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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08:45:44

1-在村头的那棵老榆树下,刘雪莲红着脸问:“海山哥,你这次回来,打算在家待几天?”

“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工地上事情多。我是带工的,老板曹亚信得过我,大小事情都要我盯着,在家待不了太久。要不是实在想你,我都不会特意跑这一趟。”

“你还真会说话,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刘雪莲笑着说。

“我骗谁也不会骗你”。

“骗没骗我谁知道啊!海山哥,你什么时候把我们家大安带出去,让他在你手下干活。挣多挣少无所谓,总好过他成天在家闲逛,找不到事情做好。你看村里人一个个外出挣钱,日子越过越红火,就我们家过得紧巴巴的。”

高海山笑着问:“怎么,家里又缺钱了?”说罢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叠钱,“这钱你先拿去用,不够我再给你,不会委屈你。”

“海山哥,我知道你待我好。可你总不能护我一辈子,你早晚要娶妻生子。等你有了老婆孩子,还能像现在这样对我吗?”

“我这辈子不打算娶媳妇,也不要孩子,就一心对你好。”

“这话说不得。我是有男人的人。大安模样比不上你,挣钱也不多,可他待我是真心实意,过日子终究还是要靠自家男人。”

高海山望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甘:“要不是早些年我家里穷,你爹嫌贫爱富,哪里轮得到陆大安,你早就是我的媳妇了。”

“海山哥,你也该知足。我的第一次给了你,就连大毛,到如今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你的,还是大安的。我人待在陆家,心却多半在你身上。可我也认了命。你现在还是孤身小伙子,等将来你有了媳妇,我就不再纠缠你。”

“那我就一辈子不娶妻,永远不离开你。”

“尽说些傻话。”刘雪莲轻轻捶了高海山一下。

夜幕散去,刘雪莲回到家中做好晚饭。陆大安打零工归家,半个月忙活下来,一共挣了三百来块。

“雪莲,这半个月没挣多少,老是阴天下雨,活不好找。”

“大安,多少都是辛苦钱,半个月能挣这些已经很不错了,快坐下吃饭。大毛,把你爸那半瓶酒拿过来。”

四岁的大毛从父亲身上滑下来,跑进里屋,取出那瓶喝剩的白酒。刘雪莲给陆大安斟满酒杯。陆大安望着妻子娇美的脸,笑着说:“老婆,你是越来越好看了。咱们已经有大毛,最好再生个闺女,凑一个儿女双全的‘好’字。”

刘雪莲娇媚一笑:“生孩子不是想生男孩就生男孩,想生女孩就生女孩的,要看缘分的。”

“那我今晚就不喝酒了,人家都说喝酒怀的孩子智商低。”

“喝吧,哪有那么多讲究,难得在家歇一回。”

“好歹也比那些常年在外,只有过年才回家的人强。”

“可那些人虽然回家少,挣得也多。你没瞧见,出去干上几年,有人翻盖新房,有人添置家具家电。前几日我碰到高海山,他在外面都当上带工的,手下管着几十号工人。”

“之前你不是跟他说,想让他带我出去打工吗?他怎么说?”

“我跟他提过,他说眼下不缺人手,要等过年回来再说。”

“我看他就是记恨我娶了你!他不带我,我还不乐意跟着他干呢。”

“大安,别这么揣度人家。我听人说工地上大工一天五十多,小工也有三十八九,比你打零工一天二十多块要强不少。你本身就是模板工,手艺不差,真要过去,一天少说也能挣四五十。咱们凭力气吃饭,又不是去吃白饭,就是缺个人牵线搭桥。”陆大安抿了一口酒:“行,下次他回来,你再帮我说说。倒也不是完全找不到活,只是跟着不熟的老板出去,工钱容易被克扣,要不回来。”

“可不是嘛,村里年年都有人外出做工,到年底一分钱拿不到。你先就这样干着,等过年,我把高海山请到家里吃顿饭,我再好好跟他说说,他应该愿意带你出去。”

“好,快吃饭。一出门这么些天,我可想死你了。”

刘雪莲打了大安一下,笑着说:“才出去几天,真没出息。”

“谁让我媳妇长得招人疼。”

腊月二十,天寒地冻,工地没法开工,高海山提前回了村。这一年老板曹亚给他开三千块一个月,工地包吃包住,花销极少,一年到头攒下三万多块。回家之后,他带着父母去镇上,给二老各置一身新衣裳。赶集的街上,他偶遇带着大毛的刘雪莲。

“海山哥,今年回来得这样早。”

“天冷工地干不了活,放假就提早了。大安回来了?”

“他还得几天才回。前阵子接了个室内装修的活,人家儿子明年五一结婚,赶着交工呢。”刘雪莲深深看了他一眼,便牵着大毛走开。

“这姑娘是越来越好看了,要不是当年家里穷……”母亲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高海山打断。

“妈,别提从前了。我现在能挣钱,过两年我给你领个比她还好看的媳妇回来。”他望着刘雪莲窈窕远去的背影,心里明白,方才那一眼,是约他夜里过去的暗示。

高海山家和刘雪莲家同村,相隔两里地。寒星点点,村道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高海山趁着夜色出门,走屋后田埂小径,踩着湿润泥土,熟门熟路摸到刘家院墙后那棵老槐树下,轻轻叩了三下窗框——是二人早就约定好的暗号。

屋里灯还亮着,窗户拉开一道细缝,刘雪莲的脸从昏黄灯光里探出来,朝他招招手。高海山翻身翻过矮墙,脚步轻得像猫,推开虚掩的堂屋门走了进去。

屋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刘雪莲穿一身碎花棉袄,刚洗过的湿发披在肩头,脸颊被炭火烘出一层红晕。她朝里屋努努嘴,压着嗓子:“轻点,大毛刚哄睡着。”

高海山没有应声,走上前看向炕上蜷缩的小小身影。四岁的大毛睡得香甜,小脸通红,睫毛浓密,小嘴微微张着。高海山凝视片刻,心头一动,低声呢喃:“这孩子,眉眼越来越像我。”

刘雪莲脸色一变,伸手拍了拍他胳膊,嗔怪道:“别胡说!像大安,不许乱讲。”

嘴上虽然呵斥,她也不由自主看向熟睡的儿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高海山不再纠缠,只笑了笑。

炭盆里木炭噼啪轻响,窗纸透进淡淡的月光,满屋朦朦胧胧。刘雪莲深默了许久才轻轻叹气:“你回来这么久,我也不绕弯子,大安外出做工那件事,你到底答不答应?”

高海山嗓音低哑:“你这般心心念念,如果我回绝,你是不是就要生我的气?”

“海山哥,我不是向着大安。我是为这个家。大安挣钱艰难,我不嫌弃他,可日子总要往下过。以后大毛要上学,还要盖房娶媳妇,靠他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打零工,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你拉他一把,带他上工地,凭手艺挣钱,家里宽裕了,我的日子也能安稳,于你而言不也省心?”

她说得柔软,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高海山心里透亮,刘雪莲求他,一半是为生计,一半也是堵村里人的闲话。

可他也明白,一旦陆大安跟自己上工地,日日朝夕相处。陆大安为人粗疏,尚且不曾怀疑他与妻子的私情,可偏偏刘雪莲,对自己丈夫也并非全无情义。真到天天碰面,那份尴尬隔阂避无可避。

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后,高海山长长吐出一口气:“行。过完年,我带他走。”

刘雪莲眼睛瞬间亮起来,搂住他脖子,在脸颊重重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高海山苦涩一笑,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肯帮他,全是看你的情面。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工地,我是管事的,该干的活一点不能少,工钱分文不会克扣。但若是他偷奸耍滑不肯出力,我也不会徇私留情。”

“你放心,大安不是滑头的人,就是老实本分,缺个引路的人。”

高海山没有再接话,目光重新落回炕上熟睡的大毛。月光把孩子侧脸照得清清楚楚,越看,心底那团纷乱的情绪越是翻涌。他清楚这辈子不可能娶到刘雪莲,可这孩子酷似自己的眉眼,又让他生出一种荒唐的踏实感。

“不早了,我该走。”他起身整理衣襟。

刘雪莲拽住他袖口:“再多坐一会儿,大毛睡得沉,不到天亮醒不了。”

“待久了,容易被人撞见。”高海山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安心等,开了年我就带大安出去。”

他推门离去,夜风卷进来,炭盆火星猛地一跳。刘雪莲披着棉袄站在门边,目送他的身影翻过院墙,消融在沉沉黑夜,才关门回屋躺到炕上。

大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一句“妈”。刘雪莲把孩子搂进怀里,望着黑乎乎的房梁暗自盘算。腊月将尽,距离过年只剩十天,大安还要后天才归家。熬过这个年,待到开春,日子兴许就能好起来。

陆大安直到腊月二十八才回到家中。整个腊月足足干了二十八天,一共挣下七百五十块,老板看要过年,多添了五十块的辛苦钱。他把钱交到刘雪莲手上。

“大毛妈,要过年了,一个腊月,也没挣多少钱。”陆大安似乎有几分愧疚的说。

“钱多就多花,钱少就省着花,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比什么都强。”刘雪莲似乎也没在意陆大安挣多少。

“明天咱们去镇上,给你、孩子还有爸妈都买件新棉袄,给大毛买件羽绒服。”

“我的不用买,给爸妈和大毛置办,你自己也添一件。我去年那件还大半新。”

“你总是这般省俭。”

“普通人家过日子,哪有不算计的,就算富裕人家,也得精打细算。”刘雪莲上前,把他棉袄拉链往上拉紧,“这天冷得厉害,你这件棉袄都穿好几年了。”

“七百五十块,一件羽绒服就要两三百,差不多就去掉一半。算了,羽绒服先不买,这件我还能将就。”

“傻男人,家里是存下钱的。”刘雪莲从怀里掏出一千块。这钱是高海山给她的三千之中,两千被她收好存起,剩下一千留作过年开销。

陆大安笑得憨厚:“还是我媳妇会持家,钱交给你我放心。”

大毛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父亲便快步奔上前:“爸,妈妈说明天上街给我买羽绒服,你也一起去吗?”

