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里人声嘈杂,糖水摊前排着长队。
我隔着一排旋转木马,看见周明远低头舀了一勺糖水,送到一个女人嘴边。
女人没有自己接,含着勺沿,冲他笑得眼睛弯弯。
我站在原地,第一反应竟然是:要是喂糖水的人是我未婚夫就好了。
下一秒,我看清了那个男人的侧脸。
好巧。
还真是我未婚夫。
我拎着包走过去,停在两人面前。
“周明远,你们家开会开到游乐园来了?”
勺子停在半空。
周明远回头,脸色一下变了。糖水顺着勺柄流到他手背,又滴在地上,黏糊糊洇开一片。
“晚晚,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能在这儿?”
我看向他身边的女人。
她穿着白裙子,头上别着珍珠发卡,手还挽着周明远的胳膊。见我看过去,她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姐姐,你别误会,我和明远只是……”
“只是喂糖水?”
她嘴唇一扁,眼泪说来就来。
周明远皱眉,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林晚,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盯着他的手。
“她都没说完,你急什么?”
女人小声抽泣,周围已经有人朝我们看过来。
她哭得越可怜,周明远护得越明显。我本来只是气,看到这一幕,火一下冲到了头顶。
“许佳宁,你先别哭。”我盯着她,“你们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两家长辈,让他们一起听听你们是怎么解释的。”
她捂住嘴,眼泪掉得更快。
周明远终于不耐烦了。
“够了!”
他挡在她面前,像我才是那个要伤人的恶徒。
“林晚,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在大庭广众之下撒泼,你不嫌丢人吗?”
“我丢什么人?”
“你看看你自己,跟个泼妇有什么区别?”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周围的说话声都低了下去。
掌心火辣辣的,周明远偏着脸,颧骨上很快浮出一道红印。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
“既然你都说我是泼妇了,我总得让你说得有点根据。”
他慢慢转过脸,眼神冷下来。
许佳宁拽了拽他的袖子:“明远,算了,姐姐可能只是太生气了。”
“你闭嘴。”我看着她,“这里没有你插嘴的份。”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周明远一把将她护到身后,声音压得发沉:“林晚,我本来不想把话说绝。”
“那就别说。”
“可你今天的样子,让我确定退婚是对的。”
我看着他,没听明白似的笑了一声。
“退婚?”
他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肩膀都松了些。
“我早就想跟你分开了。之前不回你消息,不陪你看婚房,你还不明白吗?”
我想起这两个月发出去的那些消息。
看房的链接,婚礼流程,双方父母见面的时间,还有一句句小心翼翼的“你忙完了吗”。
他一条都没回。
我以为他只是忙着准备婚礼。
原来他是在等我自己识趣。
“你想分手,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是不想让你难堪。”
周明远看了眼许佳宁,像在确认她还站在自己身后。
“你家和我家差得太远。你进不了周家的门,我把话说透了,对你没好处。”
“她就能进?”
“佳宁和你不一样。”他说,“她家里有条件,人也懂事,长辈都喜欢她。我们才是门当户对。”
我差点笑出声。
周明远开店的时候,第一笔周转钱是我给的。
他父亲住院,手术费凑不齐,也是他半夜打电话哭着求我。我那时银行卡被冻结,拿不出钱,便回家求父亲先替我垫上,又让他把钱转到周家账户。
那笔钱,一共十七万六千四百元。
周明远说过,等他父亲出院,三个月内还清。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告诉我我们家门不当户不对。
“所以你觉得我穷,配不上你?”
“林晚,结婚不是谈恋爱。”他叹气,“以后要养孩子,要照顾父母。两家差太多,日子根本过不到一块儿。”
“你说完了吗?”
“你别闹了。佳宁不是第三者,我和你早就名存实亡。”
“那你倒是早点说。”
他被我堵得脸色难看,拉住许佳宁就要走。
走出去几步,许佳宁又停下。
她转身时,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怯。
“林晚,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看着她。
“明远给你买东西,挑的都是几百一千的。可他送我的项链,四万多。”
她故意抬起手,露出腕上的细链。
“这说明什么,你应该懂吧?”
周明远没有阻止她。
我看了眼那条项链,伸手就要拿下来。
他立刻冲过来,挡在她面前。
“你干什么?”
