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宫斗宅斗 > 婆母,走好不送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09:50:47

第一章

我夫君谢三郎,京城有名的俊俏鳏夫,离过三次婚。

第一任妻子刘氏,养了八年的西施犬,让谢老太太一锅炖了。刘氏喝了三天补汤,觉得味儿不对,问老太太是什么肉。老太太笑眯眯地说羊肉。刘氏信了。过了三天,刘氏在厨房后头的垃圾堆里翻出一条褪了色的狗项圈,铜牌上刻着“刘氏爱犬”四个字。她拿着项圈去问老太太,老太太脸不红心不跳:“那狗太老了,不中用了。我替你处理了,省得你天天惦记。”刘氏当场把碗砸在老太太脚边,哭着回了娘家,誓死不归。

第二任妻子孙氏,父亲是边防殉国的武将。她嫁进谢家第二年,逢父亲忌日,谢老太太大张旗鼓给她操办生辰宴,满堂宾客推杯换盏,丝竹管弦吹得震天响。孙氏穿着大红衣裳坐在堂上,指甲掐进掌心里,血顺着指缝滴到裙摆上。席散之后,她一纸诉状递去官府,拼着和离也要出这个门。

第三任妻子柳氏,最温顺的一个。谢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掏心掏肺地说话,问什么答什么,连柳氏当年在闺中暗恋过哪个表哥、私房钱藏在哪个匣子里都问出来了。不出七天,满京城都在传柳家的笑话。柳氏受不了闲言碎语,投了河,被捞上来后裹着被子连夜出了谢家大门。

闺蜜们拉着我的手劝:“宋家姐姐,你手里那点嫁妆够你吃半辈子了,何苦往这个火坑里跳?”

我拍了拍她的手,弯起眉眼。

我嫁过五次。五个恶婆婆,全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哭着喊着回娘家去了。

头一个婆婆把剩饭馊菜往我碗里搁,我端着碗蹲在巷口,一口一口吃给全族的老少看,她儿子回来一看,脸都绿了。

第二个婆婆拿针扎我,我把针换成绣花针,往她儿子衣裳上戳了个洞,逢人就讲“婆婆教我的,成衣要补”。

第三个婆婆到处跟人讲我懒,我每天寅时起来把她儿子踹醒,让他去给我买头油。

第四个婆婆挑唆她儿子打我,我拎着菜刀坐在院子里磨,冲她儿子扬下巴:“你打一下试试,打完我就去顺天府告你娘教唆行凶。”

第五个婆婆最绝,装病硬赖是我气的,我请了七个郎中来给她诊脉,当着族老的面断定她身子骨比耕牛还壮。

谢家这门亲事,媒婆来提的时候我就问清楚了三件事——老太太怕什么、老太太贪什么、老太太信什么。

媒婆支支吾吾讲不全,我塞了块碎银,她全招了。怕丢脸,贪便宜,信鬼神。

我听完把茶碗一搁,交代媒婆:“劳您回话,宋家应了。”

成亲那天,谢老太太坐在高堂上,满面慈和。茶端到她手边,我弯腰递过去,袖子里的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眼泪汪汪地开口:“娘,儿媳进门晚,往后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您多担待。”

谢老太太接过茶抿了一口,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八成盘算着第四个儿媳跟前三个一样,捏圆捏扁随她。

我不急。往后日子长着,我有的是工夫陪她耍。

第二章

新婚头一晚,红烛烧了一半,谢三郎掀了我的盖头。

他生得确实俊俏,高鼻梁,薄嘴唇,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床前,两手交叠在身前,冲我作了一揖:“夫人,委屈你了。”

我从床沿站起来,顺手把沉甸甸的凤冠摘下来搁在桌上,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三郎何出此言?金榜题名的探花郎,户部主事,我嫁进来享福还来不及,哪来的委屈?”

谢三郎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递给我一杯:“我娘性子急,行事偏颇。前头那三位……都是好人家的姑娘,是我谢家对不住她们。我原不欲再娶,奈何母亲以死相逼。夫人放心,我已经向户部讨了外放的差事,至多半年文书就能下来。这半年里,母亲若刁难你,你只管往我身上推,实在受不住,回娘家住些日子也成。”

我接过酒杯,一口喝干,拿袖子擦了擦唇角:“三郎这话见外了。老太太生你养你,天经地义。她老人家年纪大了,爱热闹,我既进了门,自然要好好孝顺她。”

谢三郎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抬头打量我两眼,把杯中酒饮尽:“夫人宽宏,谢某感激不尽。夜深了,夫人早些歇息,我去书房睡。”

他转身要走,我一把拽住他的喜服后摆:“大喜的日子,新郎官睡书房,明儿一早老太太知道了,还当我把你赶出去的。床这么大,你睡里头,我睡外头,井水不犯河水。”

谢三郎耳根泛红,僵在原地半晌,到底还是脱了外袍,规规矩矩躺进了床里侧,连被角都掖得严严实实。

我吹了蜡烛,翻身上床,闭上眼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寅时三刻,院外头就响起了扫帚刮地面的刺啦声。我的陪嫁丫鬟春桃推门进来,凑到床头压低嗓门:“姑爷,少夫人,老太太院里的张嬷嬷在外头扫地呢,嘴里直念叨新媳妇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

谢三郎翻身坐起,抓过外袍就往身上套:“我去同张嬷嬷讲,让她莫要吵你。”

我按住他的胳膊,把他推回被窝里:“你再睡会儿,我去。”

我利索地穿好衣裳,梳了个最简单的妇人发髻,连脂粉都没扑,抓了一把铜钱塞进荷包,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张嬷嬷正拿大竹扫帚一下一下往我们屋门板上撞,嘴里哼哼唧唧:“这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没规矩,婆母都起来诵经了,做儿媳的还在床上挺尸……”

我几步迈下台阶,一把攥住她的扫帚杆。张嬷嬷扯了两下没扯动,横起眉毛刚要骂,我另一只手已经抓出十几个铜板,硬塞进她粗糙的掌心里。

“嬷嬷辛苦了!”我拉着她的手,嗓门比她还高,“天还没亮就来替我们扫院子,这老寒腿受得住吗?春桃,快去厨房端碗热姜汤来给嬷嬷驱寒!”

