰而不自知’。柳嫔辩解了两句,结果越辩越像是在影射皇后年纪大。”

我:“……”

“然后呢?”

“然后皇后罚她抄《女则》一百遍,禁足一个月。”

我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柳蕴,又看了看高坐上首面色如霜的崔皇后。

突然庆幸自己睡着了。

不参与,就不会出错。

不出头,就不会挨刀。

我这条咸鱼的生存智慧,再次得到验证。

宴会散了。

我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花园小径尽头的拐角处,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我的脸,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

很硬。

不是普通硬,是那种长期习武才有的结实。

我捂着鼻子后退一步,抬头一看——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男人站在小径上。

他穿着一身深色便装,身形颀长,面容被树影遮去一半。看得见的那一半轮廓极深,下颌线锋利。

我第一反应不是这人是谁。

而是——

“这位大人,内宫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被巡逻的禁军看到,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对方没说话。

我急了,伸手往外推他:“赶紧走赶紧走,别连累我。”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不认识朕?”

我推人的手僵在半空。

朕?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太监的嗓音刺破夜色——

“陛下!您怎么一个人走到这儿来了?”

我的手,缓缓缩了回来。

完了。

我刚才推了……皇上?

【第三章】

那天晚上回到冷宫,我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

不是害怕。

是在反复回想——我是不是真的用手推了龙体?

杏儿跪在地上哭了半宿。

“娘娘,咱们完了,肯定完了……”

“别哭了。”我出奇地冷静,“如果皇上要治罪,太监当场就拿人了。他没动手,说明暂时没事。”

“暂时?”杏儿哭得更大声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要杀要剐,明天再说。

今晚先睡。

第二天,没人来抓我。

第三天,也没有。

第七天,我把这件事忘了。

生活回归正轨——浇水,种菜,吃饭,睡觉。

直到杏儿捧着一个红漆食盒跑进来。

“娘娘!有人送东西来了!”

食盒很精致,雕着凤鸟缠枝纹,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打开——

四碟糕点,枣泥酥、桂花糕、云片糕、莲子酥,碟碟做得极其精细。

我拿起一块尝了尝。

好吃。

好吃到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谁送的?”

“送东西的小太监只说是‘上头赏的’,问他哪个上头,他不说就跑了。”

上头?

后宫里谁没事给我送糕点?

皇后?别开玩笑了。

柳嫔?她恨不得我饿死。

我脑子里闪过那晚小径上深色衣袍和那句“你不认识朕?”

不会吧。

“管他呢。”我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来都来了,吃。”

杏儿:“您就不怕有毒?”

“你看这糕点的工艺,这种食盒的规格。下毒的人犯不着花这么大本钱。”

杏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于是我俩蹲在破屋子里,把四碟糕点吃了个精光。

没毒。

但后果比中毒更可怕。

——不知道哪个嘴碎的太监传出去的,说皇上往冷宫送了吃食。

消息在后宫里炸开了。

冷宫?

陶贵人?

那个种萝卜的?

当天下午,三拨人先后来冷宫“串门”。

第一拨是孙婕妤的丫鬟,说来“送花”,眼珠子恨不得把我屋里每个角落都扫一遍。

第二拨是一个不认识的低位嫔妃,说要跟我“交流种菜心得”。

第三拨是柳蕴身边的贴身丫鬟碧痕,笑眯眯地站在篱笆外头,说柳嫔关心我,特意送来一盒新制的玉容膏。

杏儿接过来,打开闻了闻。

“娘娘,这膏脂味道有点怪。”

我拿过来看了看。颜色正常,质地正常,就是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草药味。

“别用了。搁那儿吧。”

“丢了?”

“别丢,浪费。拿去肥地,上次那片菜苗长得不好。”

杏儿一愣,但她已经习惯了我的操作,拿着膏脂去了菜地。

两天后——

那片菜地里的萝卜叶子蔫了大半。

我蹲在地边,看着萎靡的菜苗。

杏儿脸都绿了:“娘娘,这个膏……”

“嗯。”

要是我抹脸上了呢?

