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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10:08:02

合约到期那晚,我把离婚协议放在裴砚床头,留了张便签:谢谢合作,尾款记得结。

他看着我的行李箱,问能不能再续一年。

我说,不续了。

最初拿钱做他妻子,我连晚安都当差事办。

后来,他蹲在小店里替我扶裙摆,陪我忙到晚上。我渐渐分不清,自己到底还在演什么。

我甚至想,合约到了期,我们是不是也能接着过。

直到我知道,那次盼了很久的工作机会,是他瞒着我挡掉的。

他终于肯说喜欢,却仍觉得,留下才是对我好。

这次,我得搬走。

裴砚把便签放下,问:“如果我说,我不想离呢?”

当初说好谁想结束,另一个人都配合。

他却说,他已经反悔了。

1

合约到期那晚,我把离婚协议放在了裴砚床头。

旁边摆着婚戒、门卡,还有一张写好的便签。

谢谢合作,尾款记得结。

字写得很漂亮。

毕竟这句话,我在心里练了很多遍。

凌晨一点,裴砚回来了。

我正蹲在衣帽间收行李。他站在门口,领带松了一半,手里捏着那张便签。

“尾款?”

我把毛衣卷起来,塞进箱子。

“最后一个月,五万。你今天不方便,明天转也行。”

他没接话。

我抬头,才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好。

裴砚今年三十一岁,比我大五岁。在外头,别人总说他好说话,见谁都带着一点笑。

但跟他住了一年,我知道,他越安静,事情越不好办。

“姜禾,起来。”

我慢吞吞站起来。

他看着只装了一半的箱子,问:“其他东西呢?”

“你买的衣服和首饰,我都留了。哪件送洗、哪件借给造型师,清单在桌上。”

他往前一步。

我下意识往后退,腰碰上了柜门。

裴砚停住。

很久,他才开口:“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走。”

我有点想笑。

当初把一年期限写得明明白白的人,现在来问我为什么。

“裴先生,到期了。”

“叫我什么?”

我避开他的眼睛:“以后总不能还叫老公。”

他的手慢慢收紧,那张便签皱了。

我看着,心里也跟着皱了一下。

但我还是弯下腰,把箱子的拉链拉好。

他忽然问:“再续一年呢?”

“不续了。”

“条件你提。”

“没条件。”

裴砚还望着我,这回没能等到一句玩笑。

我以前最好哄了。

一块蛋糕,一句早点回家,或者他难得主动说一声辛苦,我都能高兴半天。

有时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演得太熟,还是早就没在演。

可今晚,我一句好听话也不想说了。

裴砚把便签放下,声音很低。

“如果我说,我不想离呢?”

我抬头看他。

“当初说好,谁想结束,另一个人都配合办手续。”

“我记得。”

“那就别反悔。”

他看了我很久,竟然笑了一下。

笑意没到眼底。

“姜禾,我已经反悔了。”

2

一年前,我还在南槐巷替人改衣服。

店是外婆留下的,地方不大。两台缝纫机,一排旧衣架,门口挂着一块快褪色的招牌。

外婆去世以后,我接手了店,也接下了欠着的材料款。

偏偏赶上租约续签。

那阵子,我睁开眼就算账,睡着了也在梦里追着人讨尾款。

裴砚来取一件修好的旧西装,正好撞见我跟房东商量分期。

我认得他。

半年前,他陪家里长辈来过,坐在门口那把矮椅上,膝盖都快顶到桌子了。

这回他试完西装,我收起软尺,问是不是还有哪里不合身。

他说没有。

然后问我,介不介意换一种合作方式。

我以为他要给酒店订制服,连计算器都拿出来了。

结果他说,结婚。

我摁错了一个零。

“你再说一遍?”

