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许知,来自21世纪,原本只是刷着短视频调侃非主流,一睁眼穿进了2007年。本以为这已经是奇遇,谁料时空接连震荡,我带着祁野、阿瑶这群杀马特好友一路颠簸,先后坠入八十年代、七十年代。
一群习惯用火星文、伤感日志包裹情绪的少年,接连撞进截然不同的旧时光。夸张张扬的造型在朴素的年代格格不入,矫情的青春伤痛撞上实打实的人间辛苦。在一场场啼笑皆非的跨时空奇遇里,浮夸慢慢褪去,少年们也慢慢读懂生活本来的模样。
第一章 前一秒还在笑葬爱,下一秒我到现场了
手机还停留在短视频页面。
博主举着老照片,背景音乐是《飞向别人的床》,字幕飘着:谁的青春没有一段非主流时期。
我蜷在沙发上,指尖敲评论框:哈哈哈哈,还好我没经历过,看着脚趾抓地。
这句话还没发送成功。
强烈的眩晕猛地砸下来,像是脑袋被人按住沉进水里,耳边嗡鸣一片。
我下意识闭紧眼睛,以为是长时间熬夜低血压。等失重感褪去,一股混杂着廉价发胶、五毛辣条、闷热空调的味道钻进鼻腔。
不是我的出租屋。
我猛地睁眼。
狭长昏暗的网吧,一排排笨重的CRT显示器,蓝光把人脸映得发青。老旧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音箱里轰隆隆炸着劲舞团的BGM。
视线扫过旁边的人,我呼吸一顿。
男生一头张扬的酒红色烟花烫,厚重斜刘海遮住大半右眼,耳朵上排着三枚银色耳钉,校服松垮地搭在肩上,手腕缠着黑色编织手绳。他指尖飞快敲击键盘,空格键砸得砰砰响。
隔两个位置的女生,粉底白得和脖子两个色号,细细的黑眼线沿着眼尾拉长,QQ贴在显示器边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火星文:涐の吢,早已涷結。
我僵硬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套着洗得起球的蓝白初中校服,口袋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是一台银灰色翻盖诺基亚。按亮屏幕,时间清清楚楚钉在上面:2007.10.22,下午五点十分。
2007年。
非主流最鼎盛的时候。
我,许知,土生土长的21世纪小孩,从小到大用智能手机,刷短视频长大,一直隔着屏幕把杀马特、葬爱家族当成搞笑怀旧素材。万万没想到,直接肉身穿过来了。
这具身体也叫许知,是镇上初二的学生。原主就是圈子里标准的非主流少女,留厚刘海,偷偷攒零花钱买眼线笔,泡网吧玩劲舞团,51空间天天更新伤感日志。刚才在网吧玩游戏,忽然头晕趴在桌上,再醒来,里面换成了我。
“喂,许知,发什么呆?该你了,这首152速的,昨天你还说一定要打赢我。”
红发男生手肘撞了撞我的胳膊,他叫祁野,原主最好的朋友,也是这片网吧葬爱小团体的核心人物。他抬眼,眼下还扫了一层淡淡的黑眼影,明明才十四岁,硬绷着一张破碎忧伤的脸。
我喉结滚了滚,脑子飞速空白。
劲舞团?上下左右加空格?我只在网上看过别人怀旧视频,触屏玩惯了,这种老式节奏游戏我一窍不通。
“我……头有点晕,先不玩。”我硬着头皮找借口,努力压下嘴角想上扬的冲动。
祁野皱起眉,红发跟着晃了晃:“又开始emo了?昨天你空间写的那篇,我看完都难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主到底写了什么伤感小作文?
趁着他转头跟旁边女生搭话,我捏着诺基亚,笨拙地点开QQ。登录界面跳出来,头像一朵发黑的蔷薇,昵称:殘蒛の獨白。
个性签名一行歪歪扭扭的火星文:卟葽輕易說噯,噯濄の痛,誰懂。
点开空间,背景是暗沉沉的黑白大头贴模板,留言板密密麻麻,全是同圈子人的留言,互相安慰,诉说心碎,劝对方不要为感情伤害自己。
我盯着屏幕,脚趾已经在鞋里抠出三室一厅。
换做以前,我早就截图发给朋友一起乐。可现在我身临其境,身边这群少年是认真的。他们是真的难过,真的把这些文字当成情绪出口,真的觉得悲伤是一件很盛大、很郑重的事。我要是当场笑出来,属实有点缺德。
“许知,给你。”
祁野递过来一瓶橘子味汽水,瓶身湿漉漉的,“刚才看你蔫蔫的。要不要等下一起去巷口那家拍大头贴?老板新进了好几种边框,黑色哥特款,超适合写悲伤签名。”
大头贴。
我只在网上见过复古大头贴的照片,小小的一版,边框花哨,还可以手写签名。
我迟疑着点头:“……好。”
汽水甜得发腻,气泡在舌尖炸开。我看向网吧窗外,黄昏把老旧居民楼染成橘色,骑着自行车的少年呼啸而过,后座女生的长丝带飘起来。
外面的世界安静缓慢,和网吧里喧嚣的鼓点完全是两个样子。
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场供我观赏的复古喜剧。我真的留在了2007,留在这个人人都执着于“悲伤”的年代。
第二章 厚刘海是身份的象征
第二天一早我被迫体会非主流少女的晨间流程。
原主的梳子藏在书包侧袋,还有一小罐黑色发胶。
祁野在校门口等我,看见我,眉头一下子拧起来:“你刘海怎么乱了?都没有遮住眼睛。”
我抬手摸了摸额前的头发。
原主留的厚刘海,足足有两指宽,标准非主流标配,要求斜斜盖下来,挡住一只眼睛。我早上随手扒拉了一下,露出大半眉眼,在祁野眼里等于“形象崩塌”。
“我忘了抹发胶。”我只能顺着原主人设往下圆。
祁野从口袋掏出一小罐银色包装的发胶,递过来:“快点,上课铃马上响了。昨天阿瑶还说,我们周末一起去理发店烫烟花烫。”
烟花烫。
我心脏猛地一跳。
救命,那个烫完像炸开的扫把一样的发型?我绝对不要。
我委婉推脱:“我……我再想想,烫头发伤发质。”
祁野一脸不解,像是我说出了什么离谱的话:“可是大家都烫啊。悲伤的人,就要配张扬的头发。”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神认真。我看着他头顶蓬松炸开的红发,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早读课教室里闹哄哄的。不少女生抽屉里藏着眼线笔、唇彩,趁着老师没来,偷偷拿镜子补妆。镜子是那种小小的爱心塑料镜,边缘亮晶晶的。
前排女生转过来,眼下画着浓重黑眼线,叫阿瑶,是祁野他们圈子里的。她压低声音:“许知,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个男生,他回你留言了吗?”