我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柳蕴。

你可真行。

【第四章】

玉容膏的事,我没声张。

没证据。就算有证据,我一个正五品贵人,告正三品的嫔?太监总管能理我就怪了。

况且声张了又怎样?让全后宫知道有人要害我,靶子不就立得更高?

不出头,不惹事。

这是我活到现在的唯一法则。

可有人不打算让我安生。

玉容膏的事过后没几天,宫里传起一个谣言——

说我陶棠在背后议论崔皇后,讲皇后“年老色衰,配不上凤位”。

离谱。

我都懒得出门,跟谁议论去?

我最亲密的社交对象是我的萝卜。

但谣言这东西,不需要逻辑。

第二天一早,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碧落来了。

“陶贵人,皇后娘娘请您去坤宁宫说话。”

杏儿的脸瞬间惨白。

我倒还好——该来的总会来。

坤宁宫。我第一次踏进这座后宫最尊贵的殿宇。

崔令仪坐在上首,凤冠霞帔,仪态端庄。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来,温度比冬天的冷宫还低。

“听说陶贵人对本宫颇有微词?”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劲。

我跪下去,磕了个头。

“回皇后娘娘,臣妾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可宫里不止一个人听到了。”

旁边站着柳蕴,低着头,嘴角有一丝极轻的弧度。

“娘娘明鉴,臣妾平日连院门都不出,这几年在冷宫,见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实在不知这话从何而来。”

崔令仪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说没说过,本宫会查。你先回去,安分些。”

我磕头退出来。

三天后,皇后查出谣言源头是柳蕴院子里的一个小丫鬟。柳蕴被罚了半年俸禄,丫鬟被撵出了宫。

两次了——一次玉容膏,一次造谣。

柳蕴手段不高明,但胜在锲而不舍。

我有种预感——她不会罢手。

果然。

那天晚上,杏儿收拾屋子的时候,从我枕头底下翻出一只玉镯。

翠绿通透,水头极好。

一看就不是我这个级别该有的东西。

“这哪来的?”杏儿举着镯子,手抖个不停。

“不是我的。”

“不是您的,怎么在您枕头底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有人进过我的屋子。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这东西塞了进来。

“这是栽赃。”我接过镯子仔细看了看,成色极好,“这种品级的玉镯,整个后宫也就那么几只。如果明天有人报失——”

杏儿的脸白透了:“那、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

“走,跟我去内务司。”

“啊?”

“这东西来历不明,我不敢私藏。按宫规,捡到贵重物品应上交登记。既然不是我的,交出去就完了。”

杏儿瞪大了眼:“万一这是皇后的呢?您交上去,不等于自投罗网?”

“不交才是罗网。等到别人搜到我这儿,我就是黄泥巴掉裤裆里。现在主动交,我就是拾金不昧。”

夜风凉飕飕的。

内务司值夜的太监给我登了记,看了一眼玉镯,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这、这是……”

“本宫不认识这东西,在房里捡到的,怕是谁不小心掉的。烦请公公代为归还。”

太监手忙脚乱地登了册,签了字,收了镯子。

我拍拍手,心里踏实了。

回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坤宁宫的碧落又来了——这次不是来请我,是来搜院子。

“皇后娘娘的翡翠玉镯丢失,下令搜查所有宫室。”

我站在门口,看着一群太监翻箱倒柜。

杏儿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我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翻了整整半个时辰。

一无所获。

碧落的脸色变了。

“陶贵人,你房中没有?”