“她不是来解释的吗?我看看她的解释值多少钱。”
“她好心跟你说清楚,你还要动手?”
“我不需要你们的好心。”
“你真让我恶心。”
周明远握着许佳宁的手腕,像护着什么贵重东西。
“今天这一巴掌,我当作还你的。以后别再找我帮忙。”
我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放心,我不会。”
直到两人消失在人群里,我才发现那杯糖水已经被游客踩散,沾在地上,甜腻的味道一直往鼻子里钻。
唐小雨排了很久的队,终于拿着两杯新的糖水跑回来。
“晚晚,你怎么站这儿发呆?”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看到我眼眶发红,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谁欺负你了?”
我接过纸杯,却没喝。
“我以后不吃这个了。”
唐小雨看了我两秒,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把纸巾塞进我手里。
“那就不吃。回去把他送你的东西全扔了。”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周明远的母亲曹玉芬打来的。
我接通后,她第一句话就是:“林晚,你今天把明远打了?”
“他没告诉你为什么挨打?”
“年轻人吵架,谁没个脾气?可你动手就是不对。佳宁哭了一路,你去跟她道歉。”
我没说话。
曹玉芬的语气越来越理所当然:“你们婚事还没办完,明远肯跟你过日子,是看你老实。别仗着订了婚就得寸进尺。”
唐小雨在旁边听不下去,一把拿过我的手机。
“阿姨,您儿子在游乐园给别的女人喂糖水,您让被退婚的人去道歉?”
“你是谁?我跟林晚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她朋友,正好轮得到。”
电话被挂断。
唐小雨把手机还给我。
“这种家,早退早清净。”
我看向停车场里的那辆车。
车后座放着订婚礼盒。里面有两枚戒指,一枚是周明远送我的,另一枚是曹玉芬交给我的,说是周家传给未来儿媳的。
我把盒子拿出来,连同戒指一起放到脚边。
礼盒下面压着一张医院缴费单,边角已经被我摸得发软。
那是我替周父交的最后一笔钱。
唐小雨瞥见缴费单:“你还留着?”
“明天还给他们。”
“连钱一起要回来?”
“该我的,我要拿回来。不是我的,我一分不碰。”
我把东西重新装好,关上车门。
“走,去他家。”
“现在?”
“他家不是嫌我进不了门吗?”
我提起礼盒。
“那我先把门槛上的东西清干净。”
周家住在一栋老小区里。
楼道拐角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曹玉芬开门时,屋里正飘着红烧肉的味道。
许佳宁坐在周明远旁边,椅子挪得很近。
她看到我,筷子停在碗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位置,然后又往周明远身边靠了靠。
曹玉芬把一张纸推到桌上。
“既然来了,就把东西交接一下。”
我没有坐,低头看那张纸。
上面列着周家给的两万元礼金、一套金饰,还有几样订婚用品。
我家送过去的东西,则被轻描淡写地写成“一床被子、两箱酒”。
“我家给的礼金呢?”
曹玉芬端起碗,语气平淡:“你家那点东西,也值得单独列出来?”
“那周叔住院的钱呢?”
周明远握筷子的手顿住。
曹玉芬先开了口:“那是你自己愿意帮忙的,跟订婚有什么关系?”
“是明远打电话求我帮忙的。”
我看向周明远。
“他说出院后还我,三个月还清。”
周明远把筷子放下。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你父亲住院那晚。”
“你记错了。”
许佳宁放下碗,温温柔柔地说:“晚晚姐,长辈看病的钱怎么能算得这么清?你要是真想嫁进周家,就别因为这点小钱伤感情。”
唐小雨笑了。
“你坐在别人家里吃饭,替谁做主呢?”
曹玉芬立刻沉了脸:“佳宁是明远带回来的客人,你说话注意点。明远选她,是因为她懂事,不像有些人,没进门就把家里搅得不得安宁。”
周兰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手一抖,盘底磕在桌面上。
“妈,那张单子不对。”
曹玉芬瞪她:“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周兰没有坐,目光落到我身上。
“医院的缴费记录里,确实有几笔是晚晚交的。家里的原始单据还在柜子里。”
周明远脸色变了。
“姐,你到底帮谁?”