“去,我骑车驮着你跟你妈。”

第二天一早,陆大安骑自行车载着妻儿赶往镇上。刚出村口,迎面遇上骑着崭新摩托车的高海山。高海山看着一家三口,心中想起前夜和刘雪莲相处的光景,面上不动声色笑着打招呼:“大安,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到家。可以啊海山,都买上摩托车,发财了。”

“不值什么,两三千块,过年回家出行方便些。”

刘雪莲没有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那辆崭新的摩托上。

腊月的集市人声鼎沸,卖春联糖果、活禽年货的摊贩挤得满满当当,吆喝讨价还价的声响不绝于耳。陆大安把自行车锁到老供销社门口铁栏杆上,一手牵大毛,一手护着刘雪莲,怕人流挤到妻子。

供销社早已被私人承包,分成服装、五金、副食好几片,村里人依旧习惯叫它供销社。羽绒服柜台在二楼最里面,一排排红红绿绿的衣裳挂得满满当当。大毛一眼盯住一件藏青色外套,领子镶一圈毛茸茸貉子毛,标价二百八十。孩子仰着脑袋,小手攥紧陆大安裤腿,心里万分想要,却不敢开口,眼睛死死黏在衣服上。

“喜欢这件?”陆大安蹲下身。

大毛点点头,又慌忙摇了摇头。

刘雪莲伸手摸了摸领子柔软的貉子毛,指尖触感细腻,和她记忆里另一个男人的肌肤全然两样。她指尖微微一顿收回,开口道:“喜欢就试一下。”

大毛穿上羽绒服,整个人精神不少,对着镜子来回转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陆大安看着儿子欢喜模样,心里也高兴,掏钱的时候半点没有犹豫。这二百八十块,是他足足干十一天才换来的血汗。

又给两位老人各挑棉袄,给自己选一件便宜夹克,手里的钱就花掉大半。刘雪莲坚决不肯给自己买新衣,把陆大安从柜台边拉开:“我去年那件好好的,咱们早点回去,家里还有一堆活要收拾。”

走出供销社,大毛穿着崭新羽绒服蹦蹦跳跳跑在前头。陆大安推着自行车,刘雪莲走在身侧。路过摩托车行,刘雪莲脚步不自觉慢下来,橱窗里静静摆着一辆红色摩托,跟高海山骑的那辆一模一样。

“看啥?”陆大安顺着她视线望去,“车子是好看,就是太贵,咱们买不起。”

“我没看什么。”刘雪莲收回目光,“快走吧,大毛跑远了。”

傍晚到家。刘雪莲灶下烧水,陆大安院子里劈柴。大毛一身新衣满屋疯跑,堂屋里爷爷奶奶看着春晚重播,阵阵笑声传出来。柴火在灶膛噼啪燃烧,火苗映得刘雪莲的脸忽明忽暗。想到前天夜里高海山在她耳边说,雪莲你比城里姑娘还要好看,临走塞给她三千块,叫她置办年货,她假意推让一番,终究收下,这个家,没有高海山帮衬,一年到头,一分钱也结余不下。

水壶咕嘟咕嘟沸腾,白汽一顶一顶掀动壶盖。刘雪莲拿起暖水瓶灌水,抬眼看见门框上去年陆大安手写的福字,红纸已经褪成浅淡的粉白,字迹歪歪扭扭。

“妈!”大毛满头细汗跑进来,“爸说三十晚上带我上海山叔家门口看放炮,海山叔买了好多烟花!”

“知道了。屋里热,把外套脱下来。”

孩子又跑回堂屋。刘雪莲立在灶房,听着满屋子阖家说笑,手无意识隔着裤子,摸到口袋里剩下的两千块钱,硬硬的纸币硌着皮肉。

院子里斧头劈柴的声响停了,陆大安拎斧头走进屋,脸颊冻得通红:“柴火够烧到初十。雪莲,明天咱们包饺子,多包点你爱吃的白菜馅。”

说话时哈出一团团白气。刘雪莲望着老实的丈夫,伸手拈掉他棉袄领口沾着的木屑。

“好,多包些。”

窗外远远响起零星爆竹声,年,越来越近。

大年三十夜里,家家户户燃放鞭炮。普通人家置办的鞭炮有限,唯有高海山家,鞭炮过后,一簇簇烟花冲上夜空。陆大安把大毛架在脖子上,看着孩子兴奋的模样:“大毛,明年爸也给你买烟花。”

大年初四,陆大安家摆酒宴请高海山。天色刚擦黑,堂屋八仙桌摆好碗筷。刘雪莲在灶房忙活一下午,炖鸡、红烧鱼,配了几样家常菜,饭菜香气溢满整个院落。

高海山拎一箱牛奶、两瓶白酒登门。一身深灰色毛呢外套,头发梳理整齐,在满村朴素农人之间,显得格外体面。听见院门响动,陆大安快步迎出去。

“海山,快进屋,外头冷。”

“大安,过年好。一点小东西,给大毛当零食,叔婶补身子。”高海山递过礼品。

“来吃饭还破费。”陆大安嘴上客套,手里接下礼物,把人往堂屋里让。大毛爷爷奶奶已经落座,连忙起身招呼。老爷子递烟,高海山双手接过,给老人和自己一并点上。

刘雪莲解下围裙,头发简单皮筋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端菜从灶房走出来。把菜轻轻摆上桌,抬眼对上高海山视线,浅浅一笑:“海山哥来了,快坐,菜马上齐。”

“劳烦弟妹忙活。”高海山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便迅速移开,挨着陆大安坐下,烟灰弹进桌上的缸子。

众人围坐开席。陆大安给高海山、自己满上白酒,又给老爷子倒了半杯。刘雪莲抱着大毛坐在另一边,给儿子夹一块鸡腿,自己很少动筷子,不停给公婆添菜倒水。

“海山,跟我们说说,年后那活具体干什么?”老爷子抿一口酒,把话题引到外出务工这件事上。

高海山放下筷子,脸上笑意收敛几分,说得实在:“叔,是修高速互通立交,说白了就是建高架桥,把两条高速连起来。去年跟着曹老板干了一年,项目还算靠谱。本来今年不招人,架不住弟妹再三跟我提,我专门跟老板争取了一个名额,年后带大安过去。”

“修桥?那要在高处干活?”老爷子眉头皱起。

“要上高架,有时候站桥墩上面扎钢筋、支模板,最高处离地二三十米。”高海山实话实说。老两口脸色瞬间绷紧,他连忙补充,“叔婶你们别担心,工地安全规矩严,安全帽、安全绳全都配齐,上岗之前先培训三天,教怎么系绳索、走脚手架。只要人守规矩不逞能,一般不会出事。”

老太太筷子搁下,嘴唇翕动,本想劝几句,瞟了一眼刘雪莲,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陆大安反倒满不在乎,端起酒杯跟高海山重重一碰:“那怕啥,我们农村人打小爬树,高处我不怵。你能干,我也能干。”

“大安,爬树和工地高空作业完全两码事。”高海山神色郑重,“一切听工地的规矩。培训要好好学,我吩咐你的事照做,万万不可逞强冒失。”

“放心,我都听你的。”陆大安乐呵呵应下。

刘雪莲始终沉默,低头给大毛剥虾放进小碗。大毛吃得满嘴油,仰起小脸问道:“妈,爸爸要爬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干活吗?会不会摔下来?”

一句话落,饭桌瞬间安静。奶奶急忙开口:“呸呸!小孩子不许乱讲!你爸福大命大,平平安安!”一边说着,赶紧夹一大块肉堵住孩子的嘴。

高海山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大毛的头顶,抬眼,不经意间扫过坐在对面的刘雪莲。

灯光之下二人目光短短相撞,又飞快错开。

酒气、饭菜热气缭绕在屋内,外面是过年热闹的鞭炮声响,可这一桌团圆饭底下,藏着一层旁人看不见的心事与悬在高空的风险。

高海山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大毛的脑袋:“大毛放心,叔护着你爸。真要是出了事,叔在底下接着他。”

大毛被逗得开怀,嘴里塞满肉块,含混地嘟囔:“海山叔最好了。”

刘雪莲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皮沉沉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屋外天色彻底沉落,远处零星几户燃放炮仗,噼啪的声响隔着夜色传进来,闷闷的,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酒过三巡,桌上菜肴已经下去大半。陆大安喝得满脸通红,紧紧攥住高海山的手,反复说着感激的话:“海山,咱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如今出息了,还肯拉扯我一把,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高海山摆了摆手:“兄弟之间不必说这些。早些年家里日子苦,叔和婶子没少接济我们家,到了工地,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亏了你。”

一旁的老爷子听罢,又给二人斟满酒杯:“海山,大安性子老实木讷,在外头就多拜托你照顾,我和你婶子,就把他交到你手上了。”

“叔,您只管放心,我拿人格担保。”

酒席一直持续到将近十点才散场。大毛早就在刘雪莲怀里沉沉睡去,她把孩子抱进里屋安置妥当,盖好被褥,转身出来收拾满桌碗筷。陆大安喝得酩酊大醉,靠在椅背上不住打盹,嘴里断断续续含糊念叨着醉话。高海山起身告辞,老爷子想要起身相送,被他拦了下来:“叔,您留步,几步路而已。”

走到院子里,高海山脚步微微一顿。灶间灯火通明,刘雪莲正弯腰收拾锅碗,窈窕侧影落在窗纸上,朦朦胧胧。他收回纷乱的目光,推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陆大安被老爷子搀扶回卧房,沾到枕头便沉沉睡去,呼噜声震天动地。刘雪莲洗完碗,刷净锅具,把灶台反复擦拭两遍,又扫干净堂屋地面,才回到房间。大毛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新羽绒服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床头。她坐到床边,望着儿子熟睡的面庞,伸手轻轻拈掉他嘴角残留的一粒米饭。

身侧的陆大安翻了个身,梦呓般咕哝:“海山……再喝一杯……”话音落下,又陷入酣睡。刘雪莲摆正枕头,熄灯躺下。漆黑的屋子里,她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又纷乱。一缕月光钻过窗帘缝隙,细细长长落在被褥上,白得像一道割裂夜色的裂痕。

她闭上眼,辗转反侧,直到临近后半夜,才昏昏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陆大安醒得比往常要晚。宿醉带来阵阵头痛,他按着太阳穴坐起身,看见刘雪莲早已起身,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

“雪莲,”他嗓音沙哑地喊了一声,“几点了?”