“没有。不过碧落姑姑,我昨晚在房中发现了一只来历不明的玉镯,已经交给内务司了。您可以去查查登记册。”

碧落愣住了。

一个小太监飞快跑去内务司查证。不到一刻钟,回来了。

“确实有,陶贵人昨夜亥时三刻亲自送交了一枚翡翠玉镯,已登记在册。”

碧落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说话,带着人走了。

中午消息传来——

内务司调查了玉镯被放入我房间的路径。冷宫院墙角落有一处矮墙,有新鲜的攀爬痕迹。墙根的泥土里找到了一枚碎瓷片,跟柳蕴宫中茶具的釉色一致。

柳蕴的贴身丫鬟碧痕,在审讯时崩了。

哭着全招了——

玉容膏是柳嫔授意的。

谣言是柳嫔安排的。

玉镯也是柳嫔让她塞进去的。

柳蕴连降三级,从嫔贬为贵人。

跟我一个级别了。

杏儿在院子里欢呼雀跃。

我蹲在菜地里,给新种下的萝卜浇水。

“娘娘,您真是神了!您怎么知道要提前交上去?”

“不是神。”我拍了拍手上的土,“是穷人的直觉。来历不明的贵重东西,在手里多待一刻都是祸。”

那天晚上,风很凉,月亮很亮。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户纸上的树影。

三次了。

柳蕴出手三次,三次都没成。

巧合吗?

我想起道士玄真的话——“锦鲤之命,逢凶化吉。”

翻了个身。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得给萝卜施肥。

【第五章】

柳蕴被降级之后,冷宫的日子终于安生了几天。

没人来串门。

没人来找茬。

连杏儿都放松下来,跟我一起研究怎么把萝卜炖得更好喝。

但我知道,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柳蕴沉了,不代表其他人消停。

后宫这潭水,永远少不了新的浪花。

更重要的是——皇后还在。

崔令仪从来不亲自动手。之前三次,柳蕴冲在前面,皇后坐后面看戏。现在柳蕴废了,皇后要么换一把刀,要么——

亲自下场。

那几天我格外安分。种菜,做饭,睡觉。偶尔在院子里打一套自创的“养生功”——说白了就是伸伸胳膊踢踢腿,被杏儿说我活脱脱一只伸懒腰的猫。

就这么过了七八天。

这天傍晚,杏儿端着洗脚水进来,脸色不对。

“娘娘,出事了。”

我脚泡在热水里,懒得动。

“又怎么了?”

“孙婕妤今天在皇后面前哭了一场,说她房里丢了一样东西——一个绣着生辰八字的香囊。”

“跟我有什么关系?”

杏儿咽了口口水。

“那个香囊上面绣的不是她自己的八字,是——皇上的。”

我泡在水里的脚没动,但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皇上的生辰八字。

这种东西后宫里极少数人能接触到。

一旦被用在巫蛊之术上,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而一个绣着皇上八字的香囊丢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东西可能被人拿来栽赃?”

杏儿点头,声音发抖。

“宫里传疯了,说皇后下令彻查。”

我把脚从水里拔出来,坐直了。

这一次,来头比玉镯大得多。

巫蛊之祸,前朝因为这个死过皇后,死过太子。

沾上这个罪名——是要命的。

“杏儿。”

“在!”

“你今天出过门吗?”

“没有!我一直在院子里!”

“我今天出过门吗?”

“也没有,您一直在种菜……”

“好。”我深吸一口气,“把今天的事想一遍。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干了什么,院门有没有开过。记清楚。”

“您觉得会……”

“不知道。但做好准备没坏处。”

那天夜里,我破天荒没睡踏实。

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果然——

凌晨时分,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杏儿被惊醒,哆嗦着去开门。

门外站着坤宁宫的碧落,和一队禁军。

碧落的表情很冷,跟前几次完全不同。

“陶贵人,有人举报你的房中藏有巫蛊之物。皇后娘娘下令,即刻搜查。”

杏儿扑通一声跪了。

我站在屋檐下,夜风灌进袖口。

巫蛊。

来了。

【第六章】

禁军进屋翻了一遍。

我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们把我为数不多的家当翻了个底朝天。

杏儿跪在院子里,哭成了泪人。

我没哭。

哭没用。

这时候脑子要清醒。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禁军从我床底下拽出一个东西。

一个布偶。

巴掌大,针脚歪歪扭扭,身上插着三根银针,胸口处绣着一个字。

碧落看到布偶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很快压了下去。

“来人,带陶贵人去坤宁宫。”

杏儿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娘娘!那不是娘娘的东西!”