“我谁也没帮。”
周兰把菜放下,“我只是说我看见的。”
曹玉芬重新把那张单子推到我面前。
“先签字。签了就证明你们两家东西都收齐了,以后谁也别来找谁。”
我扫到最后一行。
双方钱物已结清,日后互不追究。
“我不签。”
“你还想怎么样?”
“把我家的礼金单拿来,医院的钱还我。其他你们列出来的东西,我不要。”
曹玉芬嗤了一声:“你把周家当什么地方?想来拿东西就来,想来要钱就要钱?”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包里。
“我拿自己的东西。”
周明远起身,一把按住我放在地上的纸箱。
“这里面有些东西是我买的。”
“那你先把手拿开。”
“林晚,你别把事情闹大。真传出去,难看的可是你。”
“你带着新女朋友回家吃饭都不怕,我怕什么?”
许佳宁端起杯子,像是替曹玉芬解围:“阿姨,别说了,晚晚姐心里难受也是正常的。”
“她难受关我们什么事?”曹玉芬说,“以后进周家门的是你。”
这句话落下,屋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周明远看着我,像是终于撕掉了最后一层客气。
“东西你可以拿走,医药费不可能给你。你当初是自愿的。”
“好。”
我点头。
“那我去医院调缴费记录。”
曹玉芬的脸立刻变了。
“你什么意思?”
“把账对上。”
周明远冷笑:“你去啊。别到最后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周兰站在门边,压低声音:“晚晚,我陪你去。”
曹玉芬猛地转头:“你敢?”
周兰抿紧嘴,没有回答。
我提起纸箱,走到门口。
周明远在后面说:“今天出了这个门,你以后就别再回来了。”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本来就没打算回来。”
楼梯口,周兰追上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
“这是妈让我重新抄的礼金单。我刚才才发现,她把你家那一栏全划掉了。”
黑色笔迹在纸上压得很重,连我的名字都被涂掉一半。
周兰看着楼下,声音发紧。
“她说你家里没人替你撑腰,闹不出什么动静。”
我把纸折好。
“明天医院见。”
第二天,医院缴费窗口前人很多。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工作人员查了记录,打印出一摞单据。
“这些是周明远先生家属交的,您是来代取的吗?”
“缴费人是我。”
我刚接过单子,周明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是我未婚妻,钱是她自愿交的。”
我回头。
他身边站着曹玉芬,手里拎着水果。许佳宁帮她抱着保温桶,周兰则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
曹玉芬压低声音:“非要闹到医院来?你就不怕别人知道周家欠你的?”
“我只想确认付款人。”
周明远伸手来拿单子。
唐小雨侧身挡住:“抢什么?窗口刚给她的。”
“这是我爸的缴费记录。”
“记录上有你名字吗?”
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缴费人可以查询自己支付的项目。这里不是病历,您不用担心隐私问题。”
周明远的手停在半空。
我低头一张张翻过。
日期、金额、付款方式、缴费人,全都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张上面,还留着曹玉芬的签字。
那天她在电话里说,医院催费,求我先替她缴上。
曹玉芬伸手就来拿。
“这张给我。”
我收回单子。
“凭什么?”
“这上面有我的名字。”
“你当初说是给长辈看病,现在又拿出来要账,你做人怎么这么难看?”
“你们不是说周家不欠我吗?”
我把单据拍在掌心。
“我只是把凭据拿出来,免得你们忘了。”
周明远脸色越来越差。
“钱我会还,你先别在这里闹。”
“什么时候还?”
“等我手头宽裕。”
“你上个月买表的时候,不是挺宽裕?”
许佳宁的视线迅速掠过周明远的手腕。
那块新表正戴在他手上。
周明远察觉到她的目光,恼羞成怒:“我花自己的钱买东西,关你什么事?”
“我没管你买表。”我说,“我问的是,你准备什么时候还我钱。”
曹玉芬一把将保温桶塞进许佳宁怀里,伸手抓住单据。
周兰赶过来,按住了她的手。
“妈,别抢。”
“你也跟着她闹?”
“单据上写的是晚晚。”
“她自己愿意交的!”