张嬷嬷捧着铜板,张着嘴卡了壳。我顺势夺过她手里的扫帚,塞给赶出来的春桃,搀着张嬷嬷的胳膊就往院门外走:“嬷嬷,老太太这会儿在佛堂还是在正屋?头一回敬茶,可不能误了吉时,您老快给我带路。”

一路到了正院,堂屋里黑漆漆的,连灯都没点。张嬷嬷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老太太年纪大,觉浅,这会儿还没起呢。”

“那可不行,孝心不能打折。”我松开张嬷嬷,走到堂屋门前,噗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扯开嗓子喊:“儿媳宋氏,给婆母请安!愿婆母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我底气足,这一嗓子直接把屋檐下打盹的宿鸟惊飞了一大片。东次间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紧接着是茶碗磕在床头柜上的脆响。我跪在地上不起来,每隔十息就喊一遍:“儿媳宋氏,给婆母请安!”

喊到第七遍的时候,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谢老太太披着件酱色外衣,顶着一头乱发被丫鬟扶出来,眼泡肿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大清早的,好丧呢!”

我膝行两步,一把抱住老太太的小腿,仰起脸,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娘!儿媳一想到能伺候您这样积善行德的老封君,欢喜得一整宿没合眼!寅时一到就赶过来给您磕头,娘,您摸摸儿媳的脸,是不是冰凉的?”

我抓着老太太干瘦的手往我脸上贴。老太太被我冰得一哆嗦,使劲抽回手,往后退了两步:“行了行了,起来吧!大清早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我顺势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春桃招手:“快,把给老太太熬的莲子羹端上来。”

春桃拎着食盒上前,端出一碗白森森的汤水。谢老太太低头瞅了一眼,碗里就漂着三颗莲子,剩下的全是清汤,连点油星和糖霜都欠奉。

“这就是你孝敬我的?”老太太把碗往桌上一顿,汤水洒出来半桌,“打发叫花子呢?”

我立刻低下头,双手绞着帕子:“娘,儿媳昨日进门,瞧您气色红润,定是平日里大鱼大肉吃多了,内火旺。先头我认识个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专门嘱咐过,上了年纪的人,早起只能喝清汤寡水,多吃一颗莲子都要折寿的。儿媳为了您的身子骨,特意让春桃数着颗数下锅,多半颗都不敢放啊!”

老太太伸手指着我,手指头直哆嗦:“你咒我折寿?”

“儿媳不敢!儿媳一片孝心,天地可鉴!”我噗通又跪下了,仰着脖子冲院门外喊,“来人啊!老太太嫌儿媳煮的延年益寿汤不好喝,儿媳不孝,这就去祠堂跪着!”

这时候天刚蒙蒙亮,胡同里早起挑水卖菜的贩子正打门前过。老太太最要脸面,一听我要嚷嚷出去,赶紧冲张嬷嬷使眼色:“快把她拉起来!把院门关上!”

张嬷嬷连拉带拽把我搀起来。谢老太太端起那碗清汤,闭着眼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把空碗往桌上一砸:“汤我喝了!你给我回自己院里待着去,没事别来前院晃悠!”

“谢娘赏脸!”我福了一礼,接过空碗交还给春桃,“娘放心,这延年益寿汤要连喝四十九天才能见效,明儿寅时儿媳再给您送来!”

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扶着胸口直翻白眼。

第三章

头三天,我每天寅时准点去正院门外请安,雷打不动一碗三颗莲子的白水汤。

到了第四天早上,正院的大门从里头拿大木栓顶死了。我拍门叫了半刻钟,里头连个应声的都没有。春桃提着食盒站在我身后,掩着嘴乐:“少夫人,老太太怕了您了,这是宁可闷在屋里也不敢见您呢。”

我摸了摸门板:“不开门正好,省了咱们的炭火钱。走,回去补觉。”

消停了两天,谢老太太缓过劲来了。第六天晌午,张嬷嬷扭着腰来到我的东厢房,下巴抬得老高:“少夫人,老太太说了,您既进了门,就得接手家里的中馈。这是账本和对牌,老太太让您今天把下个月的各房嚼用银子发下去。”

春桃上前接过账本,翻开看了一眼,脸就垮了:“少夫人,这账面上一共就剩二两三钱银子,阖府上下十几口人,下个月的米面钱都不够,怎么发?”

我拿过账本翻了翻。谢三郎每个月的俸禄并着老太爷留下的田庄租子,少说也有三十两。这账本上记得明白,初二老太太买金镯子支了十五两,初六老太太添置鹤氅支了十二两,库房里早就空得能跑耗子了。这是等着我拿嫁妆去填窟窿呢。前头那位柳氏,就是这么一点点把嫁妆填进去,最后连私房钱匣子都被掏空的。

我合上账本,笑眯眯地递还给春桃:“老太太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春桃,去把咱们院里的箱笼打开,挑几件值钱的衣裳首饰包起来。”

张嬷嬷眉开眼笑,眼珠子往屋里头瞟:“少夫人果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行事就是敞亮……”

“敞亮什么呀,”我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当家对牌,“我是看老太太连饭都吃不起了,心里难受。春桃,去把老太太屋里那尊鎏金观音像、还有她昨儿刚戴上的赤金镯子请出来,咱们拿去东市的当铺当了,给下人们发月钱。”

张嬷嬷脸上的笑僵住了:“少夫人,您说什么胡话?怎么能当老太太的东西?”

