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幽冥执念,不入轮回
忘川一水,万古汤汤。
水畔无春无秋,无昼无夜,唯两岸彼岸花如火如荼,赤艳铺地,岁岁开落,不见花叶相逢。奈何桥横亘阴阳,青石板被千万年阴风吹得冷透,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凡尘众生的爱恨痴嗔、生离死别。
地府律例,凡人魂归幽冥,必经此桥。孟婆坐守桥头,一锅清汤熬煮千秋,凡饮此汤者,前尘尽灭,爱恨皆空,转身入轮回,岁岁年年,生生相忘。
千百年来,从无例外。
唯有一人,立在桥侧,不入轮回,不饮孟汤,一守,便是千年。
其人名顾砚,生前是大雍年间一介清贫秀才。
顾砚年少温雅,秉性纯良,寒窗十载,不求功名显贵,唯喜静坐读书,温润如玉,心无戾气。那年暮春,江南烟雨蒙蒙,他借居城外兰若寺苦读,寺外桃花灼灼,溪流潺潺,本是寻常读书光景,却偶遇沈家小姐清辞。
沈氏清辞,生得眉目清丽,温婉娴静,似月中仙娥,水中芙蓉。那日她随侍女入寺上香,避雨廊下,素衣沾雨,青丝微湿,抬眸一瞬,恰好与廊下翻书的顾砚遥遥相望。
一眼惊鸿,终生沦陷。
少年心动,羞怯内敛;佳人含情,脉脉无言。此后数日,二人时常于寺中偶遇,或论诗品文,或闲叙风月,情愫暗生,水到渠成。月下花前,他们私定终身,许诺三生:生当同衾,死亦同穴,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彼时年少情深,不知人世无常,不懂天意弄人。
彼时沈家乃是当地望族,门第森严,父母早已为清辞定下权贵婚约。一纸婚书,斩断尘缘,万般痴念,皆成泡影。
清辞性情温婉,却骨子里执拗,宁死不愿屈从权贵,辜负初心。婚期将至,她夜渡溪河,欲寻顾砚私奔,却逢暴雨山洪,河水暴涨,弱质佳人,葬身滚滚浊流。
一夜风雨落尽,桃花零落,佳人永逝。
顾砚寻她整夜,河畔泣血,声声呼唤,只余风雨呜咽,流水滔滔。三日后,他于下游浅滩寻得她冰冷躯体,一袭素衣尽湿,眉眼依旧温柔,却再也不会睁眼望他。
相思刻骨,悲痛摧心。顾砚自此废卷忘食,日夜枯坐,泪尽血枯,相思成疾。不过半载,一介温润书生,形销骨立,郁郁而终。
魂魄归冥那日,正是深秋,幽冥风紧,叶落桥寒。
他踏过黄泉路,行至奈何桥头,孟婆持汤相候,眉眼悲悯,劝他饮汤忘尘,早入轮回,再结良缘。
可顾砚立于桥头,望着滔滔忘川,想起人间短短数月相逢,想起月下一诺,字字滚烫,刻入神魂。
他轻轻摇头,声线沙哑,却字字坚定:“我有一诺,未偿一人,前尘难忘,不敢轮回。”
孟婆愕然,执掌幽冥渡化千万魂魄,从未见如此执拗之人。凡夫俗子,七情六欲,最是浅薄,但凡入冥,皆盼脱苦轮回,无人愿困执念,滞留阴冷幽冥。
“少年人,凡尘情爱,不过镜花水月,转瞬成空。”孟婆叹息,汤碗微晃,“执念缠身,不入轮回,便为孤魂,无岁无年,受尽幽冥苦寒,千秋万载,永无归期,值得否?”
顾砚垂眸,目光掠过桥下血色彼岸花,眼底是万古不化的温柔与执念:“世人贪生畏死,求轮回安稳。我不求来生富贵,不求岁岁平安,只求等她一世,待她归来。”
“她若轮回,必经此桥。我守于此,只为再见一面,诉尽相思,不负当年月下一诺。”
一语落定,天地无声。
幽冥阴风呼啸而过,卷起他单薄青衫,猎猎作响。判官闻讯而来,再三规劝,言天道轮回自有定数,凡人魂魄滞留幽冥,违逆阴阳法则,必受无尽孤寂,千年苦寒,最终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顾砚长身而立,躬身一拜,神色坦然无畏:“尘缘未了,执念难消。纵千年孤寂,万载寒凉,魂飞魄散,亦无怨无悔。”
阴阳法则可束肉身,可定轮回,却困不住一片痴心,一缕执念。
判官见他心意已决,金石不移,终是轻叹一声,准其所请。
自此,顾砚弃轮回、断往生,化身为奈何桥边一缕孤魂。
人间岁岁更迭,王朝兴衰起落,沧海化作桑田,弹指便是千年。
千年光阴,何其漫长。
人间十代百代,生老病死,烟火寻常。而他立于冰冷桥头,朝看彼岸花开,暮送亡魂渡江。无寒暑,无昼夜,无亲友,无喜乐,唯有无尽孤寂,缠骨绕魂。
他看着无数痴男怨女,饮汤忘前尘,转身入轮回,两两相忘,再无纠葛。
无数次,孟婆端汤而来,软声相劝。
无数次,他婉言谢绝,初心不改。
他记得她的眉眼,记得她的笑语,记得江南烟雨,记得寺中桃花,记得月下盟约。所有细碎温柔,所有滚烫过往,历经千年幽冥苦寒,未曾淡化半分,反而愈发清晰,深入神魂骨髓。
千年等候,终有归期。
判官言,沈清辞一生良善,纯心至诚,虽早逝无缘,却积下厚德,不入恶鬼畜生道,得十世人身轮回,岁岁为人,生生温婉。
只是天道无情,轮回有道。
每一世,她渡奈何桥,必饮孟婆汤,必忘前尘。
每一世,他立于桥头,亲眼见她踏桥而来,眉眼依旧清丽,风骨未曾更改,却全然不识他这苦守千年之人。
千年孤影,十世相逢。
每一世,都是初见。
每一世,都是别离。
每一世,他倾尽千言,诉尽相思。
每一世,她懵懂听闻,转瞬相忘。
相思千万里,轮回十万秋。
他守的从来不是桥,是一句旧诺,一场旧梦,一个永难圆满的故人。
第一世:浮萍初遇,桥边莫问归期
千年幽冥,光阴沉寂。
顾砚立在奈何桥头,看彼岸花枯荣千次,看忘川流水滔滔不绝,早已看淡阴阳浮沉,心境沉静如古井无波。直至这一日,黄泉路上,缓缓行来一抹素影。
那身影轻盈温婉,步履轻柔,一袭浅白衣袍,眉眼清丽如初,正是他苦等千年的沈清辞。
时隔千年,再见故人,顾砚沉寂千年的神魂,骤然震颤。
千年寒凉,一朝消融。万千孤寂,尽数化作滚烫柔情,缠满心口。
她这一世,乃是寻常富家女子,一生安稳顺遂,寿终正寝,魂魄安然归冥。行至奈何桥头,见桥侧立着一位青衫书生,眉目温润,身姿挺拔,静静伫立,望来的目光温柔缱绻,似藏着千言万语。
清辞心中无端生出几分熟悉暖意,似曾相识,却全然记不起分毫。
凡尘一世,她生于锦绣之家,衣食无忧,性情温柔敦厚,一生平顺,无灾无难,唯独心底常年萦绕一缕空落,似丢了极为重要之物,空空落落,不知缘由。直至魂归幽冥,见此青衫书生,空落之心,竟悄然安稳几分。
孟婆上前,如常递上清汤,温和道:“姑娘饮汤,忘却前尘,早入轮回,再享安稳余生。”
清辞抬手欲接汤碗,身侧却传来一道温润低沉的男声,跨越千年寒凉,温柔依旧:“清辞,且慢。”
这一声呼唤,轻缓柔和,却似穿透轮回迷雾,直直撞入她魂魄深处。
她身形微顿,回眸望去,满眼懵懂:“公子识我?”