我脑子飞快运转,原主的暗恋对象?
“还、还没有。”
阿瑶叹了口气,露出一副饱经情伤的样子:“看吧,男人都是会伤人的。我早就看透了,爱情是毒药。”
她这句话说得沉甸甸的,仿佛已经历经千帆,实际上她今年才十三岁。
我憋着笑,低头假装看书。课本封皮上,原主用银色记号笔写了一串火星文,旁边画了一颗裂开的心。
课间,祁野拉着我躲去教学楼后面的围墙边。这里是他们小团体的秘密基地,墙上用彩色粉笔写满句子:
泪,滑落无声
孤单是与生俱来的宿命
谁能读懂我眼底的伤
祁野靠着墙,低头踢小石子:“许知,你是不是最近不开心?你好久没有在空间写长日志了。”
我沉默片刻。
我没有原主那种源源不断的伤感。我的世界里,难过了可以刷短视频转移注意力,可以点外卖,可以和朋友打语音。可这里不一样,没有随时连通的网络,情绪没有那么多出口。他们把无处安放的敏感、孤单,全部塞进QQ签名、空间日志、夸张发型里面。
他们不是刻意搞笑,只是找不到别的方式告诉别人:我很难过。
“就是不知道写什么。”我轻声说。
祁野想了想,认真建议:“你可以写黄昏,写没人懂你,写风吹过的时候心里空空的。大家都喜欢这种。”
我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怪怪的。
以前我只觉得非主流尴尬好笑,现在才慢慢发觉,这些夸张外壳底下,全是青春期无处安放的柔软。
放学之后,一群人结伴往巷子里走。
巷口就是大头贴小店,玻璃门上贴满花花绿绿的样片,黑玫瑰、十字架、破碎爱心,全是爆款非主流边框。老板是个中年阿姨,熟稔地跟他们打招呼:“又来了?还是要黑暗款?”
阿瑶兴奋地拉着我挑模板,祁野在一旁研究手写笔,挑了一支银色闪光笔:等下拍完,直接在照片上签火星文名字。
小小的拍照隔间里,灯光偏黄。我们挤在一起,按照模板摆姿势,低头、侧脸、微微垂眼,营造忧伤氛围感。
快门咔嚓咔嚓响。
出来一版照片,小小的八张,底色偏暗。祁野拿起闪光笔,在照片角落一笔一划写下:祁野,獨自殘存。
轮到我,我捏着笔顿了很久,最后只轻轻写了许知两个正常汉字。
阿瑶看见了,有点惊讶:“你怎么不写火星文?”
