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打不通的电话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默又醒了。卧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他没有立即睁眼,生怕刚才那个梦像前几次一样迅速褪色。
这是一个月里,他第七次梦见那个女人。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却熟悉她喝水的习惯、睡觉时露在被子外的左脚,甚至知道她生气时会默默望向窗外。可现实中的陈默三十四岁,未婚,独居,在广告公司过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
第一次梦见她,是在一条下雨的老街。陈默提着橘子,急着回家,却想不起地址。他掏出手机,想拨给她。每当按下最后一位数字,前面的号码便像水里的小虫一样游动起来。他反复拨号,始终失败。女人从雨中走来,接过他的橘子,嘴唇没有动,声音却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我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吗?
他向同事老周提起,老周笑他单身太久。陈默上网查梦里为什么打不了电话,发现不少人有相似体验,也有人在梦中能正常使用手机。搜索结果没给出答案,却有一条留言让他久久不能移开视线:我做梦时不需要打电话,只要想见谁,那个人就会出现。
第二次梦里,女人在厨房切西红柿,窗外的阳光落在旧木桌上。陈默问今天星期几,女人没有开口,他却立即知道是星期天。第三次梦里,她躺在医院病床上,脸色苍白。陈默握着她的手,难过得几乎窒息。女人没有发声,他却清楚听见:别怕。你每次都这么说。
醒来后,他发现眼角有泪。陈默开始把梦记在一本黑色笔记本上。他逐渐注意到,梦里女人的年龄忽大忽小,彼此的关系时而像新婚,时而像相伴多年。那些梦不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倒像散落在不同年月的生活碎片。
第七次,他梦见自己变成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老房子里。墙上有只钟摆缓慢摇晃的挂钟。镜中的脸却不是他小时候的脸。客厅里,那个女人正陪一个穿黄色衣裙的小女孩吃饭。陈默一瞬间觉得女孩是自己的女儿,下一瞬又觉得她是自己的姐姐。两种矛盾的记忆竟同时成立。
女人看见他,笑容消失。她蹲下来捧着他的脸,意识里的声音急促而清晰:这一次,你能记住吗?你现在看到的一切,不要急着相信。尤其是醒来以后。
房间开始褪色。最后一刻,女人终于张开嘴,真正发出了声音:不要接那个电话!
陈默惊醒。三点十七分。他迅速把梦写进笔记本,才发现此前所有梦里,女人似乎从未真正开口。为什么只有最后一句必须说出来?他试着给老周拨电话,电话正常接通,换来老周一顿抱怨。陈默自嘲地笑了,关灯躺下。
几分钟后,手机忽然响了。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陈默想起梦里的警告,任它自动挂断。随即短信接连弹出:这次为什么不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谁吗?陈默,你已经醒过来七次了。可你一次都没信。
他猛地看向床头。原本合上的笔记本不知何时翻开,第一页“梦境记录”下面多出一行与他笔迹相同的字:第八次,记得先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随即出现在脑海里:你看,我就知道你又会忘记。
第二节:陌生的熟人
陈默试着对那个没有方向的声音发问,却再也得不到回应。手机里的短信没有消失,陌生号码却变成了空号。第二天上班,他向老周问起梦与人生:如果梦里活过很多年,醒来以后还留着记忆,那算不算真的活过?老周反问他:你记不清上个月十七号吃了什么,难道那一天就没活过?