千年等候,一朝相逢。顾砚望着她清澈纯粹的眼眸,眼底无半分旧忆,只有陌生温柔,心口微酸,却依旧浅笑温言:“识你,相识已久,久到岁岁年年,沧海桑田。”
清辞更是疑惑,蹙眉轻问:“小女子从未见过公子,何来相识之说?”
“你不识我,我却识你千年。”
顾砚立于阴风之中,青衫飘然,缓缓开口,将千年前江南烟雨、兰若初遇、桃花情深、月下盟约、山洪永别,一一缓缓道来。
千年往事,历历在目,字字深情,句句刻骨。
他说那年暮春烟雨,寺中初见,一眼心动;说廊下论诗,灯下闲谈,情愫暗生;说月下盟誓,三生不负,岁岁相守;说风雨夜奔,山洪夺命,天人永隔;说他相思成疾,郁郁而终;说他弃了轮回,守桥千年,只为等她归来。
幽冥寂静,唯有他温润语声,缓缓流淌。
忘川无声,彼岸缄默,孟婆立在一旁,默然不语,眼底藏着千年不变的悲悯。
清辞静静聆听,眉眼温柔,心头莫名酸涩汹涌,热泪无端盈眶。明明全然不记得这些过往,无半分记忆留存,却字字入心,句句共情。
她仿佛能看见千年之前的江南烟雨,看见桃花树下的少年佳人,看见月下虔诚许诺,看见雨夜绝望别离。
心口酸涩疼痛,真实无比。
“原来……前世竟是这般。”她轻声呢喃,抬手抚上心口,泪眼婆娑,“原来我曾与公子,情深至此,缘浅如斯。”
“是。”顾砚目光灼灼,温柔入骨,“你我曾许三生,奈何天道无情,人世坎坷,一朝别离,便是千年相隔。”
清辞泪眼相望,满心愧疚,满心怅然:“公子何苦如此?前尘已逝,千年过往,早已成空。公子为我弃轮回,受千年孤寂苦寒,值得吗?”
“于旁人不值,于我,万般值得。”顾砚轻声道,“人间相逢短短数月,却是我此生唯一圆满。若无你,岁岁轮回,年年浮生,皆是荒芜空寂。”
清辞闻言,泪落如雨。
幽冥阴寒,她立在他身前,素衣单薄,轻声许诺:“公子千年守候,深情不负。若有来生,我必寻你,不负相思,不负盟约。”
顾砚望着她含泪眉眼,心中欢喜,亦藏悲凉。
他知晓,奈何桥头,许诺最是无用。
入了轮回,饮了孟汤,今日所言、所感、所诺,尽数烟消云散,明日相逢,依旧陌路不识。
可他不愿让她伤心,只颔首浅笑,温柔应道:“好,我等你。”
孟婆适时上前,轻声提醒:“魂魄不可久滞幽冥,该入轮回了。”
清辞不舍凝望青衫书生,一步三回头,终是接过孟婆汤。
清汤入喉,冰凉彻骨,涤荡神魂。
方才的动容、愧疚、许诺、听闻的千年往事,尽数消散,如风过无痕。
转瞬之间,她眼底深情怅然尽数褪去,只剩懵懂纯粹,一如初入幽冥的寻常亡魂。
她再看桥边的青衫书生,目光平淡陌生,无喜无悲,无舍无念。
“婆婆,我该走了。”
语毕,她转身迈步,踏上奈何桥,步步从容,走向轮回彼岸。
单薄身影,渐渐消失在幽冥迷雾之中。
一步一诺,一念一忘。
方才情深似海,转瞬陌路相逢。
顾砚立在原地,静静目送她离去,青衫被阴风吹动,孤寂无声。
千年第一逢,闻声动情,诺许来生,汤尽缘空,转头相忘。
忘川依旧,彼岸花开。
他轻轻抬手,抚过心口温热,低声轻语:“无妨,还有九世,我慢慢等,慢慢说。”
千年孤寂已然熬过,区区九世别离,何惧之有。
第二世:凡尘安稳,不识旧人
又百年光阴,悄然而过。
奈何桥边,彼岸花再度枯荣百次,阴风依旧寒凉,岁月依旧沉寂。
顾砚依旧立于原地,寸步未离,初心未改。
百年等候,第二道熟悉身影,再度踏黄泉而来。
这一世的沈清辞,生于市井寻常人家,为平凡布衣女子。一生勤俭贤良,温婉善良,相夫教子,勤恳持家,无大富大贵,无大灾大难,一生烟火安稳,寿终正寝。
魂魄归冥之时,眉眼依旧清丽温柔,只是历经一世凡尘烟火,多了几分温润质朴,少了几分年少娇憨。
行至奈何桥头,她抬眸便望见桥边伫立的青衫书生。
依旧是温润眉眼,挺拔身姿,千年不变的模样。
只是这一世,她心底无半分熟悉暖意,目光淡淡扫过,全然陌生,无波无澜。
一世凡尘劳碌,烟火缠身,神魂蒙尘,连那冥冥之中的牵绊暖意,都淡得几不可闻。
孟婆如常上前递汤:“姑娘饮汤,早入轮回。”
“多谢婆婆。”清辞浅身道谢,抬手便要接汤。
“清辞。”
熟悉的呼唤再度响起,温柔依旧,穿透百年沉寂。
清辞动作微顿,疑惑回眸:“公子唤我?你我素不相识,何以唤我名讳?”
