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约到期那晚,我把离婚协议放在裴砚床头,留了张便签:谢谢合作,尾款记得结。
他看着我的行李箱,问能不能再续一年。
我说,不续了。
最初拿钱做他妻子,我连晚安都当差事办。
后来,他蹲在小店里替我扶裙摆,陪我忙到晚上。我渐渐分不清,自己到底还在演什么。
我甚至想,合约到了期,我们是不是也能接着过。
直到我知道,那次盼了很久的工作机会,是他瞒着我挡掉的。
他终于肯说喜欢,却仍觉得,留下才是对我好。
这次,我得搬走。
裴砚把便签放下,问:“如果我说,我不想离呢?”
当初说好谁想结束,另一个人都配合。
他却说,他已经反悔了。
1
合约到期那晚,我把离婚协议放在了裴砚床头。
旁边摆着婚戒、门卡,还有一张写好的便签。
谢谢合作,尾款记得结。
字写得很漂亮。
毕竟这句话,我在心里练了很多遍。
凌晨一点,裴砚回来了。
我正蹲在衣帽间收行李。他站在门口,领带松了一半,手里捏着那张便签。
“尾款?”
我把毛衣卷起来,塞进箱子。
“最后一个月,五万。你今天不方便,明天转也行。”
他没接话。
我抬头,才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好。
裴砚今年三十一岁,比我大五岁。在外头,别人总说他好说话,见谁都带着一点笑。
但跟他住了一年,我知道,他越安静,事情越不好办。
“姜禾,起来。”
我慢吞吞站起来。
他看着只装了一半的箱子,问:“其他东西呢?”
“你买的衣服和首饰,我都留了。哪件送洗、哪件借给造型师,清单在桌上。”
他往前一步。
我下意识往后退,腰碰上了柜门。
裴砚停住。
很久,他才开口:“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走。”
我有点想笑。
当初把一年期限写得明明白白的人,现在来问我为什么。
“裴先生,到期了。”
“叫我什么?”
我避开他的眼睛:“以后总不能还叫老公。”
他的手慢慢收紧,那张便签皱了。
我看着,心里也跟着皱了一下。
但我还是弯下腰,把箱子的拉链拉好。
他忽然问:“再续一年呢?”
“不续了。”
“条件你提。”
“没条件。”
裴砚还望着我,这回没能等到一句玩笑。
我以前最好哄了。
一块蛋糕,一句早点回家,或者他难得主动说一声辛苦,我都能高兴半天。
有时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演得太熟,还是早就没在演。
可今晚,我一句好听话也不想说了。
裴砚把便签放下,声音很低。
“如果我说,我不想离呢?”
我抬头看他。
“当初说好,谁想结束,另一个人都配合办手续。”
“我记得。”
“那就别反悔。”
他看了我很久,竟然笑了一下。
笑意没到眼底。
“姜禾,我已经反悔了。”
2
一年前,我还在南槐巷替人改衣服。
店是外婆留下的,地方不大。两台缝纫机,一排旧衣架,门口挂着一块快褪色的招牌。
外婆去世以后,我接手了店,也接下了欠着的材料款。
偏偏赶上租约续签。
那阵子,我睁开眼就算账,睡着了也在梦里追着人讨尾款。
裴砚来取一件修好的旧西装,正好撞见我跟房东商量分期。
我认得他。
半年前,他陪家里长辈来过,坐在门口那把矮椅上,膝盖都快顶到桌子了。
这回他试完西装,我收起软尺,问是不是还有哪里不合身。
他说没有。
然后问我,介不介意换一种合作方式。
我以为他要给酒店订制服,连计算器都拿出来了。
结果他说,结婚。
我摁错了一个零。
“你再说一遍?”