两个禁军把她拽开了。

我被带到了坤宁宫。

但到了之后才发现——这次不止是在坤宁宫审。

大殿里坐着的,除了崔皇后,还有一个人。

萧珩。

皇帝本人。

他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龙袍加身,和那晚花园里穿便装的人完全判若两人。

殿内还站着几位嫔妃——孙婕妤在,被降级的柳蕴也在。

“陶贵人,你可知罪?”皇后开口了。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磕得生疼。

“臣妾不知。臣妾不知这布偶从何而来。”

碧落将布偶呈到萧珩面前。

“陛下请看,此布偶身上绣有陛下姓氏,以银针贯穿心口。这是典型的巫蛊厌胜之术。”

殿内安静了一瞬。

孙婕妤捂着嘴,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柳蕴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不知道是在怕还是在忍笑。

我深吸一口气。

“陛下,臣妾有话要说。”

萧珩看了我一眼,微微抬了下巴。

“那个布偶,确实是臣妾做的。”

全殿皆惊。

杏儿的哭声隔着殿门传进来。孙婕妤倒抽凉气。连崔皇后端茶的手都顿了一下。

萧珩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我继续说,“那不是巫蛊。那是臣妾闲来无事缝着玩的布偶。”

碧落冷笑:“胸口绣着‘萧’字,身上插着银针,陶贵人说这不是巫蛊?”

“碧落姑姑,那不是‘萧’字。”

“什么?”

“那是‘棠’字。”

殿内再次安静。

我抬起头,看着上首的萧珩。

“臣妾名叫陶棠。‘棠’字左边是‘木’,右边是‘尚’。但臣妾绣工不好,绣出来走了形,看起来像‘萧’。”

碧落愣住了。

萧珩伸手拿起布偶,仔细端详。

那针脚——

说实话,我自己看了都觉得辣眼睛。歪歪扭扭,粗细不均,线头到处飞。

要真做巫蛊,谁会做成这个样子?

萧珩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银针呢?”碧落不死心,“为何要用银针刺入?”

“固定棉花用的。塞得太满,封口缝不上去,就用银针暂时别住。一共三根,都在布偶外侧,没有扎穿。姑姑可以查验。”

碧落翻看了一下。

三根银针确实别在缝合处,没有刺入内部。

如果是巫蛊,针应该从外部扎进身体部位。

而这三根针的位置,分明就是——缝纫用的。

殿里没人说话了。

崔皇后端着茶杯,茶水没有入口。

孙婕妤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尴尬。

柳蕴的脸色有点不对劲了。

萧珩放下布偶。

“去查。这布偶是什么时候被放到陶贵人床下的。冷宫有无外人出入的痕迹。”

不重,但不容置喙。

调查结果当天傍晚就出来了。

冷宫院墙南侧的矮墙上有新鲜攀爬痕迹。墙根泥土里找到一枚碎瓷片,和孙婕妤宫中茶具的釉色一致。

孙婕妤的贴身丫鬟被带去审讯,不到一刻钟全交代了。

布偶是趁我睡觉的时候从窗缝塞进去的。

银针被从缝合处拔出来,重新扎进了布偶心口。

“棠”字也被加了几笔,改得更像“萧”。

孙婕妤被废为庶人,遣送出宫。

崔皇后全程未发一言。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事背后,不可能没有她的授意。

只是查不到她头上。

永远查不到。

那天夜里回到冷宫,我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大,照得萝卜叶子发亮。

杏儿端了碗热粥过来。

“娘娘,您不害怕吗?”

“怕有什么用?”

“那您是怎么想到说那些话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那布偶本来就是我缝着玩的。我又不会巫蛊,连绣花都不会。”

杏儿看着我,半晌,挤出一个苦笑。

“娘娘,您这运气也太好了……”

好吗?