她眉眼清澈,全然陌生,无半分前世动容,无半分愧疚不舍。
上一世的听闻、感动、许诺,早已随一碗清汤,彻底湮灭,不留分毫痕迹。
顾砚心中微微酸涩,却早已习惯这般轮回无常。千年等候,十世别离,他早已看淡得失,不求她记起过往,只求每一世相逢,亲口诉尽相思。
他缓步上前,立于她身前,依旧温柔浅笑,将千年旧事,再度缓缓复述。
依旧是江南烟雨,兰若初遇;依旧是月下盟约,情深意重;依旧是风雨永别,相思成疾;依旧是弃轮守桥,千年孤寂。
一字一句,娓娓道来,温柔如故,深情未减。
这一世的清辞,心性平和质朴,听完整段千古情事,只觉唏嘘感慨,心生怜悯。
她看着眼前温润书生,孤身守桥千年,为一段逝去尘缘,困于幽冥苦寒,岁岁孤寂,实在可怜可叹。
“公子情深,世间罕有。”清辞轻声叹息,心生悲悯,“只是前尘往事,早已过眼千年,故人已逝,执念太深,徒增苦痛。公子何不放下执念,入轮回重生,寻一世安稳自在?”
她是局外人,听闻传奇,只剩感慨劝慰,无半分切肤之痛,无半分宿命牵绊。
她不知,故事里的女主角,便是前世的自己。
她不懂,这千年孤寂,皆是为她而守。
顾砚望着她淡然悲悯的眉眼,轻声道:“于你是前朝传奇,于我是毕生余生。我不求解脱,只求岁岁见你,年年诉情。”
清辞不解,却也善良温柔,不忍苛责,只温声劝道:“世事皆有定数,强求无益。执念太深,终是伤己。还望公子早日释怀,各安天命。”
言尽于此,她再度看向孟婆手中清汤,淡然道:“婆婆,我饮汤轮回。”
这一世,无动容,无落泪,无许诺。
唯有陌路听闻,旁观者叹,转瞬即忘。
清汤入喉,神魂涤净。
方才听闻的千古情痴故事,眼前的青衫书生,尽数化作虚无。
她眼底悲悯褪去,只剩全然懵懂。
再看顾砚,依旧陌生寻常,与幽冥万千孤魂,别无二致。
她浅浅躬身,辞别孟婆,从容踏上奈何桥,一步一步,走入轮回迷雾。
背影安然,无半分留恋。
顾砚立在桥头,静静凝望,直至身影彻底消散。
第二世相逢,听闻故事,淡然劝慰,无牵无念,汤落人忘。
阴风吹过,彼岸花落。
他低声自语:“无妨,还有八世。”
他的深情,经得起岁月消磨,熬得过十世轮回。
第三世:命途坎坷,浮生多憾
光阴流转,又数十载寒暑。
黄泉路漫漫,亡魂络绎不绝。奈何桥边,青衫孤影,始终未动。
第三世,沈清辞踏冥归来。
这一世,她命途坎坷,身世飘零。
自幼孤苦,父母早亡,寄人篱下,受尽冷暖。长成之后,遇人不淑,错付真心,所托非人,半生颠沛流离,尝尽世间寒凉,一生愁苦多病,终是郁郁早夭。
魂魄离体之时,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凄苦,眼底藏着半生风霜,憔悴清冷,不复前两世的温润安然。
行至奈何桥头,冷风拂面,她瘦弱的身影微微颤抖,满目茫然无措。
一生孤苦,半生流离,人间一世,从未尝过几分温情暖意。
抬眸之际,望见桥边青衫伫立的书生。
不知为何,这寒凉幽冥之中,这陌生书生身前,竟让她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安稳暖意,驱散半生凄苦,抚平满心创伤。
茫然无措的眼眸中,悄然亮起一丝微光。
这一世,她神魂孱弱,半生孤寒,执念薄弱,冥冥羁绊反倒愈发清晰。
她下意识迈步上前,轻声开口,嗓音孱弱温柔:“公子……我好似在哪里见过你。”
顾砚沉寂多年的心,骤然一暖。
三世相逢,唯有这一世,她生出了朦胧的熟悉之感。
虽是虚无缥缈的错觉,却足以慰藉他千年孤寂。
“是,我们见过。”顾砚温声应道,目光温柔,抚平她眼底所有风霜,“不止见过,我们曾情深意重,许诺三生,岁岁相守。”
此番相逢,他再度缓缓道来千年往事。
讲尽人间初见的温柔,讲尽别离的断肠痛楚,讲尽千年守桥的无尽孤寂。
清辞静静聆听,孱弱的身躯微微颤动,泪珠无声滚落,砸在冰冷的幽冥青石之上,细碎微凉。
这一世,她半生缺爱,一生孤苦,从未有人待她真心,从未有人为她倾尽所有。
听闻这跨越千年的深情守候,听闻有人为她弃轮回、忍苦寒、守孤桥、度千年,心底积压半生的委屈与悲凉,尽数崩塌。
原来,茫茫天地之间,曾有人视她为珍宝,为她执念不散,为她岁岁等候,不离不弃。
原来她并非生来孤苦,并非无人惦念。
“原来……我也曾被人这般深爱过。”她泪眼迷离,轻声哽咽,“原来我人间一世孤苦,皆是因为前尘缘断,执念未了……”
顾砚望着她憔悴泪眼,满心疼惜,轻声宽慰:“此生坎坷,皆是轮回历练。熬过浮生疾苦,来世必得安稳顺遂。”
“那公子……苦苦守我千年,痛吗?”她抬眸,泪眼殷殷,轻声询问。
“千年孤寂,岁岁寒凉,自然是痛的。”顾砚坦然应声,而后温柔浅笑,“可每一世见你安然轮回,岁岁无恙,所有苦痛,皆可消解。”
清辞闻言,泣不成声。
她伸手,似想触碰眼前温柔身影,指尖却只能穿过一片微凉虚影。
人鬼殊途,阴阳相隔,纵执念深重,深情万丈,终究无法触碰,无法相守。
“对不起。”她哽咽致歉,满心愧疚,“我岁岁轮回,年年相忘,让公子独守千年,受尽孤寂寒凉。”
“与你无关,是我心甘情愿。”顾砚轻声道,“我爱你,与你无关,与轮回无关,与岁月无关。”
幽冥风软,彼岸含情。
这一世的相逢,最是动情,最是催泪。
良久,孟婆轻声催促:“姑娘,时辰到了,该入轮回了。”