“可你们当时说过会还。”
周兰的声音不大,却没有退。
路过的病人家属开始往这边看。许佳宁赶紧把保温桶放到椅子上。
“阿姨,先别吵了。明远哥,回头把钱还给晚晚姐就好了,大家以后还能见面。”
周明远转头冲她发火:“我的事不用你安排。”
许佳宁脸色一白,闭上了嘴。
工作人员将单据重新装订好递给我。
“您收好。需要盖章证明的话,可以到旁边窗口办理。”
我把单子放进文件袋。
周明远挡到我面前。
“你拿这些东西想干什么?去告我?”
“我没说要告你。”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的礼金,我垫的钱,还有我的东西。”
我看着他。
“你们还清,我以后不会再来。”
曹玉芬立刻拔高声音:“听见没有?她这是在威胁我们!”
“我只是在说条件。”
周明远堵在门口,手掌伸到我面前。
“先把订婚戒指还我。”
我从口袋里摸出戒指,放进他掌心。
“拿去。”
他低头看着戒指,明显没想到我会还得这么痛快。
“你……”
我绕过他往外走。
唐小雨跟上来:“戒指就这么还了?”
“他买的。”
“那钱呢?”
“凭据在我这里。”
刚到医院门口,周明远又追出来,递给我一张请帖。
“我妈说,周日下午两家亲戚一起吃顿饭,把退婚和礼金说清楚。”
“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她准备把钱退给你。你来一趟,别把事情闹到外面去。”
我翻开请帖。
地点是周家亲戚常去的饭馆。
“好。”
周明远脸上的紧绷松了些,仿佛认定我终于愿意服软。
上车后,唐小雨问:“你真去?”
“去。”
“他们肯定会拿纸让你签。”
“我知道。”
我把那摞缴费单压平。
“所以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看清楚他们让我签的是什么。”
周日下午,饭馆包厢里已经坐满了周家亲戚。
曹玉芬把一个红包推到我面前。
“礼金都在这里。你拿了钱,过去的事就翻篇。”
我没有碰红包。
“我不要这个。我要原来的礼金单,还有医院的钱。”
曹玉芬脸上的笑立刻淡了。
“你一个姑娘家,账算这么清楚,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我怕什么?”
“人家会说你跟明远谈恋爱就是为了钱。”
周家舅舅端着酒杯,试图打圆场:“年轻人分开就分开,别弄得像仇人。”
周明远坐在曹玉芬旁边,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签了,礼金和首饰都给你。医药费我妈会慢慢还。”
我接过文件,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你们要我先签双方结清,再慢慢还钱?”
“你还不信我?”
“不信。”
许佳宁坐在他另一边,轻轻开口:“晚晚姐,明远哥都答应还了,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亲戚写欠条吗?这不是让他下不来台吗?”
“对。”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
“写欠条。”
周明远的脸一下沉了。
“林晚,你一定要这样?”
“你们不是要把事情说清楚吗?”
曹玉芬指着我:“你这种脾气,就算进了周家,也能把家里闹翻。明远跟你退婚,是他看得明白。”
周兰一直坐在角落,面前的茶一口没动。
这时,她从包里拿出一沓纸,压在桌上。
“妈,原来的单子我带来了。”
曹玉芬猛地回头:“你拿这个干什么?”
“你让我抄新的,我没照做。”
周兰抽出其中一张。
“医院缴费记录,还有最初的礼金清单,都在这里。”
周明远站了起来。
“姐,你今天是来拆我台的?”
“我只是把原来的东西拿出来。”
曹玉芬伸手去抢,周兰立刻把纸收回。
“今天这么多人,大家看清楚也好。”
亲戚们陆续拿起单子。
有人翻到付款记录,抬头问:“这些钱真是林晚交的?”
曹玉芬一把夺过纸,拍在桌上。
“她自愿的!现在拿出来是什么意思?”
周明远将那张结清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到底签不签?”
我没碰笔。
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林晚,我给你留面子,你别逼我。你要是非追着这笔钱不放,我就把你替我爸交医药费的事说出去。到时候谁都会觉得,你是拿钱买周家媳妇的位置。”
唐小雨“啪”一声推开椅子。
“你们家拿人家的钱看病,转头说人家拿钱买位置?”