“不当老太太的,难不成当探花郎的官服?”我把账本拍在桌子上,“这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公中的银子全叫老太太买首饰衣裳了。我是新妇,嫁妆是宋家给我的傍身钱,大律写得清楚,婆家无权动用儿媳嫁妆。如今公中没钱,我身为当家主母,只能先紧着全家老小的肚子。走,去正院搬东西!”

我带着春桃,挽着袖子就往正院冲。谢老太太正在屋里歪着吃蜜饯,听见动静坐起来,我人已经跨进了门槛。

“娘,下个月买米的银子没了,”我开门见山,指了指她手腕上的金镯子,“您看,是把这镯子当了,还是把外头博古架上的玉如意当了?”

老太太一把捂住手腕,跳下软榻:“宋氏!你反了天了!让你管家是让你贴补家用,你竟敢打起婆母的主意来了!”

“娘这话说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我往太师椅上一坐,把对牌搁在茶几上,“要么您把公中的银子吐出来,要么我拿您的首饰去当铺。若是这两样您都不依,那也好办——我这就去胡同口摆个摊子,把谢家老太太挪用公中银钱、逼新妇拿嫁妆填窟窿的事儿跟街坊四邻说道说道,让大家伙儿给评评理,顺便给咱们谢家捐点米面。”

“你敢!”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就要往我身上抽。

我脖颈一伸,迎着鸡毛掸子凑上去:“娘您打!往脸上打!打出血来更好,我顶着一脸血去户部衙门找三郎,让他的同僚们都看看,谢老太太是怎么磋磨儿媳妇的!”

鸡毛掸子停在我鼻尖前两寸的地方,硬是没敢落下来。

谢老太太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摔:“张嬷嬷!去把我匣子里的二十两银子拿出来!对牌收回来,不用她管了!”

张嬷嬷屁滚尿流地进里屋拿了银子和账本,把桌上的对牌收了回去。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娘早这么痛快不就结了?您老好生歇着,儿媳告退。”

出了正院,春桃跟在我后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少夫人,您没瞧见老太太刚才那张脸,比锅底还黑!”

“这才哪到哪,”我折了根路边的迎春花枝在手里转着玩,“她贪便宜的毛病还没治呢,等着瞧吧。”

第四章

谢三郎傍晚从衙门回来,刚进东厢房,就看见春桃在院子里洗一盆发黑的野菜。他脚步顿了顿,走进屋里,见我正在灯下缝补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旧衣。

“夫人,”谢三郎脱下官袍挂在衣架上,走过来低头看我手里的针线,“怎么穿这么旧的衣裳?厨房今晚没送饭菜过来吗?”

我咬断线头,抖了抖手里的旧衣:“这衣裳结实,干活穿不心疼。今儿老太太把当家对牌收回去了,厨房那边说公中银钱紧,往后咱们东厢房的份例减半。这不,春桃去后院墙根底下挖了点荠菜,晚上咱们煮荠菜糊糊喝。”

谢三郎眉头拧紧,转身就往外走:“我去同母亲讲!哪有苛待当家主母的道理!”

“三郎站住!”我起身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老太太正在气头上,你这会儿去,不是火上浇油吗?喝点野菜糊糊算什么,只要家宅安宁,我受点委屈不打紧。”

谢三郎低头看着我拉住他袖子的手,我手背上有一道白日里故意拿树枝划出来的红痕。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指腹在那道红痕上轻轻碰了一下:“怎么弄伤的?”

“劈柴的时候不小心刮了一下,”我抽回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厨房不给送炭和柴火了,我寻思着自己劈一点,省得麻烦下人。”

谢三郎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一言不发地走出屋门,直接去了柴房。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劈柴声。

春桃端着煮好的荠菜糊糊进来,往窗外瞅了一眼:“少夫人,姑爷把官靴都脱了,光着膀子在那儿劈柴呢,张嬷嬷刚才路过院门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盛了一碗绿汪汪的糊糊,吹了吹热气:“去,把院门敞开些,让前院听得更清楚点。”

劈柴声一直响到亥时。谢老太太到底心疼儿子,大半夜让张嬷嬷送了五十斤劈好的松木柴过来,外加一篮子白面馒头。

谢三郎洗了把脸进屋,手掌心磨出了两个血泡。我拿了绣花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拉过他的手给他挑血泡:“你是读书人,手是用来写字批公文的,跟那些木头较什么劲?”

谢三郎任由我摆弄他的手,嗓音低沉:“你嫁给我,没享过一天福,还要跟着我吃野菜、劈木柴。我若连这点力气都不出,还算什么男人。”

我把血水挤干净,拿帕子给他包好,抬头冲他笑:“谢三郎,你这人虽然蠢孝,倒还不算烂泥扶不上墙。行了,吃个白面馒头睡觉吧。”

第五章

消停了没五天,谢老太太又生出了新主意。

这天下午,她让人把我叫到正屋,茶几上摆着个紫檀木的扁匣子。

“宋氏啊,”老太太端着茶碗,拿碗盖撇着浮沫,“前几日是我急躁了些。咱们娘俩总归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过几日是户部侍郎夫人的寿辰,各家命妇都要去赴宴,我也得带你去认认人。”

我垂手站在下首:“全凭娘安排。”

老太太指了指桌上的扁匣子:“我听说你嫁妆里有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是当年宫里赏下来的老物件?侍郎夫人见过世面,寻常首饰入不了她的眼。你把那套头面拿出来,借我戴一日,撑撑咱们谢家的门面。等赴完宴回来,我立刻还你。”

我心里门儿清。前头第一任刘氏,除了被炖了狗,还有一匣子陪嫁的南珠就是这么被老太太“借”走的,到最后和离都没要回来。

我非但没拒绝,反而双手一拍,满口答应:“娘说的哪里话!什么借不借的,儿媳的东西不就是您的东西吗?别说戴一日,您要是喜欢,长长久久戴着都成!春桃,快去把那匣子点翠头面取来!”