清辞泪眼不舍,凝望青衫,郑重许诺:“这一世我受尽孤苦,深知无你相伴之痛。下一世,我定记着公子,定不负千年守候,不负满腔深情。待我归来,必寻你相守岁岁。”
顾砚颔首,眼底温柔缱绻,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好,我等你。”
依旧是虚妄许诺,依旧是注定相忘。
孟婆递上清汤。
清辞指尖颤抖,接过汤碗,万般不舍,万般眷恋。
汤入喉间,凉意彻骨,席卷神魂。
片刻之间,眼底的泪水、愧疚、感动、许诺,尽数清零。
方才刻骨铭心的动容,转瞬烟消云散。
她再度恢复懵懂茫然,眼底只剩历经半生疾苦的疲惫。
抬眸望向桥边青衫,温情散尽,熟悉不再,只剩寻常陌生。
她轻声道:“婆婆,走吧,来世只求安稳无忧。”
语毕,转身迈步,踏上奈何桥,一步步走入轮回深处,褪去半生疾苦,奔赴下一世浮生。
顾砚立在原地,静静目送。
第三世,朦胧相识,泪落情深,许诺殷殷,汤尽成空。
他抬手,轻轻拂去青石上残留的泪痕,低声呢喃:“还有七世,我继续等。”
千年长夜,漫漫无期,所幸,每一世,都能与她相逢一场。
第四世:锦绣荣华,忘却初心
岁月浮沉,又百载春秋。
幽冥依旧沉寂,桥边孤影依旧。
第四世,沈清辞归来。
这一世,她生为皇室贵女,金枝玉叶,锦绣荣华,尊贵无双。
自幼锦衣玉食,万千宠爱,享尽人间富贵荣华。一世尊贵顺遂,无灾无难,寿终薨逝,魂魄安然归冥。
历经一世荣华浮华,她眉眼间多了几分贵气雍容,端庄雅致,褪去了市井质朴,褪去了孤苦憔悴,风华绝代,仪态万方。
行至奈何桥头,目光淡淡扫过桥边青衫书生,神色淡然矜贵,波澜不惊。
一世身居高位,见惯风云,心性沉稳淡漠,凡尘情爱,于她一世荣华之中,不过微不足道的细碎尘埃。
孟婆上前递汤:“公主饮汤,轮回往生。”
“有劳婆婆。”清辞语气平和,端庄有礼。
“清辞。”
顾砚的呼唤,依旧温柔如故,穿透幽冥寂静。
清辞抬眸,雍容眉眼带着几分疑惑,淡淡打量眼前青衫布衣书生。
一介幽冥孤魂,寻常清贫模样,与她一世接触的王公贵胄、风流名士,天差地别。
“公子何人?何以唤我名讳?”语气平和,疏离有礼。
顾砚早已习惯各类光景,不卑不亢,依旧缓缓道来千年旧事。
江南初遇,书生佳人,月下盟约,千年守候,一一细说分明。
这一次,他说得细致温柔,将年少心动的羞涩、别离断肠的痛楚、千年独处的孤寂,尽数娓娓道来。
清辞静静聆听,神色从容淡然,无波澜,无动容,无悲悯。
一世荣华尊贵,眼界开阔,心性淡漠。于她而言,这段跨越千年的情爱痴缠,太过卑微浅薄,太过执拗不值。
情爱一事,最是虚无缥缈,荣华权势、安稳余生,方是人间真谛。
待他话音落尽,清辞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带着几分通透疏离:“公子才情风骨,皆是上佳,唯独执念太深,太过痴愚。”
“凡尘邂逅数月,不过萍水相逢,露水情缘罢了。千年光阴,大可修道成仙,逍遥自在,大可入轮回,岁岁安乐。何苦困于一段旧情,自囚幽冥,自苦千年?”
她居高临下,通透豁达,看透情爱虚妄,只觉他执念可笑可叹。
顾砚望着她雍容淡漠的眉眼,轻声问道:“于你,是露水情缘,虚妄旧梦。于我,是此生唯一执念,毕生所有期许。公主一世荣华,万般皆有,自然不懂凡人执念,情深痴愚。”
“人生百年,俯仰之间,荣华富贵皆是过眼云烟,死后尽数成空。”顾砚目光坚定,温柔依旧,“唯真心不负,执念不改,方能岁岁长存。”
清辞微微蹙眉,不甚认同,却也不欲争辩,只淡淡道:“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公子既愿自苦,旁人亦无可规劝。只望公子早日醒悟,莫要终身困于虚妄。”
言毕,她不再多言,从容接过孟婆汤。
“前尘虚妄,尽数忘却,只求来世安稳,岁岁荣华。”
清汤入喉,涤尽凡尘。
方才听闻的千年痴恋、书生深情、过往纠葛,尽数消散无踪。
雍容眼眸中,最后一丝关于他的痕迹彻底褪去,只剩全然陌生疏离。
她颔首辞别,身姿华贵从容,迈步踏上奈何桥,再度奔赴锦绣轮回。
背影决绝,无半分留恋。
第四世相逢,荣华加身,初心尽忘,看淡情爱,不解痴缠。
顾砚立在阴风之中,静静凝望轮回方向,轻声轻叹。
无妨,她荣华安稳,岁岁无忧,便是最好结局。
纵她不识、不懂、不恋,他的守候,依旧值得。
“还有六世。”
第五世:僧心澄澈,红尘皆空
光阴荏苒,岁月无声。
又是数十载幽冥岁月。
第五世,沈清辞踏黄泉而来。
这一世,她生于书香世家,自幼聪慧通透,不喜凡尘繁华,不恋俗世情爱。及笄之年,看破红尘虚妄,毅然斩断尘缘,入古刹为尼,青灯古佛,木鱼檀香,相伴一生。
一世清心寡欲,不慕名利,不贪情爱,诵经礼佛,修心养性,功德圆满,安然辞世。
魂魄归冥之时,一身素净僧衣,眉目澄澈空灵,无凡尘烟火气,无爱恨痴嗔念,心如止水,通透无尘。
行至奈何桥头,万物淡然,唯有望见桥边青衫伫立的书生时,澄澈的心湖,悄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空寂多年的心底,似有执念暗生,似有旧缘牵绊。
她驻足伫立,合掌轻问:“施主何人?为何在此长立不去?”
