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傅珩恨我入骨。
车祸失忆那天,他指着ICU的植物人冷笑:那才是你未婚夫。
我信了。
卖煎饼、擦地板、送外卖,三份工赚钱给他交医药费。
还偷偷签了器官捐献。
暴雨里有人红着眼拽住我:你给陌生人卖命,连我都不认了?
我看了看他那张快哭的脸。
先生,买煎饼请排队,插队加五块。
【第一章】
我是在嘴里全是铁锈味的时候醒过来的。
睁眼,白色天花板。
转头,一个男人。
高,瘦,五官像是老天爷拿尺子量着刻的。
西装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纽扣,下巴微抬,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就站在病床边,眼神往下压着看我,浑身上下就写着俩字:别惹。
我眨了眨眼。
脑子里一片白。
不是那种想不起细节的白。
是彻底的、干干净净、跟刚格式化了一样的白。
我叫什么?
我多大?
我从哪来?
全都不知道。
我盯着那个男人看了三秒,嗓子里像塞了砂纸。
“你谁啊?”
他的眉心跳了一下。
只跳了一下,然后脸上那层冰又冻回去了。
“你不记得我了?”
我拼命在脑子里翻,翻了个底朝天。
什么都没有。
“是真不记得。”我声音沙哑,“你是我的……主治医生?”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好像把他给冒犯到了。
但他没解释,转身叫来了护士,让人推着我的病床往走廊尽头走。
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晃人。我被推到ICU门口,停下了。
他站在我身后。
“看。”
我顺着他的视线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一个男人躺在里面,浑身插满了管子。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心电监护仪的线条懒洋洋地起伏着。
“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冷笑的弧度。
“那才是你未婚夫。”
我趴在玻璃上仔细看了好一会儿。
圆脸。
塌鼻梁。
嘴唇偏厚。
头顶的头发……稀疏得有点感人。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这个冷冰冰的帅哥。
又转头看了看里面的植物人。
帅哥。
植物人。
帅哥。
植物人。
我的审美……挺接地气的。
“他叫什么?”我问。
帅哥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平静,表情僵了一瞬。
“问护士。”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走得特别快,皮鞋敲在地板上,啪啪啪啪,跟逃命似的。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好像很怕我粘他。
放心吧帅哥,我现在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真没那个精力。
我转身拉住路过的护士。
“姐,23床那个,姓什么?”
护士翻了翻手里的病历本,“陈国栋。”
陈国栋。
我在心里念了三遍。
陈国栋。陈国栋。陈国栋。
没有任何感觉。
不心疼。不难过。不激动。
连个鼻子发酸的迹象都没有。
大概是失忆太彻底了吧,连感情一起格式化了。
没关系。
那个帅哥说了,我以前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那就做吧。
我苏棠——护士从住院登记上帮我翻到的名字——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
但一个愿意为植物人未婚夫奉献一切的女人,应该不是个孬种。
我趴在玻璃上,冲里面的植物人比了个大拇指。
“老陈,你等着,你媳妇出去赚钱了。”
隔壁床家属正好路过,看我一个脑门上还贴着纱布的女人对着植物人竖大拇指,脚步明显加快,绕了个大弯才走过去。
管他呢。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我眯起眼。
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空的。
手机没有。
钱包没有。
身份证没有。
我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病号服,口袋里穷得能跑老鼠。
而老陈的ICU,一天两千。
两千。一天。
我站在医院门口,盯着头顶的太阳看了十秒钟。
然后挽起袖子。
行吧老陈。
你媳妇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还有一双手。
等我。
【第二章】
找工作这件事比我想象的顺利。
主要原因是我不挑。
第一份工:早上四点半到九点,在天桥底下摆摊卖煎饼。
设备是找废品站老板赊的。
他看我脑袋上还贴着纱布,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没事吧姑娘?”
“没事,就是脑子空了。”
“啥意思?”
“失忆了。”
他张了张嘴,大概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从仓库角落里翻出一套旧煎饼炉子,摆在我面前。
“拿去用吧,先不收你钱,赚了再说。”
好人。
第二份工:白天十点到下午五点,在马路对面那栋珩宇大厦做保洁。
保洁主管看了看我的手,皱了皱眉。
“你这手细皮嫩肉的,拖过地吗?”
“大概拖过吧,我不记得了。”
“怎么个不记得法?”
“失忆。”
她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一个月三千,包午饭,能干就来。”
第三份工:晚上六点到十点,骑电动车送外卖。
电动车是租的,一天三十块。
三份工加一起,往好了算,一个月能赚小两万。
还是不够。
但先干着。
白天赚钱,晚上下了班我就往医院跑。
ICU不让进,我就趴在玻璃窗外面跟老陈说话。
“老陈,今天煎饼卖了八十七个。有个秃头大叔连吃了三个,说我酱料调得好,问我要不要去他们公司食堂承包早餐。我说我考虑考虑——主要是你医药费还没攒够,不敢分心。”
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波澜不惊。
“老陈,写字楼那个保洁主管今天说我拖地拖得跟画抽象画似的。但你别说,我回头看了一眼,确实挺有意境的。有种泼墨山水的感觉。”
老陈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我激动地趴在玻璃上。
“老陈?你听到了?!”