“这是我们家的事。”曹玉芬斥道。
“你们家有本事别拿她的钱啊。”
周明远指着我:“我妈连钱都准备好了,你别不识好歹。”
我拿起红包,推回曹玉芬面前。
“这不是我的钱。”
她一愣:“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你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说过的话认下来。”
周明远冷笑。
“行。你别后悔。”
他转头对舅舅说:“舅舅,你不知道她以前怎么缠着我。要不是她家里条件差,我早就退婚了,何必拖到现在?”
周兰抬头看他。
“她家里条件差,是你认定的。”
“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兰看向我,似乎终于下定决心。
曹玉芬却抢先拍了桌子。
“林晚,你再闹,我就把你家的底细全说出来,让大家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好啊。”
包厢门在这时被推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我父亲和家里的管事。
我父亲扫了眼屋里的人,最后看向周明远。
“你刚才说,要把我女儿家的底细说给大家听?”
周明远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林叔叔,您怎么来了?”
父亲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桌边,把一只文件袋放下。
“我来接女儿回家。顺便把周家欠她的钱算清楚。”
曹玉芬赶紧站起来,脸上的笑堆得有些僵。
“亲家,都是孩子们闹脾气。我们正准备把礼金退给晚晚呢。”
“不必叫亲家。”
父亲拉开椅子坐下。
“他们已经退婚。”
周明远脸色变了。
“叔叔,我和晚晚之间有误会。她一直没跟我说过家里的情况,我不知道她……”
“你不知道什么?”
父亲抬眼。
周明远没能说下去。
父亲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完整的缴费清单、转账记录,以及我交给周家的收据。
“十七万六千四百元。周先生出院后,周明远亲口答应三个月还清。到今天,一年多了。”
曹玉芬立刻说:“林家这么大的家业,难道还差这点钱?”
父亲将文件一页页摊开。
“差不差钱,和欠不欠钱,是两件事。”
舅舅拿起原始礼金单核对,脸色渐渐变了。
“这里面确实少了女方的礼金、金饰和家电。”
周兰低声说:“是妈让我删掉的。”
曹玉芬拍桌:“你还嫌家里不够乱?”
“我只是不想再替你们遮着。”
父亲看着周明远。
“今天先还五万,剩下的钱写清楚日期。”
周明远嘴唇动了动:“叔叔,我会还。”
“我不是来听你保证的。”
父亲把一张纸推给他。
“写下来。”
周明远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我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家和你家差太多吗?现在不用问了。”
他抬起头,脸色发白。
“你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和我们结不结婚有关系吗?”
我没等他回答。
“我替你父亲垫钱的时候,你怎么没先问我家有多少钱?”
周明远握紧了那张纸。
曹玉芬试图把话题拉开:“这钱我们认,慢慢还就是。孩子们的婚事……”
“婚事不用谈了。”
我说。
“我想结婚,不代表想嫁给你。”
周明远走到我面前,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晚晚,我妈只是怕你们家以后反悔,所以才把礼金单改了。我们先把误会解开,退婚的事还能再商量。”
“不用商量。”
许佳宁这时站了起来。
“叔叔,晚晚姐一直没把家里的情况告诉明远,他误会她也不能全怪他。”
唐小雨偏过头看她。
“说得好像你家多有钱似的。”
许佳宁脸色一僵。
唐小雨掏出手机,点开一个二手交易平台的页面,递给旁边的亲戚。
“你们先看看这个账号。”
许佳宁一下扑过来:“你把手机给我!”
唐小雨侧身避开。
“急什么?上面又没写你名字。”
屏幕上是许佳宁的账号。
过去几个月,她买过我寄卖的五只包。每次下单备注都写着“给妈妈用”,却在和朋友的聊天记录里说,这些是林晚背过的包,买回去放着都觉得赚了。
其中一只还是她蹲守了半个月才抢到的。
周明远接过手机,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些包是你的?”
许佳宁张了张嘴。
“我只是觉得款式好看。”
“你不是说你家里有房有店吗?”唐小雨问,“怎么天天蹲二手网站抢晚晚的旧包?”
“二手怎么了?我喜欢不行吗?”
“当然行。”唐小雨收回手机,“就是别一边抢旧包,一边装白富美。”
周明远转头看她。
“你不是说那条项链是你父母给你买的吗?”
“我没这么说过。”
“你说过你父母准备给你买婚房。”
“我家是有房子,也有店。”
“那你为什么要拿我买的项链炫耀?”