他被家里安排的联姻烦得厉害,想找个知根底、不会掺和生意的人结婚。我需要钱,保住店,慢慢把外婆的手艺接下来。
我们把彼此想要什么,都说在了前头。
约定先过一年。到时候谁想结束,另一个人就配合。
我有自己的工作,不用随叫随到。他有必要的家庭场合,我尽量陪着出席。
六十万,分十二个月付。
我找人帮忙看过约定,又想了整整一周,才点头。
领证那天,裴砚问我紧不紧张。
我说不紧张。
实际上,他伸手替我理衣领的时候,我连气都忘了喘。
这个人长得确实好看。
离近一点,更要命。
婚后我们住不同的房间。我为了把事情做好,连他几点吃饭、喜欢什么颜色的领带,都记在手机里。
出门时,我会踮脚替他理一下领口。
“老公,早点回来。”
他第一次听见,低头看了我半天。
我正想解释,这样比较自然。
他已经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耳垂。
“再叫一声。”
我耳朵一下热了。
但一想到每个月的五万,我又觉得,这点小场面必须拿下。
后来,裴砚越来越爱加戏。
家里没有客人,他也要问我,今天为什么没跟他说晚安。
我在店里忙到九点,他会让司机把饭送来,自己也过来,坐在旁边等我收工。
有回我改一条裙子,裙摆铺在地上,他没地方坐,便挽起袖子,替我扶住另一边。
一个开会能让满屋人不敢喘气的男人,蹲在地上,问我夹子该夹哪里。
我看着他,笑得手里的针都差点掉了。
“笑什么?”
“你现在有点像我外婆店里那个学徒。”
他看我一眼:“你也叫那个学徒老公?”
“当然没有。”
“那再叫我一声。”
他仰着脸,耐心等着。
我红着耳朵,还是叫了。
手机备忘录里,最初记的是他的忌口。
后来记的,却是他胃不舒服时,哪家粥店送得最快。
我把那条记录删掉过一次。
第二天,又偷偷添了回来。
3
真正让我动过留下念头的,是一碗不太熟的面。
那晚我从店里回来,累得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裴砚站在厨房里,衬衫袖口卷得很高,正在跟一团黏在一起的面条较劲。
阿姨已经休息了。
他不会做饭,又不想叫醒人。
我站在门口,忍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
他侧过头,脸上难得有点不自在。
“别笑。能吃。”
他把面盛出来,端上桌。我坐下吃了一口。
中间硬的。
他看见我嚼了半天,把碗端走,自己试了一口,随后一言不发地重新烧水。
第二碗端上来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这回熟了。
我埋头吃,听见他问:“姜禾,明年生日,想怎么过?”
明年?
那时我们的约定早该结束了。
我咬着筷子,小声问:“还有明年吗?”
他看着我,伸手抹掉我嘴角一点汤汁。
“你想要,就有。”
我那天晚上没怎么睡。
还在手机上查了很久,喜欢一个人,到底能不能先说。
最后没查明白,倒把自己耳朵看红了。
可后来,周芷宁回国了。
她是做旧衣展的独立策展人,与裴家认识多年。有人在聚会上提起她,说当年若不是她出国,裴太太的位置未必轮得到我。
我笑着把话岔过去,回家却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又过两天,我碰见她和裴砚一起从珠宝工作室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她在旁边笑,低头给他看手机上的照片。
我站在街对面,手里的奶茶忽然不好喝了。
这回,我不想再一个人猜。
第二天,周芷宁到店里看衣服,我就问了。
她听完,愣了两秒,差点把茶喷出来。
“妹妹,我都结婚五年了。”
她翻出女儿的照片。
小姑娘缺了颗门牙,正对着镜头笑。
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芷宁却越笑越开心,最后实在忍不住,拍了拍我的手。
“戒指给谁买的,你回去自己问他。我只帮忙介绍了设计师。”
她又告诉我,裴砚在问婚礼的事,连礼服想怎么做都列了几种方案。
“他说,你喜欢亲手改衣服,最好别替你做决定。”
我低头搅着杯里的茶,嘴角压不下来。
他居然知道。
聊完婚礼,周芷宁说起工作。
她看了我修好的那件月白旗袍,问我有没有兴趣跟着展览去云川,做三个月的驻场服装维护。
我抬起头。
“那个项目不是取消了吗?”
“没有啊。”
“三个月前,联络人说岗位调整,不招了。”
她皱起眉,当着我的面拨了电话,开了免提。
那通电话不长。
我听见对面说,最早的推荐名单里确实有我,后来接到合作方的通知,说姜小姐家里有安排,暂时不方便离开海城。
合作方,是裴氏旗下负责接待的酒店。
我手里的勺子,一点点停住了。
周芷宁挂断电话,看着我。
“这件事,你不知道?”
4
那天晚上,裴砚回来得很早。
手里拎着我最喜欢的栗子蛋糕。
他把盒子放下,看见我坐在餐桌旁,没开灯。
“不舒服?”
