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霍深恨我入骨。
车祸失忆那天,他站在病房门口,指着隔壁的植物人冷笑。
“那才是你未婚夫。”
我看着那张陌生的脸,信了。
白天刷盘子,夜里搬货,凌晨去给他擦身换药。
医药费的欠条比我的命还长。
我偷偷签了器官捐献,想着哪天撑不住了,好歹还有点用。
直到暴雨夜,一个男人从黑色轿车里冲出来,死死攥住我手腕。
他浑身湿透,眼底全是血丝。
“你为他卖命,连我都不认了?”
我甩开他,退了两步。
“你到底是谁?”
他没答。
雨从他指缝里淌下来,染了一地。
【第一章】
我是被疼醒的。
后脑一阵钝痛,太阳穴突突跳。睁开眼全是刺白的光。
消毒水的味道灌进鼻腔。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瓶,脑子一片空白。
我叫什么?
这是哪?
护士发现我醒了,跑出去叫人。
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门被推开。
进来的男人很高,西装笔挺,五官冷硬,下颌线能割人。
他站在床边往下看我,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下意识想开口,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身体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反应。
“醒了?”声音很低。
我张了张嘴。
他没等我回答,偏头看向旁边的医生。
医生翻着病历,语气谨慎:“患者颅脑损伤导致逆行性遗忘,目前对过往记忆几乎全部丧失,恢复时间无法确定——”
“也就是说,”他打断医生,“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以这么理解。”
他低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至今忘不掉。
不是心疼,不是庆幸。
是一种终于甩掉了包袱的释然。
“正好。”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勾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朝走廊抬了抬下巴。
“跟我来。”
我被护士搀着,跌跌撞撞走出病房,拐了两个弯,到了另一间ICU。
门上的灯亮着红色。
透过玻璃,我看到一张病床。
上面躺着一个男人,很年轻,脸色发灰,浑身插满管子,心电监护仪的线一跳一跳的。
植物人。
“看到了吗?”身后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起伏。
我回头看他。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肩膀靠着墙,歪着头打量我。
“那才是你未婚夫。”
我愣住了。
“什——”
“你叫姜棠,二十六岁,没工作,没存款。他叫许衡,车祸之前你跟他在一起。他的医药费还欠着几十万。”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砸进我脑子里。
“至于我和你——”
顿了顿,好像多说一个字都嫌脏。
“没有任何关系。”
一个信封扔到我怀里。转身就走。
皮鞋声渐远,头也不回。
我低头拆开信封。
一张ICU欠费通知单,金额后面的零我数了两遍。
还有一张身份证复印件。许衡。
照片上的人和玻璃窗里的那具躯壳勉强对得上。
我攥着纸站在走廊里,胃酸翻涌。
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这个植物人是谁,不知道刚才那个男人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但我记住了他最后四个字。
没有任何关系。
护士站在交接班,没人注意我。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去,后脑的伤口还在跳。
口袋里有东西硌了我一下。
伸手摸出来。
一枚戒指。
银色的,很素,内圈刻着一行小字。
我凑近看。
棠棠,余生请多指教。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棠棠。
是叫我吗?
写下这句话的人又是谁?