他被家里安排的联姻烦得厉害,想找个知根底、不会掺和生意的人结婚。我需要钱,保住店,慢慢把外婆的手艺接下来。

我们把彼此想要什么,都说在了前头。

约定先过一年。到时候谁想结束,另一个人就配合。

我有自己的工作,不用随叫随到。他有必要的家庭场合,我尽量陪着出席。

六十万,分十二个月付。

我找人帮忙看过约定,又想了整整一周,才点头。

领证那天,裴砚问我紧不紧张。

我说不紧张。

实际上,他伸手替我理衣领的时候,我连气都忘了喘。

这个人长得确实好看。

离近一点,更要命。

婚后我们住不同的房间。我为了把事情做好,连他几点吃饭、喜欢什么颜色的领带,都记在手机里。

出门时,我会踮脚替他理一下领口。

“老公,早点回来。”

他第一次听见,低头看了我半天。

我正想解释,这样比较自然。

他已经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耳垂。

“再叫一声。”

我耳朵一下热了。

但一想到每个月的五万,我又觉得,这点小场面必须拿下。

后来,裴砚越来越爱加戏。

家里没有客人,他也要问我,今天为什么没跟他说晚安。

我在店里忙到九点,他会让司机把饭送来,自己也过来,坐在旁边等我收工。

有回我改一条裙子,裙摆铺在地上,他没地方坐,便挽起袖子,替我扶住另一边。

一个开会能让满屋人不敢喘气的男人,蹲在地上,问我夹子该夹哪里。

我看着他,笑得手里的针都差点掉了。

“笑什么?”

“你现在有点像我外婆店里那个学徒。”

他看我一眼:“你也叫那个学徒老公?”

“当然没有。”

“那再叫我一声。”

他仰着脸,耐心等着。

我红着耳朵,还是叫了。

手机备忘录里,最初记的是他的忌口。

后来记的,却是他胃不舒服时,哪家粥店送得最快。

我把那条记录删掉过一次。

第二天,又偷偷添了回来。

3

真正让我动过留下念头的,是一碗不太熟的面。

那晚我从店里回来,累得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裴砚站在厨房里,衬衫袖口卷得很高,正在跟一团黏在一起的面条较劲。

阿姨已经休息了。

他不会做饭,又不想叫醒人。

我站在门口,忍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

他侧过头,脸上难得有点不自在。

“别笑。能吃。”

他把面盛出来,端上桌。我坐下吃了一口。

中间硬的。

他看见我嚼了半天,把碗端走,自己试了一口,随后一言不发地重新烧水。

第二碗端上来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这回熟了。

我埋头吃,听见他问:“姜禾,明年生日,想怎么过?”

明年?

那时我们的约定早该结束了。

我咬着筷子,小声问:“还有明年吗?”

他看着我,伸手抹掉我嘴角一点汤汁。

“你想要,就有。”

我那天晚上没怎么睡。

还在手机上查了很久,喜欢一个人,到底能不能先说。

最后没查明白,倒把自己耳朵看红了。

可后来,周芷宁回国了。

她是做旧衣展的独立策展人,与裴家认识多年。有人在聚会上提起她,说当年若不是她出国,裴太太的位置未必轮得到我。

我笑着把话岔过去,回家却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又过两天,我碰见她和裴砚一起从珠宝工作室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她在旁边笑,低头给他看手机上的照片。

我站在街对面,手里的奶茶忽然不好喝了。

这回,我不想再一个人猜。

第二天,周芷宁到店里看衣服,我就问了。

她听完,愣了两秒,差点把茶喷出来。

“妹妹,我都结婚五年了。”

她翻出女儿的照片。

小姑娘缺了颗门牙,正对着镜头笑。

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芷宁却越笑越开心,最后实在忍不住,拍了拍我的手。

“戒指给谁买的,你回去自己问他。我只帮忙介绍了设计师。”

她又告诉我,裴砚在问婚礼的事,连礼服想怎么做都列了几种方案。

“他说,你喜欢亲手改衣服,最好别替你做决定。”

我低头搅着杯里的茶,嘴角压不下来。

他居然知道。

聊完婚礼,周芷宁说起工作。

她看了我修好的那件月白旗袍,问我有没有兴趣跟着展览去云川,做三个月的驻场服装维护。

我抬起头。

“那个项目不是取消了吗?”

“没有啊。”

“三个月前,联络人说岗位调整,不招了。”

她皱起眉,当着我的面拨了电话,开了免提。

那通电话不长。

我听见对面说,最早的推荐名单里确实有我,后来接到合作方的通知,说姜小姐家里有安排,暂时不方便离开海城。

合作方,是裴氏旗下负责接待的酒店。

我手里的勺子,一点点停住了。

周芷宁挂断电话,看着我。

“这件事,你不知道?”

4

那天晚上,裴砚回来得很早。

手里拎着我最喜欢的栗子蛋糕。

他把盒子放下,看见我坐在餐桌旁,没开灯。

“不舒服?”