我差点因为一个缝坏了的布偶被扣上巫蛊罪名。

但又确实——

因为缝得太烂了,反而证明了清白。

锦鲤命格……

我喝了一口粥。

“杏儿,再盛一碗。”

【第七章】

孙婕妤出宫那天,整个后宫都安静了。

前有柳蕴三次出手被反噬。

后有孙婕妤一击出局。

两个人,前后脚,都是冲着我来的。

结局——一个降级,一个出宫。

我成了后宫里所有人不敢招惹的存在。

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她们觉得我邪。

“你听说了吗?冷宫那位陶贵人,克人。谁动她谁倒霉。”

“算命的道士说她命带锦鲤。”

“惹不起,离远点。”

我觉得挺好的。

人人避着我,正合我意。

但有个人似乎不打算避我。

萧珩。

巫蛊案之后,他又往冷宫送了三次东西。

一次是一盒上好的茶叶。

一次是一套新的被褥。

一次是——一筐新鲜的菜种子。

菜种子。

我看着那筐种子,愣了好半天。

这皇帝……怎么知道我种菜的?

“大概派人打听过。”杏儿蹲在菜地旁边帮我翻土,“娘娘,皇上这是不是对您有意思啊?”

“别瞎说。后宫那么多人,对谁有意思都轮不到我。八成就是看我可怜,随手赏的。”

“随手赏菜种子?”

”……“

”有道理吗,娘娘?“

”种菜。“

日子安稳了一阵。直到——

崔皇后的寿宴。

按例宫中设宴,所有嫔妃出席祝寿。

我一般能躲就躲。但这次一道旨意直接点了我的名——

”陶贵人于宴上为陛下奉酒。“

奉酒。亲手端着酒杯走到皇帝面前,跪下,双手呈上。整个后宫都盯着看的那种。

杏儿急得团团转:“这是皇后安排的!一定有问题!”

我也觉得有问题。

皇后办寿宴,让一个五品贵人给皇上奉酒?

这种荣耀按例是高位嫔妃的活。

让我来做,只有一个目的——把我推到风口浪尖。

但我想不出她具体要做什么。

管不了那么多了。

宴会当天,大殿灯火通明。几十位嫔妃分坐两侧,锦缎华服,珠光宝气。

崔皇后坐在主位,笑容端庄。

萧珩坐在上首,面色如常。

宴席行至中途,碧落过来通知我:“该您奉酒了。”

一个宫女端着托盘过来。上面一只金杯,杯中酒液清澈。

我接过托盘。

往前走。

殿里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盯着我。

我能感觉到崔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重。

托盘端端正正。金杯纹丝不动。

我走得很稳。

距离萧珩还有五步。

四步。

三步。

两步——

脚底一滑。

是裙摆。

杏儿临时缝的下摆没收好,走快了就容易踩到。

偏偏就在这时候,我踩到了自己的裙角。

身体猛地前倾。

托盘一歪。

金杯飞出去。

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全泼在了地上。

”哐——“

金杯砸在地砖上,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整座大殿。

鸦雀无声。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

完了。御前失仪,泼了给皇帝的酒。

我闭上眼,等着雷霆降下来。

”无妨。“

萧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紧不慢。

”换一杯便是。“

碧落和几个太监赶紧上来收拾。我被扶起来退到一边,新酒重新斟上,由另一位嫔妃端了上去。

宴会继续。

没人注意到,地上泼洒的酒液旁边,一只花猫悄悄凑了过来。

猫舔了几口残酒。

然后——

抽搐了一下。

翻倒。

四肢抖动。

不动了。

发现这件事的是一个收拾碗碟的小太监。

他的尖叫声划破了宴会的尾声。

”猫、猫死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猫的尸体,转向地上那滩残酒,再转向那只被摔落的金杯。