我把戒指攥在手心,金属冰得骨头发疼。
走廊尽头,电梯关门的声音闷闷地响了一下。
他已经走了。
【第二章】
出院那天,我兜里只有三百七十二块钱。
护士帮我从住院押金里退出来的,刨掉杂七杂八的费用,就剩这么多。
我在医院附近找了个月租八百的隔断间。六平米,放下一张床和一个塑料凳就转不开身。窗户对着隔壁楼的排风管道,二十四小时嗡嗡响。
但便宜。
安顿好的第二天,出门找工作。
餐馆洗碗,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一个月两千八。
补习班助教,下午三点到六点,按课时算,一个月两千出头。
快递站夜班分拣,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一个月三千。
三份工打满,刨掉房租和吃饭,每月能存大概五千块。
许衡的ICU费用,一天三千。
我站在收费窗口前算了很久。
怎么都算不过来。
但除了这些,我什么都做不了。
欠费通知单上写的名字是我,关系那一栏填着未婚妻。
他是我的人。
哪怕我一点都不记得他。
每天凌晨一点从快递站出来,我会绕到医院后门。夜班护士认识我了,会替我留门。
我蹲在许衡床边,拧热毛巾给他擦脸擦手。
他一动不动,呼吸机一起一伏。
我跟他说话。
“许衡,我今天打了三个盘子,老板差点扣我工资。”
“许衡,补习班那个小孩上课专门怼我,下次我一定怼回去。”
“许衡,你什么时候醒啊。我真快扛不住了。”
他不会回答。
监护仪滴滴滴地响,冷漠地走着秒针。
有天深夜,我照常坐在他床边削苹果。
ICU外面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玻璃门上映出我的影子,脸都尖了。
我切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影子后面多了一个人。
我猛回头。
走廊空无一人。
只有电梯口的指示灯闪了一下,从3变成了1。
有人刚走。
不知道是谁。
心脏猛跳了两拍,说不上原因。
第二天去交医药费的时候,窗口的人翻了翻系统,说了一句话。
“你这账上前两天有人转了五万块进来,不知道吗?”
“什么?”
“匿名转的,备注写的预交金。”
我站在窗口前愣了半天。
我不认识任何人。
也没人有理由帮我。
五万块也只够许衡在ICU再躺半个多月。
但至少,今晚我可以睡四个小时了。
快递站的活最重。凌晨的仓库冷得骨头缝里灌风,搬大件时手指冻僵了握不住,包裹砸在脚面上,疼到眼泪飙出来。
有天晚上搬完货,我蹲在仓库门口啃馒头。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街对面。
车灯灭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我多看了两眼,车就开走了。
擦了擦嘴角,没当回事。
但后来,那辆车我又看到了很多次。
【第三章】
第一次见白珂,是许衡转进普通病房后的第三天。
ICU实在扛不住了,医生说他生命体征稳定,可以转出来。普通病房便宜不少,我松了口气。
那天下午我刚给许衡翻完身,病房门被推开。
进来的女人长发披肩,妆容精致,身上的香水味隔三步远就冲进鼻子里。
她手里提着一篮进口水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你就是姜棠吧?”
我点头。
“我是白珂,许衡以前的朋友。听说你在照顾他,特意来看看。”
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了一圈病房。
扫到我身上时停了一秒。
一秒很短,但我看得清楚。
她在打量。
从我脚上开裂的运动鞋,到膝盖上蹭破的牛仔裤,再到我缺觉发青的眼底。
打量完了,她笑了。
“辛苦了。许衡能有你照顾,真的很幸运。”
语气真诚。
但她的眼睛没在笑。
我说谢谢。
她坐了十几分钟,问了些有的没的。你一个人住吗?医药费够吗?有没有什么困难?
每个问题都裹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姜棠,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
她点点头,转身出门。
高跟鞋沿走廊敲远了。
我说不上哪里不对。
就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了很久的感觉。它没伤你,但你知道它随时可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去了红十字会。
器官捐献同意书。
肾脏、角膜、肝脏。
工作人员问我:“你确定吗?”
我说确定。
“有家属吗?需要家属同意。”
“没有。”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在表格上盖了章。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
不是解脱。是一种如果有天真撑不住了,至少还有点用的安心。
同意书折好,贴身放着。
没告诉任何人。
第二次见白珂是一周后。
她直接来了护士站,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能听见。
“这个病人的监护人不是姜棠,她和许衡没有法律关系。你们医院怎么审核的?”