谢老太太没料到我这么痛快,眉梢眼角都透出喜色:“还是你懂事,比前头那几个强多了。”

不多时,春桃抱了个雕花木匣过来,当着老太太的面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赤金镶红宝点翠的发冠、步摇、耳坠、手镯,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

老太太伸手抓起一支凤凰步摇,往自己头上比划,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好成色,果然是好东西!”

“娘喜欢就好,”我凑上前,帮她把步摇插进发髻里,压低了声音,“不过娘,有件事儿媳得提前跟您交个底。这套头面,不是我宋家的祖传之物,是我第三任夫家的婆婆留给我的。”

老太太摸着步摇的手停住了:“前夫家的婆婆?她能舍得给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是她给的,是她死的时候戴着这套头面咽气的。”我往四周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那老太太生前最护食,咽气的时候两只手死死抓着这支凤凰步摇。入殓的时候,棺材盖怎么都钉不上,她儿子嫌晦气,硬是把这套头面从尸首上扒了下来,塞给了我。”

谢老太太脸色发白,手指头抖了一下,把步摇从头上拔了下来,扔回匣子里:“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死人戴过的东西你也敢留着!”

“娘,这可是真金白银啊,扔了多可惜!”我把步摇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又往老太太手里塞,“虽说我收了这匣子东西后,夜里总听见有人在床头哭着找簪子,可只要熬过五更天就没事了。娘您一身正气,菩萨保佑,那老虔婆的魂儿肯定不敢找您索命!来,我给您戴上试试!”

“拿走!快拿走!”谢老太太一巴掌拍开我的手,整个人缩到软榻角落里,指着那个木匣子尖叫,“张嬷嬷!快把她和这脏东西赶出去!去佛堂请香灰来洒一洒!”

我捧着木匣子,一脸遗憾地叹气:“这么好的点翠,娘真不戴啊?那儿媳可就自己留着了,夜里听听曲儿也挺热闹的。”

我抱着匣子慢悠悠地晃出正院,身后传来老太太摔碎茶碗和催促张嬷嬷点艾草熏屋子的叫骂声。

回到东厢房,春桃关上门,指着匣子笑得直不起腰:“少夫人,这明明是咱们老爷去年在银楼给您打的新首饰,哪来的死人扒下来的?老太太那张脸,绿得跟外头的柳树叶似的!”

我把匣子锁进柜子里:“她不是爱贪便宜又信鬼神吗?这两样凑一块儿,够她喝一壶的。去,买点黄纸和朱砂回来,晚上咱们接着唱戏。”

第六章

当天夜里,三更梆子刚敲过,谢三郎在书房看公文睡着了。我披上件素白的中衣,把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手里捏着几张剪成小人形状的黄纸,带着春桃摸黑出了院子。

谢老太太的卧房外头种着一排芭蕉树。春桃躲在芭蕉树后头,拿两块竹片轻轻磕碰,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跟死人骨头撞击的动静一模一样。我则蹲在老太太卧房的窗根底下,捏着嗓子,用气音幽幽地哭:“还我簪子……是谁动了我的凤凰步摇……把我的金镯子还给我……”

屋里头,谢老太太原本就在做噩梦,听见这动静,嗷的一声嗓子就劈了:“谁!谁在外头!”

我把一张画了朱砂符的黄纸小人塞进窗户缝里,继续拿指甲刮窗户纸,刺啦刺啦地响:“你摸了我的簪子……我闻着味儿找来了……你匣子里还有二十两银子,正好给我买纸钱……”

“张嬷嬷!张嬷嬷快来啊!有鬼啊!”老太太在屋里头连滚带爬,床帐子都被扯掉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值夜的张嬷嬷从耳房爬起来,端着蜡烛冲进正屋。主仆俩抱成一团,瑟瑟发抖。我趁机带着春桃溜回东厢房,把白衣裳往床底下一塞,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整个谢府都炸了锅。谢老太太两眼乌青,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坐在佛堂里,怀里死死抱着木鱼,见着谢三郎就哭:“三郎啊!家里招了不干净的东西了!昨晚有个女鬼扒着我的窗户要金簪子,还留下了这个!”

她哆哆嗦嗦地指着地上的黄纸小人。谢三郎捡起黄纸小人看了看,眉头紧锁:“母亲,许是哪个下人恶作剧,世上哪来的鬼神……”

“啪!”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供桌上,“我亲耳听见的还能有假?定是宋氏那个丧门星把脏东西带进门了!快去请白云观的王道长来做法事!立刻去!”

我在一旁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娘说得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过请王道长下山,一趟少说也得五十两香油钱,公中没银子,不如我再去认识的棺材铺借点?”

老太太听见“棺材铺”三个字,浑身一激灵,指着我的鼻子骂:“你闭嘴!不用你掏钱!张嬷嬷,去把我压箱底的银锭子拿出来,快去请王道长!”