许佳宁眼圈红了。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你愿意给我买,我为什么不能收?现在出了问题,就想把责任全推给我?”
曹玉芬赶紧拉她:“佳宁,先坐下。”
许佳宁挣开她的手,盯着曹玉芬。
“刚才不是您说,我以后才是周家媳妇吗?”
曹玉芬彻底没了声音。
包厢里的亲戚不再看她,目光全落到了周明远身上。
父亲拿出另一张单据。
“这五万先还。剩下的十二万六千四百元,按约定日期还清。逾期的话,我会按规矩处理。”
周明远看着那张单子,手指轻轻发抖。
“您早就准备好了?”
“我只是把女儿留下的凭据收好。”
周明远忽然问:“晚晚,你早就知道你家会来?”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慌?”
我看向他。
“因为我没做错事。”
饭馆老板在门外喊周家人,说有快递单需要确认。
周兰走出去,很快拿着一张寄件单回来。
“妈,这是什么?”
曹玉芬脸色一沉。
寄件单上写着三只纸箱,收件地址却是许佳宁住的地方。
我接过来看。
“我的东西为什么寄到她家?”
许佳宁急忙解释:“阿姨说那些都是明远买给你的,反正你们要退婚了,让我帮忙看看。”
周明远转头看曹玉芬。
“妈,你把她的东西给佳宁?”
“我以为你们不要了!”
“她什么时候说不要?”
“都要退婚了,我不处理,难道留着占地方?”
周兰又拿出一张单子。
“有一箱退回来了,另外两箱还在佳宁那里。”
许佳宁脸色白了。
“我没动她的东西。”
唐小雨问:“那旧包呢?”
“什么旧包?”
“你拿去寄卖的那只。”
周明远看向她。
“你还拿了她的包?”
“我只是暂时放在店里!钱还没花!”
“你不是说是你自己的?”
许佳宁终于失控:“我以为她不要了!你当时说她家里什么都没有,说周家不可能靠她。你把我带回家,又把她的东西放在那里,我怎么知道哪些能拿,哪些不能拿?”
“我没让你拿!”
“可你妈让我挑!”
曹玉芬脸色难看地打断:“佳宁,别说了。”
“现在知道怕了?”唐小雨冷笑,“买二手包,拿别人旧衣服,还想捡周家媳妇的位置,你们两个倒是挺合适。”
许佳宁抓起桌上的包就要走。
周明远挡住她。
“东西在哪?”
“我退了。”
“退到哪里?”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周兰把另一张寄卖单递给我。
“包还在店里,东西没卖出去。老板说,只要把凭据拿过去就能取回。”
我收好单据。
“我明天去拿。”
曹玉芬抓住我的手腕。
“晚晚,阿姨就是一时糊涂。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别把事情做绝。”
我抽回手。
“是你们先做绝的。”
父亲看向她。
“东西是我女儿的。她要不要,自己决定。”
我把缴费清单递给周明远。
“五天内,先还五万。剩下的钱写明日期。我的东西,明天送到我家。少一样,我会自己去取。”
周明远问:“如果我不还呢?”
“那就按规矩办。”
父亲替我回答。
我们走出饭馆,周兰追了出来。
她把一个信封塞给我。
“这是周家原来的礼金单。我以前总以为妈只是管得严,今天才知道她连我的嫁妆单也改过。”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数目和曹玉芬拿出来的完全不同。
“这些你留着。”我说,“先把自己的事弄清楚。”
周兰点头。
“我会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五天后,周家只还了两万元。
周明远发消息说店里周转不开,剩下的钱过段时间再给。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我和父亲去周家取东西。
曹玉芬一开门,先递给我一张清单。
“签了才能拿。”
我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我取走的衣服、首饰和家电,还特意列了几样周家送我的东西,最后标注着:双方物品全部交接完毕,互不相欠。
“我不签。”
“你不签,东西就不能拿。”
她堵在门口,像是笃定我会为了那些东西低头。
周明远从里面走出来。
“晚晚,你非要把事情弄成这样?”