护士路过,头也不回:“眼球快速运动,正常生理现象。”
我缓缓从玻璃上趴下来。
行吧。
第三天晚上,我带了一本书来。
是在废品站翻到的。一本旧菜谱,封面上沾着酱油渍。
“老陈,人家都说植物人需要外界刺激才能醒。别人给病人念情书、放音乐什么的。我没文化,也想不起来有什么情书好念的。就给你念念菜吧。万一你是个吃货呢?闻到红烧肉的味道,噌一下就坐起来了。”
我翻开第一页。
“红烧肉。五花肉切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捞出沥干。另起油锅,放冰糖小火炒至枣红色,下肉块翻炒上色。加生抽、老抽、料酒,倒入开水没过肉面,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焖四十分钟……”
念到第三道菜——蒜蓉粉丝蒸扇贝——的时候,旁边探视的一个老大爷凑了过来。
“姑娘,你这菜谱啥牌子的?听着怪有食欲。”
“您要看啊?得排队,老陈还没听完呢。”
老大爷看了看ICU里那个纹丝不动的植物人,又看了看我。
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默默走了。
就这样,我的日子过成了三点一线。
煎饼摊、写字楼、外卖,然后去医院给老陈念菜谱。
日子过得累,但充实。
反正脑子空空的,也没什么好烦恼的。
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爸妈,不记得有没有朋友,不记得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只知道眼前有个人躺在那儿,而我得对他负责。
他是我未婚夫嘛。
唯一让我多看了几眼的是——
我摆煎饼摊的那个位置,正对着珩宇大厦的正门。
这栋楼气派得过分。通体玻璃幕墙,大堂里全是穿西装踩高跟的人进进出出。
我每天对着它翻煎饼,翻着翻着就发现了一件事。
这公司的人,特别能吃。
最先发现我这个摊子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三十出头,西装笔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就是个体面人。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是早上八点零二分。站在摊子前犹豫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一个煎饼,不加香菜,加双蛋,多放辣,甜面酱。”
我手起铲落,三分钟出餐。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愣了。
又咬了一口。
然后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煎饼,再抬头看了看我。
“老板,你明天还出摊吗?”
“天天出。”
“好。”
他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第二天,他八点准时来。
第三天,八点准时来。
第四天,八点准时来。
第五天,八点准时来。
第六天,他带了三个同事。
第七天,半个部门。
第八天,整个行政部十二个人齐齐整整站在我面前。
我的煎饼摊从门可罗雀变成了排长龙。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一边排队一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隐约听见了几个字。
“……傅总,今天晨会能不能推迟十五分钟?不是……不是我偷懒……是楼下煎饼摊排队太长了……”
电话那头好像炸了。
我看到戴眼镜男人的脸瞬间白了一个度,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但他挂了电话之后——
还是没走。
他甚至朝我挤出一个紧张的微笑。
“老板,能快一点吗?我们老板好像要杀人了。”
我加快了手速。
他接过煎饼,付了钱,转身飞奔进大厦,跑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
我后来才知道他叫何坚,是珩宇集团总裁办的行政助理。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那天何坚打电话的时候,珩宇大厦顶层办公室里,那个被我问过“你谁啊”的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
他看到了天桥底下的煎饼摊。
看到了摊子后面那个扎着马尾、围着油渍围裙、手法熟练地翻着煎饼的女人。
看到了排队的长龙里混着他公司一大半行政部的人。
何坚后来跟我描述过他那天回到办公室的场景。
“傅总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桌上的钢笔被他捏得变形了。”
“他就问了我一句话。”
“她,就在楼下?”
何坚说他当时点了下头,把煎饼偷偷往身后藏了藏。
然后傅珩又说了一句。
“把23床陈国栋的详细病历调出来。”
何坚说他当时没敢多问。
但他后来偷偷告诉我:“苏棠姐,我们傅总那天看你的眼神,怎么说呢——你见过一个人盯着煎饼摊看了二十分钟,然后脸越来越黑的吗?”
我说没见过。
他说:“现在你见过了。”
【第三章】
何坚是个不错的人。
每天来买煎饼从不催,还会帮我把塑料凳搬出来、把摊子支起来。
我说何哥你别忙了,你迟到了你老板要骂你的。
他说没事,被骂惯了。
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月,我的煎饼摊在珩宇大厦一带打出了名气。
不光行政部来买,研发部、财务部、甚至楼上那些穿定制西装的人都开始排队。
我最多一天翻了两百一十三个煎饼。
右手起了一层茧,胳膊酸得晚上抬不起来。
但算了算账,煎饼摊一个月能赚将近八千。
加上保洁工资和外卖收入,差不多够老陈一个月的ICU费用了。
我跟老陈汇报了这个好消息。
“老陈,你媳妇能自己养活你了。你放心躺着,什么时候想醒了什么时候醒。不过最好快点,我胳膊快断了。”
老陈一动不动,心电监护仪忠实地画着锯齿波。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隔着玻璃掖不到,就比划了一下——继续翻开菜谱。
“今天念第七道:糖醋排骨。排骨斩段,加料酒腌二十分钟……”
这天念到“下锅炸至金黄”的时候,有个人出现在我煎饼摊前面。
我正低头刮面糊,没抬头。
“一个煎饼,加什么?”
对方沉默了两秒。
我抬起头。
是那天在医院见过的帅哥。
西装换了一身,但还是扣到最上面那颗。脸还是那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
我眨了眨眼。
“哦,是你啊。”
他的嘴角微微绷紧。
“你认出我了?”
“认出了。”我点头,“上次在医院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帅哥。”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就记得这些?”
“就这些。”我拿起铲子,“你要吃煎饼吗?排队排到那边。”
他没排队,就站在摊子正前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有意见了。
一个大姐喊:“帅哥,你吃不吃啊?不吃让一让,我们赶着上班呢。”
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往旁边挪了两步。
我继续翻煎饼,把做好的递给大姐,然后看向他。
“想好了吗?加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很严肃的决定。
“随便。”
“随便可不行。加不加蛋?加不加香菜?辣不辣?甜面酱还是辣酱?你得说清楚。”
他的眉心皱成了一个深深的竖纹。
“你以前不是这样跟我说话的。”
“我以前怎么跟你说话的?”
他没回答。
我等了三秒钟,后面的队伍又长了五个人。
“这位先生,你要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要什么,能不能先让后面的人?大家都赶时间。”
他的下巴绷了一下。
那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线条硬得能割手。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一个煎饼。双蛋。不要香菜。甜面酱。”
我手起铲落,三分钟做完,递给他。
“十二块。”
他掏出手机扫了码。
然后就站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看着我。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矜贵。一口下去,嚼得很慢。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也没吐出来。
我继续忙我的,没空理他。
翻了七八个煎饼之后一扭头,他还在。
“你怎么还不走啊?”
他停了一下。
“你每天都这么早出摊?”
“四点半。”
“几点收?”
“九点。”
“然后呢?”
“做保洁。”
“做完呢?”
“送外卖。”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攥着那张煎饼的牛皮纸发出了褶皱的声音。
“你赚这些钱……都给陈国栋交医药费?”