我扯了扯嘴角:“今天不想。”
祁野看了我一眼,没有强迫,只是把他那张大头贴塞给我:“给你,留着。要是以后难过了,就看看。就算所有人都离开你,我还在。”
少年的眼神真诚,没有半点玩笑。
我捏着那张小小的照片,纸边薄薄的,带着一点相纸特有的温度。
黄昏落在巷子里,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飘远。
我忽然有点恍惚。
这是2007年,没有算法推送,没有无限刷新的信息流。少年人的悲伤很大,大到需要爆炸头、黑眼线、火星文来承载。
第三章 51空间的访客记录
回到家,原主家是老式居民楼,房间不大,墙上贴着几张当时流行的海报。书桌抽屉里,塞满信纸、彩色笔、MP3。
MP3是蓝色的,插上线耳机,我按开播放键。
熟悉的旋律流出来,是《玫瑰花的葬礼》。
我靠在椅背上,慢慢翻原主的51空间。
51空间比QQ空间更偏向非主流圈子,主页可以自定义背景、播放器,访客记录清清楚楚,谁来过、什么时候看了你的日志,全部留下痕迹。
原主很在意访客。每一条访问她都会留意,会反复点开暗恋男生的主页,看他有没有更新状态,看他给哪个女生留了言。
留言区里,争吵、安慰、告白、告别每天都在上演。有人说要永远在一起,没过两天又发日志说心碎了。
我一条条往下翻,看着那些稚嫩又沉重的文字,哭笑交织。
手机(翻盖诺基亚)滴滴震了一下,是祁野发来的短信:【涐剛發ㄋ一篇ㄖ誌,伱來看。】
又是火星文。我辨认半天,才看懂意思。
我登录51,点开祁野主页。新日志标题:《黑暗里的同行者》。
内容不长:
这个世界很少有人懂悲伤。大多数人只想要开心热闹。还好,我还有同类。我们一起藏在黄昏后面,一起接纳心里的空洞。不必强行快乐,难过也没有错。
下面已经有好几条留言,清一色共情的回复。
我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
按照圈子习惯,我也要留一句伤感回复。可是我实在写不出那种风格。犹豫半天,敲了一句普通的:我看到了。
发送出去。
没过几秒,祁野回复:【伱怎麼吥說話,伱吥懂嗎?】
我有点为难,只好回:我懂,只是不太会写。
隔了一会,祁野发来一条短信:没关系,懂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早就知道往后十几年会发生什么。智能手机会普及,短视频会兴起,劲舞团慢慢没落,51空间沉寂,现在这群执着于悲伤的小孩,再过几年,会把今天的发型、签名当成黑历史,羞于提起。
可此时此刻,他们是真真切切活着,热烈、莽撞、敏感。
第二天周末,祁野约我去网吧。
网吧人比平时更多。有人戴着耳机,跟着歌轻轻晃头;有人组队打劲舞团,紧张地咬嘴唇。
祁野拉我坐到老位置,点开游戏,一边敲按键一边跟我说话:“下周镇上有溜冰场,晚上好多人去,我们一起。溜冰场灯光暗,很适合拍照。”
溜冰场,也是当年非主流聚集地。闪烁彩灯,滑轮摩擦地面的声响,大家滑着滑着停下来,凑在一起交换QQ号。
我点点头:“可以。”
游戏中途,祁野忽然安静下来。
我转头看他,他盯着屏幕上一个女生的ID,脸色沉下去。
“是他新认识的人。”祁野声音很低,“他给那个女生留了好多言。”
他说的,是原主之前喜欢的男生。
我愣了愣,不知道怎么安慰。放在21世纪,这种网上留言的小事,好像根本算不上什么。但是在这里,访客、留言、一句回复,分量重得吓人。
“也许只是普通朋友。”我小声说。
祁野摇摇头,眼底漫开那种标志性的忧伤:“你不懂。在意的人,不会随便给别人温柔。”
他转过头看向我,认真问:“许知,如果以后我有了别的好朋友,很少来找你,你会不会难过?”
我看着他眼睛。
少年的不安直白又笨拙。
我沉默片刻,慢慢开口:“会吧。但是人本来就会遇见很多人,有人陪一段路,就很好了。”
祁野怔怔看着我,好像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在他的世界里,同行者就要永远绑定,一旦分开,就是背叛,就是心碎。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低声说。
我心里一紧。
露馅了?
他盯着我看几秒,又轻轻笑了:“不过没关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同类。”
吊扇依旧慢悠悠转着,劲舞团的鼓点持续轰鸣。
我看着眼前这个顶着红发、画着眼线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
我是外来的过客,清清楚楚知道这个时代的终点。而他们困在当下,认真地欢喜、认真地受伤,把短暂的相遇当成一生。
第四章 溜冰场的彩灯
周末傍晚,我们一群人往溜冰场走。
铁门一推开,闪烁的彩色射灯迎面晃过来,音乐震得胸腔发颤。空气中混着轮滑鞋轮子摩擦地板的味道、廉价香水味。
场内大半都是附近中学的少年少女,不少都是熟悉的样子,厚重刘海、耳钉、链条腰带,三三两两靠在围栏边说话。
有人看见祁野,抬手跟他打招呼。
“走,穿鞋。”祁野拿了两双蓝色轮滑鞋递给我。
我以前只玩过几次轮滑,技术很差,刚站起来就晃了一下,差点摔倒。祁野伸手稳稳扶住我的胳膊,他手心温热。
“小心点,跟着我慢慢滑。”
彩灯一圈圈旋转,把所有人的影子切得破碎。阿瑶和另外两个女生滑在前面,一边滑一边尖叫嬉笑,滑累了就靠在栏杆上,拿出小镜子补眼线。
“许知,你看那边!”阿瑶朝一个方向抬下巴。
我顺着看去,看见了原主暗恋的男生。他留着斜刘海,穿黑色连帽衫,正和一个女生站在一起说话,笑着接过对方递来的一瓶水。
祁野感受到我停下脚步,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抿紧嘴:“你要不要过去?”
我摇了摇头。
没有必要。隔着十几年的认知,我早就不会为这种画面揪心。
“不去。”我说。
祁野有点意外:“你不难过?前几天你还因为他不回留言难过很久。”
“难过也没有用啊。”我轻轻滑了两步,“他愿意和谁说话,是他的自由。”
祁野安静了好一会儿。
彩灯扫过他的脸,一会红一会蓝。
“你真的变了好多。以前你会躲起来,写一大篇日志,哭很久。”
我没法告诉他我是穿越来的,只能含糊地带过:“可能我想通一点了。”
我们慢慢滑到溜冰场角落,远离喧闹人群。
音乐换成一首慢歌,调子伤感。
祁野靠在栏杆上,抬头望着旋转的彩灯,轻声开口:“有时候我会想,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再也不能这样,留长头发,画眼线,写伤感日志?大人会不会笑话我们?”