我端着给许衡打的粥,站在走廊拐角。
护士长皱眉翻资料。
白珂背影挺直,每个字咬得又准又狠。
“我是许衡法律上的紧急联系人。你们继续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接触病人,出了问题我只找医院。”
我的手指收紧了。
粥碗烫得发疼,但没松手。
白珂转头看见了我。
表情变了一瞬,又换上那个笑。
“姜棠,不是针对你。只是许衡的事,该有个章程。”
我没说话。
把粥放在护士台上,转身走了。
到楼梯间手才开始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白珂是许衡的紧急联系人。
她和许衡的关系,远比她说的要近得多。
我回到病房,打开床头柜。
里面是许衡住院时护士从他身上收下来的东西。
一块坏了的手表。一个空钱包。一串钥匙。
还有一张照片。
折了角,塞在钱包夹层里。
我抽出来。
两个人,在游乐场摩天轮前合影。
男的是许衡。比现在胖一些,头发长一些,笑得露出八颗牙。
女的——
我呼吸停了一拍。
白珂。
她挽着许衡的胳膊,脸贴着他肩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褪了色。
小衡,一周年快乐。你的小珂。
我攥着照片坐在床边,脑子嗡嗡响。
许衡的未婚妻是我。
可他钱包里的照片,装的是白珂。
这个我拼了命照顾的男人,到底是谁的人?
我到底又是谁?
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
病房安静得只剩呼吸机的声音。
许衡躺在那里,什么都不会告诉我。
【第四章】
那张照片我没扔。
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白天干活的时候脑子转个不停。
如果白珂才是许衡的女朋友,为什么照顾他的人是我?
如果我真是许衡的未婚妻,为什么他的东西里找不到一张有我的照片?
想不通。
但账单不等人。
我又多接了一份活。医院后勤部夜间保洁,凌晨两点到五点,一个月多一千五。
这样算下来,每天能睡的时间只剩三个小时。
身体开始报警了。
先是头疼。不是普通的疼,是后脑深处某个地方一跳一跳地抽。
然后是流鼻血。洗碗洗到一半,血滴进水池里,在泡沫中间散成红色细丝。
我拿冷水拍了拍鼻梁,仰着头等它停。
老板探头进来:“小姜你行不行?别死在我店里。”
我说没事,缺维生素。
老板翻了个白眼走了。
下午在补习班批作业,眼前突然黑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笔从指缝间滑出去,滚到了地上。
小孩歪着头看我:“老师你脸好白。”
“没事。”
弯腰捡笔,起来的时候天旋地转。撑着桌角站了十几秒才缓过来。
该去检查了。我知道。
但挂号费五十,检查费几百起步。
那是许衡两天的护理费。
不去了。
霍深那边,我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也没兴趣知道。一个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不在我的世界里。
但有些事不是我说了算的。
比如那天深夜。
从快递站出来,裹紧外套走在路上。北风从袖口灌进来,冻得手指发僵。
经过一个路口,身后传来刹车声。
很近。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灯下。
和之前在仓库门口看到的那辆一模一样。
车窗摇下了一条缝。
里面很暗,看不清人。
但有烟味飘出来。
淡的,混着松木的气息。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条窗缝。
心脏不受控地跳起来了。
迈了一步。
窗户摇上了。
车调头,开走。
尾灯在夜色里拖了一截红光,消失在十字路口。
我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认错了吧。谁会半夜盯着一个分拣快递的女人看。
但那个烟味让鼻腔发酸。
不是因为呛。
是因为记忆深处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碰到了,又缩回去了。
我甩甩头,快步往医院走。
许衡今天该换药了。
同一时间,车里。
赵铮从后视镜瞟了一眼后排。
霍深靠在座椅上,手指间的烟烧到了滤嘴,他没察觉。
“霍总,要不要——”
“开。”
赵铮没再说话,发动了车。
路灯一根一根划过车窗。
霍深侧过头,看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那个身影。
她低着头,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瘦。风把头发吹乱了,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腾不出来拢。
赵铮犹豫了一下。
“霍总……姜棠最近身体不好。前天在快递站晕过去一次,急诊说是低血糖加过度疲劳。”
“谁让你查的。”
赵铮闭嘴了。
车内安静了很久。
快到公司时,霍深开口。
“她那个医院的账户号。”
“……什么?”