我站在角落里。

后背的汗,瞬间凉透了。

那杯酒——

有毒。

【第八章】

事情彻底闹大了。

萧珩的脸色在看到那只死猫的瞬间沉了下去。

御前投毒——这不是后宫争宠的把戏了。

这是弑君。

大殿被封。所有人不许离开。禁军包围了宴会厅。

萧珩站起来的那一刻,我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真正动怒。

他没提高声音,没拍桌子。

只是站着,扫了一眼全场。

那一眼——

殿内所有嫔妃齐齐低下了头。有人的肩膀开始发抖。

”查。“

一个字。

太监总管李德全带人连夜审查。

酒从御膳房送上来,中途经手三个人。最后接手并呈上托盘的——是坤宁宫的宫女。

顺藤摸瓜。

那宫女在禁军审讯室里扛了不到两炷香,就崩了。

她瘫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

”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让奴婢在酒里……“

碧落赶到审讯室想阻止,已经晚了。

消息传回大殿的时候,崔令仪正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杯没放下。

李德全跪在地上,满头是汗,一字一句把审讯结果念了出来。

整座大殿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崔令仪放下了茶杯。

她的手很稳。

”陛下,臣妾冤枉。那宫女是被人收买的,目的是嫁祸臣妾。“

她的声音也很稳。

萧珩没说话。

李德全继续禀报——

宫女交代了全部流程:毒药是碧落亲手交给她的。指示她在奉酒环节下手。如果得逞,酒是陶贵人端上来的,第一个被怀疑的也是陶贵人。

一箭双雕。

毒死皇帝,嫁祸给我。

崔令仪听完这些,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害怕。

是愤怒。

”荒唐!碧落,你来说!“

碧落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一般。

”娘娘……娘娘恕罪……是……是……“

”说!“

碧落的额头砸向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是——确实是娘娘您吩咐的……那天在内室,您亲口说的……“

”够了。“

萧珩开口了。

不是对碧落。

是对崔令仪。

”令仪。“

他叫了她的名字。

崔令仪的嘴唇抖了一下。

”朕给过你机会。柳蕴的事,朕没有深究。孙婕妤的事,朕也没有深究。“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起伏。

”但这次——你动的是朕的命。“

崔令仪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出来,浸湿了袖口。她攥着杯子的手指节节发白。

”陛下……臣妾……臣妾是被人陷害的……臣妾怎么可能……“

”传旨。“

萧珩没有再看她。

”废崔氏皇后之位,收回凤印。迁至冷月庵,终身不得出。“

崔令仪的眼神碎了。

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手一松,茶杯落地,摔成几瓣。

”不……不可能……我是皇后……我是崔家的女儿……你不能这样对我……“

两个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崔令仪挣扎了一下,没挣动。

她的头发散了,凤冠歪在一边,脸上的妆被泪痕冲得一道一道。

三年了。

这个女人——在后宫最高处坐了三年,布局三年,害了不知多少人。

此刻,她的手指无力地抓着椅子扶手,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她突然转头,看向我。

我站在殿角,手里还攥着杏儿塞给我的一包花生米。

崔令仪盯着我,眼眶充血,声音嘶哑。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你……“

我嘴里还嚼着花生。

含含糊糊:“我也不知道啊。”

崔令仪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她被拖走了。

凤冠掉在地上,珠翠四散。

大殿恢复了安静。

我咽下花生米,突然发现——

全场所有嫔妃都在看我。

有震惊。

有恐惧。

有敬畏。

好像在看一个她们完全读不懂的人。

我嘴角还挂着花生碎。

”……怎么了?“

没人回答。

宴会就这么散了。

临走的时候,萧珩叫住了我。

”陶贵人。“

”臣妾在。“

”明日辰时,来乾明殿。“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淡。

但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遵旨。“

走出大殿,夜风扑面。

杏儿跟在后面,抓着我的衣角,声音颤抖。

”娘娘……您觉得皇上叫您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仰头看天。

星星很多。月亮很亮。

”不知道。“

但不管好坏——

至少今晚还能睡个好觉。

【第九章】

第二天辰时,我准时到了乾明殿。

说是准时,其实差点迟到——杏儿非要给我梳一个体面的发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乾明殿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进去之后才发现比我想象中朴素。

一张宽大的书案,几架书柜,窗边一盆兰花。

萧珩坐在案后,正在批折子。

我跪下行礼。

”起来。坐。“

他放下笔,看着我。

沉默了一会儿。

”陶棠。“

”臣妾在。“

”你入宫几年了?“

”三年。“

”这三年,你都在做什么?“

”种菜,做饭,睡觉。“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就这些?“

”偶尔散散步。“

又沉默了。

然后他问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你在宫中,可有什么想要的?“

想要的?