“快八点。粥在灶上温着,你自己盛来吃。”

他披上棉袄走到灶间,掀开锅盖盛出一碗热粥,配着咸菜呼噜噜喝下两碗,脑袋才稍稍舒缓过来。端着碗走到院中,刘雪莲正踮起脚往绳上挂衣服,袖子挽过手肘,露出两节白净的小臂。

“雪莲,昨晚海山临走,有没有交代别的?”

“没别的,只嘱咐你初八清晨,在村口等他一起走。”

“嗯。”陆大安喝完粥,把碗搁在窗台,走上前帮她递过衣撑。暖阳落在他侧脸,他眯起眼,笑得憨厚,“海山真是够义气,发达了还不忘旧兄弟。”

刘雪莲抖开一件衣裳挂上晾绳,没有接话。

“等咱们挣够了钱,”陆大安搓了搓手掌,眼里满是憧憬,“咱也买一辆摩托车,到时候我载着你和大毛去镇上赶集,那该多风光。”

刘雪莲拿过盆里另一件衣服,抬手悬挂的瞬间,指尖微微一颤。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从前的画面——高海山骑着摩托,她坐在后座,风声在耳畔呼啸,她紧紧搂在他腰间,攥住他外套布料。她猛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渍,水珠溅落在晾衣绳上,又顺着绳身,一滴滴砸进脚下泥土。

“进屋歇着吧,头还疼不疼?”她背对着他,语气平平淡淡。

陆大安应了一声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望向阳光之下她的背影:“雪莲,等以后日子宽裕了,就不用你这么操劳。”

刘雪莲挂衣服的手僵在半空,几秒之后才缓缓落下,依旧没有回头,轻声回道:“居家过日子,洗洗涮涮算不得什么辛苦。”

院子里安安静静,晾衣绳上的衣衫被春风吹得轻轻摇晃,滴落的水渍在地面晕开一块块深色湿痕。远处农家传来此起彼伏的鸡啼,清亮的声响,在晨间空气里传得很远。

初八的凌晨,天色尚未透亮,陆大安便早早起身。刘雪莲起得比他还要早,灶上煮好了面条,每一碗都卧着两颗圆滚滚的荷包蛋。陆大安坐在灶间埋头吃面,刘雪莲蹲在一旁替他整理行囊:几件换洗衣物叠好塞进蛇皮袋,油纸片包好烙饼,塑料袋扎紧咸菜罐子,又抓一包花生米塞进去,留给他路上充饥。她埋头忙碌,动作利落,全程沉默不语。

陆大安吃完,把碗搁在灶台,蹲到她身边:“行了,别再塞东西,袋子都快要撑破。”

刘雪莲扎紧袋口,站起身拍掉裤膝的尘土,抬眼望向他。灶屋内光线昏暗,衬得她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到了工地,万事注意安全。”

“我晓得。”

“海山说高处作业一定要系牢安全绳,千万记牢。”

“记住了。”

“干活不要一味死拼,累了就歇,身体才是根本。”

陆大安忍不住扯出笑意:“你今天怎么这般絮叨。”

刘雪莲笑不出来,转过身将碗筷收进水盆,背对着他说道:“快走吧,别让海山等急了。”

陆大安扛起蛇皮袋走出灶房。大毛还睡得香甜,他隔着门帘朝里屋望了一眼,只看见孩子露在被子外面毛茸茸的头顶,浅浅一笑,转身踏出家门。

刘雪莲立在灶房门口,目送他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身影彻底消失在外头。院里的晾衣绳空荡荡的,昨日洗好的衣物早已收妥,只剩一只蓝色塑料衣架,被风吹得来回打转。

她转回灶房,清洗陆大安用过的碗筷。井水冰凉刺骨,她往壶里兑了些热水,指尖初遇温水,下意识缩了一下,还是沉进水里细细刷洗。

收拾完毕,她掀开里屋门帘看了一眼,大毛小脸通红,睡得安稳。放下门帘,她拿起墙角的扫帚打扫庭院。扫帚划过地面,扫拢过年残留的红色鞭炮碎屑,归拢进簸箕,倒进角落垃圾堆。她拎着空簸箕,静静站在院中愣神片刻。

石榴树枝干依旧光秃,寒冬还未彻底褪去,仔细看去,枝桠上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细小的新芽苞,不留意根本察觉不到。

没过多久,村口传来摩托车突突的轰鸣,声响由近渐远,一点点消散,直至彻底听不见。

2-到了工地,高海山对外介绍陆大安是自己表弟,工友们都待他客气几分。陆大安本身手艺过硬,直接做模板工,一天工钱五十。每日早上七点上工,傍晚五点收工,中间留一小时吃饭休息,实打实要干满十个钟头。若是夜里加班,一小时按两小时计算工分,待遇也算公道。

五月底,手头的活计稍稍清闲下来,高海山打算回一趟老家,便问陆大安:“过两天我回家,你要不要跟我一道回去?”

“来回得花多少钱?”

“往返车费六百。”

“那算了。车费开销大,再加上在家歇几天挣不到工钱,里外要损失上千块。我就不回了,往后再说。”

陆大安心疼工钱不肯返乡,一旁的工友李从兵打趣笑道:“大安,你长期不回家,就不怕家里媳妇熬不住?都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正是需求旺的时候。”

“我老婆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也经不住别的男人勾引,听海山说你媳妇特别漂亮!”

“我媳妇是很漂亮,但她不是谁都能勾引的人,她是有原则的人。”陆大安得意的说。

“再有原则的人,也耐不住长久分居啊。”

“我信得过雪莲。”陆大安说得十分笃定。

高海山在一旁淡淡一笑,心底暗自叹息:你哪里知道内情。

“海山,你帮我跟曹老板说一说,我想预支点工钱,麻烦你捎回去给雪莲。”

“没问题,打算支多少?”

“我算了算,到现在差不多挣了五千多,先支三千。不知道你下一次回家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多拿点回去。”

“好办。”

“你什么时候动身?”

“明晚出发,后天夜里到家,路上要折腾整整一天一夜。”

次日夜里八点,陆大安开工地的三轮车送高海山赶往汽车站。临分别,他反复嘱托:“海山哥,回去跟雪莲说,叫她别太省,吃穿不要亏待自己,好好照看大毛。我在工地上一切平安,不用记挂,等到中秋节我再回来。”

陆大安离家的时候,石榴树枝头才刚刚鼓起细小芽苞。时序流转,地里油菜花开尽又结籽,麦子由青慢慢转为青黄。刘雪莲日复一日下地劳作、做饭喂鸡,照料大毛上幼儿园,日子看着和往年没有两样。只是每到深夜,大毛睡熟之后,她坐在灶间择菜缝补,常常会骤然失神,手上活计停下,目光放空,许久之后才猛然回神,继续手中的活。

五月下旬,气温渐渐燥热,田间麦穗沉甸甸垂下。这天下午,刘雪莲干完农活刚走到院门口,邻居张婶正靠在墙外等候,看见她便高声喊道:“雪莲,你家大安捎消息回来了!”

刘雪莲心里猛地一紧,快步上前:“是什么消息?”

“大安往村部打电话了,说海山今天回村,托他带钱带话回来,叫你在家等着。”

刘雪莲含糊应了一声,一时间竟误以为高海山会和陆大安一同到家。她心里五味杂陈,把锄头靠在墙角,进屋倒水,一连喝下两碗,喉咙里那股干涩感才稍稍压下。

夜里照常做饭喂鸡,守着大毛写完作业,督促孩子洗漱上床。大毛躺下之后又坐起来,问道:“妈,海山叔是和爸爸一起回来吗?”

“嗯。”

“那爸爸什么时候到家?”