这个看似随口的回答让陈默沉思。他查阅梦境与睡眠的资料,发现梦中的熟悉感并不罕见,时间感和记忆也会出现偏差。可他依然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记得那个女人的一切生活习惯,却连她的名字与面容都无法准确描述。
下午,母亲来电问他是否回家吃饭。听说他最近总做梦,母亲提起一段几乎被遗忘的童年往事。六七岁时,陈默常在夜里哭醒,明明躺在家中,却坚持说自己找不到家。那是个有两棵大树的院子,墙上还有一只钟摆来回晃动的挂钟。母亲说,那时他还提起过一个女人。
陈默心头发紧。老房子与挂钟,正是昨夜梦中的景象。难道那些梦在三十年前便开始了?他试着提醒自己,也许只是童年记忆受到最近梦境的重新拼接。
傍晚下班,陈默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他看见对面一个穿浅灰针织衫的女人,头发随意扎着,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绿灯亮了,她随着人群走近。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女人忽然停住,手中的橘子滚落在地。
她的脸色一下苍白,望向陈默的眼神里既有震惊,又有难以掩饰的悲伤。陈默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女人没有回答,只问他叫什么名字。听见“陈默”二字,她像第一次听见,又像已听过无数遍。
女人问他是否常梦见厨房、朝南的窗户和桌上的白色搪瓷杯。陈默震惊地想起,杯沿确实有一道缺口。她还知道他总想打电话,却怎么都拨不通。两人弯腰捡橘子,指尖碰触的一瞬,陈默脑海里闪过病房的画面:一个小女孩哭着喊爸爸,问妈妈是不是不会醒了。
女人也看见了那幅画面。她告诉陈默,女孩叫小满,在那个地方,是他们的女儿。
咖啡馆里,女人终于说出自己的名字:许知微。她十九岁起就反复梦见一个有丈夫和女儿的家庭,记得阳台上晾晒的衬衫、厨房里的光线,却始终不知道丈夫的名字。她后来结过婚,也离了婚;现实中的人生与梦里并不相同。陈默这才意识到,许知微不是某个只为他存在的梦中角色,她也有独立的生活。
许知微拿出一本旧笔记。前一晚她梦见会在路口遇见一个不记得自己的男人,连对方的问话都记了下来。她说,梦里他们从不需要打电话,因为即使相隔很远,也能直接知道对方的念头。也许醒着的时候,反而忘记了怎么交流。
分别前,许知微请求陈默:如果再见到小满,替我问问她今年几岁。我很久没梦见她了,怕她长大了,我却认不出来。
那夜陈默在笔记本写下数字“17”,决定不告诉许知微,看看她会不会梦见。他睡着后,来到一条长廊,尽头的房间里坐着一个穿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小满扑进他怀里,喊他爸爸。陈默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知道如何拥抱她,也知道她怕打雷。
小满说自己九岁了,问爸爸是不是又要走。她指着窗外黑暗里一颗蓝色光点,问爸爸是不是住在那里。随后,她问了一个陈默无法回答的问题:你怎么知道,你醒来的时候,没有把梦里的人忘掉呢?
闹钟响起,小满挥手说“明天见”。陈默醒来后立刻记下“九岁”和“十七”。电话里,许知微听见小满九岁,忍不住哭了。陈默问她昨夜梦见什么,她说梦见一张桌子,上面有一本黑色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十七。
他们决定继续调查。许知微说,外婆留下的老房子里有一只挂钟,钟摆一晃一晃的;她还发现一张1978年的旧照片。照片上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长得和现在的陈默一模一样。
第三节:时间的缝隙
照片摄于1978年8月17日。院子里有两棵树,树下站着四个人。白衬衫男人眉梢那颗浅痣的位置,竟与陈默完全相同。更让他心惊的是,男人身边穿黄色裙子的小女孩,正是梦里的小满。
许知微告诉他,照片里的女孩是自己的外婆沈玉兰。一个在陈默出生前便存在的小女孩,怎么会在他的梦里叫他爸爸?
陈默请假跟许知微来到老房子。绿色铁门后是一棵榕树、一棵桂花树,二楼有朝南的厨房窗户。屋内的老式挂钟停在三点十七分。陈默触碰钟摆时,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话:时间不是用来告诉你现在在哪里的。
许知微从旧纸盒中取出照片、信件和一本泛黄的日记。1978年8月17日的日记写着:今天拍了照片。他又来了。我问他为什么总是不记得我。他说他也不知道。妈妈说,不要再问了。可我觉得,他好像很难过。
次日的记录更短:今天他没有来。妈妈说,他可能已经醒了。
许知微想起外婆童年时讲过的故事:一个小女孩每天等一个男人回家,可男人总会突然消失。母亲告诉她,那是因为爸爸醒了。女孩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还醒着,别人却说她只是梦。
后来,小女孩正常长大、读书、结婚、生子、衰老,最终去世。陈默意识到真正让他难以理解的,不是旧照片上的自己,而是一个可能被他称为梦中人的女孩,竟然拥有了完整的一生。如果梦里的人能继续长大,那么究竟是谁在做梦?