我抬头问:“云川的驻场工作,是你让人挡掉的吗?”

他脸上的笑淡了。

我盯着他,心里还存着一点可笑的希望。

只要他说不是,我愿意去查。

裴砚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那边一去三个月,地方也偏。你想做展览,我可以在海城给你找。”

我的心彻底沉了。

“所以是你。”

“姜禾——”

“你有没有问过我?”

他没说话。

那一刻,我连生气都慢了半拍。

三个月前,收到岗位调整的消息,我在工作台边坐了一整晚。我以为是自己的手艺不够,连着拆了两件练习衣,重做了好几遍。

裴砚那晚来店里接我,见我眼睛红了,抱了我一下。

他说,不去就不去,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当时居然觉得,他是在安慰我。

“你看着我难过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裴砚的下颌绷紧。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想你走。”

“那你可以说。”

“说了,你就会留下?”

我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

原来只要我可能不肯留下,他就连这个机会也不让我知道。

裴砚起身,绕过桌子,蹲在我面前。

他很少这样看我。

从前都是我抬头,对着他笑,怕哪个地方做得不好,让这场合作提前结束。

“我喜欢你。”他说。

我等过这句话。

真等过。

在他替我扶裙摆的时候,在吃那碗面的晚上,在我独自删掉又添回备忘录的时候。

可现在听见,我只觉得委屈。

“那你喜欢的,是不是只能待在家里,等你回来叫一声老公的姜禾?”

“不是。”

“可我想做的事,你连问都没问,就替我推掉了。”

他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我起身回了房间。

栗子蛋糕在桌上放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让人重新联系项目,我拒绝了。

原来的驻场人员已经入职。

不能因为裴砚改了主意,又让另一个人白高兴一场。

我继续做手里的订单,把这一年的约定履行完。

只是晚安说得少了,也不再主动等他吃饭。

他每天都回来得很早。

有一次,门口响起他的脚步,我习惯性地叫了声老公。

话刚出口,我就停住。

裴砚站在玄关,看了我很久。

“这声,不收回行不行?”

我低下头,继续拆线。

直到约定结束,我把那份离婚协议放到他床头。

他果然反悔了。

衣帽间里,我拉着箱子往外走,他伸手按住门框。

“今天太晚,明天再谈。”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准备谈到什么时候?”

他不答。

“谈到我把箱子放回去,再说一句都听你的?”

裴砚低头看着我。

我没有哭,也没有撒娇。

“让开。”

他挡在门边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我从他身旁走过。

这一次,他没有再拦。

5

我搬到了店铺楼上的小房间。

地方小,热水器开起来会响,窗户关不严,夜里能听见巷子里的猫打架。

可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醒来,手机里有一笔五万的转账。

备注只有两个字。

尾款。

下面是裴砚的消息:协议我会看。什么时候方便,谈一下后面的手续。

我回了时间,把手机扣在桌上。

心里空了一下,但没有后悔。

上午,许乔来帮我收拾东西。

她是我多年的朋友,在隔壁街做婚纱,进门先看我的眼睛。

“哭过了?”

“灰进眼睛了。”

“行。你这灰挺会挑时候。”

她没再问,替我把窗帘挂好,又留下两袋速冻饺子。

我们刚吃完饭,裴宗明打来了电话。

他是裴砚的二叔,管着集团旗下的文化公司。第二天,周芷宁策划的旧衣展就要开幕,场地和部分执行工作由他负责。

我的陈列样衣也在那场展里。

“小姜,有件事,你得过来解释一下。”

他发给我一张照片。

玻璃展柜里,是一件月白底、绣着青色小鸟的旗袍。

我太熟悉了。

那是照着外婆留下的旧衣做的陈列版,用来展示针法和裁剪过程。

外婆年轻时在戏班做衣服。她留下的那件旧旗袍,我舍不得再折腾,所以跟周芷宁商量过,展样衣,配原作照片。

可照片里的说明牌,写的是原作修复实物。

“有老师看过,说这不是老东西。”裴宗明慢悠悠地说,“你送来的时候,可没说要用新的顶替。”

“我说过。”

“那就把证据带来。你现在还是裴家的人,闹开了,砚的名声也不好听。”

我捏紧手机。

他像是等着我怕,又补了一句:“听说,你们最近不太愉快?”