“说不准,兴许夜里。”

大毛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嘟囔一句“还早”,翻身便睡熟了。

刘雪莲烧好热水,简单擦洗身子,关灯,在黑暗里静坐片刻,才躺上床。窗外虫鸣此起彼伏,夜风钻过纱窗破洞,吹动窗帘轻轻晃动。她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很久之后才闭上双眼。

3-高海山乘坐的班车晚上八点发车,一路走走停停几经转车,抵达县城汽车站时夜色已经浓重。他拎着背包下车,在小卖部买了一包烟,点上深吸一口,叫了一辆电动三轮车赶回村子。

三轮车在村口老槐树下停下,高海山付过车费,站在树下抽完剩下半支烟。村庄沉沉入睡,多数人家灯火熄灭,只有零星窗户透出昏黄微光。他看了眼手表,夜里八点半,自家方向已经一片漆黑,想来母亲早已安睡。他没有往自家院落走,转身踏上通往陆大安家的土路。

道路两侧田野蛙声大作,聒噪不绝。他脚步不疾不徐,背包提在手里,鞋底碾过土路,发出沙沙轻响。

陆大安家院门虚掩,没有落闩,堂屋灯火还亮着,昏黄光线透过窗户,在院内铺出一小片光晕。高海山在门外迟疑一瞬,伸手轻轻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

他穿过院落,走到堂屋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板。屋内传来刘雪莲带着几分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

房门向内拉开,刘雪莲站在门后,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长发尚未完全干透,散发出淡淡的皂角清香。看见只有高海山一人,她猛地一怔,下意识朝他身后张望,院内空空荡荡,不见第二个人影。

“大安呢?”她的声音骤然绷紧。

高海山望着她,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大安要是回来了,我又怎么会独自过来。”

刘雪莲嘴唇翕动两下,说不出半个字,又再次朝身后院中空旷处望了一遍,确认确实无人,才侧身让他进屋。

高海山走进堂屋,把背包搁在椅子上。屋内静悄悄的,里屋房门紧闭,大毛应该已经睡得深沉。刘雪莲站在一旁,双手无意识绞着衣角,垂着眼看向地面。

“大安托我转告你,他在工地一切安好。”高海山压低嗓音,生怕惊扰到孩子,“叫你不要过分节俭,吃穿善待自己,他中秋节再回来。”

“嗯。”刘雪莲低声应着,始终不肯抬头。

高海山往前踏出一步,她便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住桌沿,再也退无可退。他再上前一步,她抬手想要阻拦,手腕却被他牢牢攥住。

“雪莲……”

“海山。”她的声音细弱得如同蚊蚋。

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刘雪莲抬眼望向他,眼底水光闪动,分不清是灯火映照,还是别的情绪。他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颧骨,把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刘雪莲不再挣扎,紧绷许久的身子骤然松弛,向前微微一倾,额头抵在了他的胸膛。高海山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搁在她头顶,鼻尖萦绕着她发丝混杂烟火与皂角的淡淡气息。

片刻之后,她轻轻挣开怀抱,低头向内屋走去,高海山紧随其后踏进卧室。房间狭小逼仄,一张木床,一个衣柜,桌上摆着一面小镜子和大毛的铅笔盒。被褥叠放整齐,两个枕头并排摆放,属于陆大安的那只枕头上,搭着一条旧毛巾。大毛在隔壁睡得安稳。

高海山随手带上屋门,锁舌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堂屋的灯光从门缝溜进来,化作一道细长光带,落在水泥地面。屋内空气闷热,田野的蛙鸣一浪一浪不断涌进来。

刘雪莲坐到床沿,双手搁在膝盖,手指紧紧纠缠。高海山挨着她坐下,老旧床板发出一声吱呀闷响。他伸手,一点点掰开她绞紧的十指,紧紧握住。

“大安在工地上一切都顺利,曹老板也多有照拂。”他的嗓音压得更低,“这是他托我带回的三千块。”

说着,他从口袋取出一只信封放到她手边,紧接着,又拿出另外一只稍薄的牛皮信封,一并摆在床单之上。两只信封并排,一厚一薄。

“三千是大安挣的。这一千,是我的。”

刘雪莲看向第二只信封,轻轻摇头:“这个我不能收。”

“拿着。上次过年那三千,加上这一千,你都存下,留着给大毛花销,补贴家用。”

“我不要,海山,你拿回去。留着给自己攒钱,以后娶媳妇。”

“有你,我又何必娶别人。”

“你总要成家。我终究是陆大安的妻子,要跟他过完一辈子。不能因为我,耽误你的前程,你年纪不小,该寻个合适的姑娘。”

高海山按住她的手背,把信封硬塞进她掌心,合拢她的手指攥紧:“不要同我推来推去。”

薄薄的信封被捏得起满褶皱。刘雪莲垂着头,鼻尖微微泛红,过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大安不在家,我才敢容许你过来。每次听说你要回村,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提心吊胆。”

高海山粗糙的拇指,一遍遍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蹭出淡淡的红痕:“我都懂。”

刘雪莲抬眼望向他。屋内光线昏暗,唯有门缝那一缕微光,将他半张脸照亮,另一半埋入阴影,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如同烧红的炭火。

“海山,”她声音微微发颤,“往后,我们别再这样了。大安在外拼死出力挣钱,我在家却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我心里过意不去。”

高海山没有答话……

屋外堂屋灯泡电压不稳,忽闪了一下,门缝那道细长光带随之晃动,很快又恢复原状。

刘雪莲不再言语,良久,她直起身,抬手抹掉眼角湿意。起身走到堂屋,熄灭灯火,折返回来,在黑暗之中躺倒在床上。

窗外蛙鸣停歇片刻,复有喧嚣响起。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转瞬消散,整个村庄沉沉陷入夜色,只有这间小屋,两道呼吸在黑暗里此起彼伏。

窗外蛙鸣依旧聒噪,隔壁的大毛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一句,转瞬又没了声响。刘雪莲屏住呼吸,目光望向紧闭的屋门——门缝那道光亮已经消失。

窗外蛙鸣断断续续,停歇一阵,又再度聒噪地响起来。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狗吠,转瞬归于寂静。

他的动作渐渐放缓,褪去方才的蛮横,添上几分复杂难言的温柔。手掌向上移动,覆住她的手,十指紧紧缠绕扣在一起。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两个人的汗水交融,分不出究竟是谁的。耳畔传来咚咚的声响,是两个人交叠的心跳,时而齐整,时而错开,好似两条纠缠又各行其道的河水。

“雪莲。”高海山凑在她耳边低声呼唤,声音闷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

刘雪莲没有答应。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息。高海山偏过头望向她。眼睛渐渐适应黑暗,足以看清彼此朦胧的轮廓。暗处,她侧脸的线条格外柔和,鼻梁覆着一层细密汗珠,借着窗户漏进来微弱的天光,泛出浅浅的水光。

“雪莲。”他又叫了她一声。

“嗯。

“我赶路回来的一路上,脑子里全是你。”

刘雪莲没有接话,目光空洞地望向房顶。水泥抹就的房顶刷着白灰,年深日久多处泛黄,白天还能看见几道细细的裂纹,此刻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漆黑。

“海山,”隔了许久,她嗓音干涩沙哑,好似许久没有喝过水,“你这次回来,在家待几天?”

“大概一个星期,工地那边脱不开身,等之后活松快了我再回。”

“嗯。”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雪莲。”

“嗯?”

“之前你说,往后我们不要再这样了。”

刘雪莲依旧沉默,心口乱作一团。

“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黑暗之中,她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嘴唇翕动,半晌吐不出半个字。终于,她转过脸,与他面面相对,两个人鼻尖几乎相触。她闻得到他口中混杂的烟味,还裹挟着一点路上喝剩的酒气。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每一回,等你一走,我就反复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只要你站到我面前——”

话说到一半便哽住,剩下的悉数咽回喉咙。

“要是我们能光明正大在一起过一辈子该多好,”他的声音闷闷埋在她的发顶,“不必这般偷偷摸摸,活得像做贼。”

刘雪莲一言不发。

“雪莲,你说话啊。”

她依旧缄默。高海山伸手托住她的脸颊,借着那一点微弱天光凝视她。她眼眶湿漉漉的,黑暗里泛着水光,如同沾了一层清晨的露水,嘴唇紧紧抿成一道细线。

“你哭了?”他问道,拇指轻轻蹭过她的眼角,触到一片湿凉。

刘雪莲偏过头,拨开他的手:“没有。”

“雪莲——”

“别再说这些了。”她的声调骤然变硬,藏着一丝不耐烦,更像是害怕再聊下去,自己就会彻底溃不成军,“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

高海山嘴唇动了动,终究把满腹话语咽了回去。

她翻过去背对着他,心里千头万绪。一边贪恋高海山给予的温情,一边又被对陆大安的愧疚反复啃噬。丈夫在外拼死卖力气,自己却在家中和别的男人夜夜纠缠,这份负罪感沉甸甸压在心底。可只要面对高海山,那些下定的决心,又总是轻易崩塌。辗转几番,她又转回来,把脸枕在他的肩窝。高海山伸出胳膊搂住她,手掌落在她汗湿发凉的后背上。

困意如同潮水汹涌袭来,将她整个人包裹。意识渐渐模糊,快要坠入睡梦之际,隐约听见高海山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话语太轻,她没能听清。想要凝神细听,人已经滑入梦境。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麦田,回荡着大毛清脆的笑声,村口站着一道模糊人影,强烈的日光把对方的轮廓照得一片朦胧,她伸出手,拼尽全力,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她伸手去抓那团影子,指尖只捞到一片虚空。

再次醒来,天色还没有完全透亮,窗帘渗进一层青灰色的微光。身侧床铺空空荡荡,被褥一片冰凉,高海山已经离开许久。堂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之后,又重归寂静。

她撑住胳膊坐起身,身上汗水干透,皮肤黏腻得很不舒服。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单,想来是他临走的时候,细心替她盖上的。

她披上外衣走到堂屋,屋内空无一人。桌上摆放着那两个信封,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压在茶杯底下,防止被穿堂风吹落。信封边上压着一张纸条,她拿到窗边,借着天光辨认工整的字迹:

“雪莲,我回去了,你别送了。中秋节我和大安一起回来,到时候我直接回自己家。钱收好,对自己好点。——海山”

她把纸条折好揣进衣兜,拿起两个信封拆开。厚信封里面三千块,分文不少;薄信封是一千块。她攥着两沓纸币站在堂屋,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户,落在她光裸的脚背上,带来一阵微凉。

她把钱收进衣柜最底部的铁盒子,盒子上面压着一床旧棉被。转身走进灶间生火做饭,锅碗瓢盆叮当作响。里屋的大毛被声响吵醒,揉着眼睛趿拉着鞋子走出来。

“妈,我爸呢?”大毛站在灶房门口,打着哈欠问道。

刘雪莲握着火钳的手猛地顿住,柴火停在灶膛口。听到孩子的问话,愧疚又翻涌上来,她心底一阵发酸。明明丈夫远在工地受苦,自己却夜夜沉沦私情,可她还要对着孩子撒谎。

“你爸还没有回来,只有海山叔回来捎了口信。”