在二楼旧厨房,陈默发现木桌边缘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爸爸,下次早点回来。他仿佛看见小满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地刻字,抬头问他下次什么时候回来。陈默眼眶发热,却答不出来。
隔壁九十一岁的梁奶奶还记得旧事。她说照片里的男人隔一段时间便来,常提着橘子;多年过去,面貌始终没有变。有人问他为何不老,他笑着回答:可能因为,我还没做完这个梦吧。老人也记得玉兰曾哭着找爸爸,母亲只说爸爸睡醒了,以后还会回来。
离开老房子时,陈默买了两斤橘子。他并不特别喜欢吃,却总觉得应该买。许知微提出疑问:如果小满在1978年便存在,陈默直到许多年后才出生,他怎么可能是她父亲?陈默想到,或许我们把时间想得太简单了。若一个人在十分钟睡眠里经历几十年,那几十年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
夜里,许知微又找到外婆日记里被撕下的一页。1983年的记录写道:妈妈说,她曾经去过爸爸的世界。那里的人不知道我们存在。他们把这里叫作梦境,而我们把他们那里,也叫作梦境。两个世界都有人醒着,只是他们从来不知道,自己也在别人的梦里。
陈默问起玉兰母亲的名字。许知微回答:林晚。这个名字让陈默莫名熟悉。随后她又发来一张照片:一枚银色戒指,戒面刻着两条首尾相接的细线,与1978年照片中男人戴的一模一样。
陈默脑海里突然浮现一间阳光明亮的厨房。一个女人握着他的手,将戒指戴在无名指上,说:这样你下次就不会认错我了。他终于记起那个女人的名字——林晚。
他猛然怀疑,自己一直把梦里的女人认作许知微,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许知微有自己的婚姻与人生;林晚、小满、沈玉兰,则属于一段尚未被他理解的记忆。
许知微发来语音,说外婆晚年一直在床边放一双男人的拖鞋,即使丈夫去世后也没有改。她的母亲小时候问为什么,外婆说:万一爸爸今晚回来,总不能让他光着脚。
陈默站在窗前,眼泪忽然落下。他曾以为自己要追查一个关于梦、时间与现实的谜。此刻,他却只想再做一次那个梦。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探索宇宙,只是想回去告诉那个一直等他的小女孩:爸爸回来了。
第四节:遗忘的人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两个字:林晚。
窗外有人按喇叭,楼上有人拖动椅子。世界并没有因为他的发现而停下来。
他再次打开那张1978年的照片。站在树下的男人确实像他,可他忽然注意到照片里的小满正紧紧攥着男人的衣角。她没有看镜头,而是仰着脸,像在确认男人会不会突然消失。
陈默给许知微打电话:“我想再去一趟老房子。不是为了那张照片,是为了林晚。”
“明天?”
“明天。”
许知微在电话那端犹豫了一下:“陈默,你知道吗?我今天看见你哭,突然很害怕。”
“怕什么?”
“怕你把我当成另一个人。”
陈默沉默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从他们相遇开始,自己一直用梦里的目光看她。许知微不是一把钥匙,也不是林晚留下的影子。她是一个真实的人,有自己的疲惫和婚姻,有不愿意解释的伤口。
“对不起。”他说,“我会记住你叫许知微。”
第二天,他们在老屋里找到一个木匣。匣底夹着几封未寄出的信。信纸上没有收件地址,只有同一个称呼:给每次都会忘记我的人。
第一封写于1978年秋。
“今天你问我,我们是不是见过。我本来想生气,后来又舍不得。你说你住在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把我们这里叫作梦。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只知道你会在小满睡着后,坐在厨房里削橘子,削得满手都是汁。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假的呢?”