我低下头,冲春桃眨了眨眼。

白云观的王道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平时没少收谢老太太的香油钱。晌午时分,王道长背着桃木剑进了门。春桃早就候在二门外头,趁人不备,把一锭十两的银子和一张纸条塞进了小道童的袖袋里。

王道长进了正院,装模作样地拿着罗盘转了三圈,最后停在老太太的卧房门口,抓了一把糯米往门槛上一撒,捻着胡须直摇头:“老夫人,这屋里怨气极重啊。”

谢老太太吓得腿肚子转筋,扶着张嬷嬷的手直喘:“道长,可是东厢房那个新妇带进来的女鬼?”

王道长斜睨了我一眼,高深莫测地晃了晃拂尘:“非也。贫道观这怨气,并非外来之物,而是老夫人屋里存了不该存的不义之财。那苦主在阴间缺钱使,见老夫人屋里金银堆积,这才夜夜登门讨债。”

老太太愣住了:“不义之财?我屋里都是我自己的体己钱!”

我适时地走上前,叹了口气:“道长有所不知,前头那位刘氏姐姐留下的南珠,还有柳氏姐姐留下的两箱绸缎,如今都收在老太太的库房里。柳氏姐姐前阵子投了河,听说捞上来的时候脚上连双鞋都没有,别是她在水底下冷,回来找衣裳穿了吧?”

风吹过院子,芭蕉叶哗啦啦作响。谢老太太惨叫一声,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不是我逼她投河的!是她自己气性小!道长,快救救我!”

王道长一挥拂尘:“解铃还须系铃人。老夫人只需将库房里不属于自己的财物尽数散去,再吃斋念佛三个月,每日寅时亲自打扫庭院以消业障,这恶鬼自然就退了。”

“散去?那可都是好东西……”老太太脸上满是肉疼。

“老夫人若舍不得那些身外之物,今晚子时,那水鬼怕是要直接进屋上床了。”王道长背起手,转身欲走。

“我散!我散!”老太太连滚带爬地拽住道长的道袍下摆,“张嬷嬷!快去开库房!把刘氏的珠子、柳氏的绸缎,还有……还有我前几日打的金镯子全拿出来,交给道长带去观里供奉消灾!”

张嬷嬷哭丧着脸去搬东西。不一会儿,两大包金银首饰和绸缎就堆在了院子里。王道长满意地点点头,让道童拎起包袱,揣着老太太另给的五十两法事钱,扬长而去。

当天夜里,小道童翻墙进后院,把那包刘氏的南珠和柳氏的绸缎原封不动地交到了春桃手里,只留下了老太太自己的金镯子抵做法事钱。我隔天就让人把南珠和绸缎悄悄送回了刘家和柳家。

谢老太太则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每天寅时天不亮就拎着大扫帚在院子里扫落叶,嘴里念念有词地求菩萨保佑,连肉星子都不敢沾一口,整个人五天就瘦了一圈。

第七章

谢老太太吃斋扫地到了第十天,嘴里淡出鸟来,身子骨也熬不住了。偏巧这时候,老太太娘家侄女赵表妹上门来串门。

这赵表妹二十出头,嫁了个游手好闲的秀才,隔三差五就来谢家打秋风。她一进门,见谢老太太正拿着扫帚扫台阶,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姑母!您这是做什么?新表嫂呢?怎么让您一个老封君干这种粗活!”

老太太一见娘家人来了,积攒了十来天的委屈全涌了上来,扔下扫帚拉着赵表妹的手就往屋里走,关起门来哭诉我怎么克扣她的伙食、怎么拿死人东西吓唬她。

赵表妹眼珠子一转,拍着胸脯给出主意:“姑母,您就是心太善!她一个五嫁的弃妇,能有什么根基?明儿就是十五,族里长辈都要来祠堂上香。您就说自己病了,是被她活活气病的!当着谢氏全族老少的面,让表哥休了她!到时候她的嫁妆还不是都留在咱们谢家?”

老太太听得心动:“万一她又撒泼怎么办?”

“族老们都在场,她一个妇道人家敢造次?”赵表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生姜,“姑母,明儿一早您就躺床上哼哼,我拿生姜给您擦眼角,保准那些族老一进来,就瞧见您被欺负得奄奄一息!”

春桃趴在后窗根底下,把她们姑侄俩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个遍,回来学给我听。

我正坐在桌前嗑瓜子,听完把瓜子皮往盘子里一吐:“装病?这路数我熟啊。第五任那个婆婆就是这么干的。春桃,拿着我的帖子,去济世堂、回春堂、保和堂,把京城里叫得上名号的郎中请八个过来,明儿辰时准点到谢家门口候着。”

春桃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揣着银子出门了。

第二天是十五,辰时刚过,谢氏一族的几个族老就拄着拐杖进了门。他们还没去祠堂,赵表妹就披头散发地从正院冲了出来,噗通跪在二门外头,扯着嗓子干嚎:“各位族爷爷!你们快去看看姑母吧!姑母被新进门的宋氏气得吐血,眼看就要不活了呀!”

几个族老脸色大变,谢三郎也刚好从外头回来,听见这话,撩起衣摆就往正院跑。

正屋里,谢老太太散着头发躺在床上,脸上扑了一层白粉,嘴唇涂得煞白,闭着眼睛直哼哼:“哎哟……我的心口疼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搅家精进来,不给我饭吃,还咒我早死……三郎啊,娘活不成了……”

大族老拄着龙头拐杖,气得胡子直翘,转头瞪着跟进来的我:“宋氏!你进门才半个月,竟把婆母磋磨成这样!谢三郎,家门不幸,还不快写休书!”

