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说公司忙,一个月没回家。
我信了。
亲手熬了三个小时的排骨汤,装进保温饭盒,打车去她公司。
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一个男人牵着她的手。
“宝贝,晚上去我那儿?”
她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男人上下打量我一眼,嗤笑一声:“送外卖的?放前台。”
我把饭盒轻轻放在前台,转身只说了一句话。
整栋楼,安静了。
你猜我说了什么?
【第一章】
我叫江远舟。
做了六年的全职丈夫。
说好听点叫全职丈夫,说难听点,就是吃软饭的。
至少我妻子周围的人是这么看我的。
我老婆叫苏颖,是盛华传媒的市场总监。
年薪八十万,公司配车,出入各种高端场合。
而我呢?
每天围着灶台转,买菜做饭接她下班。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刚结婚那会儿,她还会窝在沙发上等我做好饭,然后像只猫一样蹭过来,说一句“老公辛苦了”。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她升了总监以后。
应酬多了,回家晚了,对我的语气也变了。
“你今天就做了这些?”
“衣服怎么还没洗?”
“我同事的老公在创业,你就不能出去找点事做?”
我没吭声。
因为她不知道的是——
盛华传媒的母公司,远洲资本,是我的。
准确地说,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三年前老爷子走的时候,把所有股权都转到了我名下。
远洲资本,控股盛华传媒,持股比例67%。
苏颖每个月的工资,技术上来说,是我发的。
但我没告诉她。
因为我想试试,一个人在没有钱和权力加持的时候,婚姻到底能不能靠真心维持。
结果呢?
六年。
答案揭晓了。
这一个月,苏颖几乎没回过家。
电话永远占线,微信回复永远是三个字——“公司忙”。
我没多想。
她确实忙过,以前季度冲业绩的时候也连续加班过半个月。
但这次不一样。
她以前加班,朋友圈会发公司的照片,什么深夜的会议室啊,堆成山的文件啊。
这一个月,她的朋友圈干干净净。
一条都没有。
我心里其实有过一瞬间的不安。
但很快被自己按下去了。
别疑神疑鬼的,她是你老婆。
今天是周五。
我特地早上六点起来去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排骨。
小火慢炖了三个小时,加了她最爱的玉米和莲藕。
饭盒装好,又顺手带了一小盒她爱吃的桂花糕。
出门的时候我还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
好歹见老婆,不能太邋遢。
打车到盛华传媒楼下的时候,下午两点半。
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笑着叫了声“江先生”,说苏总在十八楼。
我上了电梯。
心情挺好的。
脑子里甚至在想,要不要在她办公室门口吓她一跳。
电梯到了十八楼。
门打开的一瞬间。
我看见了走廊尽头的两个人。
苏颖穿着那件我去年送她的酒红色连衣裙。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高个子,西装革履,发型抹了发胶,看着三十出头。
那个男人的手,搭在苏颖的腰上。
不是那种同事间礼貌性的引导。
是拇指扣着腰窝,很自然、很熟练的那种搭法。
我愣了一下。
脚步停在电梯门口。
那个男人正侧着头,凑到苏颖耳边说了句什么。
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
“宝贝,晚上去我那儿?上次你说想吃的那个牛排,我订好了。”
宝贝。
我听得清清楚楚。
苏颖笑了一下,那种我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带着撒娇意味的笑。
她正要回话,余光扫到了电梯口。
看见了我。
她的表情变化很剧烈。
先是一怔。
然后瞳孔骤缩。
接着脸色唰地白了。
“江……远舟?”
她下意识地把那个男人搭在腰上的手甩开了。
但动作太急了。
那个男人被甩得莫名其妙,皱着眉转过头看我。
上下打量了一遍。
我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牛仔裤,手上提着保温饭盒。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轻蔑。
“送外卖的?”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前台的方向。
“放前台就行。”
走廊很安静。
我看着他。
又看了看苏颖。
苏颖的嘴唇在抖。
她的眼神里有慌张,有心虚,还有一丝很微弱的、我不太想承认的东西——
嫌弃。
她怕我在这里闹出来。
她怕丢脸。
在她的情人面前,因为“送外卖的丈夫”而丢脸。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盒。
排骨汤还是热的。
饭盒外壁烫手。
三个小时。
小火慢炖三个小时。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走到前台,把饭盒放下了。
饭盒碰到台面的声音很轻。
但苏颖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转过身,看着那个还一脸不耐烦的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
他挑了下眉毛,明显觉得我这个问题很无聊。
“陆鸣,盛华传媒新任市场部经理。”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是扬着的,“有事找前台登记。”
“陆鸣。”我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然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整个前厅都安静了。
“从现在起,你被开除了。”
安静了大概有三秒。
前台小姑娘的手悬在半空中,忘记放下了。
几个路过的员工停下了脚步。
陆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地笑出了声。
“你说什么?”
