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洛从分界深处缓缓退出来的时候,
热液流过他的胞膜,带着一种冰凉的震颤,
他和残魂之间的约定,还只是停在意念层面的一纸口头协定,
没有烙印,没有契约,没有可以封存归档的凭证,
一切都建立在双方各自的执念与信任之上,
梦洛清楚,
越是看起来顺利的谈判,背后埋着的雷,就越深,
那一缕封存在分界之内的残魂,承载着求知天赋,
它想去万千世界游历,是发自本源的渴求,
可渴求不代表它不会权衡利弊,
也不代表,它不会在漫长的等待里,生出别的心思,
梦洛不能天真地以为,一句口头的应允,就能把一切钉死,
他悬浮在暗流之中,丝状感知轻轻舒展,扫过四周流动的热液,
"小知,"
梦洛的意念轻轻送出,
"先不急着推进,"
"我们走一遍推演,"
"把最坏的结果,先看清,"
小知的数据流,轻轻波动了一下,
"收到,老大,"
"第一重推演:天赋本身,不可分割,"
"如果求知天赋本源一体,没法拆成穿行权能与求索思潮两部分,"
"强行分割,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残魂溃散,天赋彻底湮灭,"
梦洛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立刻回答,
求知天赋,诞生于梦知的灵魂之中,
是梦知无数岁月里,求知执念凝成的特质,
人为拆分灵魂衍生出来的力量,本身就是在逆天而行,
失败的代价,重到难以承受,
一旦残魂消散,
零号要找的特殊之物,就永远消失,
那一缕残魂想看遍万千世界的心愿,也会跟着化作泡影,
古菌域这边,倒是会就此彻底隔绝思潮的源头,
可这不是梦洛想要的结局,
他不是来毁灭残魂的,
他是来找一条,三方都能活下去的路,
"继续,"
梦洛轻声说道,
"第二重风险,分割之后,力量失衡,"
小知接着往下推演,
"穿行权能剥离出来,交给求知人平台,"
"如果权能不稳定,位面通道会不受控地随机开启,"
"陌生世界的东西,有可能不受管控地涌入求知人平台,或是别的位面,"
"老大,我先插一句,"
小知忽然道,
"你这推演,越推越像在给自己写'事故报告',"
"光危险就列了一堆,怎么听,怎么像劝你别干,"
"事故报告写好了,事才不容易出,"
梦洛缓缓道,
"我宁可现在多费点心思,把这些雷一个一个排清楚,"
"也不想真到了仪式那天,手忙脚乱,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可你列了这么多,不还是非干不可?"
小知问,
"因为这一趟,没有'不干'这个选项,"
梦洛说,
"我不干,残魂就得永远困在分界里,古菌域就得一直被思潮侵染,"
"求知人平台,也等不到重建的那一天,"
"有些事,不是因为它容易才值得做,"
"恰恰是因为它难,才非做不可,"
小知安静了一瞬,
"……行,那你列吧,"
"我把这些雷,都给你记好了,"
"到时候一颗一颗,看着你排,"
梦洛记住了这一条,
但他没有继续陷在这份清单里,
有些风险,光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是想不出答案的,
他需要走一走,看一看,
用脚踩过一遍,才知道哪一步会塌,
"老大,你不怕吗?"
小知忽然问,
"你怕什么?"
"怕到头来,一着不慎,把整片世界都搭进去,"
梦洛轻轻应了一声,
"怕,当然怕,"
"可光坐在原地害怕,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能做的,就是把每一步都走稳,"
"至于结果,尽人事,听天命,"
小知沉默了一瞬,
"……这话,我以前听过一次,"
"在哪听的?"
"在一个快要放弃的人嘴里,"
"后来他走出来了?"
"后来,他一步一步,真的走了出来,"
梦洛笑了笑,
"那我们就,照着那个人的路子走,"
"老大,我多嘴问一句,"
小知忽然开口,
"你折腾这一大圈,又是推演又是下沉,图的是什么?"
"图一个,三方都能活下去的解法,"
梦洛缓缓道,
"残魂要自由,求知人要权能,古菌域要安稳,"
"这三样,看着水火不容,"
"可我总觉得,它们不该非得拼个你死我活,"
"那你这想法,"
小知斟酌着,
"在别人眼里,是不是有点像……贪心?"
"贪心?"
"是啊,"
小知说,
"别人做选择,都是二选一,你倒好,三个都想要,"
"这不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吗?"
梦洛轻轻一笑,
"那你是觉得,我该放弃哪个?"