“是你们扣着我的东西。”
“我妈只是想把账算清楚。”
“那就按原来的账算。”
周兰从屋里抱出两只盒子。
“这两盒也是晚晚的。”
曹玉芬立刻拦她:“那是我给佳宁的首饰。”
周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旧金镯。
镯子内侧刻着林家的字。
“这是晚晚订婚时带来的。”
周明远伸手想拿,被父亲挡住。
父亲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我站在家里院子里,手腕上正戴着那只金镯。镯内的刻字清清楚楚。
曹玉芬的脸色变了。
“谁知道照片是不是后来拍的?”
“那你们就别拿。”
我把镯子收回盒里。
楼道里有邻居探头出来。
曹玉芬压低声音:“进去说,别让人看笑话。”
我看着她。
“你们把东西送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被人看见?”
周明远让开门。
“东西你先拿走,欠你的钱我会还。”
“写日期。”
他拿来纸笔,在纸上写下三个月内还清。
父亲看过一眼。
“写具体日期。”
周明远沉着脸改完,签上名字。
周兰带着我清点箱子。
电饭锅、床品、几件家电,都是我家当初送来的。曹玉芬一件件搬出来,邻居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不是林家送来的陪嫁吗?”
周兰回答:“是。”
曹玉芬将电饭锅塞进箱子。
“就这么点东西,至于吗?”
我看着她。
“你觉得不值,就别留。”
她的手僵在半空。
东西搬完,周明远跟到楼下。
“晚晚,你真的不给我一点机会?”
“你在游乐园说得很清楚。”
“我当时不知道你家里……”
“你当时只知道我没钱。”
他沉默了。
“我可以补偿你。”
“你还我的钱,是还债,不是补偿。”
他看着手里的欠款单,没再说话。
回到家,父亲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小院钥匙。”
我接过来。
“让我住?”
“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就卖掉。”
父亲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
“以后别为了证明自己不靠家里,把自己过得太苦。”
我低头看着钥匙。
“我只是想知道,他爱的是不是我。”
“现在知道了?”
我点头。
“知道了。”
第二天,周明远约我去街道调解室,说要一次还清欠款。
我到的时候,曹玉芬和许佳宁都在。
门边摆着两只纸箱,箱子上贴着我的名字。
周明远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钱在这里。拿了以后,我们就两清。”
我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五千元。
“你说的是一次还清。”
“店里临时出了点问题,先还这些,剩下的我很快补。”
“欠款单上写的是今天。”
曹玉芬接过话:“你家现在有钱了,还在乎这几万?明远要做生意,你非要逼得他喘不过气吗?”
我把欠款单推到桌面。
“是他自己写的日期。”
许佳宁把纸箱往我这边推。
“你的东西都在这里,拿走吧。以前的事翻篇,以后谁也别来找谁。”
我拆开最上面的箱子,很快发现少了一只旧包。
“包呢?”
“我已经还了。”
“还给谁?”
她不回答。
周兰从门外进来,把一张寄卖凭据放到桌上。
“包在旧货店。寄卖人是许佳宁。”
许佳宁的脸白了。
“我只是暂时寄放,钱还在店里。”
我看向她。
“你不是说这是你自己买的吗?”
她低头不语。
周明远拿起凭据,看见上面的名字,猛地转向她。
“你拿她的包去卖?”
“我以为她不要了!”
“你又替她做决定?”
许佳宁咬住嘴唇。
“当初是你说她家里什么都没有,说周家不可能靠她。现在知道她是有钱人了,就把所有错都推给我?”
“我没让你拿东西。”
“可你把我带进你家!你妈还让我挑她的衣服!”
曹玉芬厉声说:“佳宁,够了。”
周兰把凭据压住。
“店里说包还没卖出去,凭这个就能取回来。”
我收起凭据。
“我现在就去。”
周明远叫住我。
“先把钱拿了。”
“你还欠十七万六千四百元。今天五千,剩下的按你签的日期还。”
“你非得算这么清楚?”
“你们教我的。”
调解员把一份还款记录递给周明远。
“还款金额和日期写清楚,双方签字。”
曹玉芬伸手去拦。
“明远,别被她逼着签。”
周明远低头写字。
“钱是我欠的。”
他签完字,调解员收走一份。
许佳宁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只纸箱。
周兰打开其中一个。
“这里面还有两件她挑走的衣服。”
“我不要了。”
“不要就放着,别再带走。”
许佳宁没有再说话,拉开门走了。
周明远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空信封。
“晚晚,我那时候真以为你家条件普通。”
“所以你就觉得我可以随便被你丢掉?”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回答。
我拎起纸箱,和周兰一起离开。
调解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周明远还坐在那里,面前压着一张他亲手写下的还款日期。
周明远没有等到最后期限,就带着周家亲戚来了我家。
他手里拿着一束花,还有一只新包。
“晚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站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
“钱还清了吗?”