“当然了,他是我未婚夫。”我顺手把面糊桶搅了搅,“你不是告诉我的吗?”
他没说话。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次走得没有医院那次快。
甚至有点慢。
何坚那天下午偷偷跑来买煎饼的时候,小声跟我说了一句。
“苏棠姐,我们傅总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医院。”
“去看病?”
“不是。他去了23床。”
我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去看老陈?他认识老陈?”
何坚摇头,表情纠结得不行。
“不认识。他就……站在ICU门口看了十分钟。”
“看什么?”
“看23床。”何坚压低声音,“然后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难看。”
我不太理解。
一个高冷帅哥,跟一个植物人之间能有什么过节?
难道他也想买煎饼给老陈吃?
我摇了摇头,没多想。
到了晚上,我照例去医院看老陈。
到了才发现,老陈的病房外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束花。
就放在窗台上,包装纸没拆,白色雏菊配绿叶,挺清爽的。
我问护士:“谁送的?”
护士说:“下午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来过。高高的,长得挺好看的。站了一会儿,放了花就走了。”
我拿起花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
“老陈,你人缘挺好啊,躺着都有人给你送花。”
我把花插在老陈床头旁边的塑料瓶里,翻开菜谱。
“行了,今天继续。第八道:口水鸡……”
念完那天的菜谱,我把上周在路边两块钱买的明星海报贴在了玻璃窗靠老陈那一面。
是个长得挺精神的男演员,浓眉大眼,笑得阳光。
“老陈,我给你挑了个偶像。你醒了可以看看,振奋一下精神。”
我后来听何坚说,第二天傅珩又去了ICU。
看到了那张明星海报。
何坚说傅珩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她审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何坚说他当时想笑但不敢笑。
因为傅珩说完这句话之后,脸色已经黑到了极致。
一个身家百亿的男人,在一个植物人的病房外面,因为一张两块钱的海报吃醋。
何坚说他觉得自己见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第四章】
做保洁的第三周,出了一件事。
我负责擦的区域是珩宇大厦的三十到三十五楼。
三十五楼是行政办公区,何坚的工位在那儿。他每次看见我拎着拖把过来都会给我倒杯水。
但三十六楼往上,保洁主管特意叮嘱过。
“三十六楼以上是总裁专属楼层,有专门的人打扫,你别上去。”
我说行。
然后某天下午,我在三十五楼拖地的时候,拖把上的布突然散了,拖出去十几米远,顺着楼梯飘到了三十六楼的走廊。
我只好追上去捡。
三十六楼的走廊很安静。地板是深色大理石,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画。
我弯腰捡拖把布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
那个帅哥——傅珩——站在门口。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表情肉眼可见地裂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捡拖把布。”我晃了晃手里湿漉漉的布条。
他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到布条上,再移回我脸上。
“你……在这栋楼做保洁?”
“对啊。”
“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他的下巴绷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我看他站在那儿不说话,就打算拎着拖把布走了。
结果他说了一句:“进来。”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扇门。
“进去干嘛?”
“把这层也擦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三十六楼的地板。
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这地板挺干净啊,不用擦吧。”
“我说擦就擦。”
他的语气不容反驳。
我想了想,反正按小时算工资,多擦一层还能多赚点。
“行吧。”
我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很大。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天际线。一张胡桃木的办公桌摆在正中间,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文件。
我从角落开始擦。
擦到他桌子旁边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一沓纸。
纸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
他也蹲下来了。
两个人的手同时抓住同一张纸。
我抬头。
他也抬头。
距离很近。我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还有瞳孔里映出的我的脸。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先开口了。
“这纸上全是字,写的什么啊?看不懂。”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合同。”
“什么合同?”
“……你不需要知道。”
他猛地站了起来,拿走了我手里的纸。
我也站起来,继续擦地。
擦了大概十分钟,我的手背碰到了桌角。
嘶了一声。
是手上那道冻疮裂开了。冬天的时候落下的,一直没好利索。煎饼摊的油烟熏着,外卖的冷风吹着,前两天又裂了口子。
血珠渗出来,沿着手背往下淌。
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没吭声。
但他看到了。
他的视线落在我手背上,落在那道裂开的冻疮上。
他的嘴张了张。
那一瞬间我觉得他好像想说什么。
嘴唇都动了一下。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创可贴,放在桌角。
然后转身面对落地窗,背对着我。
“擦完就走。”
我拿起创可贴,贴在手背上。
“谢了。”
他没回头。
我拎着拖把出了门,在走廊里差点撞上何坚。
何坚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苏棠姐,你从傅总办公室出来的?”
“嗯,帮他擦了个地。”
何坚的眼睛瞪得溜圆。
“傅总让你进他办公室??他那个办公室,上一个未经允许进去的人已经被开除了。”
我想了想:“大概是他嫌地脏吧。”
何坚的表情说明他完全不相信这个理由。
但他没追问。
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苏棠姐,你手上那个创可贴……是傅总给你的?”
“嗯。”
何坚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我跟了傅总三年,他从来没给任何人递过创可贴。上次我在办公室切到手,他说的是‘去医务室处理,别弄脏文件’。”
我说不知道。
何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三十六楼那扇紧闭的门,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没太听清的话。
听着好像是“完了”。
我没当回事。
那天晚上回医院给老陈念菜谱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创可贴。
肉色的,边角贴得很工整。
我动了动手指,伤口有点痒。
“老陈,今天遇到一件怪事。那个帅哥给了我一片创可贴。就之前在医院跟我说你是我未婚夫那个。你说他是什么人啊?怎么总在我跟前晃?”
老陈没回答。
“算了,不想了。念菜谱吧。第十二道:水煮牛肉……”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天下午我走了之后,傅珩让何坚调出了三年前一个女人的所有记录。
那个女人叫周芮。
【第五章】
周芮这个人,我是在医院碰到的。
那天我下了外卖的班去看老陈,在ICU走廊上迎面撞上了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穿着一条奶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耳垂上缀着一对珍珠耳环。
她一看到我就笑了。
“苏棠?你还记得我吗?”
我看着她。
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她的信息。
但我的身体有反应。
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就那么一瞬间,明明她笑得很温柔,可我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好意思,你是……?”