“开除我?”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哪个部门的?哦不对,你不是这公司的人吧?送外卖的要开除我?”
他扭头看向苏颖,笑着说:“你这老公脑子没问题吧?”
苏颖的脸色已经白到透明了。
她没接这个话。
她在看我的眼睛。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一声就接了。
“何叔,我在盛华传媒。帮我做三件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您说。”
“第一,盛华传媒市场部经理陆鸣,即刻解除劳动合同。”
“第二,通知董事会,盛华传媒市场总监苏颖,停职审查。”
“第三,你亲自来一趟。”
“好的,江总。十五分钟内到。”
电话挂了。
走廊里安静得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
陆鸣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了。
他的脑子显然还没转过弯来。
“江……总?”
他机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扭头去看苏颖。
苏颖没看他。
她死死地盯着我。
嘴唇开合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我没有看她。
我在看陆鸣。
“你刚才问我是哪个部门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远洲资本。盛华传媒的控股方。”
“这栋楼,这家公司,包括你刚才站的那块地板——”
“都是我的。”
陆鸣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不是害羞。
是那种突然被扇了一巴掌、想还手却发现对方比自己高出三个量级的无力感。
“你……你开什么玩笑……”
他的声音开始发虚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扭头看向苏颖,眼神里全是质问。
苏颖的反应比他大得多。
她的腿在发软。
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远舟……你听我解释……”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个月。
一个月没回家。
一个月的“公司忙”。
一个月的电话占线。
原来是在跟这个搭着她腰的男人吃牛排。
“解释什么?”我说。
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解释他为什么叫你宝贝?还是解释你为什么一个月没回家?”
苏颖的眼泪掉下来了。
很快,啪嗒啪嗒的。
但我发现一件事。
她的眼泪不像是悔恨。
更像是恐惧。
她怕的不是失去我。
她怕的是失去现在的一切。
总监的位子,公司配车,出入的高端场合。
如果我是远洲资本的人……
那她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我的授权上的。
这个认知击中她的那一刻,她的腿彻底软了。
直接蹲了下去。
【第二章】
十五分钟。
何叔说十五分钟到。
这十五分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漫长的十五分钟。
也是陆鸣和苏颖这辈子最煎熬的十五分钟。
陆鸣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掏出手机,疯狂地翻着什么,大概是想确认“远洲资本”和“盛华传媒”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我没拦他。
他翻到的时候,脸色变了。
企查查上写得清清楚楚。
远洲资本,持股盛华传媒67%。
法定代表人——江远舟。
他抬起头看我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惊恐。
就好像一个人拿着水枪对准了一辆坦克射了半天水,突然发现坦克的炮管正对着自己。
“这……这不可能……”
“你要是不信,可以再查查远洲资本旗下还有多少家公司。”我说,“不着急,何叔还没到。”
陆鸣的手在抖。
他不查了。
因为他已经从苏颖的反应里确认了一切。
苏颖蹲在墙角,捂着脸哭。
如果她觉得我在说谎,她会反驳。
但她没有。
她只是哭。
这就够了。
走廊里陆续聚过来一些员工。
人不多,大概七八个。
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有人认出了我。
“那不是……苏总的老公吗?以前来接苏总下班的那个?”
“等等,他说他是远洲资本的?控股方?”
“卧槽……”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扩散。
陆鸣听到了这些议论,脸色更难看了。
他终于放弃了挣扎,转向苏颖。
“你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欺骗的愤怒,“你知道他是远洲资本的人,你不告诉我?”
苏颖猛地抬起头。
泪痕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陆鸣的声音拔高了,“你是他老婆你不知道?你骗我说你老公就是个在家做饭的废物——”
“闭嘴!”苏颖喊了出来。
这一嗓子让周围更安静了。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说不出什么感觉。
恶心?有一点。
心疼?早就没了。
更多的是一种荒诞感。
我做了六年的饭,洗了六年的衣服,每天等她回家。
而她跟别人介绍我的时候,用的词是“废物”。
好。
我记住了。
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何长安到了。
何长安,远洲资本的执行总裁,我父亲的老部下。
六十二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
一个抱着文件夹,一个提着公文包。
排场不大,但气势很足。
他一出电梯就看到了我。
快步走过来。
“江总。”
何长安叫我的方式很特别,他微微弯了一下腰。
不是鞠躬,但那个角度足够让在场所有人意识到——
这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总裁,对面前这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人,是尊敬的。
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彻底消失了。
陆鸣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何叔。”我点了点头,“人事手续带了吗?”