我抬头问:“云川的驻场工作,是你让人挡掉的吗?”
他脸上的笑淡了。
我盯着他,心里还存着一点可笑的希望。
只要他说不是,我愿意去查。
裴砚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那边一去三个月,地方也偏。你想做展览,我可以在海城给你找。”
我的心彻底沉了。
“所以是你。”
“姜禾——”
“你有没有问过我?”
他没说话。
那一刻,我连生气都慢了半拍。
三个月前,收到岗位调整的消息,我在工作台边坐了一整晚。我以为是自己的手艺不够,连着拆了两件练习衣,重做了好几遍。
裴砚那晚来店里接我,见我眼睛红了,抱了我一下。
他说,不去就不去,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当时居然觉得,他是在安慰我。
“你看着我难过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裴砚的下颌绷紧。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想你走。”
“那你可以说。”
“说了,你就会留下?”
我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
原来只要我可能不肯留下,他就连这个机会也不让我知道。
裴砚起身,绕过桌子,蹲在我面前。
他很少这样看我。
从前都是我抬头,对着他笑,怕哪个地方做得不好,让这场合作提前结束。
“我喜欢你。”他说。
我等过这句话。
真等过。
在他替我扶裙摆的时候,在吃那碗面的晚上,在我独自删掉又添回备忘录的时候。
可现在听见,我只觉得委屈。
“那你喜欢的,是不是只能待在家里,等你回来叫一声老公的姜禾?”
“不是。”
“可我想做的事,你连问都没问,就替我推掉了。”
他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我起身回了房间。
栗子蛋糕在桌上放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让人重新联系项目,我拒绝了。
原来的驻场人员已经入职。
不能因为裴砚改了主意,又让另一个人白高兴一场。
我继续做手里的订单,把这一年的约定履行完。
只是晚安说得少了,也不再主动等他吃饭。
他每天都回来得很早。
有一次,门口响起他的脚步,我习惯性地叫了声老公。
话刚出口,我就停住。
裴砚站在玄关,看了我很久。
“这声,不收回行不行?”
我低下头,继续拆线。
直到约定结束,我把那份离婚协议放到他床头。
他果然反悔了。
衣帽间里,我拉着箱子往外走,他伸手按住门框。
“今天太晚,明天再谈。”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准备谈到什么时候?”
他不答。
“谈到我把箱子放回去,再说一句都听你的?”
裴砚低头看着我。
我没有哭,也没有撒娇。
“让开。”
他挡在门边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我从他身旁走过。
这一次,他没有再拦。
5
我搬到了店铺楼上的小房间。
地方小,热水器开起来会响,窗户关不严,夜里能听见巷子里的猫打架。
可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醒来,手机里有一笔五万的转账。
备注只有两个字。
尾款。
下面是裴砚的消息:协议我会看。什么时候方便,谈一下后面的手续。
我回了时间,把手机扣在桌上。
心里空了一下,但没有后悔。
上午,许乔来帮我收拾东西。
她是我多年的朋友,在隔壁街做婚纱,进门先看我的眼睛。
“哭过了?”
“灰进眼睛了。”
“行。你这灰挺会挑时候。”
她没再问,替我把窗帘挂好,又留下两袋速冻饺子。
我们刚吃完饭,裴宗明打来了电话。
他是裴砚的二叔,管着集团旗下的文化公司。第二天,周芷宁策划的旧衣展就要开幕,场地和部分执行工作由他负责。
我的陈列样衣也在那场展里。
“小姜,有件事,你得过来解释一下。”
他发给我一张照片。
玻璃展柜里,是一件月白底、绣着青色小鸟的旗袍。
我太熟悉了。
那是照着外婆留下的旧衣做的陈列版,用来展示针法和裁剪过程。
外婆年轻时在戏班做衣服。她留下的那件旧旗袍,我舍不得再折腾,所以跟周芷宁商量过,展样衣,配原作照片。
可照片里的说明牌,写的是原作修复实物。
“有老师看过,说这不是老东西。”裴宗明慢悠悠地说,“你送来的时候,可没说要用新的顶替。”
“我说过。”
“那就把证据带来。你现在还是裴家的人,闹开了,砚的名声也不好听。”
我捏紧手机。
他像是等着我怕,又补了一句:“听说,你们最近不太愉快?”