“我是周芮呀。”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你忘了?我们以前是朋友。听说你出了车祸失忆了,我好担心。”
她的手指很凉。
我下意识抽了回去。
“抱歉,我真的不记得了。”
她的笑容僵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又重新挂回来。
“没关系,慢慢想嘛。”
她歪头看了看ICU的方向。
“你还在照顾那个人?”
“我未婚夫。”
“嗯……对,你未婚夫。”她的语气有一种奇怪的停顿,像是在忍什么。“你真是太善良了,苏棠。换了别人早就放弃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对了,你现在住哪?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你一个人在外面打工多辛苦啊。”她凑近了一步,“你知道吗,傅珩——就是那个,你以前认识的那个男人——他其实挺关心你的。只是他这个人不太会表达。”
我翻煎饼的手都比她这句话来得自然。
“傅珩?那个买煎饼事儿多的?”
周芮的表情裂了。
“什么……买煎饼?”
“他来我摊子买了一回煎饼,点单磨叽了五分钟,后面排了七个人。”
周芮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不上不下。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ICU的方向。
“姐,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去看看老陈了。”
“老陈?”
“我未婚夫。23床,陈国栋。我叫他老陈。”
周芮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叫他老陈?”
“嗯。怎么了?”
“没……没什么。”
我转身往ICU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说你是我以前的朋友?”
“对啊。”
“那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存款?有没有……社保什么的?”
周芮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你呀,以前就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什么都没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有一丝很快闪过的东西。
幸灾乐祸。
我虽然失忆了,但眼睛没瞎。
“好的,谢谢啊。”我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我走进走廊,听到身后周芮打电话的声音。
压得很低,但回声把几个字送进了我耳朵里。
“……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是,彻底的……放心吧,翻不了天了……”
我脚步没停,拐进了洗手间。
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洗到发白的手。
身体比脑子诚实。
我不记得她是谁。
但我的身体告诉我——离这个女人远一点。
那天我没心思给老陈念菜谱。
就趴在玻璃上看着他。
“老陈,我今天碰到一个人,说是我以前的朋友。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陈的心电图依然平稳。
“你说,一个人失忆了,还能相信自己的直觉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我。
我叹了口气。
同一天晚上,周芮去了一个地方。
这是我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她去了一栋老旧的公寓楼,敲了603的门。
开门的女人跟我长得有三分相似,但更年轻,眼睛更尖,嘴唇更薄。
苏锦瑶。
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们在屋里说了什么我不清楚。但后来何坚帮我调出的通话记录显示,那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苏锦瑶给一个律师事务所打了一通电话。
通话时长九分四十二秒。
内容是关于一份离婚协议。
和一份财产放弃书。
【第六章】
傅珩查周芮的事,我是很后来才拼凑起来的。
但那段时间他的变化,我看在眼里。
他开始每天来买煎饼。
不是隔三差五,是每天。
早上七点五十八分到,雷打不动。
点单还是那几样:双蛋,不要香菜,甜面酱。
但他开始在摊子旁边站着不走。
有时候看我翻煎饼,有时候帮我递个塑料袋,有时候就靠在栏杆上抱着胳膊,像一座不太友善的雕像。
排队的老客们都认识他了。
卖水果的陈姐喊他“帅哥你又来啦”,旁边烤红薯的大爷叫他“那个吃煎饼的小伙子”。
他每次听到都会皱眉。
但从来没纠正过。
有一天早上下雨,出摊的人少。
他撑着一把黑伞来了,站在我的摊位旁边,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
我正低头刮面糊,头顶突然不淋雨了。
一抬头,他的半边肩膀都湿透了。
“你伞歪了。”我说。
“没歪。”他不看我。
“你肩膀都淋湿了,怎么没歪?”
他没回答。
我伸手把他的伞推回去。
“我这儿有棚子,淋不到。你把自己淋感冒了算谁的?”
他垂下眼看了看我推他伞的那只手。
我的手指尖因为长期沾冷水,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面糊痕迹。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把伞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
那天何坚来买煎饼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事。
“苏棠姐,我们傅总最近天天加班到半夜。”
“加什么班?”
“在查一个人。”何坚犹豫了一下,“三年前的事。”
“什么三年前的事?”
何坚像是想说又不敢说,最后摇了摇头。
“总之你小心点,最近可能有人会来找你麻烦。”
我没听懂。
找我麻烦?我一个卖煎饼的保洁阿姨兼外卖骑手,有什么好找麻烦的?
但就在那天晚上,何坚的话应验了。
我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回到医院,照例去看老陈。
到了ICU门口,发现护士站前面围了几个人。
其中一个我认识。
周芮。
她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看到我来了,周芮笑着迎上来。
“苏棠,正好,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这位是张律师。他带了几份文件,需要你签个字。”
张律师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
上面的字我每个都认识,连在一起看就头晕了。
什么“甲方自愿放弃”“乙方享有全部”“财产分割”“精神损害赔偿”。
我虽然失忆了,但不傻。
“这是……离婚协议?”
周芮笑容不变,“对呀。你和傅珩的。你不记得了吧?你们结过婚的,但感情早就破裂了。趁现在签了,对你也好。”
我拿着那几张纸,慢慢翻了一遍。
财产分割那一栏,我这边写着:无。
他那边列了一长串。
“所以……我嫁给他三年,一分钱都没有?”
“你本来就是净身出户嫁进来的。”周芮的语气听着很体贴,“这样对你来说其实是好事,没有负担地重新开始。”
我把文件叠好,塞回文件袋。
“不签。”
周芮的笑容裂了一个口子。
“什么?”
“我说不签。”
我把文件袋推回给那个律师。
“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你让我签一份我看不懂的文件?万一签完了我连煎饼摊都保不住呢?”
周芮的嘴角绷紧了。
“苏棠,你听我说,这对你好……”
“对我好的事,我自己会判断。”我打断她,“而且我有个问题——你不是说你是我朋友吗?我朋友为什么会帮他来找我签离婚协议?”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周芮的脸色变了。
那层温柔的面具,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缝。
但她很快又笑了。
“你想多了,我只是帮个忙。”
“那谢了,不用帮。”
我转身走进了ICU的方向。
身后传来高跟鞋急促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啪啪啪。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那天晚上我没念菜谱。
我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把那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结婚三年。
净身出户。
离婚协议。
所以我——失忆之前的那个苏棠——嫁了一个有钱人,过了三年被人嫌弃的日子,然后出了车祸?