“问你话。”
赵铮报了一串数字。
霍深拿出手机,点了几下。
赵铮余光瞟到转账界面上的数字。
十万。
匿名。
备注栏空白。
车停在地下车库。
霍深开门之前,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不是对赵铮说的。
“她瘦了。”
【第五章】
暴雨是毫无预兆来的。
那天下午,补习班的家长打电话说不续课了。
理由是孩子成绩没提高。
真正原因是另一个家长跟她说,我是从精神病院出来的。
我不知道这话谁传的。
但白珂那天在护士站闹完之后,隔壁病房的家属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
这种事传起来很快。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张嘴。
补习班丢了,一个月少两千多。
许衡的药又涨了价。
我坐在公交站台上算账,越算手越凉。
窟窿补不上。
忍了很久的念头又冒出来。
我摸了摸外套内兜里那张折好的同意书。纸被体温捂软了。
先是几滴雨,砸在积灰的广告牌上,留下深色圆点。
然后越来越密。
最后连天和地的边界都看不清了。
没带伞。
站台的棚子漏水,风是横着吹的,雨从侧面扫过来,几分钟就浇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冷到骨头缝里。
我站起来,打算走。反正也湿不了更多了。
走了不到两百米,后脑的疼又来了。
比以前猛。颅骨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要把脑壳撑裂。
我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了一眼。
然后我听到刹车声。
刺耳的那种。轮胎碾过积水,声音被撕碎。
车门声。
脚步声。
有人跑过来了。
一只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发疼。
我抬头。
雨太大,一开始看不清脸。
只看到一双眼睛。
布满红血丝,瞳孔漆黑,带着水汽。
他浑身湿透。衬衫贴在肩上,领口敞着,喉结上下滚动。
嘴唇在动。
声音被雨砸碎了,传到耳朵里只剩断断续续几个字。
“你……卖命……不认……”
“什么?”我吼回去。
他向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了风。
然后我听清了。
每一个字。
“你为他卖命,连我都不认了?”
他的声音是哑的。
不是淋出来的哑,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我看着他的脸。
雨水从额头流下来,沿着鼻梁、嘴角、下巴,滴到我的手背上。
陌生。
又不全是陌生。
脑子里突然刺痛了一下。
很短,但剧烈得我身体晃了晃。
什么东西被扎了个洞。洞太小,什么都漏不过来。只有疼。
我用力抽回手腕。
他没松。
“放开。”
他的手指反而更紧了,骨节泛白。
“姜棠。”
他叫我的名字。
暴雨里,这两个字清晰得扎耳朵。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是谁?”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撕裂了的样子。
他松了手。
手指最后离开我手腕的时候,我感觉到他在抖。
他站在雨里看着我。
嘴唇张了张,没有声音。
雨把所有东西都打散了。他的头发,他的衬衫,他眼底最后残存的什么。
我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原地。
脚下积了一圈水,一动不动。
我扭回头,加快脚步。
回出租屋换了衣服,烧了壶热水。
手指还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那双眼睛。被雨浇透了还死死盯着我看的那双眼睛。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排风管嗡嗡嗡地响。
闭上眼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很模糊。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弯腰给我系鞋带。
阳光从他肩膀后面打过来,看不到脸。
但他的手指很好看。
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和今天在雨里攥住我手腕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我猛地睁开眼。
心脏撞着肋骨,咚咚咚。
是回忆,还是我编出来骗自己的?
窗外的雨一整夜没停。
【第六章】
那场雨之后,白珂来得更勤了。
每次都带东西。水果、营养品,甚至一束花。
但她不是来看许衡的。
她是来看我的。
“姜棠,你最近更瘦了,别太累。”
“姜棠,许衡情况不好,医生说可能要转院。”
“姜棠,有没有想过,该放手了?”
每句话温温柔柔。
每句话里都藏着刀。
说转院,是说费用要翻倍。说放手,是说她随时能把我踢开。说我瘦了,是说你撑不了多久。
我不傻。失忆归失忆,脑子还能用。
但我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直到那天。
去交这个月的医药费,窗口的人查了半天,抬头看我一眼。
“你的监护人授权被取消了。”
“什么意思?”
“有人提交材料,说你和病人没有法律关系。从今天起,你不能签署任何跟病人有关的医疗文件。”
脑子嗡了一下。
“谁提交的?”