我脚步顿住。
他其实隐隐明白,现在的一切,或许只能属于少年时候。
我沉默很久,斟酌着字句:“长大以后,很多想法都会变。可能以后你回头看今天,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这些心情,都是真的,不会消失。”
祁野转过头看我,眼神朦朦胧胧:“就算以后觉得尴尬,也不算白过吗?”
“嗯。”我点头,“不算。”
那天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一群人沿着马路往家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阿瑶哼着歌,祁野走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张刚在溜冰场拍的快照,是闪光灯抓拍的,画面模糊,彩灯糊成一团光斑。
“这个给你。”他把照片塞给我,“留着。万一以后我们不在一起玩了,你还能记得今天。”
我接过薄薄的相纸,收进校服口袋。
晚风扫过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响。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我只是一个偶然闯进来的外人,早晚有一天,我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离开这里。
而他们,会沿着属于他们的轨迹往前走,慢慢告别爆炸头、火星文、51空间。多年以后刷到怀旧视频,笑着吐槽当年的自己,却会在某个瞬间,想起这个彩灯旋转、情绪盛大的少年时代。
番外一:我带非主流杀马特集体穿进八十年代
我本来以为,我的穿越人生已经封顶了。
我一个21世纪刷短视频长大的现代人,硬生生砸进2007非主流时代,每天顶着厚刘海、看火星文、听劲舞团BGM、哄一群伤感葬爱小孩,已经够颠了。
我认命了。
我接受自己这辈子困在00年代青春疼痛里,当一个清醒的异类。
直到那天下午。
天气闷得离谱,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老镇上的蝉鸣吵得耳膜疼。
我们一群人照旧泡在老巷的大头贴店里。
祁野顶着他标志性酒红色烟花烫,耳朵耳钉闪闪发亮,正拿着银色闪光笔,认认真真在刚拍的大头贴上写火星文——
【涐の青春,只剩殘缺】
阿瑶坐在我旁边,对着小镜子补黑眼线,一边补一边叹气:“人间浮华,皆是虚妄,爱情终究伤人。”
我坐在中间,一脸麻木。
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这群小孩把十三岁的人生过得像历尽沧桑。
店里老式吊扇吱呀吱呀转,灯光昏黄。
就在老板准备给我们拍最后一组“暗黑伤感风”大头贴的时候——
咔嚓。
店里所有灯,瞬间全黑。
不是停电。
是世界直接黑屏。
天旋地转。
比我第一次穿越还要猛,整个人像是被时代齿轮直接碾碎、拉扯、甩飞。
耳边劲舞团的音乐、街边喇叭、07年的蝉鸣、小贩叫卖声,全部瞬间消失。
死寂一秒。
下一秒——
轰隆。
老式广播喇叭的厚重声响,轰然砸进耳朵:
“一九八五年,改革开放稳步推进,劳动最光荣,奋斗最幸福!”
我脑子一炸。
我、靠。
我猛地睁眼。
眼前不再是07年花里胡哨的大头贴店。
是黄泥路、矮瓦房、砖土墙、绿漆窗框、老式广播、二八自行车、的确良衬衫。
空气里是柴火、稻谷、泥土、老风扇的味道。
我僵硬转头。
我身后,整整齐齐站着我那群07年非主流杀马特亲友团。
祁野。
阿瑶。
还有两个小跟班。
全员在。
全员造型原封不动。
酒红爆炸头、斜遮单眼厚刘海、黑全包眼线、耳钉、链条、彩绘指甲、伤感系校服披肩装。
五个杀马特非主流,齐刷刷站在1985年的乡村土路上。
画风割裂得宇宙爆炸。
……
空气静止三秒。
阿瑶最先懵了,抬手摸自己画得完美的黑眼线,声音颤抖:
“……许知。
我们的大头贴店……装修风格怎么突变复古悲伤风了?
这边框……也太怀旧了吧?”
祁野眉头死死皱着,一手插兜,标准葬爱高冷站姿,眼神忧郁扫视四周:
“环境好丧。
压抑、深沉、荒芜。
很符合我最近的心境。”
我:“……”
不是符合你心境。
是我们穿越叠buff了。
我21世纪→2007非主流。
现在全队打包→1985八十年代。
我他妈带一整个杀马特天团跨时代偷渡了。
路边干活的村里人,全部停下手里的活。
扛锄头的大爷。
穿蓝布褂子的大妈。
扎麻花辫的小姑娘。
全村人目瞪口呆、集体呆滞,死死盯着我们。
眼神像在看——外星异形生物入侵新农村。
大爷手里的锄头直接掉泥地里了。
“这、这是哪里来的小年轻?!”
“头发红的?!染、染颜色?!”
“眼睛画得乌漆麻黑!这、这是什么妆容?!”
“衣服怎么破破烂烂、链子挂一身!不正经!”
“谁家孩子啊!穿得奇形怪状!太出格了!”
八十年代,朴素、规矩、保守、整齐划一。
大家清一色黑头发、短寸、麻花辫、的确良、工装裤。
我们五个——
五颜六色发型、烟熏眼线、非主流破碎风穿搭。
简直像是魔界悲伤天团空降红色年代。
反差炸裂得离谱。
祁野完全没看懂气氛。
他甚至微微抬眼,迎风而立,刘海飘飘,自带伤感BGM,还轻轻叹了一口气:
“世人不懂我的张扬。
俗人皆平凡,唯我独荒凉。”
我:“闭嘴!!”