“带了。”何长安从身后年轻人手里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盛华传媒市场部经理陆鸣,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已经拟好了。”
他把文件递给陆鸣。
陆鸣没接。
不是不想接。
是手抖得太厉害了。
何长安看了他一眼,把文件放在了旁边的前台桌上。
“陆经理,签字吧。”
“等等……”陆鸣的声音沙哑了,“你们不能这样……我、我有劳动合同,你们不能随便开除我……”
何长安没说话。
他身后的年轻人打开公文包,抽出了另一份文件。
“陆鸣先生,根据盛华传媒员工手册第七章第三条,利用职务之便与直属上级发展不正当关系,严重违反职业道德规范。”
年轻人的声音很平,像在念通知书。
“另外根据我们今天下午的初步调查,市场部近三个月的多笔推广预算存在异常,其中两笔直接关联的供应商由您个人推荐进入——”
“这不关我的事!”陆鸣猛地打断他。
“不关你的事?”何长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老派商人特有的沉稳压迫感,“陆经理,远洲资本的法务团队今天下午就会介入审计。关不关你的事,账本会替你说话。”
陆鸣的嘴张了张。
没发出声音。
他转头看向苏颖。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求助,有怨恨,也有后悔。
但苏颖没有回应他。
苏颖已经站起来了。
她在看我。
“远舟。”
她叫了我一声。
声音里的哭腔已经收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熟悉的语气——
那种她在公司谈判桌上用的、努力保持冷静和体面的语气。
“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
我看着她。
她的妆还是精致的。
口红是新色号。
我没见过。
大概是给陆鸣看的。
“没什么好谈的。”
“远舟,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哪样?”
我打断了她。
我很少打断别人说话,苏颖知道的。
所以她的身体又抖了一下。
“你是想告诉我,他搂着你的腰叫你宝贝,约你晚上去他家吃牛排,这不是我想的那样?”
“还是你想告诉我,你一个月不回家,把你老公介绍给别人叫‘在家做饭的废物’,这也不是我想的那样?”
最后四个字,我加了重音。
苏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我没有任何心软。
因为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她哭的时候,视线往何长安那边瞟了一眼。
很快,一闪而过。
但我看到了。
她在评估局势。
她在看何长安的态度。
她在想自己能不能保住那个总监的位子。
甚至在这种时候。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年过得像个笑话。
“何叔。”
“在。”
“苏颖的停职审查通知,今天下发。”
“好。”
“另外,通知法务部,准备离婚协议。”
这句话一出来,走廊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颖的脸彻底白了。
【第三章】
苏颖跪下来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跪了。
在盛华传媒的走廊上,在七八个员工面前,市场总监苏颖直直地跪了下去。
她抱住了我的小腿。
“远舟,你不能跟我离婚……”
“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不再是刚才那种努力维持体面的冷静。
是真的慌了。
我低头看着她。
六年。
这个女人跟我结婚六年。
从来没对我用过这种语气。
以前是我做好了饭等她回来。
是我给她端茶递水。
是我在她升职加薪的时候说“老婆你真厉害”。
而她呢?
跟同事出去聚餐,从来不带我。
公司年会,她宁可自己打车去,也不让我送。
后来我才知道——
她跟同事说她老公在国外做生意,很少回来。
她觉得我丢人。
一个全职丈夫,一个在家做饭的男人。
没有光鲜的职业,没有拿得出手的title。
配不上她“盛华传媒市场总监”的身份。
所以她编了一个不存在的丈夫。
而我,被她从她的社交生活里彻底抹掉了。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去年生日,我在家准备了一整桌菜。
她说临时有应酬,没回来。
想起前年跨年夜,我买了她最喜欢的烟花。
她说陪客户去了三亚。
想起我每次做好饭给她打电话,她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知道了知道了,在忙。”
“随便热一下就行,我不回来吃了。”
“你能不能别老给我打电话?我在开会。”
一件一件的。
当时觉得没什么。
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是在割。
割得不深,但一直在割。
割了六年。
今天,总算割到骨头了。
我蹲下来,跟苏颖平视。
她的妆花了,口红蹭到了下巴上,眼线混着泪水糊成了一片。
以前我看到她哭,心疼得不行。
现在看着,只觉得陌生。
“苏颖,你跪我,不如跪你自己。”
我把她的手从我小腿上掰开。
不粗暴,但很坚定。
“你想保住总监的位子,想保住现在的生活,所以你跪了。但你心里清楚,你跪的不是我。你跪的是远洲资本。”
她身体一僵。
“如果我今天还是那个‘在家做饭的废物’,你会跪我吗?”
她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
是回答不了。
因为我们都知道答案。
我站起来。
转身往电梯走。
“远舟!”苏颖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你最好现在就去考虑一下,该怎么跟法务交代那些账目问题。”
“何叔会留在这里等审计结果。”
“至于离婚协议——”
我按下了电梯按钮。
“你的那些婚前财产我不会碰。婚后的部分,该怎么分怎么分。”
电梯门开了。
我走了进去。
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苏颖还跪在地上。
陆鸣站在三米外,像一根木桩。
何长安站在旁边,表情平静。
走廊里的员工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吱声。
电梯门关上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
闭上了眼。
排骨汤的味道还在手指上。
三个小时,小火慢炖。
玉米是甜玉米,她说过不喜欢糯玉米。
莲藕切成薄片,因为她嫌厚了咬不动。
桂花糕是从城南那家老店买的,每次只出一百盒,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这些事,我以后不会再做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阳光很好。
我走出了盛华传媒的大楼,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何长安。
“江总,初步查了一下陆鸣推荐的那两家供应商,确实有问题。报价虚高百分之三十五以上,其中一家的法人是陆鸣的表弟。”
“继续查。”
“另外……苏颖那边,要不要留一些余地?”