谢三郎站在床前,看着老太太的脸色,又回头看我:“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接话,拿帕子捂着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比赵表妹刚才还响亮:“天杀的!婆母病得这样重,定是五脏六腑都烂透了!我这个做儿媳的百死莫赎!来人啊,快把外头候着的八位神医请进来,哪怕把婆母的肚子剖开洗一洗,也得把婆母救回来啊!”

话音刚落,春桃把门帘子一掀,八个背着药箱的老郎中排着队走了进来,把本来就不大的卧房挤得满满当当。

谢老太太闭着的眼皮跳了两下。

我冲八个郎中深深一拜:“各位神医,我婆母心口剧痛,吐血不止,眼看就要归西了!求各位使出看家本领,不管是扎金针还是放毒血,务必要保住我婆母的命!”

为首的济世堂孙郎中捋着胡须上前,一把抓过老太太藏在被子里的手腕,摁住脉门。不到三息,孙郎中眉头一皱,松开手:“怪哉。”

回春堂的李郎中紧接着上前,翻了翻老太太的眼皮,又凑近闻了闻,直起身子:“老夫人脉象洪大有力,气血充盈,眼角隐有辛辣生姜之气,这分明是……”

床上躺着的谢老太太见势不妙,嗷一嗓子捂着肚子翻身向里:“哎哟!我中了邪毒了!郎中把不出来!我头疼欲裂,谁也别碰我!”

我立刻从袖子里抽出一根三寸长、纳鞋底用的大粗铁针,高高举起:“娘!儿媳老家有个偏方,专治查不出缘由的邪毒!只要拿这粗铁针往人中、百会、还有十个手指尖上扎下去,放出黑血来,当场就能药到病除!各位族老,为了救婆母,儿媳今日就拼着背上不孝的罪名,亲自给婆母放血!”

我捏着大铁针,挽起袖子就往床边扑。那铁针在烛火下闪着寒光,比成人小指头还粗一圈。

“啊——!”谢老太太尖叫一声,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从床上蹿了起来,动作比猴子还敏捷,三步并作两步躲到大族老身后,“我不扎针!我没病!我好了!我全好了!”

她跑得太急,脸上扑的白粉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红润的脸皮。

满屋子的族老、八个郎中、还有谢三郎,全都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健步如飞的老太太。

我举着铁针停在床边,一脸欢喜:“哎呀!各位族爷爷你们看,我这偏方还没扎下去呢,光靠祖宗庇佑就把婆母的绝症给吓跑了!孙神医,您快再给看看,婆母这是不是回光返照?”

孙郎中嘴角抽搐了一下,拱手一礼:“老夫人中气十足,身子骨比耕田的壮牛还结实,活到九十九不成问题。老夫告辞。”

八个郎中背起药箱,排队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大族老回头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的谢老太太,又看了看地上跪着发抖的赵表妹,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最后狠狠一跺拐杖:“荒唐!一把年纪了,联合外人作践自家儿媳,丢尽了谢氏一族的脸面!我们走!”

几个族老拂袖而去。

谢三郎站在屋子中间,看着缩在墙角的母亲,眼眶发红:“娘,夫人进门以来,晨昏定省,吃糠咽菜,劈柴挑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您为何非要逼死她不可?前头刘氏、孙氏、柳氏,难道还不够吗!”

谢老太太最怕丢脸,今日当着全族长辈的面出了这么大的丑,连儿子都指责她,她脸上挂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我白养你这么大了!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干脆拿绳子勒死我算了!”

谢三郎闭了闭眼,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屋。

我把纳鞋底的大铁针插回衣襟里,走到赵表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妹,刚才听你说,要把我的嫁妆留在谢家?”

赵表妹吓得往后缩:“表嫂,我……我胡说的……”

“春桃,”我拍了拍手,“去把赵表妹身上那件穿了咱们谢家绸缎做的袄子扒下来,还有她头上那根银簪子,也是上个月从公中支银子买的吧?一并撸下来,把她给我扔出大门去!往后谁敢放她进门,我拿纳鞋底的针扎烂谁的嘴!”

春桃上前,三下五除二扒了赵表妹的外袄和银簪,揪着她的衣领子,一路拖死狗一样把人扔出了谢府大门。

第八章

经了装病这一遭,谢老太太在屋里老实了半个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张嬷嬷出来领份例都是夹着尾巴走的。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老太太憋了半个月,肚子里的坏水又满了。

四月初,春闱放榜后,户部同僚们凑份子在城郊的迎春园办了个赏花宴,各家都带了内眷去。谢三郎觉得前阵子委屈了我,特意去绸缎庄给我扯了两匹烟霞色的云锦,让我做了新衣裳穿去赴宴。

赏花宴那天,谢老太太也跟着去了。一路上她在马车里慈眉善目,连口大气都不喘,到了园子里,更是拉着我的手跟各家老夫人夸我贤惠懂事。我心里清楚,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不其然,到了半下午,男客们在前院饮酒赋诗,女眷们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吃茶。

谢老太太坐在几位尚书夫人、侍郎夫人中间,端着茶碗叹了口气:“你们是不知道,我这个儿媳妇啊,什么都好,就是命苦了些。”

旁边的李侍郎夫人顺嘴接话:“怎么个命苦法?我看少夫人气色极好,三郎又是年轻有为的探花郎,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呢。”

“唉,都是外人不知道内情,”谢老太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嗓门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满亭子的命妇都听见,“她嫁进我们谢家之前,已经嫁过五回了。头一个夫家嫌她馋,第二个嫌她懒,第三个说她手脚不干净,第四个被她气得动了刀子,第五个婆婆更是差点被她逼死。满京城没人敢娶她,我们家三郎心善,见她可怜,这才把她收进门来。如今在家里,我都得顺着她,生怕她哪天拿菜刀把我也给砍了……”

凉亭里瞬间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窃窃私语声四起。

“天爷,五嫁?”