大毛“哦”了一声,脸上写满失落。转眼看见桌上放着一袋橘子,是高海山留下的,立刻跑过去拿起一个,笨手笨脚剥皮。橘子皮“啪”地裂开,清苦酸甜的果香一下子弥漫整个屋子。

刘雪莲把煮好的粥盛到碗里,端上桌。看着儿子把一瓣橘子塞进嘴巴,被酸得眯起双眼。她伸手揉了揉大毛的头顶:“快吃饭,吃完要上学。”

大毛应了一声,大口吃完橘子,端起粥呼噜呼噜喝起来。刘雪莲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滚烫的粥,吹了又吹,小口吞咽。窗外天色越来越亮,隔壁传来开门的动静,还有农家此起彼伏的鸡啼。

她喝完粥,洗干净碗筷,换好粗布衣裳扛起锄头走到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堂屋,桌上散落一地黄澄澄的橘子皮,在晨光之下格外刺眼。那一地果皮,像一道提醒,时时刻刻提醒她昨夜发生的一切。她心口沉甸甸的,深吸一口气,带好院门,迈步朝田里走去。

接下来的几日,每到夜里,高海山都会悄悄过来。刘雪莲心里并没有多少欢愉,反而终日被矛盾反复撕扯。理智上她埋怨陆大安,就为心疼几百块路费,宁愿独自留在工地受苦,也不肯回家看看妻儿,让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家。可这份埋怨刚冒出头,愧疚马上就紧随而至。她又会反问自己,陆大安省吃俭用不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她和大毛能过上好日子。

一边是丈夫老实本分的付出,一边是割舍不下的旧情。两种念头在心里来回拉扯,白天下地干活尚且可以强行压下,等到夜深人静,就折磨得她寝食难安。

高海山要返回工地的前一晚,来找刘雪莲。“海山,中秋节回来,你一定要劝大安跟你一道回家。跟他讲清楚,不能为了心疼那点路费,就不顾老婆孩子。”刘雪莲说。

高海山语气带着为难:“大安要是回了家,我再过来,诸多不便。”

“难道有大安在家,就少得了你的事吗?”刘雪莲心里泛起一丝委屈,随即又压下情绪,语气恳切下来,“海山,我还是要跟你说,你如今手头宽裕,条件也好,抓紧找个合适的媳妇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我们不能永远这样偷偷摸摸。”

“我不想找别的女人,我只要你。”

“可我终究是陆大安的妻子,不可能跟你共度余生。”说到这里,刘雪莲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过往的情分,这么多年的纠缠,哪里是说断就能彻底断干净。可一想到渐渐长大懂事的大毛,恐惧便漫上心头,“就到此为止吧。大毛一年年长大,越来越懂事。倘若被孩子撞破我们的事,不光彻底耽误你的婚事,往后在孩子面前,我们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高海山看着刘雪莲。他太了解刘雪莲,她一旦把心里话想好说出口,便不会轻易更改。回想这么多年,年少家贫,没能娶到她,可她把初夜给了自己,这么多年二人暗中相守,就连大毛,身世都扑朔迷离。或许放手,让她安安稳稳回归家庭,才是最好的归宿。万般不舍堵在心口,他沉默良久,重重吐出一句话:

“好,雪莲,我答应你。往后,我不会再来找你。”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高海山悄无声息离开了村庄。回到工地,他拿出刘雪莲提前备好的东西:一罐梅干菜,一玻璃坛子糖醋蒜,还有两副缝得结实耐磨的布护袖,全都是陆大安爱吃、干活能用得上的物件。他把东西交到陆大安手里,仔细转述了刘雪莲的叮嘱,反复强调,无论如何中秋节一定要回家,钱再多,也不能把家抛在脑后。

陆大安捧着家里捎来的物件,心里暖意融融。转头就把梅干菜、糖醋蒜拿出来分给工友品尝。众人围在一起,嚼着酸甜的蒜,纷纷打趣他娶了个心里时时刻刻惦记他的好媳妇。陆大安笑得满面红光,拍着胸脯许诺,中秋节一定提早收工,回去好好陪伴老婆孩子。

日子缓缓流淌,盛夏暑气一点点褪去,转眼进入农历八月。陆大安如约返乡,在家整整待了二十天,地里农活、家中大小琐事全都尽心尽力打理妥当,才依依不舍告别妻儿,重新赶回工地。

高海山没有和陆大安一起回来,他知道,即使自己回去,刘雪莲也不可能和自己在一起,因为刘雪莲已经说过,要结束与自己的关系,而刘雪莲这女人他了解,有些话要么不说出来,说出来的话肯定算数!与其回来,看着心爱的女人和陆大安恩恩爱爱,不如待在工地上,眼不看为净!但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高海山躺在工棚里,想到陆大安和刘雪莲在一起,他就难以入睡,心如刀绞,他知道,这辈子要想和刘雪莲长期相守,必须要除掉陆大安,杀心在高海山的内心疯长,他在寻找机会。

秋风掠过大地,转眼寒冬降临。工地上绝大多数项目停工,活计寥寥无几。高海山安排其余工人轮休,自己带着陆大安、李从兵,去处理高架桥箱梁的取物口。

凛冽寒风呼啸刮过高架桥面,吹得人脸颊刺骨地疼。高海山吩咐李从兵:“你去把水泥沙子推过来,待会儿要做洞口封堵。”

李从兵应声,转身走向料场。

现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高海山走到黑漆漆的箱梁取物口旁,侧过头看向陆大安:“大安,下去清点一下,看看底下有没有落下工具杂物,清理干净我们才能封洞口。”

陆大安没有半分疑心,顺着洞口的跳了下去。没过多久,他的脑袋从洞口探出来,高声朝上喊道:“海山哥,木板全都清理完了,没有落下东西!”

就在陆大安探出头、毫无防备的瞬间,高海山藏在身后的粗铁棍猛地挥起,重重砸在陆大安头顶。一声沉闷的闷哼响起,陆大安眼神瞬间涣散,脑袋歪向一边,当场昏厥,身体一晃,直直摔落进箱梁漆黑的内腔。

铁棍还握在高海山手中,他胸口剧烈起伏,惊魂未定。还没来得及做下一步动作,远处传来李从兵的呼喊声:“海山!老板找你,有事要交代!”

高海山心里骤然一紧,慌忙低头看向漆黑的洞口,底下一片幽黑,完全看不见陆大安。他不敢久留,藏好铁棍,高声应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快步迎上李从兵,一同往老板办公室走去。

高架桥上只剩下呼啸北风,空荡荡的取物口如同一张漆黑巨口,将昏迷的陆大安吞噬,旷野四下无人,没有任何人知晓刚刚发生的惨剧。

寒风卷着工地沙土,呜呜撞击钢架。高海山跟在李从兵身侧离开,心脏狂跳不止,握着铁棍的手心全是冷汗,脸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如常。

应付完老板交代的工作,他心神恍惚熬到收工。天色彻底黑透,工棚灯火点点亮起,工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闲谈。高海山刻意叹了口气,脸上摆出惋惜的神情,跟身边相熟工友闲聊。

“要说陆大安,实在是想家想得熬不住,”他点上香烟,烟雾掩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今天下午看见活不多,惦记家里老婆孩子,自己收拾行李先回老家了。走得仓促,来不及跟大家一一道别。”

有人闻言十分诧异:“就算回家,也该跟大伙打声招呼,工钱还没结算呢。”

高海山吐出口中的烟雾,从容圆谎:“他跟我打过招呼,我是带他过来的,还能有假?归心似箭急着回家见媳妇,工钱托我代为保管,等过年时带给他。”

说完,他悄悄溜进陆大安的工棚,把被褥、换洗衣物,还有刘雪莲亲手缝制的布护袖,所有零碎物件一股脑收拢,打包成鼓鼓囊囊的包裹,随意搁在工棚角落。

高海山本就是工地的带工,又是陆大安的引荐人,平日里二人称兄道弟。工友看见打包整齐的行李,没有人生出半点怀疑,全都信了这套说辞,还有人打趣陆大安归心似箭。

夜里,高海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要闭上眼睛,铁棍砸落那一幕就会在脑海反复回放。箱梁那个漆黑的洞口时时刻刻悬在他心头,洞口一日不封,真相就随时有可能暴露。他整夜惶恐不安,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工地大部分工人轮休,现场人手稀少。高海山特意叫上李从兵,带上水泥、黄沙、钢筋与模板,再一次登上高架桥。

李从兵推着料车随口问道:“大安真就这么急匆匆走了?未免也太匆忙。”

高海山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面色平淡:“人家心里牵挂家里,归心似箭。我们只管干好手上的活,少打听别人私事。抓紧时间,把这个取物口封号,是曹老板安排的任务。”

李从兵没有多想,只当成普通施工,递钢筋、和泥忙前忙后。

高海山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着那处黑洞洞的洞口。洞底死寂,听不见一丝声响,他无从分辨陆大安究竟还在昏迷,还是已经失去性命。一想到那个活生生的人就困在这厚重箱体之下,后背一阵阵发凉,可事已至此,他再也没有回头路。

自不让李从兵靠近洞口,亲自浇筑混凝土,砂浆抹得严丝合缝。混凝土一点点覆盖,本就不大的取物口被彻底封死,不留一丝缝隙。

寒风在桥面呜咽盘旋。钢筋混凝土浇筑的箱梁坚固厚重,彻底隔绝了腔体内部所有动静。陆大安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困在高速高架桥箱梁深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外面世界对此一无所知,谁也想不到飞驰车流之下,冰冷建筑壳体里面囚禁着一个活人。

完工之后,封堵的墙面平整崭新,看不出丝毫异样。李从兵擦去脸上灰尘,望着封死的路面:“行了,这下完工。”

高海山望着那一面新砌的水泥墙,长长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那份蚀骨的恐惧,已经深深烙印在骨血之中。