第二封写于1983年。
“你又不见了。小满已经不哭了,她开始把每天发生的事写在纸上,说等你回来念给你听。我没有告诉她,有时你来了,也未必能记得她。不是怕她伤心,是我自己也不愿意承认。”
第三封没有日期。
“我曾经到过你那边。那是一个很短的夜晚,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见外面有汽车。你叫陈默。你母亲在门外喊你起床。那时你还是个孩子。我想叫住你,却发不出声音。醒来后,我终于懂得你为什么总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原来你也在长大,而我们的日子并不一起往前走。”
陈默把信放下。他想起母亲说过,自己小时候常梦见一个有两棵树的院子。那时他以为自己梦见的是一个地方,如今才发现,或许有人也曾在另一个地方看着他。
许知微读完信,轻轻问:“你相信吗?”
“我想相信。”陈默说,“可想相信和真的相信,不是一回事。”
他们去找梁奶奶。老人听见林晚的名字,眼睛忽然亮了些。
“那姑娘啊,脾气倔,心可软。”
“她后来去了哪里?”许知微问。
老人想了很久:“搬走了。听说身体不好。玉兰那孩子还小的时候,她就走了。”
“去世了吗?”
梁奶奶摇头:“那时的人说‘走了’,不一定是哪种走。有人说她病了,有人说她忽然不见了。我只记得玉兰在院子里等了很久。”
陈默想起梦中病床上的女人。也许那不是许知微,而是林晚;也许他曾在某个梦里握住她的手,却把那场告别忘得干干净净。
他问:“有没有人见过林晚的照片?”
老人从藤椅上站起来,扶着门框走回屋里,取出一张发黄的集体照。照片里是旧街坊过节时的合影。最右侧,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侧脸被树影遮住大半。
陈默认不出她。
可他看见了她手上的戒指:两条首尾相接的细线。
“那就是林晚。”老人说。
陈默凝视照片很久。他以为自己会像认出许知微那样,立即认出她。可是没有。她只是照片里一个模糊的女人。
他忽然难过起来。原来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怀有深深的思念,却连她的脸都记不清。
离开老屋前,陈默在厨房木桌上发现一张折起来的纸。上面是小孩子的笔迹:
“爸爸,如果你不记得我了,我就重新告诉你。我叫小满。我今年九岁。我最喜欢桂花开的时候。你不要难过。”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后来添上的小字,笔画成熟了许多:
“我已经长大了。你不用着急回来。”
陈默捏着纸,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有祈求梦见林晚。他只是把小满留下的纸压在枕边,轻声说:“我听见了。”
睡着前,他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人之所以存在,究竟是因为有人记得,还是即使所有人都忘了,她仍然存在?
没有人回答。
第五节:谁在梦见谁
第三天,陈默做了一个实验。
他和许知微约定,分别在睡前写下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词,装进信封,不在手机里留下记录。如果第二天谁梦见对方,就把梦的内容先发给老周,再打开信封核对。
老周听完,第一反应是:“你们终于决定一起搞诈骗了?”
陈默说:“你只要帮忙保管时间记录。”
“我能不能先声明,我不信这个?”
“最好不信。”
第一夜,没有任何结果。陈默梦见自己迟到,许知微梦见一条丢了钥匙的走廊。第二夜,陈默记住了一只红色杯子,许知微却什么也没梦见。第三夜,他们都梦见雨,但这座城市当晚本来就在下雨。
老周把聊天记录打印出来,摊在桌上:“你们看,能对上的都很含糊。人脑最会把零散的东西拼成故事。”
陈默点头。他其实有些失望,却也松了一口气。至少这意味着,事情并没有神奇到不容怀疑。
“不过,”老周说,“你们最开始那次十七,确实挺怪的。”
“所以我才想继续。”
“继续可以,别把生活搭进去。”老周看着他,“你最近工作出了三次错。”
这句话让陈默难堪。他把纸收起来,第一次认真看见自己这几天的样子:睡眠不足,神经紧绷,手机一响就心惊肉跳。即使真的有另一个世界,也不该让他把这个世界过丢了。
当天晚上,他去母亲家吃饭。
母亲做了番茄炒蛋,端上桌时说:“你小时候最爱这个。”
陈默看着红色的番茄,忽然想到梦里的厨房。他问母亲:“爸去世以后,你梦见过他吗?”