那老陈呢?
如果我是有夫之妇,怎么还有一个未婚夫?
除非……那个帅哥说的话,有问题。
我摸出口袋里的一张收据——老陈这个月的医药费清单。
十三万四千八百。
我看着上面的数字,呼出一口气。
不管真相是什么,老陈是真的需要人照顾。
而我是目前唯一在照顾他的人。
想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在煎饼摊旁边的出租屋醒来。
枕头底下压着一封信。
不是信,是一份文件。
器官捐献志愿书。
我之前签的。
不是最近签的。
是出车祸之前签的。
护士交给我的,说是从我的随身物品里找到的。
捐献人:苏棠。
受益人:陈国栋。
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所以失忆之前的我,已经决定了。
把自己的器官给老陈。
她——我——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做出这种决定?
我不知道。
但这张纸让我很确定一件事。
那个帅哥说“那是你未婚夫”,不管是真是假,失忆前的苏棠是真的打算为老陈付出一切。
那我也一样。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而在同一天的凌晨三点。
傅珩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夜。
何坚后来告诉我的。
他说傅珩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聊天截图的技术分析报告。
通话记录的调取函。
还有一份来自一家整形医院的就诊记录——周芮三年前做过一次声纹模拟手术。
何坚说他进去送咖啡的时候,傅珩正坐在椅子里。
两只手插在头发里。
桌面上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何坚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
何坚说他跟了傅珩三年,从来没有见过他那种表情。
不是愤怒。
不是惊讶。
是一种好像整个世界在眼前塌了一块的茫然。
“何坚。”他的声音哑了。
“在。”
“三年前那些聊天记录……那些电话录音……全是周芮伪造的。”
何坚没敢出声。
“苏棠从来没有背叛过我。”
傅珩低下头,指尖攥着那份器官捐献志愿书。
纸张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甚至在我恨她恨到骨子里的时候,还在想着……把命给一个陌生人。”
何坚说他那天看到了一个从不流露情绪的男人,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双手在发抖。
指节泛白。
太阳穴上的青筋凸起。
喉咙里压着一种低沉的、听不清的声音。
何坚退出办公室的时候,轻轻关上了门。
他说他走到走廊尽头才敢呼出那口气。
而门里面,很长一段时间,什么动静都没有。
【第七章】
暴雨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开始下的。
预报说有台风过境,让市民减少外出。
煎饼摊提前收了。保洁工作暂停了。
但外卖平台没停。
单子反而比平时多了一倍。暴雨天点外卖的人多,配送费涨了三块,平台给骑手补五块。
我算了算,跑满二十单能多赚一百六。
一百六够老陈一天的营养液。
我穿上雨衣,骑着那辆租来的电动车就出了门。
雨大得睁不开眼。
路面上全是积水,电动车轮胎打滑了两回。
送到第十五单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花了,看不清导航。
只能凭感觉骑。
结果骑错了路,拐进了一条单行道。
对面来了一辆车。
我急打方向盘,电动车侧滑了一下,连人带车摔在了路边。
外卖洒了。
汤从保温箱里淌出来,混着雨水在地上蔓延开。
我坐在水坑里,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凉得骨头发疼。
膝盖擦破了一块皮。
手掌上那道冻疮又裂了。
血和雨水混在一起,稀释成淡粉色,顺着手腕往下滴。
我没动。
就坐在那里。
突然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来。
不是疼。
不是委屈。
是一种从胸腔里往外涌的、堵得我喘不上气的东西。
很陌生。
又好像很熟悉。
好像失忆之前的那个苏棠,经常有这种感觉。
我吸了吸鼻子,准备站起来。
脚步声。
急促的、踩着积水的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
然后一只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度很大。大到骨头发疼。
我抬头。
雨幕里,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
没有打伞。
西装透了。
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沿着下巴滴落。
傅珩。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眼眶是红的。
不是那种微微泛红——是充了血的那种红。好像跑了很远的路,又好像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快要兜不住了。
“苏棠。”
他的声音在暴雨里几乎听不清。
“你给一个陌生人卖命,连我都不认了?”
雨水砸在我脸上。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抖。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开我就会消失。
“这位先生。”
我的声音也被雨盖住了一半。
“你每天来买煎饼,我认识你。”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但你说的话我听不懂。”我低头看了看他攥着我的手,“什么叫‘连你都不认了’?你是谁?我应该认识你吗?”
他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视线都模糊了。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我的胳膊。
“你受伤了。”
“摔了一下,没事。”
“膝盖在流血。”
“皮外伤。”
“手上的口子又裂了。”
“回去贴个创可贴就行……”
“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我还有五单外卖没送……”
他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动作不粗暴,但不容抗拒。
我站起来的瞬间,膝盖一软,身体往前栽了一下。
他接住了我。
一只胳膊横在我腰上,另一只手掌贴在我后背。
浑身都是雨水的温度——冰凉的,但手心是烫的。
我的脸贴在他湿透了的西装上。
心跳声。
他的。
特别快。
快得不正常。
我想推开他。
“先生,我真的还有五单……”
“外卖我让人赔。”他的声音闷在我头顶,低沉到发颤,“你跟我走。”
“你赔谁的?你认识下单的人?”
“苏棠。”他低下头,“别问了。”
“你到底是谁啊?”
他没回答。
他抱着我站在暴雨里。
水从头顶浇下来,哗啦啦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声响。
但我还是听到了。
很轻的一句。
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的。
“对不起。”
两个字。
他说得那么轻,混在雨声里,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但他的手臂收紧了。
收得很紧。
那个晚上,我发了高烧。
三十九度八。
我是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过来的。
【第八章】
我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了天花板。
不是出租屋那个发了霉的天花板。
是干干净净的、象牙白的天花板。中间嵌着一盏圆形吸顶灯,光线很柔。
我转头。
一间很大的卧室。
窗帘是深灰色的,拉了一半,外面的天刚亮。
床单是纯白棉质的,软得我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额头上贴着退烧贴。
胳膊上缠了纱布。
膝盖也包扎好了,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
我挣扎着坐起来。
门开了。
傅珩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看到我醒了,走过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
“嗯……这是哪?”