“你去医务科问吧。”
我转身就走。
到医务科门口的时候,白珂从里面出来了。
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顿了零点几秒,又恢复了那个笑。
“姜棠,你也来了?”
“是你取消了我的监护权。”
笑淡了。
“别多想。我是许衡的紧急联系人,有这个权利。他不能一直由没有法律关系的人做主。”
“那这几个月的医药费谁交的?夜里谁给他翻身擦洗?管子谁每天检查的?”
我的声音在发抖。
白珂看了我两秒,叹口气,伸手想拍我肩膀。
“你辛苦了,但这不是一回——”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手。
“白珂,你和许衡到底什么关系?”
她的动作僵了一下。
很短,但我看到了。
“老朋友。”
“老朋友会在钱包里放合影?背面写一周年快乐?”
她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
脸上的温柔散了,底色是冷的。
“你翻他东西了?”
“他是我未婚夫,他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看。”
对视了大概五秒。
她先移开目光。
“姜棠,有些事你现在不需要知道。等你恢复记忆,自然就明白了。”
她转身走了。没有笑,没有道别。
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很多。
我靠在门框上,后背全是冷汗。
她心虚了。
我不知道她在心虚什么。
但她确实心虚了。
当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陌生声音。
“姜棠?”
“你是——”
“赵铮。霍深的助理。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的车祸,不是意外。”
【第七章】
赵铮约在医院对面的咖啡店。
他比我想的年轻,细框眼镜,坐在角落位置,面前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坐下。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
“你自己看。”
拆开。一叠打印件。
最上面是交警出具的事故调查报告。
我的车,在某年某月某日,失控撞上高速路隔离栏。
原因一栏写着:刹车系统故障。
赵铮的手指点了点下面一行小字。
“刹车油管有人为切割痕迹。不是事故,有人动了你的车。”
我盯着那行字,指甲掐进掌心。
“谁?”
他抽出一张照片。停车场监控截图,模糊,但能看到一个身影蹲在车底盘旁边。
时间戳是事故当天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放大比对过了,体型和白珂高度吻合。但没有直接证据,不能百分百确认。”
我的手在抖。
文件袋里还有东西。赵铮一份一份摊开。
许衡的住院记录——三年前被送进医院,诊断急性药物中毒导致脑损伤,昏迷后转为持续性植物状态。
报警记录——许衡的家人报过失踪,后来在一家私立医院找到了人,监护权已被转到一个叫白珂的女人名下。
还有一份银行流水。白珂的。
三年来,她没有为许衡出过一分钱。
所有费用,要么匿名转入,要么是最近几个月由我支付的。
我把流水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所以,许衡不是我的未婚夫。”
赵铮摇头。
“他是白珂的前男友。三年前很可能发现了白珂什么事,然后就出了事。”
“那霍深呢?”
赵铮的表情微微变了。
“霍总当时也被蒙在鼓里。白珂跟他从小认识,他一直信她。是白珂告诉他你婚前有了别的男人,那个人就是许衡。所以你出事失忆以后,他以为——”
“他以为把我丢给许衡理所应当。”
赵铮没接话。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咖啡,一口没动。
液面映着灯光,一圈一圈地晃。
我用了三秒钟消化这件事。
然后站起来。
“资料我带走。”
“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赵铮,是他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
他犹豫了一下。
“霍总不知道。”
“他知道这些事吗?”
“车祸调查是他让查的。许衡那些,是我今天才查到。”
“你打算告诉他?”