“回工棚。”他嗓音干涩,转身快步离开桥面。

工地依旧一派太平,所有人都以为陆大安已经踏上回乡路途。数千里之外的村落里,刘雪莲日复一日翘首期盼丈夫归来,大毛也时常念叨爸爸什么时候回家过年。没有人知道,陆大安永远回不来了。他被永远封存在高架桥的箱梁腔体之内。

3-年关一天天逼近,工地全面停工,工友们收拾行囊陆续返乡。高海山心里压着这桩滔天大罪,夜夜不得安睡,表面依旧装作若无其事。他算清陆大安全部应得工钱,清点装入信封,又把那包旧行李捆扎妥当,混在返乡人群,坐上回村的班车。

腊月的村庄处处弥漫年的气息,家家户户扫屋蒸年糕,土路散落着鞭炮碎屑。此时刘雪莲已经怀孕三四个月,小腹微微隆起,身形有了明显变化。下地干活的时候动作总要刻意放缓,弯腰拾柴也格外小心。

这几个月她总在翘首盼望陆大安归来,逢着村口有人从外地打工回来,她都要悄悄望上几眼,可始终不见丈夫的身影。大毛也总念叨爸爸什么时候回家过年。

这天午后,高海山找到了陆大安家。院门虚掩着,刘雪莲正坐在屋檐下择青菜,看见高海山走进来,心里先是一喜,下意识朝他身后张望,身后空荡荡,没有陆大安的影子,那点欢喜瞬间沉了下去。

“海山,大安呢,没跟你一道回来?”刘雪莲手里的菜叶子掉落在地上,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小腹的弧度格外明显。

高海山把那捆旧行李往屋檐底下一放,又掏出装着工钱的厚信封,递到她手上,脸上装出一副为难又唏嘘的神色,重重叹了一口气。

“雪莲,有件事,我本不想跟你开口,可纸包不住火,我不得不告诉你。”他避开刘雪莲的目光,看向院外光秃秃的田野,“陆大安……他不回来了。工地上认识了一个云南过来做工的女人,两个人处到了一起,跟着那女人跑云南去了。”

这话像一块冰坨子,狠狠砸在刘雪莲心口。她握着信封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泛白,连连摇头:“不可能,大安不是这种人,他心里记挂着我跟大毛,怎么会跟别的女人跑掉。”

“我一开始也不信,”高海山垂下眼皮,语气说得真切,“劝过他好几回,可他铁了心。这些是他挣下的全部工钱,他托我捎回来给家里,行李也一并带回来了,人是不肯再回这个家了。”

刘雪莲捏着沉甸甸的信封,心里乱成一团麻。她打心底不愿意相信,可这些年外出务工的男人在外变心,抛下妻儿的事情,这乡里不是没有,本村就出过一例,男人在外找了别的女人,再也没有踏回过家门。一桩桩旁人的旧事在脑子里冒出来,心里的怀疑便一点点滋生。

她低头看向自己隆起的肚子,腹中这个小生命,是大安的骨肉,他怎么舍得自己和这个家。三四个月,日夜揣在身子里,往日那些夜里和高海山的纠缠一幕幕翻涌上来,委屈、惶恐、酸涩一股脑堵在喉咙口。眼眶瞬间就热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泪水咽回肚子,不肯在高海山面前落下来。

大毛听见堂屋动静,从里屋跑出来,看见地上熟悉的行李,眼睛一亮:“爸回来了吗?”

刘雪莲慌忙侧过脸,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你爸……他没回来。”

孩子脸上的期待一下子落空,耷拉下脑袋,闷闷不乐地蹲到门槛边。

高海山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口狠狠揪了一下,那是属于陆大安孩子,可他如今什么都不能说。他不敢久留,怕再多待一刻就会泄露心底的慌乱。

“钱你收好,好好拉扯孩子过日子。我先回去了。”说完,不等刘雪莲再多问话,高海山便转身匆匆离开了院子。

院子里只剩下刘雪莲母子。寒风卷着尘土吹过屋檐,那包陆大安的旧行李安安静静堆在墙角,信封里的钱实实在在握在手心,可那个曾经会省着路费、记挂家中妻儿的男人,从此杳无音信。

她慢慢坐到台阶上,一只手轻轻覆在圆圆的肚皮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封工钱。耳边是村里过年的喧闹,别人家阖家团圆的笑声远远传过来,唯独她的家,只剩一片冰冷的空落。满腹苦楚无处诉说,所有眼泪,只能够往肚子里面吞咽。她心里还残存一丝微弱的期盼,盼着说不定哪一天,陆大安还会突然推开这扇院门回家来,可她并不知道,陆大安早已永远被封死在高架桥后重冰冷的箱梁之中,永远不会再有归来的那一天。

一晃两年光阴匆匆淌过。刘雪莲生下的小女儿已经一岁多,咿咿呀呀满地蹒跚学步,眉眼间隐隐带着几分高海山的影子。这两年日子过得拮据艰难,她一个女人拉扯一儿一女,守着陆大安下落不明的谜团,心里那根刺始终拔不掉。旁人闲言碎语断断续续,有人说陆大安当真在外安家落户,也有人私下议论,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断得干干净净,连一封书信都不曾寄回。刘雪莲心里始终半信半疑,陆大安就这么不明不白没了音讯,这件事像块巨石沉沉压在她心上。

这天夜里,月色昏淡,村子早早归于寂静。大毛已经七岁,懂事得早,在里屋小床上已经睡下,小女儿搂在刘雪莲怀中睡得香甜。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响,高海山又来了。

自上次过年回来撒下谎言之后,他一直克制着少来打扰,可心底的念想从未断绝,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趁着夜色摸到了这里。

刘雪莲听见敲门声,心口一紧,将熟睡的小女儿轻轻放到摇篮里,走到堂屋把门拉开一条缝,一见门外站的是高海山,当即就要关门。

“雪莲,你让我进去说几句话。”高海山伸手抵住门板,身子挤了进来,反手将堂屋门合上。

“你走,海山。”刘雪莲往后退了两步,神色冰冷,“大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不明不白没了,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我们早就说好不再来往,你不要再来找我。”

高海山两年以来日夜念着她,此刻被拒绝,心中的欲望翻涌上来,哪里肯听。他上前几步抓住刘雪莲的胳膊。刘雪莲奋力挣扎,可一个妇人的力气哪里挣得过壮年男人。争执之间,高海山一把将她按倒在堂屋的木椅旁。

“嗯……放开我!”刘雪莲被死死压住,疼得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里屋的大毛原本睡得浅,堂屋的动静将他惊醒。孩子悄悄扒着门缝往外看,一眼就看见高海山压在母亲身上,母亲满脸痛苦地挣扎。少年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什么也顾不得,抓起床头厚实的布枕头,赤着脚冲出去,狠狠朝着高海山的后背砸了过去。

“你别欺负我妈!你走开!”大毛涨红了脸大声嘶吼。

突如其来的一击让高海山动作一顿,他回过头,看见怒目圆睁的大毛,脸色瞬间难堪,只能悻悻松开手。

刘雪莲慌忙拢好散乱的衣襟,身子不停发抖。

大毛挡在母亲身前,小小的胸膛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高海山。方才母亲那句陆大安消失得不明不白,清清楚楚钻进了他耳朵里,牢牢刻在了少年心底。爸爸并不是跟别的女人跑了,里面一定另有隐情,这个念头,就此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高海山自知今天万万不能再强求,他恨恨地看了一眼挡在前面的大毛,又望了望面色惨白的刘雪莲,不敢再多逗留,拉开院门,趁着夜色快步离去。

那一夜,大毛久久没有入睡。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想妈妈的那句话,还有高海山夜里闯进来欺负母亲的模样。关于父亲下落的疑云,像一颗种子,在少年心底慢慢生根发芽。

岁月又往前流淌数年。建筑行业行情看涨,高海山手里攒下本钱,借着从前在工地积累的人脉资源,拉起队伍,自己当上了小包工头,成了旁人眼里风光的小老板,手头阔绰起来。

这些年间,他依旧没有放下刘雪莲,隔三差五便会找上门来。每次都劝她:“雪莲,这么多年过去了,陆大安是铁定回不来了,是死是活都没有消息,你何苦一个人硬撑。不如跟我一起过日子,我来养活你,养大两个孩子。”

一开始刘雪莲态度坚决,次次都直接回绝。一想到下落成谜的丈夫,想到当年两人偷偷往来的过往,她便觉得良心难安。

可日子的难处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大毛一年年长大,要读书交学费,小女儿也渐渐到了花销多的时候。种地的收入微薄,家里处处都要用钱,柴米油盐、孩子书本衣裳,样样都要开销。单靠她一个女人苦苦支撑,早已捉襟见肘,常常为钱犯愁。现实的重压一点点磨掉了她的坚持。

几番拉扯,再看着两个孩子,想到往后漫长的生计,刘雪莲心里的防线,终究一点点垮了。

几番犹豫之后,她松了口。

就这样,没有大办酒席,也没有正式的名分,刘雪莲带着大毛和小女儿,搬到了高海山的住处,和他搭伙过日子。

村子里议论四起,有人唏嘘她命苦,丈夫失踪,只能改嫁旁人;也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刘雪莲听着闲言碎语,大多时候只是沉默。

只有大毛,表面上顺从地跟着母亲一同生活,嘴上不说什么,心里那团疑云从未消散。他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供养自己一家的男人,心底始终记得那个夜晚,母亲痛苦的呻吟,还有那句——父亲陆大安,消失得不明不白。他从不肯完全信任高海山,总隐隐觉得,爸爸的失踪,和眼前这个人脱不开干系。

高速路上车流日夜奔腾不息,高架桥巍峨矗立,厚重的箱梁墙体依旧完好。没有人知道,那坚硬的混凝土腔体之内,依旧埋藏着一桩无人知晓的命案。

二十余年弹指一挥间。

当年那个赤着脚、举着枕头冲出去保护母亲的少年大毛,大名陆明和,已经二十五岁。他读完大学,学的是工程专业,毕业后便进了高海山一手创办的建筑公司,在工程部上班。妹妹陆如雪,就是当年刘雪莲夜里生下的那个女婴,也满二十岁,正在读大学。高海山后来和刘雪莲生活在一起,又生了一个女儿叫高欣月,如今十四岁,正值豆蔻年华。