“梦见过。”
“梦里他说话吗?”
“有时候说,有时候不说。”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有一次他什么都没讲,只站在门口看我。我醒来以后哭了半天。”
“你觉得那是他来看你?”
母亲笑了:“我不知道。我希望是。可就算只是梦,想起他也不坏。”
陈默低下头。过去他总觉得,一个问题必须有确定答案才值得问。可母亲并没有因为不知道答案,就否定那份思念。
饭后,他从旧相册里翻出自己七岁时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日期:1999年6月。
陈默愣住。那一年,他确实七岁。可1978年的照片上,另一个自己已经三十多岁。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照片没有提供解释,只把矛盾摆得更清楚。
那夜,他终于又梦见了走廊。
门上贴着日期。他推开写着“1983”的那扇门,看见小满坐在桌前写字。她抬头时,已经不是九岁的样子,而是十四五岁的少女。
“爸爸?”她问,声音里带着试探。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见桌上摊着一本作业本,封面写着“沈玉兰”。
“小满。”
女孩笑了,又低下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看见你写的纸了。”
“哪张?”
“你说你长大了,让我不用着急回来。”
女孩的笑容消失了:“那是我以后才会写的话吗?”
陈默怔住。
窗外的树还是那两棵。桌上的日历却明明写着1983年。小满眼里的惊讶不像装出来的。
“你这里是1983年?”他问。
“对呀。”
“你知道1999年吗?”
小满皱眉:“还没到呢。”
陈默忽然明白,梦并不是让他回到过去,也未必是让他进入一个平行宇宙。他只能确定:自己正在接触一段与清醒生活不同步的经历。至于这段经历是记忆、幻觉,还是别的什么,他依然不知道。
“妈妈呢?”他问。
小满指向门外:“她在等你。”
陈默推开门。厨房里,一个女人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阳光照在她肩上,像一层很薄的雾。
“林晚。”他叫了一声。
女人回过头。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她并不像许知微,只是眉眼间有一点相似。那是一张普通的脸,有细小的雀斑,眼尾因为笑而微微弯起。
陈默忽然想哭。
“你想起来了?”她问。
“只想起了一点。”
“够了。”林晚说。
“为什么你能去我的世界?”
“我也不知道。”她走近他,“我只去过几次。那边的东西对我来说也像梦,醒来后一样会忘。”
“那我们到底是谁梦见了谁?”
林晚摇头:“你总想先分清谁是真的。”
“难道不重要吗?”
“重要。”她说,“但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证明这里是梦,小满哭的时候,你就不会心疼了吗?”
陈默答不上来。
林晚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感到温热,甚至闻见她袖口淡淡的皂香。
“我没有办法替你证明这里。”她说,“就像你没办法替我证明你那里。我们只能记得,曾经在彼此面前好好活过。”
陈默想问她后来去了哪里,想问照片上的男人究竟是不是自己,想问为什么他总是三点十七分醒来。
可他先问出口的,却是:“你后来还好吗?”
林晚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有过很好的日子。”她说,“也有很难熬的时候。”
她微笑了一下:“和你那边的人一样。”
走廊尽头传来钟声。陈默知道自己快醒了。
“林晚,我会再来吗?”
“也许。”
“如果我忘了呢?”
“那就再认识一次。”
醒来时,手机显示三点十七分。
他坐在黑暗里,第一次没有急着抓笔记本。他只是静静记住林晚的脸,直到那张脸慢慢模糊。
第二天,他和许知微核对实验。没有任何对应的词。
“所以失败了?”许知微问。
“作为实验,是。”陈默说。
“那你还相信那些梦吗?”