“跟这件事没关系。”
“关系可大了。别人会怎么想?临走前把原作卖了,拿件新衣服糊弄展方,不是没可能。”
我看着照片,气得手指发凉。
外婆那件旧旗袍,就放在我楼上的防尘柜里。
从来没卖,也从来没交给他。
“您到底想说什么?”
“别急。”他笑了一声,“明早来公司,签一份情况说明,承认是你交接时说错了。展会出了损失,也好有个交代。家里的事,我会帮你劝砚。”
我把电话放远了一点。
怪不得这么有耐心。该让我认什么错,他已经想好了。
我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先给周芷宁发了过去。
不到一分钟,她打回电话。
“说明牌不是我确认的那一版。”
我闭了闭眼。
“周老师,当时确认展签的记录,你那儿还有吗?”
“已经在找了。你别签任何不符合事实的东西。”
电话挂断,我打开外婆留下的针线盒。
最底下一层,还压着做那件样衣时剪下来的边料。
我把它们一块块拿出来。
以前在饭桌上,我总是笑着听他们说。可这件衣服怎么做出来的,没有谁比我更清楚。
6
裴砚是晚上来的。
我正在整理样衣制作时拍的照片,听见敲门,以为许乔又忘了拿钥匙。
拉开门,外头站着一身深色大衣的裴砚。
手里是我的针插。
一只布做的小兔子,耳朵已经磨旧了。
“落在那边了。”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又很快分开。
他看了一眼屋里铺开的照片。
“二叔给你打过电话了?”
“嗯。”
“我可以让展方先撤下——”
“先别撤。”
他停下来。
我把门拉开一些,指着桌上的文件。
“原来写的是什么,后来改成什么,谁让人改的,都要弄清楚。现在撤了,他们只会说我心虚。”
裴砚看着我,点头。
“好。”
我等着那句“剩下的交给我”,他却只发来几份记录:执行组查到的展签改动和布展流程。
其中一封邮件,抄送着裴宗明的助理。
我打开电脑,把收到的文件一份份放好。
裴砚还站在门边。
楼道灯亮了一会儿,灭了。
他没动。
我看他一眼:“有话就说。”
“明天需要我去吗?”
我手停了一下。
从前他不会问需要不需要。
他会直接安排车、安排人,再通知我几点出门。
“可以去。”我说,“但让我把话说完。”
“好。”
我低下头,接着整理照片。
过了一会儿,他问:“吃饭了吗?”
我指了指旁边的空碗。
饺子汤已经凉了,上面漂着一小圈油。
他站在那里,像终于找不到一个能继续留下的理由。
我送他到楼梯口。
下了两级台阶,他忽然回头。
“姜禾,你现在是不是连跟我说话,都觉得累?”
我攥着那只旧兔子,没出声。
有一点。
可也不是只有累。
看见他在窄楼道里低着头,我还是会心软。
我怕一心软,就又觉得那些委屈算了。
裴砚没有再追问。
他垂下眼,轻声说:“早点睡。”
走了两步,又停住。
“不是催你。你忙完再睡。”
我眼睛忽然有点热。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我回到桌边,才发现兔子开线的耳朵被缝好了。
针脚很歪。
那一小段白线,在旧布上格外显眼。
我摸了两下,最终没有拆。
7
展览开幕那天,我穿了自己改的黑裙子。
没戴裴砚送的首饰。
许乔替我把头发挽起来,看了看镜子。
“行了。今天谁惹你,你就拿他练口条。”
我被她逗笑,紧绷的后背终于松了一点。
到了现场,裴宗明正陪几位来宾看展。
看见我,他脸上的笑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
“小姜,怎么没先去办公室?”
“您让我来解释。我想,在衣服跟前解释最清楚。”
他往我身后看。
裴砚站在门口,没有上前。
我向周芷宁点了点头。
她请工作人员暂停介绍,当着几位来宾和受邀记者的面打开展柜。
我戴好手套,将样衣背面轻轻翻出来。
腰侧的里衬上,有一小行蓝色的绣字。
姜禾制。
下面是今年的年月。
我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这是我做的陈列样衣。制作过程,周老师一直有跟进。”
周芷宁把工作照片投到旁边的屏幕上。
从打版、裁剪,到绣花、缝合,一步一步,都有日期。
最后一张,是我蹲在店里,举着刚完成的衣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不会把做好的新衣服,故意说成几十年前的东西。”
“否则,这个落款,我何必留下?”