“今晚就说。”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冷风扑面。
我把文件袋抱在胸前。
我给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植物人卖了几个月的命。
签了器官捐献。
差点把自己熬死。
全因为一个女人的谎,和一个男人的恨。
我没哭。
眼眶干得发烫。不是不想哭,是身体里负责流泪的开关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
胸口塞满了硬邦邦的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摸了摸内兜里那张器官捐献同意书。
纸被体温捂软了。
我抽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一点一点撕碎,松手。
碎片被风卷走了,白色纸屑翻了几个跟头,落进路边水洼里。
我转身往医院走。
不是去看许衡。
是去护士站拿回我这几个月所有的缴费凭证。
每一张。
一张都不能少。
【第八章】
霍深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许衡病房里收拾东西。
不多。毛巾、脸盆、保温杯,几本我读给他听的旧杂志。
还有那张照片。
我把照片放在许衡枕边。
“还给你。”
他不会回答。呼吸机一起一伏,监护仪滴滴滴。
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门被推开了。
不用回头。
那个味道。
烟草混松木。暴雨夜闻到过的。
“姜棠。”
他站在门口。
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薄毛衣。
眼底的青很重,明显好几天没合过眼。
手里拿着一本旧笔记本。
他走进来。脚步比医院走廊那次慢了很多。不是不紧不慢的压迫感,带着某种我说不清的小心。
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
淡蓝色封面,角上磨毛了,贴着一个卡通棠梨花贴纸。
一本日记。
“你去翻了我的东西?”
“这本日记在家里书房第二个抽屉。三年了,我今天才打开。”
他的声音很平,但喉结滚了两次。
“你看看。”
我没动。
他自己翻开了。
“三月十二号。霍深今天没回来吃饭。我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等到十一点,凉了,热了,又凉了。最后自己吃了两块。不好吃。太甜了。”
翻一页。
“四月二十号。白珂来家里了。她说我配不上霍深。也许她说得对。但我还是想再试试。”
又翻一页。
“七月初三。今天结婚一周年。我买了蛋糕,在客厅等了一整晚。他凌晨两点回来,酒气很重,看了我一眼,直接上楼。蛋糕我扔了。蜡烛还没来得及点。”
他的声音开始变了。
不平了。
粗粝,干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
他合上日记本,不念了。
但手指按在封面上,力气大到骨节泛白。
“姜棠,我——”
“你什么?”
我自己都没想到声音会那么冷。
“你来告诉我你错了?告诉我不该把我扔给一个陌生的植物人?告诉我三年的冷暴力是因为被人骗了?”
他没说话。下颌绷成一条线。
“霍深,我失忆不假。但你指着许衡说那是我未婚夫的时候,你没失忆。”
“你签下那张欠费单的时候,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看着我打三份工累得鼻血直流——哦不对,你可能没看到。你只敢半夜开着车跟在后面,连窗都不敢摇下来。”
“你知道吗?我签了器官捐献。肾脏、角膜、肝脏,全签了。给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男人。”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肩膀往下沉了一大截,身体里什么东西被抽空了。
“你说得对。”
“我全做了。”
“不是因为被骗。是因为我恨你。”
“我以为你背叛了我,以为你心里从来没有我。白珂给我看过一些东西,我没有质疑。”
他抬头看我。
眼睛里没有我见过的任何一种表情。
不是冷,不是怒,不是居高临下。
是碎的。
“但这不是理由。”
他说。
“恨也好,被骗也好。把你推出去的人是我。”
“让你差点死在这种日子里的人,是我。”
我看着他。
胸口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下。
没掉出来。
我拿起桌上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和前面不一样了。潦草,歪斜。某几个字的墨水晕开了。
那是泪痕。
最后一句:
霍深,你恨我没关系。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合上日记本,放回桌上。
“这个你留着。”
“写这些话的那个姜棠,已经死在车祸里了。”
我拎起袋子,绕过他,走出了病房。
身后没有脚步追上来。
但我听到了一声闷响。
拳头砸在墙上。
【第九章】
白珂被带走,是三天后的事。
赵铮查到了完整的证据链。
车祸监控截图之外,他还调出了白珂三年前的购药记录——她以代买名义在三家药店买过大量镇静类药物。
时间,恰好是许衡出事前一周。
许衡的家人也被找到了。
他父母住在另一个城市,失联三年,以为儿子在国外。
看到病床上的儿子时,他母亲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哭声隔着走廊都能听见。
我没进去。
站在楼梯间窗边听了几分钟。
后来护士长找到我,手里拿着一张缴费汇总单。