“我家。”
我看了看四周。
他家可真大。
“你怎么把我带你家来了?”
“你昨晚烧到快四十度。”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端粥的手指攥得很紧,“医院床位满了。”
我“哦”了一声,端起粥喝了一口。
白米粥。有点咸,姜片太多了,但能喝。
“你熬的?”
“嗯。”
“你会做饭?”
“不太会。”
“看得出来。”
他的眉心跳了一下。
我喝了半碗粥,放下碗。
然后我看到了。
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不大,用深色相框裱着。
照片里有两个人。
女人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轻,侧头靠在男人肩膀上。
男人穿着黑色西装,一只手扣着她的手,唇角的弧度非常非常浅——但确实是在笑。
女人是我。
男人是傅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转头看向他。
“那是……我?”
他的目光移开了一瞬间。
“是。”
“旁边这个人……是你?”
“是。”
我又看了看照片上自己的脸。
白纱映着脸颊,笑得温温柔柔的,跟现在卖煎饼时满脸油烟的我完全不是一个人。
但确实是我的脸。
我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是你老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
“那……老陈呢?”
“什么?”
“23床。陈国栋。你说他是我未婚夫。”
他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我看着他的脸。
他没有看我。
他在看窗户的方向,下颌线绷成一条硬直的线。
“他不是你未婚夫。”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低。
低到我得集中注意力才能听清。
“那他是谁?”
“一个……陌生人。”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秒钟。
我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你是说……我这两个多月,卖煎饼、擦地板、送外卖,一个月赚两万块,全送去给一个陌生人交ICU费用?”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
“还有社保。”我补充,“我给他交了社保。”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还有器官捐献。”我继续,“我签了器官捐献,受益人写的他。”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白了,是一种灰败的颜色。
“那我问你。”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你为什么骗我?”
他终于看向了我。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但他一样都没有说出来。
过了很久。
很久很久。
他才说了一句。
“因为我那时候……恨你。”
“为什么恨我?”
“因为有人让我相信,你不值得我对你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三年前,有人伪造了证据,让我以为你……背叛了我。那些聊天记录,那些电话录音,全是假的。”
我没有说话。
“我查了两周,全部查清了。所有的东西都是一个叫周芮的女人做的。”
周芮。
就是那天来医院拉着我签离婚协议的那个女人。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已经换过三次的创可贴。
“所以三年的婚姻,你恨了我三年。”
他闭上了眼。
“是。”
“然后我出了车祸,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趁机把我甩给了一个植物人。”
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是。”
“而我以前那个苏棠,哪怕被你恨了三年,也没有恨回去,还签了器官捐献。”
他没有再说“是”。
因为他的手已经在发抖了。
整个肩膀都在微微颤动。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冒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该生气吗?
大概是该的。
但我不记得了。
那三年的痛苦、委屈、隐忍,全部被车祸格式化了。
留下来的只有一个空壳的我。
和一个现在站在我面前、不知道该怎么赎罪的男人。
我叹了口气。
“行吧,知道了。”
他猛地抬头。
“那我先回去了,老陈虽然不是我未婚夫,但他确实没人管。我今天的菜谱还没念完。”
他的表情裂开了。
“你还要去?”
“我都给他交了社保了,总不能白交吧?好歹等他醒了把钱还我。”
傅珩看着我的眼神,复杂到我形容不出来。
其中有一种成分我倒是读懂了。
崩溃。
彻彻底底的崩溃。
我穿好衣服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傅珩。”
“嗯?”
“以后买煎饼不用排队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但得付双倍价。”
我走出他家大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
大概是水杯。
不太确定。
但我很确定的一件事是——
从今天起,我不打算再装失忆了。
没错,我的记忆在暴雨那天晚上发高烧的时候,已经开始零零碎碎地回来了。
在他家那张陌生的床上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想起了大部分。
我记得我叫苏棠。
记得我嫁给傅珩三年。
记得那三年他对我的冷暴力。
记得周芮的嘴脸。
记得苏锦瑶的嫉妒。
记得所有的委屈和眼泪。
但我选择不说。
因为失忆前的苏棠太累了。
她隐忍了三年,哭了三年,低到尘埃里爱了三年。
我不想再做那个苏棠了。
现在的我,是一个会卖煎饼、会给植物人念菜谱、会在暴雨里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女人。
你傅珩想赎罪?
行。
先从排队买煎饼开始。
【第九章】
恢复记忆之后的日子,比失忆的时候有意思多了。
因为我能看懂所有人的表情了。
周芮的假笑。
苏锦瑶的算计。
傅珩的纠结。
全都一清二楚。
但我没有当场掀牌。
时机没到。
傅珩那边,我的策略是三个字:晾着他。
他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八分准时来买煎饼。
我收他双倍价。
他付了。
我不跟他多聊。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不问我就翻我的煎饼。
他有时候想帮忙递个鸡蛋,我说不用,你手太金贵了,摸一下我这鸡蛋就涨价了。
何坚说傅珩每次从煎饼摊回来之后心情都很复杂——“就那种,花了二十四块钱买了一个十二块的煎饼,还被嫌弃了的表情”。
我说那正好,让他体会一下花了大价钱还得不到回应是什么感觉。
何坚听完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苏棠姐,你可真狠。”
我说我学的。
三年够我学到很多。
而真正让牌面翻转的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珩宇集团的年度慈善晚宴。
何坚偷偷给我递了一张邀请函。
“傅总让我给你的。他说……如果你愿意来。”
我看了看那张烫金邀请函,上面的日期是三天后。
“去。”
“真去?”我说,“当然去。我还没吃过五星级酒店的自助餐呢。”
何坚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这不是自助餐,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三天后,我穿着一条在路边夜市六十块买的黑色连衣裙走进了酒店大厅。
不是我买不起好的。
是我故意的。
我就是想看看——当我穿着六十块的裙子站在这些人中间的时候,谁会是第一个跳出来的。
答案是周芮。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礼服,耳朵上换了钻石耳钉,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都有自己的表演。
她看到我的第一秒,笑了。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恨不得全世界都看到她有多善良的笑。
“苏棠,你来了呀。”
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你这条裙子……挺特别的。”
她身后几个穿着晚礼服的女人掩嘴笑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六十块,的确挺特别。
“挺好的呀,凉快。”我说。
周芮的眼角跳了一下。
她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苏棠,你现在还在卖煎饼吗?你看你手上那个冻疮的印子还没好呢。你真的不考虑签了那份协议?签完你就自由了,何必在这里受罪呢。”
“我不受罪啊。”我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倒是你,周芮姐,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忙?忙什么?”