围在旁边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裴宗明皱眉:“或许是工作人员理解出了偏差——”
“不是理解偏差。”周芷宁接过话,“展签的确认版写了陈列复制,也写了制作者。执行组收到以后,曾经确认无误。”
她把两版展签并排放出来。
一张有我的名字。
另一张删了我的名字,改成了原作修复实物。
裴宗明的助理站在人群外,脸已经白了。
我拿出原作最近的照片,又放出防尘柜里的实时画面。许乔就在店里,照约好的时间替我向大家说明。
原作一直在我这里。
没有被卖掉,也没有被掉包。
“昨天您说,可以帮我把这件事压下来,只要我签字,承认是我交接出错。”
我看着裴宗明。
“可我没有出错。”
他压低声音:“你非要在这里让大家难堪?”
“被说成骗子的人是我。”
“我不在这里解释,难道还要挨个追着人说,我没撒谎?”
旁边一位年长的来宾点了点头。
“小姑娘说得有道理。做手艺的,名声要紧。”
裴宗明脸上的体面终于有点挂不住。
他往前一步,声音冷了。
“你以为自己坐稳了裴太太的位置,就能这样跟长辈说话?当初为什么嫁进来,你自己清楚。”
我心口紧了一下。
他知道我最不想让人提什么。
我也确实怕过。
怕别人觉得,我所有会做的事,都抵不过那一句拿钱嫁人。
但今天,我不想再躲。
“我跟裴砚怎么开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这件衣服,是我一针一线做的。您不能因为我的婚姻,就把我的名字擦掉。”
身后响起脚步声。
裴砚走到我旁边,没有拿走我手里的话筒。
他只看着裴宗明。
“当初需要结婚的人,是我。主动找她的人,也是我。”
“二叔想问,直接问我。”
裴宗明脸色难看:“你为了她——”
“谁改的,为什么改,让执行组把记录拿齐。”裴砚打断他,“二叔,后面的核查你先回避。”
他转向周芷宁,语气平静下来。
“该更正的更正,该公开说明的公开说明。不用替裴家留面子。”
展柜里的牌子,当场被撤下。
工作人员换上确认过的版本。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重新放在衣服旁边,忽然觉得,今天这趟来得值。
结束后,有记者问我,之后会不会继续参加展览。
我点头。
“会。如果有合适的项目,我会报名。”
“裴太太——”
我笑着纠正了一下。
“叫我姜禾就好。”
裴砚站在不远处,听见了。
他没有走过来。
只在那个人再次叫出姜老师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
8
展会的事,后面又查了两个多星期。
执行公司的预算里列着一笔原作修复费,却根本没人委托修复原作。改展签、逼我签说明,都牵着这笔说不清的费用。
具体账目由他们继续查。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原来在哪儿宣传,就在哪儿更正,写清我送展之前已经说明是样衣,没有瞒过谁。
这件事,他们做了。
之后,我接到了几个新订单,还有两份展览合作邀请。
周芷宁把新一期驻场招募发给我,让我按正常流程投资料。
她说,别因为一次不好的经历,就不敢再试。
我把做过的作品重新整理,投了出去。
裴砚知道以后,只问了一句:“这次多久?”
“三个月。”
他点头。
手里的茶,放凉了也没喝。
那段时间,我们见过几次,谈物品归还,也谈离婚的安排。
他没再拿钱续约。
只是在一次谈完以后,突然问我:“你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我握着杯子,很久没说话。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铃响了两声。
“有。”
我终于承认。
裴砚抬起头。
他的眼睛一下亮了,亮得让我心里发酸。
我却接着说:“所以那件事,才让我那么难过。”
他唇边那点笑,慢慢停住。
“我知道。”
“你在展会上帮了我,我记得。但我不能因为你这次站在我旁边,就忘了之前是谁替我把路堵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忘。”
“你也别逼自己现在就原谅。”
搬走大约两个月后,我们办完了离婚手续。
那天,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我进去时,看见他坐在长椅上,手里的水瓶被捏出一个很浅的印子。
工作人员问话,他都配合。
出来以后,他却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说:“裴砚,我今晚去云川。”
他看着我。
“录取通知下来了?”