声音清泠,如木鱼梵音,干净通透。
顾砚望着她一身僧衣、澄澈眉眼,心中温柔,亦有轻叹。
一世礼佛,斩断红尘,爱恨皆空,这一世的她,怕是最最难动凡心,最难忆起前尘之人。
他依旧温声开口,将千年爱恨、凡尘旧梦、俗世痴恋,一一诉说。
从江南烟雨的凡尘相逢,到生死相隔的断肠别离,再到千年幽冥的孤守等候,字字真切,句句深情。
通篇俗世情爱,满身红尘执念。
清辞静静聆听,神色始终淡然平和,眼底澄澈无波。
待他尽数说完,她轻轻摇头,合掌念佛,轻声道:“阿弥陀佛。”
“施主执念太深,困于红尘情爱,执虚为实,自造苦海。”
“凡尘情爱,皆是孽缘,爱恨痴嗔,皆为虚妄。世间万物,缘起缘灭,自有定数。相逢是缘,别离是命,强求执念,便是自堕苦海,不得解脱。”
她历经一世礼佛修行,心境通透,早已勘破情爱虚妄,看透轮回无常。
于她而言,顾砚千年守候的深情,不是浪漫痴恋,而是难以超脱的执念枷锁,是困住自身的无边苦海。
“千年光阴,施主若放下痴念,潜心修行,早已超脱阴阳,得大自在,大圆满。”清辞梵音轻柔,缓缓规劝,“何苦为一逝去之人,困于幽冥,岁岁受苦,不得往生?”
顾砚轻声反问:“师太勘破红尘,可知何为圆满?”
清辞垂眸浅笑:“万事皆空,无念无执,便是圆满。”
“于我不然。”顾砚目光温柔坚定,“守一人,念一事,终一生,纵岁岁孤寂,年年寒凉,亦是我之圆满。”
“世人求无念无执,我只求一念执着。世人求超脱自在,我只求岁岁相逢。”
清辞微微一怔,澄澈眼眸望着他千年不变的执着身影,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
“施主执念入骨,神魂根深,非言语可渡。因果缘法,皆是注定,贫尼无能为力。”
红尘佛道,终究殊途。
她修的是万法皆空,他守的是一念永恒。
孟婆适时上前:“师太功德圆满,可饮汤轮回,再修善果。”
清辞颔首,从容接过汤碗。
“凡尘旧梦,痴念虚妄,尽数忘却。愿来世依旧清心向佛,无执无妄。”
清汤入喉,佛心澄澈,前尘尽涤。
方才听闻的千年痴恋、凡尘纠葛、眼前青衫施主,尽数化作空无。
她眼底最后一丝涟漪消散,恢复全然通透空寂。
再看顾砚,只是幽冥桥头一介寻常孤魂,无半点特殊,无半分牵绊。
她合掌躬身,淡然辞别,转身踏上奈何桥,步步轻盈,走向轮回清境。
一身僧衣飘然,来去无尘,无爱无念,无牵无挂。
第五世相逢,佛心空澈,不恋红尘,不解痴念,渡人难渡己。
顾砚立于彼岸花海之间,看着她绝尘而去的身影,轻声道:“还有五世。”
你修你的佛道空寂,我守我的红尘执念。
岁岁相逢,年年相望,亦是圆满。
第六世:侠骨丹心,江湖陌路
流年暗换,又数十载寒暑。
奈何桥边,花开花落,岁月无声。
第六世,沈清辞归冥。
这一世,她脱却温婉闺阁模样,化作江湖侠女。
自幼习武,性情飒爽,心性磊落,快意恩仇。行走江湖,扶危济困,仗义疏财,一身傲骨,一身坦荡。
她看淡儿女情长,不喜缠绵悱恻,只爱江湖风月,策马天涯。一生行侠仗义,无愧于心,最终于江湖纷争中,为护苍生,坦然赴死,侠名留世。
魂魄归冥之时,一身劲装未卸,眉眼英气飒爽,风骨凛然,坦荡无畏。
行至奈何桥头,目光锐利坦荡,扫过幽冥景致,最终落在桥边青衫书生身上。
不同于世人的懵懂悲悯、淡然疏离、空寂无念,她眼底坦荡磊落,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洒脱不羁。
“书生久立于此,可是心有执念,难渡幽冥?”清辞声线清朗,侠气纵横。
顾砚抬眸,望着一身侠骨的故人,眉眼温柔依旧:“正是,心有一念,不肯归尘,不肯轮回。”
“哦?”清辞挑眉,洒脱问道,“世间多是贪生怕死、畏苦畏寒之人,你倒是奇特,自守苦寒千年,所为何事?”
顾砚闻言,再度缓缓道来千年旧事。
温柔江南,烟雨相逢,儿女情长,生死别离,千年孤守,尽数诉说。
一段温柔缠绵的凡尘情事,一段执着千年的痴恋守候。
听完始末,飒爽侠女敛了笑意,沉默良久,而后朗声开口,坦荡通透:“书生,你太痴,也太傻。”
“江湖一生,我见惯离合,看透情仇。儿女情长,最是牵绊,最是无用。大丈夫生于天地,当快意恩仇,纵横四海,而非困于情爱,自囚千年!”
“她已轮回数世,前尘尽忘,早已不是当年兰若寺的温婉少女。人世更迭,岁月千年,旧人旧梦,早已烟消云散,你守着一堆虚妄过往,苦了自己千年,值得吗?”