“姜棠,这几个月你总共为许衡垫付了十二万四千六。他家属说会还你,你留个账号。”
十二万四千六。
每天三小时的觉,冻裂的手指,滴进洗碗池的鼻血,凌晨两点跪在医院地上擦地板。
一块钱一块钱攒出来的。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不急。让他们先照顾许衡。”
护士长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肩。
白珂是在她家楼下被带走的。
赵铮把视频发给了我。
我没想看,但手指还是点开了。
画面很短。
白珂从车里出来,妆容还是精致的。
看到警车那一秒,脸变了。
不是害怕。是长期精心维护的东西突然崩裂时的错愕。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能解释一切的说辞。
没找到。
两个便衣走过来,出示证件,语气公事公公的。
白珂的肩膀塌了一截。
手里的包滑下来,掉在地上,口红滚出来,咕噜噜滚到路牙子边。
她没捡。
被带上车之前,她突然扭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不是从前那种得体的、温柔的笑。
是嘴角歪着的、眼睛空洞的那种。
像个坏掉的提线木偶被剪断了最后一根线。
我关掉视频。
手指冰凉。
没有痛快。没有解恨。
只是空。
很大一片空。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缴费单哗哗响。
我按住口袋,下楼了。
霍深在医院门口等着。
不是开车来的。站在台阶下面,手插在口袋里。
跟那天暴雨夜不一样。没有逼近,没有抓我手腕。
隔了五六米的距离,站得很规矩。
我停在台阶上看他。
他也看我。
“白珂的事,赵铮都告诉你了?”
“嗯。”
“许衡的家人到了。他的治疗费和后续的事,我来处理。”
“你不欠他。”
“我欠你。”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绺。他没理。
“姜棠,你垫的钱,我已经让赵铮算了。明天会打到你账上。”
“我说了不急。”
“十二万四千六。”
他一字一字说出来。
声音平稳,但每个数字都像是砸在他自己身上的。
“每一分钱,你拿命换的。不是不急。是我晚了太久。”
我没接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银色的,小小的。
戒指。
和我在医院醒来那天,口袋里摸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我刻的。棠棠,余生请多指教。婚礼前一天晚上,我在书房磨了两个小时。”
他把戒指放在台阶扶手上。
没有递给我。
放在那里,退后了一步。
“你说写日记那个姜棠死在车祸里了。”
“我知道。”
“但如果现在的姜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不是重新开始。是让我从头追你。”
“从认识开始。”
我盯着扶手上那枚戒指。
风吹不动它。银色在路灯下闷闷地亮着。
内圈朝上,字刻得歪歪扭扭。
棠棠,余生请多指教。
两个小时磨出来的。
胸口堵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
不是碎掉,是慢慢化开。温热的,酸涩的,从胸腔一路蔓延到鼻腔。
眼眶终于湿了。
我吸了一下鼻子。
伸手把戒指拿起来,攥在掌心里。
没戴。
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霍深,我现在不认识你。”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灭了半截。
“但你可以自我介绍。”
他愣了一秒。
嘴角动了动,不敢扯太大。
“霍深。三十一岁。做过很多错事。”
“还有呢?”
“喜欢一个叫姜棠的人。喜欢了很多年。之前不会喜欢。现在想学。”
风又吹过来了。
这次是暖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春天快到了。
我转身下台阶,经过他身边时没停。
走出去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跟暴雨那晚一模一样。
但这次没有雨。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扬了扬手里的戒指。
“下次见面带身份证。我得确认你不是骗子。”
他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
不是勾嘴角那种。是眼睛弯了,眉头松了,整张脸都活过来的那种。
我转回头,继续走。
嘴角压不住。
算了,不压了。
【第十章】
后来的事,没有那么轰轰烈烈。
许衡的父母把他接回了老家的医院。走之前,他母亲找到我,鞠了一躬。
我扶起她,说不用。
她塞给我一张银行卡,说卡里是这些年攒的钱,不多,但欠我的必须还。
我没收。
不是大方。
是那段日子我不想留任何东西。
白珂的案子进了司法程序。蓄意伤害、伪造监护关系、涉嫌投毒。
赵铮说判下来至少七年起步。
我没去旁听。没有兴趣看她崩溃的样子。
那些东西还不回我少睡的一千多个小时和差点捐出去的器官。
但至少,欺负人是有代价的。
霍深确实从头来了。
第一周,每天早上一杯热豆浆放在我出租屋门口。
不敲门。放下就走。
我开门的时候豆浆还烫手。说明他算好了时间,刚走不到三分钟。
第二周,他出现在我洗碗的餐馆。
坐在角落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吃了四十分钟。
老板趴在收银台上看他,回头跟我说:“小姜,外面那个男的长那样来吃八块钱的面,你信吗?”