“嗯。”
我以为他会说恭喜。
可他只是很慢地吸了一口气,随后问,能不能送我去车站。
我答应了。
晚上,他把车停在店门口,替我搬最后一只箱子。
箱子里装着工具,他拎起来时,手背绷得很紧。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
直到进站口到了,他才接过我手里的外套,替我搭在箱子上。
“到那边冷,记得穿。”
“知道。”
我看了一眼时间,该进站了。
我伸手去拉箱子,他却还握着提手。
我抬头。
裴砚的眼睛红了。
他看着我,声音哑得厉害。
“姜禾,我能不能再求你一次?”
我喉咙一紧。
“别走,行不行?”
人从我们旁边经过,行李轮子滚过地面,声音又急又乱。
我曾经想过,他这样的人,低一次头得有多难。
真看见他这样,我还是心疼。可他瞒着我推掉的那份工作,我也忘不了。
“裴砚,我会舍不得。”
他握着箱子的手微微一动。
“但我还是要去。”
他看了我很久。
最后,那只手松开了。
“好。”
我拉着箱子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
这次没再说回来。
他只冲我抬了一下手。
“到了,报个平安。”
9
到云川以后,我才知道,真正忙起来,人没那么多工夫伤春悲秋。
第一周,我每天都在认展品、核对状态、跟着老师傅学怎么处理不同的旧面料。
最忙的一天,晚饭吃到一半,电话就响了。
我放下饭盒,赶去处理展品的问题。忙完回来,米饭凉得发硬。
裴砚的视频请求,是那时候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屏幕里,他坐在书房,衬衫领口松着,旁边放了一碗面。
我看了一眼。
“这次熟了?”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先说这个,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熟了。试过才盛的。”
我也笑,夹了一口冷饭。
他看见了,眉头皱起来。
我正等着他说,何必吃这个苦。
他却问:“今天做什么了?”
我一愣。
随后,不知不觉就说了很多。
说有件旧戏服上的花样,我以前只在外婆的册子里见过;说老师傅夸我手稳;还说一个小姑娘把衣服上的鸟看成鸭子,指着展柜跟妈妈吵了半天。
裴砚一直听着。
听到后面,他也笑了。
“姜老师,能不能给我看看那只鸭子?”
“是鸟。”
“好,鸟。”
那天挂断以前,他忽然说:“你现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看着屏幕,没说话。
他低头停了停。
“以前我真挺混账的。”
我鼻子一酸,赶紧去收饭盒。
后来,我们偶尔通话。
有时一周一次,有时我太忙,几天都只回两句消息。
他会想我。
这件事,他现在说得比以前坦白。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手机没电。回宿舍充上电,才看见两通未接来电。
还有三条消息。
吃饭了吗。
今天是不是忙。
我有点想你。
中间隔着很久。
他没追问我在哪儿、跟谁在一起,也没打到同事那里去。
我给他拨了视频通话,他接得很快。
“抱歉,手机没电了。”
“嗯,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还是说:“刚才挺想直接过去找你。”
“那怎么没来?”
“怕你第二天上班,还得分神应付我。”
我抱着枕头,靠在床边。
“裴砚。”
“嗯。”
“我不是不想见你。”
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地问:“那我能排个时间吗?”
我忍不住笑。
“周日。下午两点,我有半天假。”
“好。”
说完,他又确认了一遍。
“这周日?”
“不然呢,明年的?”
他笑起来,眼里那一点紧绷终于松了。
周日,他真的来了。
我们在展馆旁边的小馆子吃饭。他不太习惯那把窄椅子,坐下时膝盖磕了一下桌腿,水杯险些翻了。
我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
他扶好杯子,看了我一眼。
“离了婚,笑话我倒比以前放得开。”
“以前拿你的钱,多少要给你留点面子。”
他顺着我的话往下问:“现在呢?”
我夹了一块肉,慢慢吃完。
“现在看你表现。”
裴砚低头笑了一下。
那顿饭,他吃了两碗。
10
驻场的最后一个月,项目组要做一场小型成果展示。
我的名字,也在参与者名单上。
我给外婆的旧旗袍重新整理了影像资料,又把自己做的样衣带来,讲它们哪里相同,哪里保留了我自己的做法。
为了这十分钟的介绍,我对着镜子练了十几遍。
裴砚有一次打电话,正好听见。
他问,需不需要一个听众。
我说好。
结果讲完以后,他只会说很好。
我对着屏幕瞪他。
“具体哪里好?”