何长安顿了一下,斟酌着说:“毕竟……是夫妻。”
“何叔。”
“在。”
“您觉得她跪我的时候,眼睛往您那边看了几次?”
何长安沉默了。
“两次。”他说。
“那就不用留了。”
我挂了电话。
路边的梧桐树挺高的,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很好看。
以前没怎么注意过。
大概是因为以前这个时间,我都在家里准备晚饭。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中翰律师事务所。”
【第四章】
中翰律师事务所在城东的金融中心。
我到的时候下午四点出头。
接待我的是周明远,中翰的合伙人律师,也是远洲资本的法律顾问。
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戴副无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江总,离婚协议这事不复杂。但有几个点需要确认。”
“说。”
“第一,婚前财产分割不涉及远洲资本的股权,这个没问题。但婚后六年产生的共同财产,包括这套婚房、两辆车、以及苏颖名下的一些理财账户——”
“婚房和车归她。”
周明远抬头看了我一眼。
“江总,这不符合——”
“我不缺这些东西。”我打断他,“我要的是干净。越快越好。”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第二,苏颖在盛华传媒的职务问题。如果审计结果确实有问题,那不是离婚协议的范畴了,而是职务侵占,严重的话涉及刑事。”
“审计的事何叔在跟进。你这边只管离婚。”
“明白。第三——”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你确定不需要冷静期?”
我笑了一下。
“周律师,我已经冷静了六年。”
他没再说什么,开始拟草案。
我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等。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苏颖在疯狂打电话。
三十七个未接来电。
还有一堆微信消息。
我没打开看。
倒是有一条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
是我妈发的。
“儿子,晚上回家吃饭吗?你爸今天钓了条大鲈鱼。”
我妈不知道今天的事。
她一直不太喜欢苏颖,但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
我回了一条:“回。”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多做一个菜,我能吃很多。”
发完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或者愤怒。
是因为那股撑了一下午的劲儿,在这个瞬间松下来了。
然后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苏颖。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请问是江远舟先生吗?”一个女声,语气有点急促。
“我是。”
“江先生您好,我是盛华传媒人力资源部的徐婉。何总裁让我跟您汇报一个情况。”
“说。”
“关于陆鸣的审计,我们在他的工位电脑里发现了一些……额外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和苏颖总监的聊天记录备份。还有一些……照片。”
她的语气很为难,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陆鸣好像有意识地在保留这些内容。何总裁说,这个人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单纯。”
我沉默了几秒。
“什么意思?”
“何总裁的原话是——这个陆鸣,可能知道苏颖总监的丈夫是远洲资本的实控人。他接近苏颖,可能是有预谋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这头也安静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如果这是真的。
那陆鸣不是什么新来的经理被美女上司吸引那么简单。
他是奔着远洲资本来的。
通过苏颖,接近我。
或者更准确地说——通过苏颖,在盛华传媒里挖一条通往远洲资本的隧道。
那些虚高的供应商报价,那个法人是他表弟的空壳公司……
这不是普通的吃回扣。
这是有组织的侵蚀。
“把所有资料原封不动保存好。”我说,“何叔在吗?”
“在的。”
“让他直接报警。”
“好的。”
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好一会儿没动。
周明远拟好草案走过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他给我倒了杯水。
“喝口水,江总。”
我喝了一口。
凉的。
但比排骨汤好喝。
【第五章】
当天晚上,我回了我父母家。
老头老太太住在城北的老小区,三室一厅。
我爸果然钓了条大鲈鱼,正在厨房里忙活。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就开始念叨:“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妈,我天天做饭,怎么可能没好好吃。”
“给别人做饭跟自己好好吃饭是两回事。”她一针见血。
我没接话。
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随便换了个台。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老太太精明,她肯定察觉到了我今天不太对劲。
但她选择不问。
吃饭的时候,我爸把鲈鱼端上来了。
清蒸的,火候刚好,鱼肉嫩得能弹开。
我吃了两大碗米饭。
我爸夹了个鸡腿放我碗里:“多吃点。”
我妈在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终于在我盛第三碗饭的时候没忍住。
“小舟,你跟苏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放下筷子。
“妈,我要离婚了。”
筷子落在桌上的声音很清脆。
是我爸的。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啊?”