一大家子住在城里宽敞的商品房里,日子过得富足安稳。刘雪莲常年被优渥的生活裹着,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儿女琐事,慢慢将旧日的伤痛层层掩埋。平日里极少再提起陆大安,看上去仿佛已经把那个消失的丈夫渐渐淡忘了。饭桌上闲谈,她更多聊的是儿女学业、家里的日常。

可陆明和心里那根刺,二十多年来一刻也没有拔掉。

童年那个夜晚的画面,牢牢刻在他脑海:堂屋昏暗的灯光,母亲的痛苦,高海山粗暴的模样,还有那句——你爸爸消失得不明不白。从小到大,只要独处,他就会忍不住想起杳无音讯的父亲陆大安。他从来没有放弃寻找。

只是这份追查,时时刻刻都在撕扯他的内心。理智告诉他要追寻真相,给失踪的父亲一个交代;可现实又横亘在眼前,这么多年,高海山供他读书成才,待他与如雪视如己出,衣食学业无一不周。很多深夜,陆明和都陷入两难。他既渴望揭开谜底,又恐惧真相血淋淋摊开的那一刻。他无数次在心里自我欺骗,希望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想,希望父亲真的只是远走他乡。可童年的记忆、零碎的疑点,又一次次把他拉回冰冷的怀疑之中。

工作之后,借着出差、调研的机会,陆明和前后跑过好几次父亲当年务工的那片工地。只是二十多年岁月流转,旧工地早已物是人非。当年的工棚拆得干干净净,老工友四散飘零,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早已过世。他四处打听陆大安的名字,大部分年轻人对此一无所知,少数上了年纪的老工人,记忆也已经模糊,只依稀记得很多年前工地上确实有过一个叫陆大安的外地民工,说是跟女人跑了,除此之外,再也挖不出半点有用线索。没有线索,没有证人,没有物证,一切都像是被岁月抹平。

高海山看在眼里。他清楚陆明和一直在私下调查陆大安失踪的真相。夜里躺在床上,他也偶尔会心惊,可转念又自我宽慰:事情过去二十多年,人被封在高架桥箱梁内部,谁能往这个方向去猜想?警方没有立案,没有尸体,没有报案记录,连失踪都只是乡里口口相传的流言。隔了这么久,人证物证全都消散,陆明和就算再怎么查,也不可能查到真相。

可心底终究压着一份不安,怕就怕万一哪一天冒出什么蛛丝马迹。随着陆明和走访的旧人越来越多,高海山心里的惶恐一天天放大。他清楚,一旦真相败露,自己的一切、整个家都会彻底毁灭。一个阴毒的念头,在他心底悄悄滋生:只要陆明和消失,这场追查就会彻底终止。

这个念头像毒草一样疯长,无数个深夜,他反复盘算,甚至在心里构思过不露痕迹制造意外的办法。可血缘又隐隐牵绊着他,陆明和是他的亲生骨肉,这份纠结,让他迟迟下不了决心。他不愿冒半分风险,便先把话跟刘雪莲摊开,让她去劝劝儿子。

这天晚饭过后,高欣月回房间刷手机,陆如雪出门和同学聚会,偌大客厅只剩下刘雪莲和陆明和。刘雪莲端过一杯温水递到儿子手里,叹了口气。

“明和,听妈的话,别再到处跑着找你爸了。”她语气疲惫,“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中国这么大,天南地北,人海茫茫,你到哪里去找?就算真的还活着,这么多年不露面,也有他自己的缘由。耗费时间精力,到头来也是一场空,好好在公司上班,把自己日子过好才是正经事。”

母亲越是苦口婆心劝他放下,越是反复强调不要再追查,陆明和心里的疑云反而越发浓重。

从小到大,母亲嘴上也说陆大安跟外地女人跑了,可偶尔独处,眼神里总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惶惑。再加上高海山总是有意无意绕开关于陆大安的话题,一提起就迅速岔开。

如果父亲仅仅只是变心离家出走,为什么家里所有人,都这么害怕自己追查这件旧事?

陆明和指尖捏紧水杯,眼底神色沉下来。从小到大那些细碎的疑点,此刻全部串联到一起。

正常出走抛弃家庭的人,纵然再不念家,二十多年,也不至于完完全全销声匿迹,不留只言片语,连自己的爸妈也不管不问。工钱当年有人带回来,人却彻底人间蒸发。再联想到儿时那个夜晚高海山闯进家里的模样,母亲那句“消失得不明不白”。

一个冰冷的猜想,在他心底慢慢浮起:父亲或许根本不是离家出走,很可能早就已经遇害。

这个猜想冒出来的瞬间,陆明和心口狠狠一抽。他浑身发冷,一边是被害的生父陆大安,一边是养育自己长大、待自己如同己出的高海山。两种身份狠狠冲撞,折磨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敢把猜想说出口,可内心已经被巨大的痛苦填满。

他抬眼看向刘雪莲,没有直接顶撞母亲,只是低声回道:“妈,我知道你们都想让我放下。可他是我亲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做不到就这样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刘雪莲身子微微一僵,看着儿子那双执拗的眼睛,心口猛地一揪。她不敢直视陆明和的目光,避开视线,长长叹了一口气,再也说不出劝说的话。

隔壁书房,房门虚掩。高海山站在门后,方才母子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耳朵。他脸色阴沉,指尖攥得发白。陆明和没有找到证据,可这份怀疑,已经实实在在埋在了他心里。除掉陆明和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变得愈发清晰。

窗外万家灯火,城市车流滚滚。那座服役二十余年的高速高架桥依旧车水马龙,每日无数车辆从箱梁上方呼啸而过。厚重的混凝土墙体完好无损,一桩埋藏了二十多年的命案,依旧被死死封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之中。

陆明和借着公司工程项目对接的机会,辗转多方打听,耗费两个多月,终于联系上当年工地的曹老板。年岁一晃,曹老板早已鬓角斑白,退出建筑行业在家安度晚年。

起初曹老板记忆有些模糊,待到陆明和提起那座高速高架桥箱梁工程,又报出高海山、陆大安两个名字,老人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

“陆大安,我记得这个人,印象很深。”曹老板坐在自家小院的藤椅上,慢慢回忆,“那小伙子人老实,干活肯下力气,从不偷奸耍滑。那年冬天工地活少,快过年的时候,别的工人都留在工地等着结清工钱再走,就他心心念念家里老婆孩子,总念叨要早点回去团圆。按时间算,他就是那阵子动身回的老家。当时工地上上下下,人人都以为他提前回家过年了。”

这番话重重撞在陆明和心上。高海山当年对外散播的说法却是陆大安跟着云南女人私奔,两种说辞完全相悖。

他没有停下,又四处寻访,几经周折找到了已经返乡务农的李从兵。岁月催人老,李从兵腰背已经佝偻,提起二十多年前那桩箱梁收尾的活计,记忆还十分清晰。

“那天下午没错,是高海山叫上我跟陆大安,上高架桥处理那个取物口。那天洞口并没有封死,后来高海山打发我去搬运水泥黄沙,等我再回去,就只见到高海山一个人。”李从兵皱着眉头仔细回想,“第二天上午,就只有我跟高海山两个人再上桥面,动手把那个取物口彻底封牢。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陆大安。工地上都传,说他搭顺路车提前回乡过年。”

所有线索在此刻交织碰撞。

所有人的记忆里,陆大安是归心似箭,准备回家和妻儿团聚,从来没有半分要跟陌生女人远走他乡的迹象。唯独高海山,一口咬定陆大安跟别的女人跑了。谎言与真相之间的裂痕,昭然若揭。

真相几乎已经呼之欲出,巨大的撕裂感将陆明和裹挟。他坐在老人家门口的石阶上,久久没有起身。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养育之恩。他甚至生出过逃避的念头,想要就此装作一无所知。可一想到素未好好享过福、惨死在混凝土墙体里的陆大安,良心又不停地鞭挞他。

辞别两人,陆明和怀着沉重的心情赶回家里。这天高海山在外应酬还没回来,陆如雪在学校住校,只有高欣月去上辅导班不在家,屋子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客厅的灯光暖融融的,却照不进陆明和心里的寒冰。他把走访曹老板、李从兵得到的所有信息,一字一句讲给刘雪莲听。

听完这些,刘雪莲浑身发抖,身子一软跌坐在沙发上,眼泪毫无预兆奔涌而出,压抑的呜咽声在客厅里回荡。

这么多年,她又何尝没有疑心。夜里同床共枕,高海山常常被噩梦纠缠,一次次从梦里骤然惊醒,满身冷汗,神色惶恐失措,睡梦中无意识呼喊着陆大安的名字。每一次,刘雪莲都假装熟睡,心里却被恐惧填满。那个时候她就隐隐猜到,陆大安恐怕早已遭遇不测,祸根全是因她而起。

再看着眼前的陆明和,长大之后眉眼、神态处处都更像高海山,反倒几乎找不到陆大安的影子。这个她一手养大的儿子,血缘上,凶手才是他的亲生父亲,而惨遭杀害的陆大安,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一边是蒙冤死去的前夫,一边是共同生活二十多年、养育一个女儿、对明和、如雪一直善待的高海山,更是儿子陆明和的生父。一旦真相大白,高海山杀人的罪名坐实,等待他的只会是法律最严厉的制裁。那陆明和就要亲手将自己的亲生父亲送上刑场。这个结局,刘雪莲根本不敢去想象。

她一把抓住陆明和的胳膊,泪水糊满脸颊,膝盖微微往下沉,近乎哀求。

“明和,算妈求你,别再往下查了。”她声音嘶哑,浑身都在颤抖,“事情过去二十多年,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就算查出来,又能怎么样?人死不能复生。这么多年,海山供你读大学,给如雪交学费,把你们姐弟拉扯长大,他待你们并不薄。”