”回陛下,臣妾想要一头牛。“

”……什么?“

”种菜太累了,如果有头牛帮忙耕地就好了。冷宫院子不大,驴也行。“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

然后——

萧珩笑了。

不是微笑,是真的笑出了声。整个人的气场都松了下来。

”朕问你想要什么,你跟朕要一头驴?“

”实用。“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陶棠,从今日起,你由贵人晋为妃位。搬出冷宫,入住永安殿。“

我脑子嗡了一下。

妃?

从正五品直接跳到正二品?

中间隔了好几级。

”陛下,这不合规矩吧?“

”朕说合规矩,就合规矩。“

”可是臣妾什么都没做……“

”正因为你什么都没做。“萧珩拿起笔继续批折子,语气恢复了平淡,”整个后宫,只有你一个人什么都没做。这让朕觉得安心。“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好吧。

皇帝说了算。

搬家那天,杏儿哭了一路。

”娘娘!我们终于离开冷宫了!“

永安殿——宽敞、干净、屋顶不漏雨、墙角不长草。

正殿、偏殿、花园,甚至有一口小池塘。

三十个太监宫女站成两排,齐齐行礼:“恭迎陶妃娘娘。”

我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

”院子后面那块空地,能种菜吗?“

三十个人面面相觑。

搬进永安殿之后,日子没有本质变化。

还是种菜,做饭,睡觉。

只是地方更大了,菜种得更多了。

但宫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曾经躲着我的嫔妃,开始主动来拜访。

曾经瞧不起我的宫女太监,见了我点头哈腰。

连内务司的人态度都翻了个个儿。

”陶妃娘娘,这是本月的份例单子。“

”陶妃娘娘,御膳房新进了食材,您要挑挑吗?“

”陶妃娘娘——“

”别叫了。“我揉着太阳穴,”我需要安静。“

这比冷宫累多了。

但最让我意外的,是萧珩。

他开始来永安殿。

不是偶尔来。

三天两头来。

第一次,他坐在院子里看我种萝卜,坐了半个时辰,一言不发地走了。

第二次,他翻了翻我书架上的杂书,随手拿了一本走。

第三次,他尝了一口我炖的萝卜汤。

喝完后说了一句:“还行。”

在皇帝的词汇表里,”还行“大概等于”非常好喝”。

杏儿在旁边激动得差点踢翻汤锅。

之后他来得更频繁了。

有时候批折子批到一半,会派人传话“朕去永安殿坐坐”。

所谓坐坐——

就是他在廊下看书,我在院子里干活。

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各干各的。

说实话……还挺自在的。

他不要求我请安、伺候、说漂亮话。

我也不用表演贤惠、温柔、善解人意。

就那么待着,各过各的。

但后宫不这么看。

“皇上天天往永安殿跑,陶妃肯定不简单。”

“你看她平时那个样子,一定是装的。能从冷宫爬到妃位的人,怎么可能是咸鱼?”

“太可怕了。她一定在扮猪吃虎……”

我:???

算了,解释不清。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个月。

然后年关将近,宫中传出一个消息——

后位空悬已久,皇上有意重新册立皇后。

杏儿跑进来的时候,手里的鸡毛掸子都掉了。

“娘娘!外面都在传,说皇上要立新皇后了!”

“哦。”

“您‘哦’什么啊!满宫都在说——最有可能的人选就是您!”

我手里的萝卜掉了。

“不是。”

“就是!”

这不可能。

我真的只想种萝卜。

【第十章】

新年大典那天,我是被杏儿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娘娘!起来!今天大典您不能迟到!”

“再睡一会儿……”

“不行!”