我妈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平静得多。
她先是愣了两秒。
然后点了点头。
“早就该离了。”
“老伴儿!”我爸急了。
“你急什么?”我妈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女人什么德行?每次来咱家,拿鼻孔看人,筷子夹菜嫌油大,坐沙发嫌不干净——”
“妈,你以前没跟我说过这些。”
“你喜欢人家,我说了有什么用?”
她叹了口气。
“但你今天自己提出来了,那说明事情已经到了那一步。妈不问原因了。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喉咙有点堵。
“妈,谢谢。”
“谢什么,吃你的饭。”
那顿饭吃了很久。
我爸后来又偷偷塞了个鸡腿到我碗里。
我妈在旁边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我帮着洗了碗。
站在厨房水池边,水哗哗地流。
我忽然想起以前在自己家洗碗的场景。
苏颖在客厅看电视或者打电话。
我在厨房洗碗。
她从来没帮我洗过一次。
一次都没有。
其实当时也不觉得什么。
但现在想起来,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苏颖。
是何长安。
“江总,警方已经介入了。陆鸣那两家供应商的问题比我们预估的严重。初步判断涉案金额在三百万以上。”
“三百万?”
“是的。而且牵涉的可能不止陆鸣一个人。苏颖在一些合同上有签字,虽然不能确定她是否知情,但至少……她是有审批责任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查实她知情并参与——哪怕只是放任——她可能也要担刑事责任。”
我闭上了眼。
脑海里闪过苏颖跪在走廊上的样子。
闪过她哭着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闪过她的眼睛往何长安那边看的那两次。
“何叔。”
“在。”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不要因为她是我老婆就手软。”
”……好。“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关上了水龙头。
”爸,妈,我先回去了。“
”这么晚了,住这儿吧?“我妈说。
”不了,有些事要处理。“
出门的时候,我爸追出来了。
”小舟。“
”嗯?“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搓了搓手。
”爸没啥本事,帮不了你什么。但你记住——“
他看着我。
”别委屈自己。“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爸。“
转身的时候,眼眶有点酸。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事情开始发酵了。
不是我主动捅出去的。
是盛华传媒内部有人把消息传了出去。
”远洲资本实控人竟是盛华总监的全职老公”——这个消息在公司内部群里炸开了锅。
紧接着就是行业圈子里开始传。
传媒圈不大,什么消息都跑得快。
到中午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同行老板给我打电话了。
有恭维的:“江总,藏得够深啊,佩服佩服。”
有八卦的:“听说你老婆绿了你?啧啧啧,这不上头条可惜了。”
有递话的:“江总,苏颖以前跟我们合作的那个项目,回扣的事我真不知道……”
最后一个电话让我意识到,陆鸣的事可能比何长安查到的还要复杂。
我给何长安打了个电话。
“何叔,有人主动来撇清关系了。趁这个机会,把盛华传媒近两年所有对外合作项目全面审计一遍。”
“全面审计?江总,这个工程量——”
“我知道。该请外审就请外审,费用远洲出。”
“明白了。”
挂了电话没五分钟,苏颖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我接了。
“远舟——”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哭了一整夜。
“离婚协议周律师已经拟好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来签字?”
“远舟,我们能不能见一面?就一面。”
“有什么事让你的律师跟周律师对接。”
“我不要律师!我要见你!”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
“江远舟,你就这么狠心吗?六年的夫妻,你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等她的声音降下来。
“苏颖,你有两件事需要现在就处理。第一,请律师,因为盛华传媒的审计已经正式启动了,你在多份合同上有签字。第二,来签离婚协议。”
“我不签!”
“那就走诉讼。”
“我不——”
我挂了。
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下午两点,何长安打来电话。
“江总,陆鸣被拘留了。”
“这么快?”
“他那个表弟的公司问题太明显了,空壳公司,注册资本十万,接了盛华传媒三百多万的推广业务,连个正经办公室都没有。警方一查就穿了。”
“陆鸣怎么说?”
“一口咬定是自己一个人干的,跟苏颖无关。”
我沉默了一下。
“你信吗?”
“不信。”何长安说,“但目前的证据确实没有直接指向苏颖。她签字的那些合同,从流程上看,是市场部报上来的方案,她作为总监审批,不一定知道底下的猫腻。”
“但她也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是。所以警方目前把她列为了配合调查的对象。不是嫌疑人,但随时可能升级。”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何长安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陆鸣交代了一个信息——他确实知道你的身份。”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在进盛华传媒之前,做过调查。他知道远洲资本控股盛华,也知道你是远洲资本的实控人。”
“那他接近苏颖——”
“有预谋。他一开始就是冲着苏颖的审批权去的。至于后来发展成那种关系……”何长安顿了一下,“可能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控制了苏颖,就等于控制了盛华传媒市场部的钱袋子。”
我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苏颖是被算计了吗?