她心性洒脱,爱憎分明,行事坦荡,最是不喜纠缠执念。
在她看来,这般千年痴守,太过迂腐软弱,太过束缚自我。
顾砚望着她英气眉眼,轻声浅笑:“侠女快意江湖,纵横天地,自然视情爱为牵绊。可于我而言,她是人间唯一风月,是万古唯一念想。”
“世人皆求快意人生,我只求岁岁等她。她忘与不忘,识与不识,皆无关系。我守我的初心,念我的故人,足矣。”
“纵然她岁岁陌路,年年相忘,我这千年执念,从未负她,从未负心。”
清辞看着他眼底千年不改的坚定执着,坦荡之心,竟生出几分敬佩。
江湖之人,重一诺,守初心。
这般千年不负的执念,亦是世间罕见的赤诚风骨。
“倒是个重情重诺的痴人。”清辞爽朗一笑,坦荡道,“罢了,人各有志。你守你的执念,我赴我的轮回。若真有天道轮回,善恶有报,愿你终得圆满,不负千年孤苦。”
她不劝放下,不生悲悯,唯有坦荡祝福,磊落真诚。
孟婆递上清汤。
清辞坦然接过,毫无留恋:“江湖一生,恩怨了结,前尘虚妄,尽数忘之。来世仍愿策马天涯,快意平生。”
汤入神魂,红尘旧梦、千年痴恋、青衫书生,尽数清零。
英气眼眸依旧坦荡洒脱,却再无半分方才的感慨与祝福。
她抬步上前,身姿飒爽,踏过奈何桥,奔赴下一世江湖。
来去坦荡,洒脱无拘。
第六世相逢,侠骨坦荡,懂诺懂诚,不解情深,祝福陌路。
顾砚静静目送,轻声道:“还有四世。”
江湖路远,岁岁别离,无妨,他依旧等候。
第七世:才情绝世,落笔相思
岁月滔滔,光阴不息。
千年光阴,已过七分。
第七世,沈清辞踏黄泉而来。
这一世,她是绝代才女,生于诗礼传家,自幼饱读诗书,天赋异禀,才情绝世。
提笔能诗,落笔成文,风华绝代,名动一方。性情温婉风雅,细腻多情,善感多思,半生寄情笔墨,一生风月诗文。
只是才情太高,心思太细,多情易伤,敏感多愁。一生寻寻觅觅,无人懂她诗中深意,无人解她笔下清愁,终究一生孤芳自赏,郁郁寡欢,悄然辞世。
魂魄归冥,一身文雅素衣,眉眼清丽风雅,眉间凝着淡淡的文人愁绪,温柔细腻,缱绻多情。
行至奈何桥头,一眼望见青衫伫立的顾砚,心底骤然一疼。
无端的熟悉,入骨的酸涩,似笔墨中沉淀千年的相思愁绪,骤然翻涌。
这一世,她以笔墨寄情,以诗文遣怀,一生所求,不过知己一人,深情一诺。
冥冥之中,最懂执念情深,最解相思别离。
她驻足不前,眸光缱绻,轻声问道:“公子伫立千年,可是相思未偿,旧梦难圆?”
一语道破核心,精准无比。
顾砚心头微动,眼底温柔更甚。
十世轮回,唯有这一世的她,无需多言,便懂他千年孤苦,懂他执念情深。
“姑娘慧眼,一语中的。”
他不再繁复赘述过往,只将千年相思、岁岁等候、十世相望、次次相忘的无尽怅然,缓缓道来。
字字相思,句句离愁,千年孤寂,尽数凝于语声之中。
清辞静静聆听,眉眼缱绻,泪光隐隐,感同身受。
她写尽人间相思离别,阅尽千古风月情诗,却从未有一段故事,如此缠绵刻骨,如此虐心断肠。
“岁岁相逢,年年相忘。你守桥千年,望尽十世轮回,每一次初见,都是旧人,每一次别离,都是永别。”她轻声呢喃,泪眼婆娑,“最苦不是从未相逢,是次次相逢,次次陌生;最痛不是千年孤寂,是满心深情,无人知晓。”
“公子千年相思,落笔成殇,无处安放,无人共情,何其孤苦。”
她细腻多情,通透敏感,彻底读懂了他千年等候的孤寂与深情。
旁人皆劝他放下执念,唯有她,懂他执念里的赤诚,懂他相思里的温柔。
“若我前生,真的是辜负公子之人,”清辞泪眼殷殷,真诚恳切,“我此生笔墨万千,写尽风月离愁,唯独欠你一句相守,一句不负。”
“十世轮回,次次相忘,于你而言,最是残忍。”
顾砚望着她共情落泪的眉眼,心头千年寒凉,尽数消融。
千年等候,终有一世,有人懂他万般孤苦,知他满心深情。
“无妨。”他温声宽慰,“我心甘情愿,从未怨你,从未悔诺。只要岁岁能与你相逢,便是幽冥千年,亦是慰藉。”
清辞泪眼相望,郑重许诺:“此生我无福遇君,无以为报。若有来生,我不求才情绝世,不求风月无双,只求早遇公子,知你心意,解你相思,岁岁相守,不再相忘。”
这一世的许诺,最是真诚,最是缱绻。
孟婆轻声叹息,不忍打断,良久方道:“姑娘,轮回时至。”
清辞不舍凝望,步步回首,终究接过孟婆汤。
“愿我忘尽前尘,仍存一念;愿君千年等候,终得圆满。”
清汤入喉,笔墨相思、共情之意、郑重许诺,尽数湮灭。
泪光褪去,缱绻消散,风雅依旧,只是眼底深情共鸣,彻底归零。
她再看顾砚,只剩陌生的淡淡观感,无悲无喜,无牵无念。
“婆婆,走吧。”
她转身提笔入梦,踏桥轮回,奔赴下一世风月。
第七世相逢,笔墨共情,相思相通,懂我孤寂,知我深情,诺许来生,终是遗忘。
顾砚立在花海之中,轻声道:“还有三世。”
幸有一世共情,不负千年痴狂。
第八世:医者仁心,渡人渡己
光阴匆匆,又数十载。
第八世,沈清辞归冥。
这一世,她是济世医者,心怀仁心,妙手仁术。
自幼研习医术,心怀悲悯众生之心,一生行走乡野,救死扶伤,悬壶济世,不慕名利,不畏辛劳,以医术渡世人疾苦,以仁心暖世间寒凉。
她性情温柔慈悲,心性纯良,见惯人间生老病死、别离疾苦,最是心软,最懂悲悯。
一生救人无数,积德深厚,安然终老,魂魄归冥。
行至奈何桥头,眉眼温柔悲悯,自带治愈暖意。望见桥边孤身伫立的青衫书生,见他周身萦绕千年不散的孤寂寒凉,心底悲悯顿生,暖意绵绵。
公子一身孤寒,岁岁无依,必是受尽万般疾苦。
她主动上前,温柔轻问:“公子伫立于此,千年孤寂,可是身有疾苦,心有执念,难以自渡?”
医者仁心,见苦则怜,见悲则慰。
顾砚抬眸,望着她温柔悲悯的眉眼,缓缓颔首,再度诉说千年过往。
人间初见的温柔,生死别离的痛楚,千年守桥的孤寂,十世相望的怅然,一一细说。
听完漫长凄美的千年情史,医者清辞,满心恻然,眼底温柔悲悯更浓。
她救尽人间肉身疾苦,却唯独渡不了人心执念之苦。
“原来公子千年孤寒,皆是情伤执念。”她轻声叹息,温柔劝慰,“人间最苦,莫过于执念太深;人心最累,莫过于念念不忘。”
“我行医一生,医过人身百病,却医不好相思执念。世人皆为前尘所困,为情爱所累,放不下、忘不掉、舍不得,故而岁岁痛苦,年年孤寂。”
她望着顾砚执着眉眼,温柔道:“公子,执念是病,相思是苦。千年沉疴,该自愈了。”
“她已轮回八世,前尘彻底湮灭,记忆寸丝不存,早已不是当年待你相守之人。你守着千年旧梦,困住自己千年,日日受苦,夜夜孤寂,无人可替,无人可解。”
“放下执念,便可脱离幽冥苦寒,入轮回,得新生,享岁岁安乐,何苦自我折磨?”