我快疯了。
你这荒凉个屁!
你再荒凉,村民就要把你当封建余孽、不良青年抓去思想教育了!
阿瑶还在自我沉浸。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刘海,忧郁低头:
“或许。
繁华落尽,终究归于荒芜。
这里,很适合emo。”
我:“……”
适合你个头emo!
八五年的风吹过来是奋斗风!不是你伤痛文学风!
旁边两个小跟班更绝。
看着黄泥路、老瓦房,一脸恍然大悟。
“哇!这就是传说中的复古颓废风场景!
比网吧小巷高级多了!
超级适合拍伤感素材!”
我:救命。
我的非主流朋友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穿越了。
他们以为——
这是超级顶配沉浸式非主流拍照基地。
……
村口瞬间围满村民,里三层外三层。
大家指指点点,小声议论,越说越严肃。
“头发染色!资本主义不良风气!”
“打扮怪异!肯定是外面学坏的!”
“看着就不务正业!”
“小小年纪太张扬!得好好教育!”
八十年代最忌讳的就是出格、怪异、标新立异。
你染发、化妆、穿奇装异服,等于问题青年、思想不正。
我头皮发麻。
我立刻往前一步,挡在全员杀马特前面,疯狂圆场:
“叔叔阿姨!我们、我们是市里艺术学校下乡表演的!造型、造型艺术!舞台妆!不是平时这样!”
村民半信半疑。
祁野听不懂什么叫救场。
他甚至非常骄傲地微微抬头,抬手拨了一下他那遮挡右眼的红发刘海。
动作、姿态、气场——
标准葬爱巅峰Pose。
全场瞬间安静。
安静得可怕。
大爷皱眉:“艺术学校?艺术就是把眼睛遮住?看不见路?”
我:“……”
阿瑶还补刀,轻声忧伤发言:
“遮住眼睛,
是为了看不见世间疾苦。”
大爷:“???”
大妈直接急了:“小小孩子哪里来的疾苦!小小年纪好好劳动!别搞这些消极思想!”
我想死。
真的。
我一个现代人,带着一群07年青春疼痛文学天花板,卡在85年朴实奋斗年代。
三个时代三观互撞。
全员错乱。
……
很快,村里的村干部、治保主任快步赶来。
穿着整齐干部服,表情严肃。
“你们是哪里来的?介绍信呢?哪个单位的?下乡干什么?”
正经八十年代问话。
我们五个——
三无人员。
无身份证。
无介绍信。
无户口。
甚至无时代。
祁野终于察觉到不对了。
他收敛忧郁,微微蹙眉:
“介绍信?
那是什么新出的QQ功能吗?
我51空间没有这个模板。”
村干部:“???QQ?什么空间?你们说什么胡话?”
阿瑶迷茫:“就是写伤感日志、看访客记录、记录心碎瞬间的地方啊……”
村干部表情逐渐凝重:
“这群孩子……是不是精神不太正常?”
我:!!!
别误会!
他们只是2007年标准非主流正常人!
只是放在1985年,全员疯批!
……
我赶紧强行接管话语权,满头大汗解释:
“老师!领导!我们、我们剧组的!拍戏的!古装、复古戏!造型道具!道具!”
为了活命,我只能瞎编。
村干部半信半疑,打量我们半天。
“拍戏?你们哪个剧组的?附近没有拍戏的啊。”
我硬着头皮:“新剧组!刚开机!秘密拍摄!乡村怀旧大戏!”
村干部被我忽悠得半懵。
趁着他们迟疑,我赶紧回头压低声音吼我四个队友:
“全部闭嘴!
不许说火星文!
不许说QQ!
不许说劲舞团!
不许emo!
不许忧伤!
不许感慨人生!
不许看破红尘!
全部给我——假装朴素正常人!!”
四个非主流一脸委屈。
祁野小声:“可是……不忧伤,我的灵魂无处安放。”
我:“你现在灵魂再不收敛一点,你就要被生产队安放劳动改造了!”
……
村民越聚越多。
小孩围着我们跑,指指点点,看外星人一样。
“红头发哥哥!黑眼睛姐姐!好怪!”
阿瑶被小孩围观,瞬间情绪上来了,眼底微微湿润。
“世人皆不懂我。
小众的温柔,终究不被世俗包容。”
我捂住脸。
完了。
带不动。
真的带不动。
这群小孩,在07年是潮流先锋。
在85年,是全村最叛逆、最诡异、最打败时代审美的疯小孩。
……
我万万没想到。
别人穿越,单人逆袭。
我穿越,跨三代时代连环穿。
我从21世纪,带进07非主流。
又从07非主流,打包全队带进80年代。
我手里直接握着——
三个时代的三观碰撞现场。
后来村干部看我们年纪小,说话颠三倒四,造型离谱得不像坏人。
最终判定:
“应该是城里来体验生活的艺术生,不懂规矩。
先安排村里闲置老瓦房暂住。
不许乱跑!
不许搞怪异打扮!
明天跟着村里一起下地劳动!改造思想!”