是。
但她也不无辜。
她享受了陆鸣的殷勤,享受了被年轻男人追捧的感觉,享受了偷情的刺激。
她在这个过程中背叛了婚姻,也放弃了职业底线。
被算计的人,和主动配合算计的人,哪个更可悲?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了。
【第七章】
三天后。
中翰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苏颖已经在里面了。
她瘦了。
三天没见,脸颊的肉明显凹了下去。
眼圈是青的,嘴唇干裂,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跟三天前那个穿着酒红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的市场总监判若两人。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律师。
我在她对面坐下。周明远在我旁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颖看着我,眼眶红了。
“远舟……”
“我们开始吧。”我没看她,看向周明远。
周明远打开文件夹,把离婚协议推到桌子中间。
“协议内容双方律师已经沟通过了。婚前财产各归各,婚后共同财产方面,江先生放弃了婚房和两辆车的权益,全部归苏颖女士。其他部分按法律规定均分。”
苏颖的律师翻了翻,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但苏颖没有拿笔。
她盯着我。
“远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是远洲资本的人。”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如果你告诉我了,我不会……”
她没说完。
但那个没说出来的话,比说出来还要刺耳。
如果我告诉她了,她不会出轨。
如果我告诉她了,她不会瞧不起我。
如果我告诉她了,她会对我好一点。
换句话说——
她对我的态度,从来都不是基于感情。
是基于我的价值。
我值钱了,她就对我好。
我不值钱了,我就是“在家做饭的废物”。
这就是六年婚姻的真相。
我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失望。
因为在那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在她的眼神里看到“嫌弃”二字的那一刻,我已经什么都想明白了。
“苏颖。”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
“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我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爱我这个人,还是爱我的钱。”
她的身体一僵。
“六年了,答案出来了。”
我把笔推到她面前。
“签吧。”
苏颖的手在抖。
她拿起笔,握了很久很久。
签名的时候,有两滴眼泪落在了纸上,把她名字的最后一笔洇开了一点。
我没有动。
等她签完,周明远收起文件。
“手续方面我们会尽快推进,双方不需要再见面了。”
苏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但我听到了她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对不起。”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周明远。
周明远把文件整理好,看了我一眼。
“江总,她最后那句‘对不起’,我听着倒像是真的。”
“真不真的,不重要了。”
我站起来,扣好外套的扣子。
“周律师,辛苦了。”
走出中翰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很红,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色。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的消息。
“今天买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回来吗?”
我回了个字:“回。”
然后又加了一句。
“妈,以后我天天回。”
发完这条消息的五秒钟后,她回了个语音。
两秒钟的。
我点开。
是我妈笑了一声。
就一声。
但我听出来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六年。
【第八章】
离婚手续办完的那天,正好是周末。
我回了一趟自己曾经的家。
那套婚房在城西的高档小区,一百四十平,当初装修的时候苏颖全程盯着。
每一块砖,每一盏灯,每一个门把手,都是她选的。
我只负责出钱和搬东西。
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的味道很陌生。
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不是我以前用的那种。
我进了卧室。
衣柜里我的衣服还在,但被挤到了最角落。
苏颖的衣服占了四分之三的空间。
我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我以前放在里面的结婚照还在。
但被反扣着。
照片面朝下,像是不想被看见。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翻过去的。
一个月前?三个月前?还是更早?
我拿起照片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那是六年前。
苏颖还没当上总监,在盛华做一个普通的策划专员。
我也还没继承远洲资本,在我爸的公司里当个普通员工。
那时候她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
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点外卖送到公司。
会抱着我的胳膊在街上走,跟朋友说“这是我老公”。
什么时候变的?
大概是她升得越来越快,而我“退”得越来越多。
我辞职、做全职丈夫这件事,是她主动提的。
她说:“你在公司也不开心,不如回家算了。反正我赚的够咱俩花。”
那时候我觉得她体贴。
现在想想,她可能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自己的老公,在同一个行业里,比她混得差。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
没有反扣。
正面朝上。
不是留恋。
只是觉得那两个笑着的人不该一直被反扣着。
他们当时是真的开心。
我收拾了一些自己的东西,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衣服、证件、几本旧书、一块我爸留给我的手表。
这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我住了六年,到头来属于我的东西只有两个箱子。
关门的时候,我没有回头看。
钥匙留在了鞋柜上。
下楼的时候遇到了隔壁的王阿姨。
“小江啊,搬家呢?”
“嗯,换个地方住。”
“苏颖呢?”
“她留这儿。”
王阿姨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是个好孩子。”
我笑了一下。
“王阿姨再见。”
把行李塞进出租车后备箱的时候,手机响了。
何长安。
“江总,审计结果出来了。”
“说。”
“盛华传媒市场部近两年的对外合作项目中,有七个存在严重的利益输送问题。涉案总金额超过八百万。”
“八百万?”
“是的。比最初预估的三百万高出一倍多。陆鸣只是其中一环。他上面还有人。”
我捏着手机,靠在车门上。
“谁?”