她语气温柔,字字悲悯,句句良言,皆是渡人之心。
顾砚轻声回应,温柔坚定:“姑娘可医人间百病,却医不了我心甘情愿。”
“我这千年执念,不是病痛沉疴,是初心不负,是一诺千金。我不觉得苦,不觉得累,能岁岁等她,年年见她,便是我千年幽冥,最大的慰藉。”
“我不求自愈,不求解脱,只求守完十世,不负初见,不负旧诺。”
医者仁心,渡人疾苦,却渡不了他甘之如饴的执念。
清辞看着他千年不移的赤诚,沉默良久,轻轻一叹:“世人皆求解脱,唯君甘受孤寂。情之一字,真可撼天动地,无药可医。”
她无法劝慰,唯有满心敬佩与悲悯。
孟婆上前递汤:“医者功德圆满,入轮回吧。”
清辞颔首,温柔道别:“愿公子终有一日,执念得解,岁岁安然。”
清汤入喉,悲悯散尽,劝慰无存。
她眼底温柔依旧,却再无半分对他的特殊动容,全然陌生淡然。
转身踏桥,步履安然,奔赴下一世浮生。
第八世相逢,医者渡苦,悲悯温柔,劝我释怀,难解我情。
顾砚轻声道:“还有二世。”
纵然无人懂、无人解、无人慰,他的等候,依旧如初。
第九世:烟火寻常,浮生平淡
百年流转,转瞬即逝。
第九世,沈清辞踏黄泉而来。
这一世,她是最寻常不过的凡尘女子。
生于普通农家,一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田织布,洗衣做饭,嫁人生子,操劳一生。无绝世才情,无锦绣荣华,无江湖侠骨,无佛心澄澈,无医者仁心。
只有最朴素的凡尘烟火,最平淡的人间岁月。
一生平平淡淡,无大喜大悲,无大起大落,勤恳安稳,烟火度日,安然老去,寿终归冥。
魂魄行至奈何桥头,眉眼温润平和,带着凡尘烟火的温柔质朴,心境淡然安稳,无欲无求。
望见桥边青衫书生,心底生出浅浅的暖意与熟悉,不浓烈,不缱绻,只是淡淡安稳,似故人寻常相逢。
她生性温和,不善思虑,不懂执念,不通深情。
只觉这书生立在此地千年,孤孤单单,甚是可怜。
不等顾砚开口,她便温柔轻声道:“公子一个人在这里站了好久吧?一定很孤单很冷吧。”
质朴温柔,纯粹善意,无关情爱,无关过往,只是最本真的恻良之心。
顾砚望着她朴素温柔的眉眼,心头安稳柔和。
九世轮回,看过她荣华绝代,看过她佛心空寂,看过她侠骨飒爽,看过她才情绝世,看过她医者仁心,最终又见她最寻常的烟火模样。
万般姿态,皆是她,万般模样,皆入心。
他依旧温柔,缓缓诉说千年旧事,不长不短,不惊不恸,平淡道尽千年等候。
清辞静静听着,似听一段遥远古老的传说,没有痛哭动容,没有共情怅然,没有通透劝解。
只是单纯觉得,这个书生太孤单,太执着,太不容易。
“原来公子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了一千年。”她轻声道,眉眼温柔,“一千年好长好长,一个人一定很害怕,很孤单。”
“她一次次忘记你,你一定很难过吧。”
没有深奥的佛理,没有通透的感悟,没有豁达的规劝,只有最朴素、最直白的温柔体恤。
顾砚轻轻摇头,温柔浅笑:“还好,岁岁能见到你,便不孤单,不难过。”
清辞似懂非懂地点头,质朴许诺:“那真好。下次轮回,我一定记得你,不再让你一个人孤单等候。”
最朴素的话语,最纯粹的温柔,最虚无的许诺。
却最是温暖人心。
孟婆笑着上前,眼底藏着千年未变的悲悯与动容:“姑娘,饮汤轮回吧。”
清辞乖巧接过汤碗,浅浅一笑:“人间一世安稳足矣,来世依旧平凡安乐便好。”
清汤入喉,朴素的体恤、温柔的许诺、千年的听闻,尽数消散。
她眼眸恢复平淡寻常,看他依旧是陌生孤魂,无半点暖意熟悉。
转身迈步,踏过奈何桥,融入轮回迷雾,归于寻常烟火。
第九世相逢,烟火寻常,质朴温柔,体恤我孤,轻许来生,转瞬皆忘。
顾砚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声呢喃:“最后一世了,清辞,最后一世相逢。”
千年等候,九世相望,次次相忘。
终迎来,第十世,终局轮回。
第十世:终局相逢,千年一诺
幽冥千年,十世轮回。
九次相逢,九次相忘。
寒来暑往,花开花落,千年孤寂熬尽,终至最后一世。
这一世,人间岁月,恰逢太平盛世。
沈清辞转世归来,依旧是书香女子,温柔清丽,眉眼如初,和千年前兰若寺初遇的模样,分毫不差。
这一世的她,一生平淡顺遂,心性纯粹温柔,无坎坷疾苦,无荣华羁绊,无佛道执念,无江湖风霜。一生安稳纯粹,寿终正寝。
魂魄归冥之日,恰逢彼岸花开极致赤红,漫山遍野,如火如血。
千年未见的盛景,只为最后一世相逢。
黄泉路尽,奈何桥前,她缓步而来,素衣清丽,眉眼温柔,一如初见模样。
时隔千年,兜兜转转,十世轮回,终是归来如初。
顾砚立于桥头,青衫依旧,身姿依旧,执念依旧。
千年风霜,未改他眉眼温柔;十世别离,未移他半分初心。
这是他千年等候的最后一场相逢。
清辞驻足,抬眸望他。
这一次,没有懵懂陌生,没有淡然疏离,没有悲悯旁观,没有通透规劝。
一眼相望,瞬间万年。
冥冥之中,十世轮回的细碎羁绊、千年相思的刻骨深情、次次相逢的朦胧暖意,尽数冲破轮回迷雾,尽数冲破孟汤遗忘。
无数消散的记忆、动容、许诺、共情,跨越十世光阴,层层叠叠,涌入神魂深处。
九世听闻的故事,九世动容的瞬间,九世许诺的来生,九世陌路的别离。
千年幽冥的寒凉,岁岁独守的孤寂,次次相逢的温柔,次次相忘的怅然。