我信。他能干出来。
第三周,我在快递站搬货。
夜班。凌晨十一点。
一个大件死沉,我搬不动,蹲在地上喘气。
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把箱子扛了起来。
我抬头。
霍深穿着件黑色卫衣,袖子撸到小臂。
额头有汗。
“你怎么进来的?”
“跟你们主管说我是临时工。”
“你一个月工资够买这整个快递站。”
“所以我没收工资。”
他把箱子码上货架,转身又去搬下一个。
动作不熟练,但不偷懒。
快递站的大姐拿胳膊肘捅我:“你男人?”
“不是。”
“那借我使使。”
霍深搬了一整夜的货。
凌晨一点收工,他靠在仓库门框上,左手在揉腰。
指关节蹭破了皮,渗着血珠,他拿袖口蹭了蹭,嘶了一声。
我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创可贴,递过去。
他低头看那张创可贴,看了好久。
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手心。
一点点温度,在凌晨的冷风里格外清晰。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
不是霍总的那种轻。是一个笨拙的、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普通男人的那种轻。
我收回手,往前走了。
“我要去吃宵夜。路口有家馄饨摊,十二块一碗。你请客。”
身后安静了一秒。
然后脚步声跟上来了。
快了一点。又克制地慢下来。
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馄饨摊就一张折叠桌,两条塑料凳。
他一米八几的个子挤在小凳子上,膝盖顶着桌腿,坐姿滑稽。
老板端上两碗馄饨,热气冲脸。
我埋头吃。
他也吃。
吃了两个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又吃两个。又抬头。
我筷子顿了一下。
“有话说就说。”
“你今天气色好一点了。”
“废话。不用打四份工了当然好。”
他没接。端起碗把汤喝了。
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汤汁。
我看了一眼,没告诉他。
让他沾着吧。
好看的人嘴角沾汤汁也好看,气死人。
老板收碗的时候多嘴了一句:“你俩是情侣吧?”
“不是。”我说。
“快了。”他说。
我瞪他。
他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掏钱。
二十四块。两碗馄饨。
霍深集团的总裁,吃过最贵的宵夜。
回去的路上,并排走着。
他没有牵手,没有靠近,没有说任何油腻的话。
只是走到我左边,挡住了路边呼啸而过的车流。
手臂离我的手臂大概十公分。
风从那十公分的缝隙里穿过去。
冷的。
我往他那边挪了两公分。
他僵了一下。
没动。
但呼吸节奏变了。
到了出租屋楼下。
我上台阶,他站在底下。
“回去吧。”我说。
“嗯。”
没动。
我推开单元门,走了两步,回头。
他还在台阶下,双手插兜,微微仰着头看我。
路灯在他身后,脸上半明半暗。
我从兜里掏出那枚戒指。
在手心里攥了一个月了,银面被捂得温温热热。
我举起来给他看了一下。
“这个,我先收着。不是答应你。是押金。”
“什么押金?”
“你还欠我一千多个没睡的夜。慢慢还。”
他的眼睛又亮了。
这次没灭。
单元门关上的时候,我透过毛玻璃看到他还站在原地。
好像笑了。
又好像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看不太清。
我也没再看。
上楼,开门,换鞋。
隔断间还是六平米,排风管还是嗡嗡响。
但枕头底下那张照片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银色的戒指,和一本淡蓝色封面的日记本。
我躺下来,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霍深,你恨我没关系。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拿起床头的圆珠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霍深,现在换你了。
笔迹歪歪扭扭的。
我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窗外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
春天确实到了。
风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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