“跟这件事没关系。”

“关系可大了。别人会怎么想?临走前把原作卖了,拿件新衣服糊弄展方,不是没可能。”

我看着照片,气得手指发凉。

外婆那件旧旗袍,就放在我楼上的防尘柜里。

从来没卖,也从来没交给他。

“您到底想说什么?”

“别急。”他笑了一声,“明早来公司,签一份情况说明,承认是你交接时说错了。展会出了损失,也好有个交代。家里的事,我会帮你劝砚。”

我把电话放远了一点。

怪不得这么有耐心。该让我认什么错,他已经想好了。

我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先给周芷宁发了过去。

不到一分钟,她打回电话。

“说明牌不是我确认的那一版。”

我闭了闭眼。

“周老师,当时确认展签的记录,你那儿还有吗?”

“已经在找了。你别签任何不符合事实的东西。”

电话挂断,我打开外婆留下的针线盒。

最底下一层,还压着做那件样衣时剪下来的边料。

我把它们一块块拿出来。

以前在饭桌上,我总是笑着听他们说。可这件衣服怎么做出来的,没有谁比我更清楚。

6

裴砚是晚上来的。

我正在整理样衣制作时拍的照片,听见敲门,以为许乔又忘了拿钥匙。

拉开门,外头站着一身深色大衣的裴砚。

手里是我的针插。

一只布做的小兔子,耳朵已经磨旧了。

“落在那边了。”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又很快分开。

他看了一眼屋里铺开的照片。

“二叔给你打过电话了?”

“嗯。”

“我可以让展方先撤下——”

“先别撤。”

他停下来。

我把门拉开一些,指着桌上的文件。

“原来写的是什么,后来改成什么,谁让人改的,都要弄清楚。现在撤了,他们只会说我心虚。”

裴砚看着我,点头。

“好。”

我等着那句“剩下的交给我”,他却只发来几份记录:执行组查到的展签改动和布展流程。

其中一封邮件,抄送着裴宗明的助理。

我打开电脑,把收到的文件一份份放好。

裴砚还站在门边。

楼道灯亮了一会儿,灭了。

他没动。

我看他一眼:“有话就说。”

“明天需要我去吗?”

我手停了一下。

从前他不会问需要不需要。

他会直接安排车、安排人,再通知我几点出门。

“可以去。”我说,“但让我把话说完。”

“好。”

我低下头,接着整理照片。

过了一会儿,他问:“吃饭了吗?”

我指了指旁边的空碗。

饺子汤已经凉了,上面漂着一小圈油。

他站在那里,像终于找不到一个能继续留下的理由。

我送他到楼梯口。

下了两级台阶,他忽然回头。

“姜禾,你现在是不是连跟我说话,都觉得累?”

我攥着那只旧兔子,没出声。

有一点。

可也不是只有累。

看见他在窄楼道里低着头,我还是会心软。

我怕一心软,就又觉得那些委屈算了。

裴砚没有再追问。

他垂下眼,轻声说:“早点睡。”

走了两步,又停住。

“不是催你。你忙完再睡。”

我眼睛忽然有点热。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我回到桌边,才发现兔子开线的耳朵被缝好了。

针脚很歪。

那一小段白线,在旧布上格外显眼。

我摸了两下,最终没有拆。

7

展览开幕那天,我穿了自己改的黑裙子。

没戴裴砚送的首饰。

许乔替我把头发挽起来,看了看镜子。

“行了。今天谁惹你,你就拿他练口条。”

我被她逗笑,紧绷的后背终于松了一点。

到了现场,裴宗明正陪几位来宾看展。

看见我,他脸上的笑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

“小姜,怎么没先去办公室?”

“您让我来解释。我想,在衣服跟前解释最清楚。”

他往我身后看。

裴砚站在门口,没有上前。

我向周芷宁点了点头。

她请工作人员暂停介绍,当着几位来宾和受邀记者的面打开展柜。

我戴好手套,将样衣背面轻轻翻出来。

腰侧的里衬上,有一小行蓝色的绣字。

姜禾制。

下面是今年的年月。

我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这是我做的陈列样衣。制作过程,周老师一直有跟进。”

周芷宁把工作照片投到旁边的屏幕上。

从打版、裁剪,到绣花、缝合,一步一步,都有日期。

最后一张,是我蹲在店里,举着刚完成的衣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不会把做好的新衣服,故意说成几十年前的东西。”

“否则,这个落款,我何必留下?”