陈默想了想:“我相信我确实经历过它们。至于它们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第六节:醒来之前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默没有再梦见小满。
生活慢慢回到原来的轨道。早晨七点半起床,八点二十出门,晚上回家吃饭。老周发现他不再对着电脑发呆,终于肯把一个新项目交给他。
许知微偶尔给他发消息。有时是老屋的维修进度,有时是街边一棵开花的树。他们没有谈恋爱,也没有约定什么。那段无法解释的经历让他们靠近,却没有替他们决定未来。
一天傍晚,许知微发来一张照片。老屋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我想把房子留下。”她说,“不因为梦,就因为外婆在这里住过。”
陈默回复:“挺好。”
过了几分钟,他又补上一句:“等桂花落了,我们去扫院子。”
那天夜里,母亲打来电话,说自己最近整理父亲的旧物,找到一个小录音机。里面有陈默小时候的声音。
陈默周末回去,听见七岁的自己奶声奶气地说:“我昨天又梦见那个阿姨了。”
父亲在录音里问:“哪个阿姨?”
“她说让我不要怕,等我长大就明白。”
“明白什么?”
孩子的声音停了几秒。
“她说,醒来以前,先记得说再见。”
录音到这里结束。
陈默坐在客厅里,一动不动。父亲已经不在,无法告诉他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母亲只记得那时他总说些奇怪的话,过一阵就忘了。
“你最近是不是又做那种梦?”母亲问。
“做过。”
“吓人吗?”
“有一点。”
母亲握住他的手:“那就别一个人憋着。”
陈默点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忙着追问梦里的亲人,却差点忽略了眼前这双已经长出皱纹的手。
回家的地铁上,他看见一个父亲抱着熟睡的女儿。女孩的手搭在父亲肩头,随着车厢轻轻晃动。
陈默想起小满。
如果梦里的时间真的不同步,她现在也许仍然九岁,也许已经十四岁,也许已经走完了一生。或者所有那些画面,都只是他的大脑用照片、信件和渴望编出的故事。
他没有办法排除任何一种可能。
但他想起小满写的那句“你不要难过”,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那天晚上,他把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
“小满: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些字,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叫你女儿。你在我梦里出现的时候,我曾经以为自己必须找到一个解释,才能承认你对我重要。
现在我想,也许不是这样。
如果你真在某个地方长大过,希望你吃过喜欢的饭,遇见过好朋友,在难过的时候有人陪着你。如果你只是我的一个梦,我也谢谢你,让我明白被人等待是一件多么沉重、又多么温柔的事。
对不起,我来得太晚。
还有,谢谢你没有一直等我。”
他把笔记本合上。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默醒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噩梦。
房间里很安静,月光落在地板上。他忽然觉得有人坐在床边。
他没有睁眼。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爸爸,我收到信了。*
陈默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你现在几岁了?*他在心里问。
女孩笑了。
*你怎么又问这个?*
他也笑了。
*因为我总是记不住。*
*没关系。*
声音停了片刻。
*这次换我告诉你。*
陈默仿佛看见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不再是旧厨房,而是一扇敞开的窗。窗外有桂花香,也有他熟悉的城市夜色。
*爸爸,我已经过完我的一生了。*
他心里一紧。
*疼吗?*
*有时候疼。也有很多开心的时候。*
*你怪我吗?*
*小时候怪过。后来不怪了。*
陈默再也忍不住,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摸到柔软的被子。
*我还能见到你吗?*
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不用一直找我。你那里还有人等你吃饭。*
陈默想起母亲,想起老周,想起许知微发来的桂花照片。
*那你呢?*
*我已经到家了。*
他终于睁开眼睛。
卧室里没有人。
手机显示三点十八分。
床头的笔记本依旧合着,没有多出任何字。陈默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我回去吃饭。”
然后他又给许知微发:“桂花还在吗?这周去扫院子吧。”
他没有等待回复,关灯睡了。
第七节:梦外之人
许知微决定把老屋修成可以住人的样子。
陈默周末过去帮忙。他们把厨房的木桌擦干净,修好了窗框,把那只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挂钟送去钟表铺。师傅说,机芯老化得厉害,修好未必走得准。
“那就让它走得不准一点。”许知微说。
师傅笑了:“还有人专门要钟不准的?”