“我会按时还。”
“那就先按时还。”
他举起手里的包。
“这个是赔你的。跟之前的不一样。”
“不收。”
曹玉芬赶紧上前,脸上带着刻意挤出来的笑。
“晚晚,明远也不是故意的。男人犯点错,总得给他改的机会吧?你们以前感情那么好,不能因为一次误会就一刀两断。”
唐小雨从院子里出来。
“这不是误会。他嫌晚晚穷,带着小三退婚。现在知道晚晚家有钱,又想回来,这叫改错?”
周家舅舅站在后面,眉头皱了起来。
“明远,这些话都是真的?”
周明远脸色难看。
“我当时确实不知道她家里……”
“人家嫁女儿,还得先把家产清单递给你看?”
舅舅说完,转身看向曹玉芬。
“你们这事办得太难看了。”
父亲从屋里出来,没看那束花,只把周明远签过的还款单放在门边的小桌上。
“先把欠款还完。”
周明远赶紧拿出手机。
“叔叔,我已经还了三万,剩下的我会尽快补。”
父亲看了一眼转账记录,把手机还给他。
“这是还债,不是送礼。”
周明远握着那只新包,看着我。
“你真的一点旧情都不顾?”
“旧情不能替你还钱。”
曹玉芬把花往我手里塞。
“你先收着。女人总有需要男人帮忙的时候,明远对你也不是一点感情没有。”
我往旁边让开。
花束掉在地上,包装纸散了。
周兰从她弟弟手里拿走那只包,递回去。
“把东西带走。晚晚不缺包。”
周明远看着她。
“姐,你也站在她那边?”
“我站在该站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那束落在地上的花,终于转身。
“钱我会还。”
我关上院门。
“单子上有日期。”
唐小雨捡起那束花,丢进门口的垃圾桶。
“这花还不如他那张欠条值钱。”
我没接话,只把还款单收回抽屉。
三个月后,周明远把最后一笔钱打了过来。
十七万六千四百元,一分不少。
我把转账记录发给父亲。
父亲只回了四个字:收到了就好。
周兰后来搬了出来。
她和曹玉芬大吵一架,拿回了自己的嫁妆,也不再替家里遮掩。
她第一次来我家时,手里提着一篮苹果。
“以前我总觉得一家人不会坑一家人。”她把苹果放到桌上,“现在想想,越是亲戚,账越要说清楚。”
唐小雨挑走一个最大的。
“这苹果你自己买的?”
周兰笑了笑。
“自己买的,没拿别人的。”
过了几天,我去旧货店取回那只包。
老板把包递给我,又递来一张付款凭据。
“钱已经有人付了。”
“谁?”
“姓周的女人。她说替你拿回去。”
我回到家,唐小雨一眼认出包。
“许佳宁?”
“不是,周兰。”
手机正好响了一声。
周兰发来消息:包我放在你家门口了。以前我没帮你说话,这个算赔礼。
我回她:周末来吃饭,带苹果。
她很快回复:好。
周明远后来去了外地,听说小店关了,重新找了份生意。
曹玉芬偶尔托周兰带话,说想来看看我。
我没答应。
钱可以还,东西可以拿回来,可有些关系断了就是断了。没有哪张收据,能证明一个人曾经真心对过你。
我把那只旧包放进柜子,旁边摆着父亲刚买给我的新包。
父亲站在门边问:“还留着它?”
“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我关上柜门。
“别替别人把日子过完。”
唐小雨从厨房探出头。
“还要再加一条,别替男人垫医药费。”
“看人再说。”
门铃响了。
周兰站在门外,手里又提着一篮苹果。
她把篮子递过来。
“这次真是我自己买的。”
唐小雨接过去,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
“先验货。”
周兰笑着点头。
“你挑。”
我站在门边,让她进了屋。
那天的饭桌上,没有人再提周明远,也没有人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我只夹了一块苹果,咬下去。
脆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