“怪不得看着泼辣,原来是个克夫克婆母的悍妇!”

“谢探花怎么娶了这么个玩意儿进门……”

谢老太太低头喝茶,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提前跟几位相熟的夫人通了气,就等着我羞愧难当,自己钻地缝。这就是她搞垮第三任柳氏的法子——用唾沫星子淹死人。

我坐在石凳上,非但没像柳氏那样羞愤欲死,反而慢条斯理地剥了个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才拍了拍手站起来。

“各位夫人,”我朗声开口,笑吟吟地环视一圈,“我家老太太年纪大了,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我确实嫁过五回,不过不是被休的,是我休了他们。”

李侍郎夫人愣了:“你休夫?”

“正是。”我掰着手指头,一桩桩往外抖落,“头一家婆婆给我吃馊饭,他们家是城南开酒楼的王家,连给儿媳妇的饭都是馊的,酒楼里的菜能干净吗?我把那碗馊饭端到他们酒楼门口吃,顺天府去查,当场从他们后厨搜出三百斤病死猪肉!那家老爷子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呢,李夫人,我记得您娘家弟弟当年吃坏肚子,就是去的王家酒楼吧?”

李侍郎夫人拍了一下桌子:“原来是黑心王家!当年差点要了我弟弟半条命!少夫人干得好,就该让他们把牢底坐穿!”

我点点头,掰下第二根手指:“这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不是宠妾灭妻,就是打骂正室、装病讹诈。我宋氏虽是个妇道人家,却也读过几页大律,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那些个烂泥糊不上墙的人家,我不跑,难不成留着给他们陪葬?”

亭子里的命妇们互相看了看,几个平时在家里受过婆婆和小妾气的年轻夫人,听得直点头。

我转过身,笑眯眯地看向脸已经黑成锅底的谢老太太:“至于我为什么第六回嫁进谢家——那还不是因为满京城都知道,咱们谢老太太是个出了名的慈母吗?”

老太太干笑两声:“你……你知道就好……”

“那是自然,”我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坐到老太太正对面,嗓门又拔高了三分,“进门之前我就听说了,谢老太太最疼儿媳妇!头一任刘氏姐姐身子弱,老太太亲自下厨,把养了八年的西施犬炖成肉汤给刘氏补身子,那狗肉香得呀,刘氏姐姐喝完了才在厨房后头翻出狗项圈,当场感动得把碗都砸了!”

亭子里响起一片抽气声。有养狗的夫人当场就捂住了胸口,看谢老太太的眼神跟看活阎王一样。

老太太急了,伸手来捂我的嘴:“宋氏!你胡沁什么!”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顺势握在手里轻轻拍着,嘴里不停:“娘,您别谦虚呀!还有第二任孙氏姐姐,她爹在边关为国捐躯,忌日那天,老太太怕孙氏姐姐哭坏了身子,特意雇了八个吹鼓手,在家里大摆筵席给孙氏姐姐冲喜!大红灯笼挂满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家通敌叛国,庆祝大将军战死呢!”

“啪!”坐在上首的兵部尚书夫人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翻了茶碗。兵部尚书夫人本就是武将出身,当年跟孙氏的父亲还有过同袍之谊。她腾地站起身,指着谢老太太的鼻子怒骂:“好你个不知廉耻的老虔婆!孙将军马革裹尸,你在家里吹拉弹唱!当年孙家姑娘和离,只道是性格不合,原来是被你这老毒妇生生逼走的!”

谢老太太吓得从石凳上滑了下来,哆嗦着摆手:“老夫人息怒!不是这样的,是她……是宋氏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把柳家的老夫人请来问问不就知道了?”我扶起谢老太太,替她拍了拍衣裳上的土,“第三任柳氏姐姐投河的时候,身上穿的可是单衣,她陪嫁的绸缎和南珠,前几日刚被白云观的王道长从您屋里算出来,说是怨气太重,压得您夜里睡不着觉呢!在座的各位夫人要是不信,这会儿去白云观问问王道长,那包袱皮上还绣着柳家的徽记呢!”

满亭子的命妇炸了锅。

“天杀的,炖狗肉、忌日办喜事、逼死儿媳妇霸占嫁妆!”

“这哪是老封君,这分明是索命的恶鬼!”

“快离她远点,别沾了一身晦气!”

几位夫人纷纷起身往后退,连衣角都嫌弃跟谢老太太挨着。兵部尚书夫人更是冷笑一声:“谢家这样的门风,我们高攀不起!来人,去前院告诉老爷,把谢三郎请出去,往后我尚书府的宴席,谢家人与狗不得入内!”