杏儿和另外四个宫女一起上手,给我梳头、上妆、穿礼服,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凤钗、珠翠、华服、描眉画唇。

说实话,有点不认识了。

“娘娘,您真好看。”杏儿在后面抹眼泪。

“别哭了,你不是给我画的妆吗?一会儿手抖画歪了怎么办。”

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文武百官列于殿外,嫔妃跪于殿内。

萧珩站在最高处,龙袍冕冠,气势凛然。

李德全展开圣旨,尖锐的嗓音回荡在整座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陶氏棠,温良淑德,端方持重——”

温良?淑德?端方?

我种萝卜、睡大觉、把御赐的玉容膏拿去肥地——这叫温良淑德?

“——特册封为皇后,执掌凤印,统领六宫。”

殿内齐齐叩首。

“恭贺皇后娘娘——千秋万安。”

声浪从殿内传到殿外,从殿外传出宫墙。

我跪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三年前,我被爹塞进宫,分到冷宫,打定主意这辈子就当一条安安静静的咸鱼。

三年里——

有人给我下毒,我恰好没吃。

有人给我栽赃,我恰好提前交了赃物。

有人扣我巫蛊罪名,我恰好缝工太烂。

有人在酒里下毒,我恰好摔了一跤。

每一次,我都什么也没做。

每一次,害我的人都把自己搞垮了。

我想不通。

册封大典结束后,萧珩在乾明殿等我。

我顶着沉得要死的凤冠,一步一挪地走进去。

“重死了。”我扶着凤冠,“这东西能摘吗?”

萧珩坐在案后,嘴角有一丝弧度。

“坐。”

我坐下来,把凤冠取了搁桌上。脖子终于不酸了。

“陶棠。”

“臣妾在。”

“你知道朕为什么选你吗?”

“不知道。”老实回答。

萧珩看着我。

“朕这个皇帝,从登基那天起,身边就没有一个说真话的人。”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崔令仪跟朕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算计。柳蕴的每一个笑容都有目的。孙婕妤的眼泪说开就开。”

“但你——”

他停了一下。

“你推了朕一把,让朕赶紧走,别被禁军抓到。”

我:“……那个事您还记着呢?”

“朕当了十二年皇帝,第一次有人担心朕被自己的禁军抓。”

”……“

”巫蛊案上,满殿的人都在演戏,只有你一个人说实话——说那个布偶缝得烂。“

”因为确实缝得烂……“

”你摔倒泼了那杯酒,全殿的人都觉得你失仪。“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但如果你没摔那一跤——“

他没说下去。

不用说了。

如果我没摔那一跤,他喝了那杯酒——

就没有今天了。

”所以朕想,这宫里真正能让朕安心的人,大概就是一个种菜睡觉、缝布偶缝不好的陶棠。“

我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殿外传来鞭炮声。新年到了。

”陛下。“

”嗯?“

”皇后……能请假吗?“

”……什么假?“

”我想回冷宫看看我的萝卜。搬走之后一直没人浇水,怕旱死了。“

萧珩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

”朕派人去浇。“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浇的水有感情。“

他揉了揉眉心。

”准了。半天。“

”成交。“

我站起来,拿上凤冠,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萧珩坐在案后,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

他在笑。

很轻,但确实在笑。

我转回头,迈出门槛。

杏儿在外面等着,眼圈红红的。

”娘娘——不是,皇后娘娘,您以后可不能再种菜了,不合体统……“

”谁说的?“我把凤冠往她手里一塞,”本宫是皇后,本宫说种菜合体统,那就合体统。“

杏儿哭笑不得。

走在宫道上,阳光暖洋洋的。

远处有太监小跑过来通报:“皇后娘娘,御膳房问您今晚想用什么膳?”

”萝卜汤。“

”……就这个?“

”加个鸡腿。“

太监愣了一下,躬身退去。

我仰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三年前我决定在这后宫里当一条咸鱼。

三年后,这条咸鱼翻身了。

虽然她自己也没搞明白是怎么翻的。

但翻都翻了。

那就——继续躺着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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