围在旁边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裴宗明皱眉:“或许是工作人员理解出了偏差——”

“不是理解偏差。”周芷宁接过话,“展签的确认版写了陈列复制,也写了制作者。执行组收到以后,曾经确认无误。”

她把两版展签并排放出来。

一张有我的名字。

另一张删了我的名字,改成了原作修复实物。

裴宗明的助理站在人群外,脸已经白了。

我拿出原作最近的照片,又放出防尘柜里的实时画面。许乔就在店里,照约好的时间替我向大家说明。

原作一直在我这里。

没有被卖掉,也没有被掉包。

“昨天您说,可以帮我把这件事压下来,只要我签字,承认是我交接出错。”

我看着裴宗明。

“可我没有出错。”

他压低声音:“你非要在这里让大家难堪?”

“被说成骗子的人是我。”

“我不在这里解释,难道还要挨个追着人说,我没撒谎?”

旁边一位年长的来宾点了点头。

“小姑娘说得有道理。做手艺的,名声要紧。”

裴宗明脸上的体面终于有点挂不住。

他往前一步,声音冷了。

“你以为自己坐稳了裴太太的位置,就能这样跟长辈说话?当初为什么嫁进来,你自己清楚。”

我心口紧了一下。

他知道我最不想让人提什么。

我也确实怕过。

怕别人觉得,我所有会做的事,都抵不过那一句拿钱嫁人。

但今天,我不想再躲。

“我跟裴砚怎么开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这件衣服,是我一针一线做的。您不能因为我的婚姻,就把我的名字擦掉。”

身后响起脚步声。

裴砚走到我旁边,没有拿走我手里的话筒。

他只看着裴宗明。

“当初需要结婚的人,是我。主动找她的人,也是我。”

“二叔想问,直接问我。”

裴宗明脸色难看:“你为了她——”

“谁改的,为什么改,让执行组把记录拿齐。”裴砚打断他,“二叔,后面的核查你先回避。”

他转向周芷宁,语气平静下来。

“该更正的更正,该公开说明的公开说明。不用替裴家留面子。”

展柜里的牌子,当场被撤下。

工作人员换上确认过的版本。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重新放在衣服旁边,忽然觉得,今天这趟来得值。

结束后,有记者问我,之后会不会继续参加展览。

我点头。

“会。如果有合适的项目,我会报名。”

“裴太太——”

我笑着纠正了一下。

“叫我姜禾就好。”

裴砚站在不远处,听见了。

他没有走过来。

只在那个人再次叫出姜老师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

8

展会的事,后面又查了两个多星期。

执行公司的预算里列着一笔原作修复费,却根本没人委托修复原作。改展签、逼我签说明,都牵着这笔说不清的费用。

具体账目由他们继续查。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原来在哪儿宣传,就在哪儿更正,写清我送展之前已经说明是样衣,没有瞒过谁。

这件事,他们做了。

之后,我接到了几个新订单,还有两份展览合作邀请。

周芷宁把新一期驻场招募发给我,让我按正常流程投资料。

她说,别因为一次不好的经历,就不敢再试。

我把做过的作品重新整理,投了出去。

裴砚知道以后,只问了一句:“这次多久?”

“三个月。”

他点头。

手里的茶,放凉了也没喝。

那段时间,我们见过几次,谈物品归还,也谈离婚的安排。

他没再拿钱续约。

只是在一次谈完以后,突然问我:“你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我握着杯子,很久没说话。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铃响了两声。

“有。”

我终于承认。

裴砚抬起头。

他的眼睛一下亮了,亮得让我心里发酸。

我却接着说:“所以那件事,才让我那么难过。”

他唇边那点笑,慢慢停住。

“我知道。”

“你在展会上帮了我,我记得。但我不能因为你这次站在我旁边,就忘了之前是谁替我把路堵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忘。”

“你也别逼自己现在就原谅。”

搬走大约两个月后,我们办完了离婚手续。

那天,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我进去时,看见他坐在长椅上,手里的水瓶被捏出一个很浅的印子。

工作人员问话,他都配合。

出来以后,他却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说:“裴砚,我今晚去云川。”

他看着我。

“录取通知下来了?”