一瞬之间,尽数复苏。
她想起第一世的落泪动容,第二世的唏嘘悲悯,第三世的泣涕愧疚,第四世的淡然不解,第五世的佛心空寂,第六世的坦荡祝福,第七世的笔墨共情,第八世的温柔悲悯,第九世的质朴体恤。
十世轮回,每一次相逢,每一次听闻,每一次心动,每一次相忘。
所有被孟婆汤抹去的记忆,所有被轮回冲刷的情愫,在这最后一世,尽数归来。
前尘旧梦,千年痴恋,十世相望,历历在目,分毫不错。
原来,那个在奈何桥边等了千年的青衫书生,从来不是陌生孤魂。
原来,她每一世的空落怅然,每一世的莫名酸涩,每一世的无端暖意,皆源于此。
原来,他守的千年孤寂,渡的十世别离,皆为她一人。
原来,人间烟雨初见的一诺,他真的守了整整千年,从未背弃,从未遗忘。
十世懵懂,十世相忘,一朝觉醒,万念归宗。
清辞立在原地,浑身微颤,热泪汹涌而出,再也无法抑制。
千年所有的亏欠、别离、辜负、遗忘,尽数涌上心头,酸涩、愧疚、感动、深情,交织缠绕,击溃所有心绪。
她望着伫立千年的青衫书生,泪眼婆娑,声音颤抖哽咽:“顾砚……我都记起来了……”
千年静默的幽冥,因这一句低语,骤然温柔。
顾砚沉寂千年的眼眸,瞬间滚烫,眼底翻涌千年未曾有过的汹涌情绪。
千年等候,十世别离,九次落空,终在最后一世,得她全员忆起,得她念念如初。
他声音微哑,带着千年沉淀的温柔与颤抖:“清辞,你终于记我了。”
一句终于,道尽千年孤寂,道尽十世怅然。
“我记得了,我全都记得了。”清辞泪落如雨,步步上前,隔着阴阳虚影,泪眼凝望他,“记得江南烟雨,兰若初见,记得月下盟约,三生相许,记得雨夜别离,天人永隔。”
“记得你郁郁而终,记得你弃轮守桥,记得你千年孤寂,记得你九世相望,次次被我遗忘……”
“是我负你,是我次次忘你,是我让你独守千年,受尽苦寒孤寂……”
千年委屈,千年深情,尽数爆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心愧疚悔恨,无以复加。
九世以来,她次次听闻他的深情,次次动容许诺,次次饮汤相忘,次次陌路别离。
如今尽数知晓,尽数忆起,方知他千年苦楚,万分之一痛彻心扉。
顾砚望着她泪眼滂沱的模样,心头酸涩滚烫,千年寒凉尽数消散,只剩下圆满温柔。
他轻声开口,一字一句,温柔入骨,安抚她所有悲恸:“不负,从未负过。”
“你我盟约,三生不负。你岁岁轮回,安稳无恙,便是我最大的圆满。你次次相忘,不是负我,是天道轮回,阴阳定数。”
“我守桥千年,不是怨你负我,只是想等你每一世归来,亲口告诉你,从前盟约未负,从前深情未改。”
“九世相逢,九世相望,纵然次次相忘,可每一世,你都曾为我动容,为我悲悯,为我许诺,为我共情。于我而言,早已足够。”
千年等候,不求永世相守,只求执念圆满,初心不负。
清辞泪眼凝望,哽咽问道:“千年幽冥苦寒,岁岁孤身无依,次次见我陌路不识,你……你从未后悔吗?”
“从未后悔。”
顾砚目光灼灼,真诚坦荡,穿越千年岁月,笃定万分:
“一见倾心,千年不悔。十世相望,初心不改。”
“人间短短数月相逢,抵得过幽冥千年孤寂。能守你十世轮回,见你十世安然,是我此生最大圆满。”
忘川静默,彼岸红燃。
孟婆立在桥头,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叹息,眼底藏着千年难得的动容与成全。
千年观尽爱恨痴嗔,见惯离合悲欢,从未见如此执着赤诚、温柔不悔的深情。
“痴儿,真是一对千古痴儿。”
风过幽冥,花开彼岸,千年孤寂落幕,十世轮回终章。
清辞收住泪水,泪眼温柔,郑重凝望眼前千年等候之人,一字一句,虔诚许诺,坚定万分:
“前九世,是我懵懂无知,轮回相忘,负你千年深情,负你岁岁等候。”
“这一世,我记起所有过往,铭记所有深情。”
“从此往后,我不负你,不负盟约,不负千年守候,不负十世相逢。”
她抬眸望向孟婆,轻声恳切:“婆婆,我不愿饮汤忘尘,不愿再入轮回。”
“我愿弃轮回、断往生,伴他守这奈何桥,渡幽冥千年寒,岁岁相守,年年相伴。”
前千年,是他孤身等她十世。
往后余生,是她伴他岁岁无期。
孟婆微微一怔,随即缓缓摇头,温声道:“天道轮回,自有定数。凡人魂魄,寿尽必轮,不可久滞幽冥,此是阴阳法则,无人可破。”
清辞眉眼坚定,毫无退意:“若法则不容,我便弃人身、弃轮回、弃往生,化孤魂,伴他左右,生生世世,永不相离。”
千年亏欠,终要偿还。
九世相忘,终要相守。
顾砚心头大震,望着她决绝温柔的眉眼,千言万语,尽数凝于心底,只剩滚烫温柔。
恰在此时,幽冥风起,霞光微现,判官踏阴风而来。
千年之前,是他亲手准顾砚滞留幽冥,等候轮回。
千年之后,是他亲来,了结这段千古尘缘。
判官目光扫过二人,望着顾砚千年不移的执念,望着沈清辞十世觉醒的深情,缓缓开口,声震幽冥:
“顾砚,你守桥千年,执念赤诚,一诺千年,感通幽冥。十世不倦,初心未改,功德自成。”
“沈清辞,十世良善,纯心至诚,轮回十度,终觉醒前尘,不负深情,不负初心。”
“今念你二人情深不渝,千年不负,破轮回虚妄,渡阴阳别离,特开幽冥特例,破万古定规。”
话音落,判官抬手一挥。
奈何桥头,阴风骤停,彼岸花开灼灼,忘川流水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