他认真想了想。
“你说到自己改的袖口时,特别有底气。前半段介绍,可以再慢一点。”
这回听着,终于像个正经意见了。
我照着改,又讲了一次。
讲完,已经快十二点。
我伸手关灯,听见他问:“正式那天,我能来吗?”
“有公开观众席,你自己买票。”
“好。”
“不准让人给你弄特殊的位置。”
他看着我,语气无奈。
“知道。前夫没有优待。”
我把脸藏进被子里,笑了好一会儿。
正式展示当天,我在后台碰见周芷宁。
她带来几本新画册,交给项目组,顺便替我整理了下麦克风的线。
“别紧张。你比我第一次上台稳多了。”
我点头,手心还是出汗。
轮到我时,我走到台前,握住话筒。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比练习时绷得紧。
我讲到第三句,忽然忘词了。
脑子里空了两秒,整个人都热起来。
这时,我看见靠后的位置,有个人轻轻抬了下手。
裴砚坐在那里,指了指自己的袖口。
是我们对着视频练过的那段。
我一下想起来,忍不住笑了。
“说到袖口,其实这件衣服,我拆过三次。”
后面的话,就顺了。
掌声响起来,我还站在台上。这回不用急着找谁的脸色看,我知道自己讲好了。
下台以后,工作人员递来一束花。
奶白色的小花,里面夹着一张卡。
祝姜老师第一次公开分享顺利。
裴砚。
周芷宁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总算有点长进。”
她后来告诉我,项目里有人认出裴砚,问要不要临时请他上台致辞。
他拒绝了。
“今天该上台的人,已经排好了。”
我抱着花,往观众出口走。
裴砚正站在外面等,见我出来,先把一瓶水递过来。
“刚才说得很好。”
“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嗯,你知道就好。”
我看着他的笑,忽然想起,一年前坐在店门口的那个下午。
如果那时候我们没有谈交易,只是好好喝一杯茶,会不会少绕很多路。
我不知道。
可今天,我终于可以试一次。
“裴砚,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
他看着我,没有追问。
“好。”
11
第二天,我带裴砚去了老街。
那里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照相馆,橱窗里贴着旧合影。老人、小孩,还有穿着普通衬衫,笑得很开心的年轻夫妻。
我在门口停下。
裴砚看了看招牌,又看我。
“拍照?”
“嗯。”
结婚那一年,我们拍过不少照片。
宴会上的,长辈生日上的,还有站在一群人中间,连笑的角度都差不多的。
可我翻了很久,竟然找不到一张,只是我们俩想拍才拍的合影。
进门前,我转过身,看着他。
“裴砚,要不要重新认识我?”
他眼里的笑慢慢停住,像是怕自己听错。
我伸出手。
“姜禾,二十六岁。做衣服的,偶尔脾气不好,不喜欢别人替我决定工作。”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握住的时候,很轻。
“裴砚,三十一岁。”
“以前挺自以为是,现在在改。”
我忍不住笑了。
“你这自我介绍,放相亲市场上不太好卖。”
“不卖给别人。”
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下来。
“只想问问姜小姐,愿不愿意试着跟我谈一次恋爱。”
照相馆的玻璃门映着我们。
他的手很好看,握住我的时候,指尖却绷得发紧。
我没有让他等太久。
“愿意。”
他眼睛一下红了。
我也有点想哭,又觉得两个人站在大街上哭,实在太傻。
于是拉着他进去。
摄影师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姨,看我们站得板板正正,摆了摆手。
“靠近一点。谈恋爱又不是开大会。”
我往裴砚身边挪了一点。
他侧过脸,看着我,没看镜头。
阿姨叹气:“小伙子,人又不会跑,你先看我一眼。”
我终于笑出声。
快门恰好在那一刻响了。
照片里,我笑得眼睛弯起来,他看着我,嘴角也是扬着的。
不算端正,却是我最喜欢的一张。
从照相馆出来,我们沿着江边走了很久。
他买了一袋热栗子,把袋子递给我,又剥出一颗,放进我掌心。
我低头吃着,忽然问他,那枚戒指后来放在哪里。
他脚步顿住。
“在家。”
“你没有退?”