“忙着——”
我歪了歪头。
“——帮别人伪造聊天记录、通话录音,还有那个声纹模拟手术?”
宴会厅很大。
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周围半径五米之内的空气好像都冻住了。
周芮的脸色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瞬间的。
从容的笑凝固在脸上,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的东西全变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的你都听到了啊。”我的语气跟卖煎饼时一模一样,随意,松散,“三年前你伪造了我的证据给傅珩看,让他恨了我三年。聊天截图是P的,电话录音是你花钱做的声纹模拟。对了,手术是在城东那家美来整形医院做的,病历还在呢。”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看过来了。
周芮的手在发抖。
“你胡说。”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失忆了,你什么都不记得……”
“对啊,我确实失忆了。”我笑了笑,“但你知道失忆有个好处吗?”
她盯着我。
“失忆之后我就不怕了。以前的苏棠太在意傅珩了,怕他伤心、怕他为难,什么都不敢说。现在的我——”
我摊了摊手。
“无所谓了。”
宴会厅的灯突然暗了一瞬。
然后大屏幕亮了。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是周芮三年前在整形医院的就诊录像——监控拍到的,画面清晰。她坐在诊室里,对面的医生在讲解声纹模拟的原理和注意事项。
紧接着是一份技术鉴定报告的扫描件——那些所谓的“聊天记录”,图片像素分析显示存在多处拼接痕迹。
最后是一段录音——苏锦瑶和周芮的通话,时间戳是两个月前。
“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放心吧,翻不了天了……”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周芮的脸惨白。
她转头看向人群中的某个方向。
傅珩站在那里。
一手插在西装口袋里。
面无表情。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冷。
是那种已经下了判决书的冷。
“傅珩……你听我解释……”周芮迈了一步,高跟鞋打了个趔趄,“那些都是假的,有人在陷害我……”
傅珩没看她。
他只看着我。
那个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了。
有歉意。有心疼。有很深很深的自我厌弃。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旁边的何坚。
“周芮,你在珩宇的所有合作项目,从今天起终止。”
“你不能这样!”周芮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变了调,“傅珩,你不能为了她——”
“还有苏锦瑶。”傅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涉嫌协助伪造证据、唆使签署虚假法律文件。律师函明天到。”
周芮的腿软了。
她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指甲刮在桌布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回头看向我。
脸上的妆花了。
那双精心描画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苏棠……你装的?你根本没有失忆?”
我看着她。
“我确实失忆了。”
“但记忆会回来的啊,周芮姐。”
“你只是没想到而已。”
她的身体往下滑。
膝盖碰到地板。
旁边有人想扶她,被她甩开了。
她就跪在那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散掉。
宴会厅里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我没有继续看她。
我转身走向自助餐区。
鹅肝。
三文鱼。
提拉米苏。
来都来了。
不吃白不吃。
何坚跟在我旁边,看我一手夹鹅肝一手拿蛋糕,表情比周芮还复杂。
“苏棠姐……你是真的来吃自助餐的?”
“你觉得呢?”
我咬了一口提拉米苏。
甜的。
挺好。
【第十章】
宴会之后的事情,传得很快。
快到第二天早上我出摊卖煎饼的时候,连废品站老板都知道了。
“苏棠,听说你昨晚在五星级酒店把一个女的当众拆穿了?”
“消息传得挺快啊。”
“是啊,你那个写字楼同事跟我买废纸板的时候说的。说那个女的当场跪地上了?”
“嗯。”
“厉害。”老板竖了个大拇指,“不过你该找她索赔。”
我笑了笑,继续翻我的煎饼。
周芮的事由傅珩的律师团队处理。
苏锦瑶那边也收到了律师函。
据说苏锦瑶收到律师函的那天晚上,连夜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在给老陈念菜谱。
对,我还是每天去看老陈。
虽然知道他不是我未婚夫了,但这两个多月下来,我对他有了一种别的感情。
不是爱情。
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你养了一盆花,养着养着就有感情了。你知道它不是你买的,甚至不是你想买的,但它在你手里活到了现在,你就觉得自己对它有一种责任。
而且我真的很好奇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我给他念了两个多月的菜谱了,从凉菜念到热菜,从川菜念到粤菜,快把整本书念完了。
如果他醒了听到的第一句话是“蒜蓉粉丝蒸扇贝”,我觉得也挺有缘的。
至于傅珩——
他还是每天来买煎饼。
还是双倍价。
但他不再只是站在旁边了。
他开始帮我做事。
帮我搬煤气罐。
帮我洗面糊桶。
帮我收摊时叠桌子。
有一次他蹲在地上帮我擦摊位,何坚路过,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
“傅总……您在擦……地?”
傅珩没抬头。“不擦干净她不让我买煎饼。”
何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傅珩。
然后默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做什么?”傅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留个纪念。”何坚缩着脖子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继续卖煎饼。
傅珩继续排队。
何坚继续吃。
老陈继续躺。
直到第七十三天。
那天晚上我照例去医院。
到了ICU门口,发现里面有动静。
不是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是……人声。
我趴在玻璃上一看。
老陈的眼睛睁开了。
他的脑袋微微偏了偏,嘴唇在动。
护士冲了进去。
医生冲了进去。
我站在外面,两只手贴在玻璃上。
心脏咚咚咚地跳。
等医生检查完,护士出来告诉我:“23床醒了。生命体征平稳。可以进去看看。”
我走了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走进老陈的病房。
以前都是隔着玻璃。
他躺在床上,脸色依然蜡黄,但眼睛是活的——浑浊的瞳孔里有光在转动。
他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我凑近了。
他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门被硬推开,又干又哑。
“你……谁啊?”