我:……劳动改造。
我的杀马特队友们,人生彻底崩塌。
当晚住进老瓦房。
没有网吧。
没有劲舞团。
没有大头贴店。
没有51空间。
没有访客记录。
没有伤感签名。
没有可以宣泄情绪的任何网络出口。
整个世界——
朴实、安静、努力、积极、奋斗。
祁野坐在硬板床上,看着窗外漆黑夜空,第一次彻底迷茫。
他摸了摸自己的红发,眼神空洞。
“……没有空格键敲击的声音。
没有伤感留言。
没有人懂我的孤独。
我的悲伤……无处更新。”
阿瑶瘫在床上,欲哭无泪:
“我今天……没有更新心情日志。
我的青春,断更了。”
小跟班弱弱开口:
“没有大头贴拍……我的人生没有记录了。”
我站在窗边,吹着八十年代最质朴的晚风。
忽然想笑。
又忽然有点想哭。
我带着一整个时代的少年叛逆、少年伤感、少年无处安放的青春。
跌进了最朴素、最勤恳、最不允许矫情的八十年代。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失去所有伤感载体,彻底懵圈。
我忽然明白——
原来每个年代的青春,都不一样。
80年代的青春是奋斗、是努力、是改变命运。
07年的青春是敏感、是孤独、是自我疗伤。
21世纪的青春是快餐、是热闹、是不停迭代。
我一个人,走完三代青春。
而我这群杀马特朋友。
被迫从最张扬、最矫情、最自我的年代。
一夜之间,掉进了不许矫情、不许emo、必须向阳、必须努力的八十年代。
……
半夜。
祁野悄悄走到我身边。
没有往日的忧郁拽酷。
他难得认真、难得茫然。
“许知。
我们……是不是真的不属于这里?”
我看着他那一头在八十年代格格不入的红头发,轻轻点头。
“嗯。
我们是从未来来的。
你们的时代,还没到。
这里,太早了。”
他沉默很久。
晚风扫过瓦房屋檐。
少年轻轻开口:
“那……等我们回去。
还能继续emo吗?
还能继续写伤感日志吗?”
我笑了一下。
能。
当然能。
青春本来就该有肆意张扬、有矫情、有难过、有莫名其妙的忧伤。
每个年代的少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好好长大。
我摸了摸他炸开的红发。
“可以。
回去之后,
你继续做你的葬爱少年。
继续写你的残缺独白。
继续做你独一无二的、张扬又温柔的07小孩。”
只是现在。
我们要先在八十年代。
好好体验一次——
番外二:杀马特天团再跳转,落地七十年代
我本来以为,八十年代已经是我们穿越生涯的极限暴击了。
带着四个07年顶级非主流杀马特,在1985年被村干部抓去劳动改造、被全村围观当成外星怪人、被迫戒掉emo、戒掉火星文、戒掉劲舞团,已经够颠、够炸裂、够此生难忘。
我甚至慢慢适应了。
我每天忙着给祁野、阿瑶这群祖宗擦屁股。
教他们别说QQ、别说51空间、别说访客记录、别说心碎文学。
教他们走路端正、说话朴实、别迎风忧伤、别抬头望黄昏感慨命运。
教他们穿朴素衣服、别甩刘海、别摸耳钉、别随时随地氛围感破碎。
好不容易熬了半个月。
这群葬爱小孩,终于从“全员伤感佛祖”,勉强变成了“有点乖巧但依旧诡异的城里小孩”。
我以为日子稳了。
我们迟早会穿回2007,回归我们的非主流青春。
结果——
老天爷根本没打算放过我们。
八月末的正午,日头毒辣,晒得地面冒热气。
我们刚跟着生产队干完除草的活,满头大汗蹲在田埂边歇气。
祁野顶着他那头依旧倔强的酒红烟花烫,小心翼翼用草帽压住头发,一脸沧桑疲惫:
“许知,我快没有悲伤了。
没有深夜日志、没有留言互舔、没有伤感配图,我的灵魂快要干枯了。”
阿瑶揉着自己早就被我勒令擦掉、但依旧残留黑印的眼尾,幽幽叹气:
“八十年代太积极向上了。
所有人都在奋斗,没有人心碎,没有人孤独,我格格不入。”
两个小跟班蔫蔫点头,深表赞同。
我麻木揉太阳穴。
行吧,非主流的骨子里,刻着一辈子的emo基因,改不掉。
就在这时。
天忽然暗了。
不是乌云遮日,是整片天空瞬间褪色、扭曲、翻滚。
耳边八十年代的广播、蝉鸣、村民说话声、锄头碰土声——全部瞬间清零。
又是那种熟悉的、被时代巨手狠狠攥住、撕碎、拖拽的失重感。
我瞳孔骤缩。
我靠。
别告诉我——
下一秒。
风声、蝉声、人声全部换代。
扑面而来的是干燥、贫瘠、老旧、带着柴火灰和粗粮淡饭味道的风。
耳边响起遥远、沉稳、厚重的老式大喇叭广播:
“抓革命,促生产!一寸光阴一寸金,农业生产争先进!”