“舍不得。”
我抬眼看他。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以前我以为,把能给的都给你,你就不会想走。你提别的事,我总觉得以后再说也来得及。”
“后来你真的走了,我才发现,我连你最想做什么,都听得不够认真。”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别处。
“姜禾,我会想把你留在身边,这个念头可能还会有。”
我点点头。
“想,可以说。做决定的时候,把我也算上。”
“好。”
我剥开一颗栗子,放到他手里。
“戒指先收着。你现在还只是男朋友。”
他看了我几秒,突然笑了。
“男朋友有什么待遇?”
我故意慢吞吞地想。
“可以牵手。”
他立刻把我没拿栗子的那只手握住。
“还有呢?”
傍晚的风吹过来,江边有点凉。
我往他身前靠了一点,抬头问:“想亲我吗?”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想。”
“那你低一点。”
他俯下身,我先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他的手落在我背后,把我揽近一些。这个吻很轻,却停留了很久,久到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分开时,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半天没说话。
我耳朵热得厉害,故意问:“裴总,这回不用加钱了。”
他低声笑起来。
“姜小姐,少提那份约定。”
“怎么,后悔?”
“后悔。”
他握紧我的手。
“早知道会这么喜欢你,第一天就该好好追。”
12
驻场结束以后,我回了海城。
小店照常开,新的项目照常接。
裴砚也开始了他迟来的一段恋爱。
谈得不算熟练。
第一次约会,他拿来三个餐厅的预订页面,让我选。
我说,想吃巷口的砂锅。
他看了眼自己刚换好的西装,最后还是跟我去了。
第二次,他来店里接我,碰上我临时要改一件急用的礼服。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车钥匙放下,问:“有我能做的吗?”
我把夹子递给他。
“老位置。”
他看见地上铺开的裙摆,低头笑了。
“学徒还缺人?”
“缺。手笨的少说话。”
那晚,我们一起忙到十一点。
他没有不高兴。
只是走的时候,牵着我的手,认真提醒:“下一次约会,姜老板最好也给我留个完整的晚上。”
我答应了。
后来也有过争执。
我接了一个要出差三周的项目,正好撞上他的生日。他听完,脸色一下沉下来,我也烦,觉得他又想让我留下。
两个人在餐桌边僵了几分钟。
最后是他先开口。
“我不拦你去。但我会失望,你不能要求我连失望都没有。”
我愣住。
那天,我们把话慢慢说完。
我按计划出差。他生日那晚,我订好蛋糕,让他开着视频,我们隔着屏幕一起吹了蜡烛。
项目结束后,我多留了两天,他赶来找我。
我带他逛了当地的夜市,补上一顿生日饭。
重新交往半年后,我们才再次领证。
这次我穿着自己做的裙子,戒指也是我们一起选的。没有复杂的约定,谁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出门前,裴砚在镜子前理了三次领口。
我靠在门边看,笑他像第一次结婚。
他转过身,把我拉到跟前。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认真看着我,目光柔和下来。
“上一次,你在想一年什么时候过完。”
我没有反驳。
“这一次呢?”他问。
我替他抚平最后一点衣领上的褶皱。
“在想晚上回来,吃什么。”
他低头笑了,额头碰了碰我的。
“面?”
“要熟的。”
“一定熟。”
后来,我把那张在云川拍的合影,放在了家里的玄关柜上。
旁边是外婆留下的旧照片,和我第一次参加展览的工作证。
许乔来店里串门,看见裴砚坐在矮凳上,替我卸下台灯上坏掉的灯泡,悄悄问我是怎么把这么难哄的人收拾服帖的。
我想了想,说没收拾。
“就是该走的时候,真的走了一次。”
裴砚听见了,抬头看我。
我冲他笑,递过去一个新的灯泡。
“小心点。”
他接过去,没跟我抬杠。
那天店里收工很早,我约了许乔去看一场晚上的演出。
收工后回到家,裴砚正在厨房试新菜。出门前,我没打扰他,只在玄关留了一张便签。
和离开那晚用的是同一本便签纸。
这一次,我写的是:
跟许乔出门了,九点半左右回。
老公,等我回家。
演出开场前,手机亮了一下。
裴砚发来一张照片。
便签被他夹在了我们的合影旁边。
下面跟着一句话。
好,玩得开心。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收进包里。
灯暗下来,幕布缓缓拉开。
我安心地抬起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