我眨了眨眼。
“我叫苏棠。这两个多月我一直在照顾你。”
他又动了动嘴。
“是你……天天在外面……念菜谱?”
我愣了。
“你听到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表情痛苦又纠结。
“红烧肉……念了三遍……我想吃……想了两个月……”
我一下子笑了。
笑得弯了腰。
旁边的护士也忍不住了。
老陈——陈国栋——就这样醒了。
醒了之后的第一件事是问我要红烧肉吃。
第二件事是问:“你说你一直在照顾我?为什么?”
“说来话长。”
“我有的是时间。”他看了看自己插满管子的身体,“反正我也跑不了。”
我就从头跟他讲了。
车祸,失忆,被骗,认他当未婚夫,卖煎饼,交医药费,交社保,签器官捐献。
讲完之后,老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姑娘,你交的那个社保……能退吗?”
我说我问问。
他又说:“那个器官捐献……你赶紧撤了吧,我扛不住这个人情。”
“行。”
“还有那个毛衣——”他看了看床头叠着的那件我织了一半的毛衣,“这尺码……好像不太对。”
“你胖了。在ICU躺了三个月,营养液打的。”
他叹了口气。
“行吧。”
老陈是个实在人。
后来他出了院,我跟他正式认识了一下。外卖骑手,三十二岁,出车祸之前刚接了一个跑腿的大单。
他管我叫苏棠姐。
何坚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这就是……那个植物人?”
“嗯。”
“傅总……吃了两个多月醋的那个植物人?”
“嗯。”
何坚看了看老陈的圆脸和微秃的头顶,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
“何哥,你想笑就笑吧,别憋坏了。”老陈很豁达。
何坚转过身去,肩膀抖了半分钟。
傅珩第一次见到醒过来的老陈,是在一个周末的早上。
我在煎饼摊旁边支了把椅子让老陈坐着晒太阳——他刚出院,还不能干重活。
傅珩照例来买煎饼。
他走到摊子前面,看到了坐在旁边的老陈。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傅珩的表情很微妙。
就那种——你看到你嫉妒了两个多月的情敌居然长这样——的那种微妙。
老陈倒是大大方方的。
他站起来,伸出手。
“你好,我就是那个植物人。谢谢你老婆照顾我。”
傅珩看了看老陈的手。
又看了看老陈的脸。
然后,很缓慢地,伸出手握了握。
握得很轻。
表情像是在跟自己的黑历史握手言和。
老陈走的那天,我给他装了一大袋煎饼和那本念了两个多月的菜谱。
“老陈,保重啊。”
“苏棠姐,你也保重。”他抱着那袋煎饼,又看了看旁边板着脸的傅珩,“对了,那件毛衣——”
“你拿着。”
“不了。”老陈把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递回给我,“嫂子,这花色还挺好看的。你拆了重新织一件……给他吧。”
他朝傅珩努了努嘴。
傅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是那种——被一个自己嫉妒了两个月的植物人叫了“他”——的复杂。
老陈走了。
我站在煎饼摊前面,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身边的傅珩沉默了一会儿。
“那件毛衣……你真的会重新织吗?”
我低头翻了个煎饼。
“看你表现。”
他没说话。
但我余光看到,他嘴角的弧度往上弯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
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在笑。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也简单。
周芮被起诉了,罪名是伪造证据和名誉侵权。庭审那天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跟宴会上那个鹅黄色礼服的女人判若两人。她全程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苏锦瑶赔了钱,道了歉。道歉那天她站在我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苏棠,我以后不会了。”
我说好。
然后转身走了。
有些人的道歉,听听就行了。
傅珩花了很长时间才让我愿意跟他并排走在一条路上。
他每天来买煎饼,每天帮我收摊,每天被我怼。
从冬天怼到春天。
从春天怼到夏天。
有一天晚上收了摊,他送我回出租屋。走到楼下,我停了一下。
“傅珩。”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搬回去住吗?”
他没说话。
“因为那三年的记忆回来之后,我发现那个家里没有一个角落让我觉得舒服。”
他的脚步停了。
“但是这间出租屋——”我指了指楼上亮着灯的窗户,“虽然小,虽然隔音差,虽然天花板发了霉。但我在这里卖煎饼、送外卖、给植物人念菜谱的这两个月,是我这几年过得最自在的时候。”
他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不需要把我追回去,傅珩。”
我看着他。
“你需要让我重新认识你。”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
但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后来他真的重新来了。
不是以总裁的身份。
不是以丈夫的身份。
是以一个每天排队买煎饼、笨手笨脚帮我洗面糊桶、被我嫌弃还不走的人的身份。
他学会了翻煎饼。
虽然前三十个全翻散了。
他学会了调酱料。
虽然第一次把盐当成了糖。
他甚至学会了骑电动车。
虽然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了自己公司的大门。
何坚拍了照片发到工作群里,全公司八百多人点了赞。
傅珩让他删了。
何坚删了群里的。
手机里那张存了两份。
再后来,我搬了家。
不是搬回傅珩那栋别墅。
是在煎饼摊旁边租了一个大一点的房子。
两室一厅。
一间是我的。
另一间——
“留给你。”我把钥匙扔给他,“但有规矩。每天早起帮我出摊,迟到了门锁换掉。”
他攥着那把钥匙,站在门口。
我这辈子没见过一个身家百亿的男人因为一把出租屋钥匙,喉结滚动了三次。
“苏棠。”
“嗯?”
“谢谢。”
我翻了个白眼。
“谢什么谢,先把你那个煎饼翻好再说。你昨天翻的那个,客人以为我卖的是手抓饼。”
他没接话。
但他走进门的时候,我看到他的嘴角往上弯了。
不是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是真的、完完整整的、一个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手里还攥着一颗没打的鸡蛋。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
带着煎饼摊的油烟味。
带着楼下水果店的橘子味。
带着夏天快要结束的、微凉的味道。
我握紧了手里的鸡蛋。
明天早上四点半还要出摊。
煎饼不会自己翻的。
日子嘛,也是。
得一个一个翻过去。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