“嗯。”

我以为他会说恭喜。

可他只是很慢地吸了一口气,随后问,能不能送我去车站。

我答应了。

晚上,他把车停在店门口,替我搬最后一只箱子。

箱子里装着工具,他拎起来时,手背绷得很紧。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

直到进站口到了,他才接过我手里的外套,替我搭在箱子上。

“到那边冷,记得穿。”

“知道。”

我看了一眼时间,该进站了。

我伸手去拉箱子,他却还握着提手。

我抬头。

裴砚的眼睛红了。

他看着我,声音哑得厉害。

“姜禾,我能不能再求你一次?”

我喉咙一紧。

“别走,行不行?”

人从我们旁边经过,行李轮子滚过地面,声音又急又乱。

我曾经想过,他这样的人,低一次头得有多难。

真看见他这样,我还是心疼。可他瞒着我推掉的那份工作,我也忘不了。

“裴砚,我会舍不得。”

他握着箱子的手微微一动。

“但我还是要去。”

他看了我很久。

最后,那只手松开了。

“好。”

我拉着箱子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

这次没再说回来。

他只冲我抬了一下手。

“到了,报个平安。”

9

到云川以后,我才知道,真正忙起来,人没那么多工夫伤春悲秋。

第一周,我每天都在认展品、核对状态、跟着老师傅学怎么处理不同的旧面料。

最忙的一天,晚饭吃到一半,电话就响了。

我放下饭盒,赶去处理展品的问题。忙完回来,米饭凉得发硬。

裴砚的视频请求,是那时候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屏幕里,他坐在书房,衬衫领口松着,旁边放了一碗面。

我看了一眼。

“这次熟了?”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先说这个,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熟了。试过才盛的。”

我也笑,夹了一口冷饭。

他看见了,眉头皱起来。

我正等着他说,何必吃这个苦。

他却问:“今天做什么了?”

我一愣。

随后,不知不觉就说了很多。

说有件旧戏服上的花样,我以前只在外婆的册子里见过;说老师傅夸我手稳;还说一个小姑娘把衣服上的鸟看成鸭子,指着展柜跟妈妈吵了半天。

裴砚一直听着。

听到后面,他也笑了。

“姜老师,能不能给我看看那只鸭子?”

“是鸟。”

“好,鸟。”

那天挂断以前,他忽然说:“你现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看着屏幕,没说话。

他低头停了停。

“以前我真挺混账的。”

我鼻子一酸,赶紧去收饭盒。

后来,我们偶尔通话。

有时一周一次,有时我太忙,几天都只回两句消息。

他会想我。

这件事,他现在说得比以前坦白。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手机没电。回宿舍充上电,才看见两通未接来电。

还有三条消息。

吃饭了吗。

今天是不是忙。

我有点想你。

中间隔着很久。

他没追问我在哪儿、跟谁在一起,也没打到同事那里去。

我给他拨了视频通话,他接得很快。

“抱歉,手机没电了。”

“嗯,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还是说:“刚才挺想直接过去找你。”

“那怎么没来?”

“怕你第二天上班,还得分神应付我。”

我抱着枕头,靠在床边。

“裴砚。”

“嗯。”

“我不是不想见你。”

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地问:“那我能排个时间吗?”

我忍不住笑。

“周日。下午两点,我有半天假。”

“好。”

说完,他又确认了一遍。

“这周日?”

“不然呢,明年的?”

他笑起来,眼里那一点紧绷终于松了。

周日,他真的来了。

我们在展馆旁边的小馆子吃饭。他不太习惯那把窄椅子,坐下时膝盖磕了一下桌腿,水杯险些翻了。

我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

他扶好杯子,看了我一眼。

“离了婚,笑话我倒比以前放得开。”

“以前拿你的钱,多少要给你留点面子。”

他顺着我的话往下问:“现在呢?”

我夹了一块肉,慢慢吃完。

“现在看你表现。”

裴砚低头笑了一下。

那顿饭,他吃了两碗。

10

驻场的最后一个月,项目组要做一场小型成果展示。

我的名字,也在参与者名单上。

我给外婆的旧旗袍重新整理了影像资料,又把自己做的样衣带来,讲它们哪里相同,哪里保留了我自己的做法。

为了这十分钟的介绍,我对着镜子练了十几遍。

裴砚有一次打电话,正好听见。

他问,需不需要一个听众。

我说好。

结果讲完以后,他只会说很好。

我对着屏幕瞪他。

“具体哪里好?”