“可那是我爸!活生生一条人命!”陆明和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口如同被两只手狠狠向两边撕扯。

这些天走访完曹老板与李从兵之后,那些证词就日夜盘旋在他脑海,从来没有片刻安宁。理智一层一层剥开谎言的外壳,几乎可以确定,陆大安就是惨死在高海山手上。可真相越是清晰,他就越是痛苦。

二十五年的生活历历在目。高海山供他读书,给他铺路,把他安排进自己的公司,平日里待他宽厚体恤。从小到大吃的、穿的、受的教育,全都来自这个人。倘若报案,等待高海山的只会是法律的严惩。可残酷的真相告诉他,这份善待的背后,埋藏着一条血淋淋的人命。

无数个深夜,他独自坐在书桌前,反复翻看自己记录下来的访谈笔记。一边是蒙冤惨死、背负私奔污名的生父陆大安,尸骨被封在冰冷的箱梁里面,不见天日;另一边,是养育自己长大,血脉上同样是亲生父亲的高海山。

他不止一次幻想过,希望是自己判断错了,希望那些疑点都只是巧合。他甚至在心里生出过逃避的念头:不如就此把线索烧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眼前安稳富足的日子。

可童年的记忆总会闯进来。那个夜里昏暗的堂屋,母亲痛苦的挣扎,少年时代心底埋下的怀疑,还有李从兵口中那道被连夜封死的取物口。一想到陆大安至死都困在混凝土的黑暗之中,死后还要落一个抛家弃子、跟女人私奔的骂名,良心就像细针一样,一下下扎着他。

法理、良知、亲情、养育之恩,在他心里来回冲撞,没有一方能够彻底压倒另一方。他既盼着真相大白,又深深恐惧真相掀开之后,家会碎成什么样。

“我知道大安死得冤,我夜里也受良心的煎熬。”刘雪莲捂住脸,泪如雨下,“可你有没有想过,查到底,被法律判重刑的是你的养父。到那一步,你该怎么自处?如雪又该怎么办?欣月还小,她又要怎么面对这一切?一家人,就要彻底碎得干干净净。就当妈自私,为了我们这一大家子,把这件事埋了,好不好?就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再提。”

刘雪莲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陆明和的手背上,滚烫又沉重。

陆明和僵立在原地,手腕被母亲攥得生疼。他看着眼前痛哭的母亲,心里清楚,母亲也活在二十多年的愧疚与煎熬里。一旦案件爆发,母亲过往的私情、所有不堪的旧事,也会全部摊开在阳光之下,她同样会被碾碎。

他想妥协,想顺着母亲的意愿就此收手。只要闭口不提,所有人依旧可以维持眼下安稳的生活。可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高架桥那厚重冰冷的箱梁墙体,仿佛能听见黑暗腔体里无声的悲鸣。

“妈……我做不到。”陆明和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说出口都耗费巨大力气,“那是一条人命,不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埋在水泥底下。”

屋外天色沉沉,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片璀璨,那座横跨旷野的高速高架桥静静矗立,箱梁深处,依旧埋藏着二十多年前那桩无人昭雪的悲剧。客厅里的空气像灌了冰,刘雪莲泪眼婆娑,死死拽着陆明和的手臂,一遍遍地哀求,希望他就此收手,保全这个维系了二十多年的家。

见儿子态度决绝,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刘雪莲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她踉跄着后退两步,眼泪不断滚落,终于把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吐了出来。

“事到如今……我瞒不住了。明和,高海山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和高欣月,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陆如雪,才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砸在陆明和的头顶。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过往无数费解的片段潮水一般涌上来:旁人总说他长相完全不像陆大安;高海山对他总是格外偏袒,远超对待如雪;很多他从前没有深究的细节,此刻全部有了解释。

原来凶手,竟是自己血缘上的生父。

巨大的荒诞和悲凉席卷了他。这场悲剧的源头,是母亲与高海山那段见不得光的孽缘。陆大安的死亡,所有人都被裹挟其中,没有谁是真正的旁观者。

“我不认他。”陆明和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眼底满是悲凉与愤怒,“在我心里,从来只有陆大安这一个父亲。我还能模糊记起小时候,爸爸对着我温和的笑容。他不能就这样悄无声息死在箱梁里面,背负私奔的污名,永远蒙冤。”

血缘改变不了记忆,更抹不掉一桩杀人命案。哪怕代价是家庭彻底崩塌,他也不能让逝者继续蒙尘。

没过几日,高海山察觉到陆明和没有停下搜集证据,心里慌了,主动放下身段找到他。办公室里,这个在外风光体面的包工头,脸上褪去所有傲气,低声下气苦苦哀求,许诺给他丰厚的钱财、公司全部的股份,许诺将来让他接管全部产业,只求他把往事彻底封存。

“明和,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亏欠大安的,我用钱补偿。咱们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高海山的声音带着哀求。

陆明和坐在办公桌对面,看着眼前这个既是养育者又是凶手、还是自己生父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金钱、前程摆在面前,只要点头,往后一生便可衣食无忧。可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还是箱梁之下那个无人知晓的亡魂。

几乎同一时间,陆如雪也找到他。二十岁的女孩哭红了双眼,拉住他的胳膊苦苦劝说。

“哥,算我求你,别再查了。这么多年我们一家人不是过得好好的吗?非要翻出几十年前的旧事,最后所有的人都要跟着受苦。”

就连年纪尚小的高欣月,也隐约听闻了风声,怯生生地来问他,是不是要把爸爸送进监狱。

至亲轮番的求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陆明和层层困住。无数个夜晚,他彻夜不眠,被愧疚、挣扎、痛苦反复折磨。一边是情分与亲情,一边是法理与逝者的冤屈。

高海山见一家人都劝不回陆明和,他知道,如果不把陆明和除掉,自己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决定除掉陆明和。

刘雪莲觉悟到高海山的心思,她知道,这父子俩必死一个,她最后选择了让儿子活,她一把拉住高海山,跪了下来,痛哭流涕的说:“海山,虎毒不食子,你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明和才二十多岁,他是你儿子啊,你不能对他下手,你自己犯下的罪自己去承担,孩子没有错。”

高海山痛苦的放下了手机,看着深爱一生的妻子。

“海山,你别怕,我陪你一起去向大安赔罪,我们对不起大安!”

高海山低下了头!

与此同时,陆明和也在一遍遍问自己:坚持真相,到底值得吗?

可每一次动摇之后,良知又会把他拉回来。如果因为亲情就包庇一桩命案,那么死去的陆大安,就真的永远白死了。

不能因为亲情,就埋葬正义。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点点扎稳了根。

顶着撕心裂肺般的精神煎熬,陆明和把走访记录、人证线索一一整理归档,反复核对,确认无误。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手里的材料,毅然走进公安局报了警。

办案民警听完陆明和的陈述,又寻访了曹老板、李从兵核实证词。案情十分离奇,但证据链条指向明确,警方协调路政、工程队伍,来到那座已经服役二十余年的高速高架桥。封锁相关车道,调来专业设备,破开当年被封死的箱梁取物口。

厚重的混凝土被一点点凿开,封闭了二十多年的黑暗腔体暴露在天光之下。一堆被岁月侵蚀的白骨静静躺在箱梁底部,随着尘土被清理出来,重见天日。法医现场勘验,颅骨上留存着陈旧性钝器击打痕迹,和案情推断完全吻合。

看见那一堆白骨的瞬间,赶来现场的高海山浑身剧烈颤抖,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桥面的水泥地上,面如死灰,再也没有往日老板的意气风发。两名上前的警察架起他的胳膊,冰冷的手铐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带离现场。

刘雪莲也跟着到了高架桥之上。她望着那堆白骨,这么多年的愧疚、悔恨、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她。她转头深深望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儿子陆明和,眼神复杂,有埋怨,有愧疚,也有解脱。不等旁人反应过来,她猛地转身,跨过桥面的防护护栏,纵身一跃。

一声沉闷的声响从桥下传来。

一切都结束了。

噩耗传来,陆如雪与十四岁的高欣月匆匆赶到。母亲身亡,亲生父亲被捕入狱,好好的家顷刻之间分崩离析。两个女孩满眼悲痛,红着眼眶,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到陆明和身上。

“哥,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陆如雪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人都已经死了二十年,就让往事过去不好吗?就为了一个消失二十年的人,你把整个家都毁了!”

高欣月满脸泪痕,同样带着不解和怨怼:“妈没了,爸爸被抓走,我们家散了!你非要追究,到底得到了什么?”

姐妹二人的质问一声声砸过来。

凛冽的狂风呼啸着刮过高架桥面,吹乱陆明和的头发。脚下是川流不息呼啸而过的车流,身后是被凿开的箱梁洞口,地上还残留着勘查过后的尘土。

真相大白,冤屈得以昭雪,法律还给了陆大安迟到的公道。可陆明和站在这里,心中没有半分复仇之后的畅快。

他赢了法理,却输掉了整个家。

母亲殒命,血缘上的生父锒铛入狱,两个妹妹满心怨恨,原本完整的家庭化为一地碎片。往后漫长岁月里,他将要背负妹妹们的怨怼,背负这段沉重不堪的往事活下去。

他知道自己没有做错。可代价太过惨烈,惨烈到几乎让人难以承受。

面对妹妹们悲愤的诘问,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想告诉她们,命案不该被掩埋;想告诉她们,陆大安也有被公正对待的权利。可看着两个痛不欲生的女孩,所有大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陆明和张了张嘴,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阳光毫无保留洒在宽阔的桥面上,周遭明亮坦荡,可落在他的身上,只剩下化不开的无边悲凉。正义已然到来,可血肉亲情裂开的伤痕,这一生,都再也无法弥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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