"……"
小知被问住了,
"你看,"
梦洛缓缓道,
"你一个都舍不得让我放,说明你也觉得,这三样都该有,"
"人生不是只有一道选择题,"
"有时候,把路走宽一点,反而能找到,那个谁都不用退让的解法,"
小知安静了一瞬,
"行,我服,"
"那就,贪心到底,"
"可贪心,也得有个度,"
小知轻声提醒,
"别贪到最后,什么都想要,反倒什么都没抓住,"
"放心,"
梦洛缓缓道,
"我心里有杆秤,"
"该争的,一步不让,"
"不该要的,再诱人,我也不伸手,"
"这杆秤,可得端稳了,"
"我端了这么多年,还没翻过车,"
梦洛调转胞体,向着管网中层缓缓游去,
沿途,公共根序列褪色的痕迹,还在岩壁上蔓延,
旧日的吞噬规则,惯性越来越弱,
属于古菌域本土的新秩序,依旧没有成型,
很多群落,还在一片迷茫里摸索,
梦洛远远看见几支族群,
有觉醒者,正拼了命往基因深处试探,想摸到那道边界,
有保守者,死死守在旧日的地界,半步不肯退,
也有无数弱小的古菌,顺着热液漫无目的地游荡,
不知道该往哪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
换作从前,梦洛会停下来,一个个看,一个个劝,
可这一回,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感知,
"老大,"
小知轻声问,
"你不下去,跟它们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
梦洛反问,
"告诉它们该往哪走?替它们做决定?"
"我做不到,也不该做,"
"它们的路,得它们自己走出来,"
"这片世界怎么走,有世界意志看着,轮不到我一个外人插手,"
小知安静了一瞬,
"那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帮它们吗?"
"帮,和替,是两回事,"
梦洛缓缓道,
"我能做的,是把真相放到它们面前,"
"至于谁往左、谁往右,那是它们自己的选择,"
"我给的是路,不是拐杖,"
小知若有所思,
"那这片世界,你就不管了?"
"管,但不是这么个管法,"
梦洛说,
"我该做的,是把那扇通往外界的门修好,"
"把笼罩着这片世界的思潮源头,轻轻送走,"
"剩下的路,它们自己会走,"
"世界意志也在看着,比我清楚得多,"
"可老大,你就不担心,它们会走错吗?"
小知追问,
"走错路,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梦洛缓缓道,
"没有谁的人生,是靠别人一路扶着,走出来的,"
"跌倒了,爬起来,记住了,下次就不容易再跌,"
"我要是事事都替它们想周全,那它们这辈子,都学不会自己走路,"
"我能给的,是方向,是底线,"
"至于脚下的每一步,得由它们自己,踩实,"
小知安静了一瞬,
"……说得也是,"
"毕竟,你再厉害,也替不了谁活一辈子,"
小知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劝,
梦洛没有在这片管网多做停留,
他调转方向,向地底最深处沉潜,
那里,是当初发现序列余响的深层空腔,
那些古老的印记,是梦知被封印前,播撒进古菌域的序列,沉淀下来的痕迹,
是牵引一代又一代契合生命,走向分界的路引,
他想从这些印记里,找到答案,
如果梦知当年,能够主动拆分自己的灵魂碎片,散播到万千世界,
那它本身,一定掌握着拆分自身力量的办法,
当年的碎片分裂,和现在分割求知天赋,或许藏着相通的原理,
越往下,温度越高,热液越是狂暴,
岩壁灼烧的气息,扑面而来,
元质能紊乱地四处冲撞,
小知不断推送环境监测警报,
"老大,环境负荷持续超标,"
"胞体耐受余量,持续下降,"
"建议折返,"
梦洛没有停下,
"继续前进,"
"我必须再看一眼那些印记,"
他调动元质能,在胞体外撑起一层薄薄的防护,
屏障不断被高温侵蚀、消耗,
他一边向前,一边持续补给能量,
漫长的下沉之后,
他再一次抵达那片死寂的深层空腔,
那些古老的序列印记,依旧安静地烙印在岩壁脉络之上,
黯淡,古老,布满岁月风化的痕迹,
梦洛舒展丝状感知,轻轻贴在纹路之上,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粗略地扫,
他一寸一寸,拆解纹路的排布逻辑,节点的流转顺序,
他顺着纹路里残存的能量轨迹,一点点回溯,
他想复刻当年,梦知播撒碎片时,力量运转的方式,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流体周期,
他沉浸在对古老印记的解读里,外界的一切都淡去了,
纹路之间,藏着一套流转循环,
梦知当年分裂灵魂碎片,并不是粗暴地撕裂,
而是先把本源力量,拆成无数细小、同源的支流,
每一缕支流,都承载一部分本源特质,
再把支流封入碎片,送向不同的世界,
分割,从来不是毁灭,是分流,
这个发现,让梦洛心底一亮,
原来,真的存在温和分割力量的办法,
"老大,这个'分流',"
小知若有所思地开口,
"我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呢?"