丫鬟婆子们立刻跑去前院传话。谢老太太一生最重脸面,此刻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扒得底裤不剩,周围全是鄙夷唾骂的指指点点。她两眼一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这回是真晕过去了。

第九章

谢家老太太在迎春园被扒了老底、当场气晕的事儿,不出三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原先大家伙儿还只知道谢三郎离过三次婚,具体内情全靠猜。如今经我这么一宣扬,连茶楼说书的先生都把谢老太太炖狗肉、忌日摆酒的事儿编成了段子,每天下午拍着醒木讲得唾沫横飞。

张嬷嬷出门去买菜,菜市场的大娘一认出她是谢家的下人,烂菜叶子和臭鸡蛋就往她篮子里招呼,骂她是老毒妇的帮凶。

谢老太太醒来之后,听见外头的风言风语,躺在床上砸了三个枕头,哭得嗓子都哑了,却连院门都不敢踏出半步。

更让她绝望的是,兵部尚书在朝堂上参了谢三郎一本,说他治家不严、纵母行凶,有辱斯文。户部尚书也把谢三郎叫去训了一通,原本定在半年后的外放差事,直接改成了下个月初一,外放的地点更是从富庶的江南,改成了偏远的云州。

这天傍晚,谢三郎拿着外放的文书回到家里,径直去了正院。我带着春桃,端着晚饭跟在后头。

正屋里,谢老太太正坐在床沿上抹眼泪,见谢三郎进来,哭着扑上去捶他的胸口:“三郎啊!我的儿啊!你快把宋氏那个毒妇休了!她毁了我的名声,毁了咱们谢家啊!你若不休她,娘现在就撞死在你面前!”

谢三郎没有像往常那样哄她,而是站在原地,任由她捶打,把那张外放的文书放在了桌子上。

“娘,”谢三郎声音沙哑,“下个月初一,我就要去云州赴任了。”

谢老太太哭声一顿:“去云州?那不是穷乡僻壤吗?咱们不去!你去跟尚书大人求求情……”

“求不来了,”谢三郎看着自己的母亲,“孙将军是兵部尚书的老上司,您在孙氏父亲忌日那天大摆筵席的事,彻底得罪了军方。如今满朝文武都在看谢家的笑话,我能保住这身官皮外放云州,已是尚书大人格外开恩。”

老太太脸色煞白,抓着谢三郎的袖子:“那……那娘跟你一起去云州!咱们把京城的宅子卖了,再把宋氏休了……”

“我不休她。”谢三郎打断了她的话,“我已经让人在京郊买了一处小庄子。去云州路途遥远,风沙极大,您身子骨受不住。我已经给您留了二百两养老银子,明日一早,张嬷嬷就陪您去庄子上荣养。往后没有我的话,您不必再回京城了。”

谢老太太如遭雷击,松开手连退三步,不可置信地瞪着儿子:“你要把我赶去乡下庄子?我是你亲娘!你为了这个五嫁的悍妇,连亲娘都不要了?!”

“我若再留您在身边,别说这第六个妻子,便是我的性命和前程,也要被您一并葬送了!”谢三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老太太重重磕了三个头,“儿子不孝,不能在床前尽孝。庄子上吃穿用度一应俱全,足够您安度晚年。”

我端着托盘走进屋里,把一碗热腾腾的红烧肉和一碗白米饭搁在桌子上:“娘,趁热吃吧。到了乡下庄子,离集市远,想吃口新鲜猪肉可就不容易了。您放心,那庄子后头就是一片坟地,清净得很,夜里连狗叫声都没有,最适合您修身养性了。”

“坟地?!”谢老太太尖叫一声,指着我浑身乱颤,“你……你故意挑的鬼地方害我!”

“哪能呢,挨着坟地地租便宜呀,省下来的银子给您买纸钱……呸,买点心吃多好。”我笑眯眯地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张嬷嬷,还不快去给老太太收拾包袱?误了明儿一早出城的时辰,我可要拿纳鞋底的针帮你们提提神了。”

张嬷嬷缩着脖子,连声应着钻进里屋去打包袱。

谢老太太看着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谢三郎,又看看站在旁边满脸带笑的我,终于明白过来,这个家里,再也没有她作威作福的余地了。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这哭声里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跋扈,只剩下彻骨的恐惧和悔恨。

第十章

第二天一早,一辆灰扑扑的骡车停在谢家后门。谢老太太被张嬷嬷搀扶着走出来,头上包着块灰布帕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生怕被胡同里的街坊认出来。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谢三郎,张了张嘴,想骂又不敢骂,最后触及到我手里把玩着的那把剪刀,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车厢里。车夫一甩鞭子,骡车吱呀呀地驶出胡同,往城外乡下去了。

我收起剪刀,转头看向身旁的谢三郎:“怎么,舍不得?现在去追还来得及,把老太太接回来,咱们接着热热闹闹地过日子。”

谢三郎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不追了。她在庄子上有人伺候,总比留在京城被人戳脊梁骨强。”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郑重地揖手一礼:“夫人,这一个月,让你受累了。关于云州赴任之事,苦寒之地,我不敢强求夫人同往。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家里剩下的田产铺子,全都归你,算是我谢家给你的赔罪。”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写好的文书递过来。

我接过那张纸,看都没看,咔嚓咔嚓几把撕成了碎片,往天上一扬。碎纸片跟雪花一样落了谢三郎满头满肩。

谢三郎愣住了:“夫人,你这是……”

“和离什么呀,”我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揪住他的衣领子往屋里走,“我才刚把老太太送走,还没过上几天舒心日子呢,你就想把我打发了?门儿都没有!云州怎么了,云州没婆婆管着,我想吃几碗饭就吃几碗饭!春桃,去收拾箱笼,咱们跟着姑爷去云州吃烤全羊!”

春桃在院子里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嘞少夫人!”

谢三郎被我拽得踉跄了两步,低头看着我,耳根子一点点红透了,嘴角向上弯起,反手握住了我揪着他衣领的手:“好,都听夫人的。去了云州,烤全羊归你,俸禄归你,我负责养羊。”

我被他逗笑了,甩开他的手:“养什么羊,你给我好好当官。俸禄不够花,我开铺子养你。”

“是,夫人。”

探花郎挽起袖子,欢天喜地地去搬木炭了。

阳光照进谢家的小院里,那些乌烟瘴气的陈年旧事,终于跟着那辆出城的骡车,彻底翻了篇。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