我猛地抬头。
眼前再也不是1985年的砖瓦房、黄泥路、小生产队。
是土坯房、茅草顶、黄土坡、大片梯田、集体牲口棚、人人打补丁的粗布衣裳。
所有人腰间系着布腰带,头上戴草帽,衣服上补丁摞补丁。
路上没有自行车,没有小卖铺,没有彩色半点东西。
满眼灰、黄、褐,朴素到极致,艰苦到极致。
我低头看自己手腕,空荡荡的。
再看四周——
我那四个非主流亲友团,全员完好在线。
造型,一丝没变。
祁野酒红色爆炸头张扬炸开,草帽根本压不住,随风飘逸。
耳朵三枚银耳钉在朴素的七十年代日光下,闪得刺眼。
阿瑶残留的淡淡眼尾黑眼线、白皙和村里黑黄肤色格格不入。
两个小跟班链条挂满身、彩绘指甲、破碎风穿搭。
我们五个。
花里胡哨、张扬叛逆、满身潮流破烂、满脸青春伤痛。
稳稳落地——
1977年,七十年代知青下乡公社。
我:……
我真的疯了。
别人穿越一辈子一次。
我穿越三连跳。
21世纪→2007非主流→1985改革初→1977艰苦七十年代。
我带着一整个杀马特天团,跨了四个时代。
直接从触屏短视频时代,
跌进火星文疼痛青春,
跌进改革开放初期,
最后狠狠砸进挣工分、吃粗粮、缺衣少食、集体劳动的七十年代。
画风割裂,已经不是离谱,是史诗级次元崩塌。
田间干活的社员、知青、大爷大妈、村里小孩,全部停下动作。
整片田地,鸦雀无声。
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们。
像是看见了从天上掉下来的、最离谱、最无法解释的怪物团伙。
几秒后。
全村炸了。
“那、那几个娃头发是红的?!”
“脸上画的啥?黑乎乎的!”
“衣服怎么乱七八糟挂链子!不正经!”
“哪个公社的?怎么从来没见过!”
“打扮得妖里妖气!是不是搞资本主义坏风气!”
“快!叫队长!叫支书!”
我头皮瞬间炸穿。
八十年代只是觉得我们怪异。
七十年代,直接能把我们当成思想不正、作风败坏、外来可疑人员抓起来审查!
祁野还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
他迎着七十年代质朴烈阳,轻轻撩开挡眼的红发刘海,微微仰头,眼底自带千年忧郁。
轻声感慨:
“这里天地辽阔,万物荒芜。
处处皆是悲凉,很衬我的心境。”
我猛地转头瞪他:“别衬心境了!你再衬心境我们要被抓去批斗了!”
祁野愣住:“批斗?
是新出的非主流圈子活动吗?
比踩空间高级?”
我:“……”
没救了。
彻底没救了。
阿瑶更是一脸陶醉,环顾四周黄土山坡:
“满目苍凉,人间孤寂。
没有繁华,没有虚假,只有赤裸裸的苦难。
这一刻,我读懂了人生。”
旁边路过的女知青一脸懵逼,看着她:“小小姑娘年纪轻轻读什么苦难?好好劳动不行吗?”
小跟班小声激动:
“这里拍照绝对巨出片!
复古荒芜破碎风!
比07年大头贴、85年乡村布景高级一万倍!”
我捂着胸口,窒息得快要原地去世。
我的队友。
在七十年代。
还想着氛围感、出片、破碎美学、emo心境。
老天爷,放过我吧。
很快,公社队长、村支书带着两个民兵快步跑过来,面色严肃,气场沉稳。
七十年代的干部,眼神锐利,做事严谨,最忌讳怪异风气、外来人员、资本主义苗头。
“你们是谁!哪个单位的!介绍信、口粮证、下乡证明呢!”
三连问,铿锵有力。
我们五个,集体空白。
祁野茫然眨眼:“口粮证?
是QQ等级兑换的吗?
我黄钻五级,能不能换?”
支书眉头死死拧紧:“QQ?黄钻?什么乱七八糟的反动话术!”
阿瑶慌忙补刀:“不是反动!是青春伤痛!是孤独!是不被理解!”
支书脸色彻底黑了:“我看你们是思想散漫、态度消极、好吃懒做!小小年纪满口虚无!哪里学来的歪风邪气!”
我人麻了。
完了。
彻底完了。
在80年代,我还能编剧组、艺术生糊弄过去。
七十年代,糊弄不了半点。
我赶紧上前一步,用尽毕生情商、演技、镇定,强行圆场:
“支书!队长!我们是外地新来的下乡知青!路上赶路行李丢了、证明丢了!一路吃苦赶路过来的!造型是……是路上风沙太大蹭的、头发是天生发质特殊!”
我瞎话张口就来。
为了活命,我不择手段。
支书半信半疑,上下反复打量我们五个花里胡哨的怪人。
看我们年纪都不大,满脸稚嫩,不像是坏人,就是打扮离谱得惊天动地。
“行李全丢了?”
“是!!”我重重点头。
“一路走来的?”
“是!!千辛万苦下乡劳动!报效祖国!改造自我!”
我把七十年代最正能量的话,一口气全喊出来了。
祁野四个人听得一脸呆滞。
许知……怎么突然这么积极向上?
怎么突然不emo了?
怎么突然这么正能量?
他们不懂,这叫时代求生本能。
支书沉默半晌,终于松口:
“既然是来下乡的知青,证明丢了可以后续补。
但你们这身打扮,绝对不行!
太散漫、太怪异、影响风气!
明天全部整改!
头发剪短!饰品摘掉!脸上乱七八糟东西洗干净!
衣服换朴素工装!
从今天开始,跟着大队挣工分、下地干活、好好劳动、好好改造思想!”