“盛华传媒的副总裁,赵立群。”
赵立群。
这个名字我不陌生。
他是盛华传媒的创始团队成员之一,在远洲资本入股之前就在公司了。
位高权重,人脉极广。
“证据确凿吗?”
“审计报告已经出来了,资金流向很清楚。但赵立群很老练,大部分操作都用的白手套,直接证据还需要警方进一步调查。不过陆鸣那边已经开始松口了,估计扛不了太久。”
“苏颖呢?”
“苏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目前看是‘被利用’居多。赵立群通过陆鸣控制了苏颖的审批权,苏颖在知情或半知情的情况下签了字。但她个人有没有直接获利,还在查。”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何叔,有件事我需要确认。”
“您说。”
“远洲资本入股盛华传媒的时候,赵立群是什么态度?”
何长安沉默了几秒。
“反对。他是唯一一个投反对票的董事会成员。”
“那他现在搞这些,是不是在掏空盛华传媒?”
“不排除这个可能。如果盛华传媒的财务状况持续恶化,远洲资本的控股权就会面临董事会的重新评估——”
“他想把我们挤出去。”
“是的。”
出租车司机在前面按了声喇叭:“兄弟,走不走啊?”
“走。”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何叔,紧急召开盛华传媒董事会。”
“什么时候?”
“明天。”
【第九章】
盛华传媒的董事会很少开全体会议。
上一次开还是一年前的年度总结。
所以当通知发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出事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
盛华传媒总部,十九楼董事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赵立群在。
他坐在长桌的右侧,靠近窗户的位置。
五十出头,微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和和气气的。
他是第一个跟我打招呼的。
“江总,好久不见了。听说最近家里有些变故,保重身体啊。”
笑容很自然。
语气很关切。
如果我不知道他背后干的那些事,可能真的会觉得这是个挺好的前辈。
“赵总客气了。”我点了点头,在主位坐下。
何长安坐在我右手边。
其他董事陆续到齐。
“今天召开临时董事会,主要讨论一个议题。”
我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盛华传媒近两年的财务审计报告。”
我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何长安身后的助理开始给每位董事分发审计报告。
赵立群接过报告的时候,手很稳。
他翻开封面,随意地扫了两眼,甚至还笑了一下。
“江总这是审计了全公司?大动干戈啊。”
“有人掏了公司八百万,不算大动干戈。”
笑容消失了。
但只是一瞬间。
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样子。
“八百万?这未免太夸张了吧。”他推了推眼镜,“市场部的预算每年就这么多,哪来的八百万?”
“赵总,报告第十七页。”何长安开口了。
赵立群翻到第十七页。
脸色终于变了。
那一页上,清清楚楚地列着七个项目的资金流向图。
每个项目的推广预算从盛华传媒出发,经过两到三家空壳公司的流转,最终流入了几个特定的个人账户。
其中有三个账户的户主名字,被用红色标注了出来。
陆鸣。
陆鸣的表弟陆平。
还有一个名字——赵立群的妻子,孙美。
赵立群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大概十秒钟。
“这……这一定是搞错了。”
他的声音不稳了。
“我妻子的账户从来都是我在管理……不,我的意思是,这肯定是有人盗用了她的身份信息——”
“赵总。”我打断了他。
“陆鸣已经交代了。”
四个字。
赵立群的辩解戛然而止。
他看着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开始缩瞳。
“他把从去年九月到今年四月的所有操作过程都说了。包括你在去年十月指示他引入指定供应商的通话记录、你通过私人渠道向他传达‘操作空间’的聊天备份。”
赵立群的手开始抖了。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已经没有退路的人才会有的笑。
“江远舟。”他不再叫我“江总”了。
“你以为你赢了?”
“你一个毛头小子,接了你爸的壳就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脸上的从容彻底崩裂。
“盛华传媒是我一手拉扯起来的!在你爸入股之前,这家公司什么都不是!是我谈下了第一个大客户,是我带着团队熬了三年亏损期!”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哗啦响。
“远洲资本算什么东西?拿钱砸进来就想当老大?你们什么都不懂!只会看报表、只会审计、只会在别人辛辛苦苦种的树上摘果子!”
他的手指指着我,浑身都在发抖。
“那八百万,是我应得的!是我这十年应得的!”
董事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看着赵立群。
没有人说话。
我也看着他。
等他喘够了气。
“赵总,你说完了吗?”
他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说完了就坐下听。”
“第一,盛华传媒的创业史我很清楚。你确实有功。但有功不代表可以掏空公司。”
“第二,审计报告和陆鸣的口供已经移交警方。你的妻子孙美的账户也在调查范围内。接下来的事,不是董事会能决定的了。”
“第三——”
我站起来,看着他。
“今天这个会的第二个议题,是免除你盛华传媒副总裁及董事的职务。”
“各位董事,请表决。”
何长安举手。
“赞成。”
其他董事面面相觑了几秒。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举起了手。
“赞成。”
“赞成。”
“赞成。”
全票通过。
赵立群站在那里,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审计报告,用力撕了两下,纸张没撕动——报告用的铜版纸,太厚了。
他扯了两下没扯开,整个人突然泄了气。
把报告狠狠砸在桌上。
转身走了。
门被摔得砰的一声响。
会议室里沉默了好几秒。
何长安轻轻咳了一声。
“那个……赵立群撕报告没撕动这件事,需要记入会议纪要吗?”