“有。”陈默说,“我们不赶时间。”
老屋里堆着许多东西。许知微整理外婆留下的旧信,把能辨认的日期一张张抄下来。陈默负责打扫。他们偶尔争论一件家具该不该留,偶尔一起坐在台阶上吃橘子。
有一天,许知微问:“你还会梦见他们吗?”
“很少了。”
“你会失望吗?”
陈默想了想:“会。但我不想为了梦见他们,错过醒着的日子。”
许知微点点头,没有再问。
初冬的一天,他们把木匣重新放回柜子。许知微从匣底找到一张没有写完的信。那是林晚的笔迹,只有几句话:
“我曾以为,只要找到梦与醒的边界,就能知道谁该留下、谁该离开。后来才发现,边界并不能替我们决定怎么爱一个人。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醒了,不要因为这里像梦,就说这里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陈默读完,把信轻轻放回原处。
他们没有再讨论林晚究竟来自哪里。没有新的证据能够证明两个人曾跨越世界,也没有任何解释能轻易抹去那些照片、日记和共同的记忆。
在不确定之中,他们只能继续生活。
又过了几个月,陈默的母亲生了一场小病。并不严重,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陈默请假陪床,给母亲倒水,记下医生的叮嘱。夜里,病房灯光昏暗,走廊里偶尔传来推车声。
母亲睡着以后,陈默靠在椅背上,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梦见一间厨房。
窗户朝南,木桌上放着白色搪瓷杯。一个小女孩坐在桌旁削橘子,削得满手都是汁。
陈默走近,发现那不是九岁的小满,而是一个陌生的孩子。
“叔叔,”孩子问,“你在找谁?”
陈默想了想:“找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那你找到她了吗?”
“找到了。”
“她在哪里?”
陈默看向窗外。院子里两棵树安静地站着,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动。
“在我记得她的时候。”他说。
孩子歪着头:“那你不记得的时候呢?”
陈默一时答不上来。
孩子却笑了:“她也在呀。”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钟。指针没有停在三点十七分,而是缓慢向前走着。
“叔叔,你要醒了吗?”
陈默点头。
“那你醒来以后,会记得我吗?”
他看着孩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小满,想起自己一次次醒来时拼命抓住正在消散的梦。
“可能记不住。”他诚实地说。
孩子并不难过。
“没关系。”
她把剥好的一瓣橘子放进陈默手心。
“记不住,也不代表我们没见过。”
病房里传来母亲轻轻的咳嗽声。
陈默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母亲醒着,正看着他。
“睡得好吗?”她问。
“挺好。”
“梦见什么了?”
陈默努力回忆,却只记得一间有阳光的厨房,还有橘子清甜的味道。
“记不清了。”
母亲笑了:“记不清就算了。帮我把窗户开一点。”
陈默起身,推开窗。
晨风吹进病房。楼下有人买早餐,有人急着上班,有人扶着老人慢慢散步。城市正像往常一样醒来。
他忽然觉得,所谓真实,也许并不总需要一个宏大的答案。
他可以不知道梦从哪里来,不知道意识会不会在死亡以后继续,不知道宇宙是否只是更大存在里的一粒微尘。
但此刻母亲需要一杯温水,窗外有风,太阳正照在他的手背上。
这些都值得认真对待。
他转身去接水。
就在水流注入杯中的时候,一个念头忽然轻轻掠过他的脑海。
*如果醒来只是另一种梦呢?*
陈默停了一瞬。
然后,他拧紧水龙头。
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母亲还在等他。
他端着水走回病床边。
窗外阳光明亮。
而在一个他无法看见、也无法证明存在的地方,或许正有人缓缓睁开眼睛。
那个人醒来以后,可能会忘记一个叫陈默的普通男人。
忘记他的母亲、他的朋友、他曾经做过的那些梦。
甚至忘记自己刚刚经历过一段漫长的人生。
可那又怎样呢?
至少在醒来之前,他们都曾真实地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