我长松一口气。
保住命了。
……
当天下午。
杀马特天团正式开启——七十年代改造生涯。
第一件事:
强制摘除全部耳钉、链条、挂饰、彩绘。
祁野摘耳钉的时候,一脸生无可恋,痛的不是耳朵,是灵魂。
“我的个性。
我的标识。
我的葬爱信仰。”
我冷漠:“你的信仰再不放,就变成批判典型。”
第二件事:
全队被拉去集体水井边洗脸洗手。
阿瑶死死护住自己残留的眼线,欲哭无泪:
“这是我最后的温柔氛围感……洗掉,我就平庸了。”
我一盆凉水泼过去:“平庸才能保命。”
第三件事:
统一发放灰色、藏青、军绿纯色旧工装。
全是布料、全是补丁、干净朴素、毫无花样。
当祁野脱下他的非主流披肩校服、链条卫衣,换上一身干净朴素工装。
当他那头张扬桀骜的酒红色烟花烫,被村里剃头大爷一刀刀剪短、剪平、剪得干干净净。
那个曾经迎风忧伤、破碎孤寂、全网最酷的葬爱男神——
彻底变回了干净、青涩、老实的七十年代普通少年。
祁野站在黄土坡上,风吹过他干干净净的短发。
整个人僵了很久。
久久没有说话。
我第一次看见他,没有忧郁、没有矫情、没有破碎感。
只剩下茫然。
空荡荡的茫然。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平整的黑发,声音轻轻的,有点哑:
“……我没有刘海遮眼了。
我能看清全世界了。
可是,我好像没有自我了。”
我心口轻轻一酸。
是啊。
他的青春、他的叛逆、他的张扬、他所有用来安放孤独的外壳——
烟花烫、黑眼线、火星文、伤感签名、破碎姿态。
在七十年代,被彻底、温柔、强硬地剥离干净。
阿瑶换上朴素布衣,洗掉所有妆容,厚厚的刘海被梳开,露出干净清秀的眉眼。
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愣了好久。
小声喃喃:
“原来……我不emo、不伤感、不伪装破碎,
长这样。”
两个小跟班更是彻底大变活人。
没有花里胡哨,没有潮流配饰,干干净净,简简单单。
四个07年顶级非主流。
一夜之间。
褪去所有疼痛文学外壳。
落在最朴素、最踏实、最滚烫的七十年代土地里。
……
往后的日子,彻底打败他们的人生认知。
没有网吧。
没有手机。
没有QQ空间。
没有访客记录。
没有大头贴。
没有劲舞团。
没有可以矫情、可以伤感、可以无病呻吟的网络角落。
每天天不亮起床。
上工、下地、插秧、除草、收粮、喂牲口、挣工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饿了吃粗粮馍、喝米汤。
累了倒头就睡。
没有时间emo。
没有精力心碎。
没有空闲感慨人间疾苦。
七十年代的苦,是实打实的、沉甸甸的、压在肩上的生存。
不是少年人无病呻吟的孤独。
刚开始,他们极度不适应。
祁野每天干完活坐在田埂上,看着自己干净的黑发、朴素的衣服,怅然若失。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活得很孤独、很破碎。
现在才知道,
我以前的难过,太轻了。”
阿瑶再也没有说过看破红尘、人间虚妄。
她跟着村里阿姨学纳鞋底、学种菜、学做饭、学勤俭。
慢慢变得安静、踏实、温柔。
曾经靠妆容、靠发型、靠文字伪装出来的成熟沧桑,
一点点褪去。
露出了十三四岁少年,本该有的干净纯粹。
他们偶尔夜里偷偷找我聊天。
小跟班小声问:
“许知,我们还能回去吗?
还能回到2007年吗?
还能拍大头贴、写火星文、蹦劲舞团吗?”
我看着漫天干净透亮、没有一点光污染的七十年代星空。
轻轻点头。
“能。
我们早晚能回去。”
只是回去之后,你们再也不一样了。
走过八十年代的奋斗。
走过七十年代的艰苦。
他们再也不是只会躲在网络里矫情伤感的小孩子。
他们见过贫瘠,见过辛劳,见过普通人拼尽全力活着的模样。
他们的青春疼痛,被真实的人间烟火、真实的生活重量,稳稳接住了。
……
我偶尔看着焕然一新的四个杀马特少年,会莫名感慨。
21世纪的我,活得太快、太浮躁、太热闹。
2007年的他们,活得太矫情、太敏感、太虚空。
80年代教我们踏实向前。
70年代教我们珍惜平凡。
一场跨越三代时代的穿越。
把一群最叛逆、最矫情、最爱装破碎的非主流小孩,
扔进最朴素、最坚韧、最脚踏实地的旧时光里。
磨平浮夸。
留下本心。
洗去虚假忧伤。
留下真正温柔。
后来某个晚风安静的夜晚。
祁野坐在晒谷场,抬头看星星。
他很久没有emo了。
很久没有刻意悲伤了。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干净、澄澈、坦荡。
“许知。
以前我靠发型、靠文字、靠伪装破碎证明我活着。
现在我才知道。
好好流汗、好好干活、好好生活、好好长大。
才是真的活着。”
我笑了。
真好。
那场轰轰烈烈、荒诞离谱、跨时代叠buff的穿越。
最终没有毁掉我们。
反而——
治愈了我们所有人的青春。
浮夸落尽。
少年归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