没人回答。
但我注意到有两个董事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十章】
赵立群被免职的消息,比离婚的消息传得还快。
当天下午,盛华传媒的内部论坛就炸了。
盛华传媒是个不大不小的公司,员工两千来号人。
赵立群在公司经营了十年,派系根深蒂固。
但有意思的是——
当八百万的审计报告细节被人力资源部以内部通报的形式公开后,那些曾经在赵立群手底下唯唯诺诺的中层管理者们,态度转变得极快。
“我早就觉得市场部的供应商筛选流程有问题!”
“之前提过建议,赵总不让改,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了吧?”
“苏总也是,唉,平时看着挺厉害一人……”
墙倒众人推。
就是这么现实。
一周后。
赵立群被正式逮捕了。
涉案金额最终核定为八百六十万。
陆鸣因积极配合调查,算是从犯,但也跑不掉。
苏颖那边,经过警方调查,确认她在其中的角色更多是“被利用”。
她确实在一些合同上签了字,但审批流程上她没有直接越权,而且陆鸣的供述也证实很多关键信息是瞒着苏颖的。
最终,苏颖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
但她的职业生涯基本结束了。
盛华传媒的通报在行业里传了个遍。
“参与利益输送链条”“停职审查”“离婚”——这些标签贴在一个市场总监身上,在传媒圈里就等于社会性死亡。
何长安跟我说了一件事。
苏颖在办完工作交接的那天,在公司的洗手间里哭了很久。
前台的小姑娘路过听到了。
她没有去安慰。
后来苏颖红着眼睛走出来,穿过大厅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跟她打招呼。
那些以前围着她转的同事、下属,全部在低头看手机,或者假装在打电话。
何长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唏嘘。
“人情冷暖啊,江总。”
我没说什么。
因为我想起了一个画面。
苏颖以前参加公司年会,穿着晚礼服站在台上发言的样子。
光鲜亮丽,所有人鼓掌。
台下的我坐在最后一排,默默看着。
她从来没有在年会上提过我。
连“感谢家人”这种套话都没有。
现在这些光环碎了。
碎得彻底。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同情她。
可能不该。
但也没办法完全不在意。
毕竟是六年。
离婚一个月后。
生活回到了正轨。
我搬回了城北,在父母家附近租了一套两居室。
不大,但够住。
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做好饭给我爸妈送过去,然后回来处理远洲资本的事。
何长安一直劝我搬到公司附近住,说方便办公。
我拒绝了。
“我在城北住得挺好的。菜市场近,早上六点就有新鲜的排骨。”
何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
“您跟您父亲一个脾气。”
我笑了笑。
盛华传媒那边,赵立群和陆鸣的窟窿正在修补。
我提拔了几个之前被压着的年轻中层,让何长安盯着过渡。
公司的元气没有伤到根本,毕竟核心业务团队还在。
但市场部需要重建。
这是个大工程,急不来。
有一天晚上,我在家里做饭。
糖醋排骨。
我妈最爱吃的那道。
把排骨炸到金黄,浇上熬好的糖醋汁,听着滋啦啦的声音。
然后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
”……“
对面没说话,但能听到呼吸声。
很轻很浅的那种。
”谁?“
”……是我。“
苏颖。
她换了号码。
我没有挂。
不知道为什么。
”什么事?“
她沉默了几秒。
”我今天搬家了。婚房卖了。“
”嗯。“
”那套房子……其实我住不起。物业费太高了。“
”嗯。“
又沉默了。
”我搬到城南了。一个老小区,一室一厅。“
”挺好的。“
”远舟。“
”嗯?“
”那个排骨汤……“
她的声音哽住了。
”那天你送来的排骨汤……我后来回去,在前台找了。“
”前台的姑娘说她帮我放到冰箱里了。“
”我热了一碗。“
她深吸了一口气。
”很好喝。“
我站在厨房里。
灶台上的排骨还在滋滋响。
油烟混着糖醋的酸甜味往上飘。
”苏颖。“
”嗯?“
”你以后好好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挂了。
我放下手机,翻了翻排骨。
火候正好。
装盘端去我爸妈家的时候,我妈尝了一口,说:“今天的排骨比以前做得好。”
我爸在旁边点头:“确实好。”
我没说什么。
低头吃饭。
碗里的米饭还是热的。
菜还是香的。
窗外的树还是绿的。
我想,日子就是要这么过的。
简简单单,热热乎乎。
给在乎自己的人做饭。
也给自己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