他认真想了想。

“你说到自己改的袖口时,特别有底气。前半段介绍,可以再慢一点。”

这回听着,终于像个正经意见了。

我照着改,又讲了一次。

讲完,已经快十二点。

我伸手关灯,听见他问:“正式那天,我能来吗?”

“有公开观众席,你自己买票。”

“好。”

“不准让人给你弄特殊的位置。”

他看着我,语气无奈。

“知道。前夫没有优待。”

我把脸藏进被子里,笑了好一会儿。

正式展示当天,我在后台碰见周芷宁。

她带来几本新画册,交给项目组,顺便替我整理了下麦克风的线。

“别紧张。你比我第一次上台稳多了。”

我点头,手心还是出汗。

轮到我时,我走到台前,握住话筒。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比练习时绷得紧。

我讲到第三句,忽然忘词了。

脑子里空了两秒,整个人都热起来。

这时,我看见靠后的位置,有个人轻轻抬了下手。

裴砚坐在那里,指了指自己的袖口。

是我们对着视频练过的那段。

我一下想起来,忍不住笑了。

“说到袖口,其实这件衣服,我拆过三次。”

后面的话,就顺了。

掌声响起来,我还站在台上。这回不用急着找谁的脸色看,我知道自己讲好了。

下台以后,工作人员递来一束花。

奶白色的小花,里面夹着一张卡。

祝姜老师第一次公开分享顺利。

裴砚。

周芷宁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总算有点长进。”

她后来告诉我,项目里有人认出裴砚,问要不要临时请他上台致辞。

他拒绝了。

“今天该上台的人,已经排好了。”

我抱着花,往观众出口走。

裴砚正站在外面等,见我出来,先把一瓶水递过来。

“刚才说得很好。”

“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嗯,你知道就好。”

我看着他的笑,忽然想起,一年前坐在店门口的那个下午。

如果那时候我们没有谈交易,只是好好喝一杯茶,会不会少绕很多路。

我不知道。

可今天,我终于可以试一次。

“裴砚,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

他看着我,没有追问。

“好。”

11

第二天,我带裴砚去了老街。

那里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照相馆,橱窗里贴着旧合影。老人、小孩,还有穿着普通衬衫,笑得很开心的年轻夫妻。

我在门口停下。

裴砚看了看招牌,又看我。

“拍照?”

“嗯。”

结婚那一年,我们拍过不少照片。

宴会上的,长辈生日上的,还有站在一群人中间,连笑的角度都差不多的。

可我翻了很久,竟然找不到一张,只是我们俩想拍才拍的合影。

进门前,我转过身,看着他。

“裴砚,要不要重新认识我?”

他眼里的笑慢慢停住,像是怕自己听错。

我伸出手。

“姜禾,二十六岁。做衣服的,偶尔脾气不好,不喜欢别人替我决定工作。”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握住的时候,很轻。

“裴砚,三十一岁。”

“以前挺自以为是,现在在改。”

我忍不住笑了。

“你这自我介绍,放相亲市场上不太好卖。”

“不卖给别人。”

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下来。

“只想问问姜小姐,愿不愿意试着跟我谈一次恋爱。”

照相馆的玻璃门映着我们。

他的手很好看,握住我的时候,指尖却绷得发紧。

我没有让他等太久。

“愿意。”

他眼睛一下红了。

我也有点想哭,又觉得两个人站在大街上哭,实在太傻。

于是拉着他进去。

摄影师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姨,看我们站得板板正正,摆了摆手。

“靠近一点。谈恋爱又不是开大会。”

我往裴砚身边挪了一点。

他侧过脸,看着我,没看镜头。

阿姨叹气:“小伙子,人又不会跑,你先看我一眼。”

我终于笑出声。

快门恰好在那一刻响了。

照片里,我笑得眼睛弯起来,他看着我,嘴角也是扬着的。

不算端正,却是我最喜欢的一张。

从照相馆出来,我们沿着江边走了很久。

他买了一袋热栗子,把袋子递给我,又剥出一颗,放进我掌心。

我低头吃着,忽然问他,那枚戒指后来放在哪里。

他脚步顿住。

“在家。”

“你没有退?”

“舍不得。”

我抬眼看他。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以前我以为,把能给的都给你,你就不会想走。你提别的事,我总觉得以后再说也来得及。”

“后来你真的走了,我才发现,我连你最想做什么,都听得不够认真。”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别处。

“姜禾,我会想把你留在身边,这个念头可能还会有。”

我点点头。

“想,可以说。做决定的时候,把我也算上。”

“好。”

我剥开一颗栗子,放到他手里。

“戒指先收着。你现在还只是男朋友。”

他看了我几秒,突然笑了。

“男朋友有什么待遇?”

我故意慢吞吞地想。

“可以牵手。”

他立刻把我没拿栗子的那只手握住。

“还有呢?”

傍晚的风吹过来,江边有点凉。

我往他身前靠了一点,抬头问:“想亲我吗?”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想。”

“那你低一点。”

他俯下身,我先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他的手落在我背后,把我揽近一些。这个吻很轻,却停留了很久,久到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分开时,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半天没说话。

我耳朵热得厉害,故意问:“裴总,这回不用加钱了。”

他低声笑起来。

“姜小姐,少提那份约定。”

“怎么,后悔?”

“后悔。”

他握紧我的手。

“早知道会这么喜欢你,第一天就该好好追。”

12

驻场结束以后,我回了海城。

小店照常开,新的项目照常接。

裴砚也开始了他迟来的一段恋爱。

谈得不算熟练。

第一次约会,他拿来三个餐厅的预订页面,让我选。

我说,想吃巷口的砂锅。

他看了眼自己刚换好的西装,最后还是跟我去了。

第二次,他来店里接我,碰上我临时要改一件急用的礼服。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车钥匙放下,问:“有我能做的吗?”

我把夹子递给他。

“老位置。”

他看见地上铺开的裙摆,低头笑了。

“学徒还缺人?”

“缺。手笨的少说话。”

那晚,我们一起忙到十一点。

他没有不高兴。

只是走的时候,牵着我的手,认真提醒:“下一次约会,姜老板最好也给我留个完整的晚上。”

我答应了。

后来也有过争执。

我接了一个要出差三周的项目,正好撞上他的生日。他听完,脸色一下沉下来,我也烦,觉得他又想让我留下。

两个人在餐桌边僵了几分钟。

最后是他先开口。

“我不拦你去。但我会失望,你不能要求我连失望都没有。”

我愣住。

那天,我们把话慢慢说完。

我按计划出差。他生日那晚,我订好蛋糕,让他开着视频,我们隔着屏幕一起吹了蜡烛。

项目结束后,我多留了两天,他赶来找我。

我带他逛了当地的夜市,补上一顿生日饭。

重新交往半年后,我们才再次领证。

这次我穿着自己做的裙子,戒指也是我们一起选的。没有复杂的约定,谁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出门前,裴砚在镜子前理了三次领口。

我靠在门边看,笑他像第一次结婚。

他转过身,把我拉到跟前。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认真看着我,目光柔和下来。

“上一次,你在想一年什么时候过完。”

我没有反驳。

“这一次呢?”他问。

我替他抚平最后一点衣领上的褶皱。

“在想晚上回来,吃什么。”

他低头笑了,额头碰了碰我的。

“面?”

“要熟的。”

“一定熟。”

后来,我把那张在云川拍的合影,放在了家里的玄关柜上。

旁边是外婆留下的旧照片,和我第一次参加展览的工作证。

许乔来店里串门,看见裴砚坐在矮凳上,替我卸下台灯上坏掉的灯泡,悄悄问我是怎么把这么难哄的人收拾服帖的。

我想了想,说没收拾。

“就是该走的时候,真的走了一次。”

裴砚听见了,抬头看我。

我冲他笑,递过去一个新的灯泡。

“小心点。”

他接过去,没跟我抬杠。

那天店里收工很早,我约了许乔去看一场晚上的演出。

收工后回到家,裴砚正在厨房试新菜。出门前,我没打扰他,只在玄关留了一张便签。

和离开那晚用的是同一本便签纸。

这一次,我写的是:

跟许乔出门了,九点半左右回。

老公,等我回家。

演出开场前,手机亮了一下。

裴砚发来一张照片。

便签被他夹在了我们的合影旁边。

下面跟着一句话。

好,玩得开心。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收进包里。

灯暗下来,幕布缓缓拉开。

我安心地抬起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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