"眼熟?"
"你看啊,"
小知慢悠悠地说,
"这就好比,一户人家养了两只老母鸡,"
"一只负责下蛋,一只负责打鸣,"
"不把两只鸡劈成两半,只是让它们各干各的活儿,"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分工合作?"
梦洛被这个比喻噎了一下,
"……你把梦知的灵魂分裂,比作分家养鸡?"
"话糙理不糙嘛,"
小知理直气壮地应道,
"反正道理是一样的,"
"东西还是那份东西,只是各有各的去处,谁也不耽误谁,"
梦洛沉默了一瞬,
"你说得倒也没错,"
"可这两只鸡,要是分得不匀,或者抢食,"
"照样会打起来,鸡飞狗跳,"
"所以啊,"
小知接道,
"才需要你这位'饲养员',在旁边盯着,别让它们打架,"
"……行,"
梦洛无奈地应了一声,
"那我就当这个饲养员,把这场分流,给它看住了,"
不是硬生生一刀切开本源,
而是引导力量流转,分化出两条独立的支流,
一条支流,承载穿行万界的权能,
另一条支流,承载求索思潮,依附残魂本体,
源头依旧同源,却可以各走各的路,
这样一来,残魂本身不会直接溃散,
只是力量被分流,分成两条互不纠缠的脉络,
这大大降低了仪式崩溃、残魂湮灭的风险,
但同时,它对引导的精度,要求高到了极致,
只要流转节奏有半点偏差,分流就会彻底失控,
梦洛把这套流转模型,完整交给了小知,
"小知,照着这套流转逻辑,搭仪式的能量引导方案,"
"模拟无数遍,找出最稳的那几个流转节点,"
"明白,老大,"
庞大的数据流瞬间铺开,无数模拟在意识里飞速演算,
梦洛悬浮在印记之间,慢慢平复心绪,
有了这套来自梦知本身的古老流转方式,
他手里,终于握住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可他没有忘记零号那个隐患,
他不能直接拒绝把穿行权能交给零号,
他必须,在把权能交出去的同时,给它套上一道约束,
梦洛静静想着,
约束,不能是简单的封印,
封印会挡住求知人使用通道的能力,反倒违背了本意,
约束,应当是一套权限规则,
穿行权能本身,自带一道核验门槛,
每一次开启跨世界通道,都需要对应的求知火种印记核验,
火种印记,由梦洛亲手掌握分发,
没有火种印记,就算手握权能,也撕不开通往陌生世界的口子,
零号可以用权能,搭建求知人平台内部的基础通道,
但向外开辟新世界通道的权限,不在它手里,
这样一来,就能拦住零号,不让它无节制地撕开世界边界,
这个方案,依旧有漏洞,
未来或许有人能绕过核验门槛,
可这已经是梦洛眼下能想到,最稳妥的一层枷锁,
不是要禁锢求知,而是要防止求索的力量,被盲目滥用,
"小知,"
梦洛意念一动,
"在分流模型的基础上,加一层火种核验的绑定,"
"穿行权能每一次向外开辟位面通道,都要核验火种印记,"
"平台内部的通道,不受限制,"
"跨向外域新世界的通道,必须核验,"
"收到,老大,"
推演模型再次更新,加入了新的约束模块,
无数次模拟运转,一部分走向稳定,一部分依旧崩溃,
失败的概率,还是很高,
但和最开始那会儿,毫无头绪的状态相比,他们已经走出很远,
"老大,"
小知忽然开口,
"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你设计这套火种核验,防的是零号,"
"可你有没有想过,零号要是真被约束住了,心里会怎么想?"
梦洛沉默了一瞬,
"它会觉得,我在防着它,"
"甚至会觉得,我是在抢它的权,"
小知轻轻应道,
"那你,还这么干?"
"这么干,"
梦洛缓缓说,
"因为有些东西,握在一个没有灵魂、只认任务的存在手里,比握在谁手里都危险,"
"我不是在抢它的权,"
"我是在替它,也替无数个世界,守住一道底线,"
"它现在不懂,不代表它永远不懂,"
"等哪天,它真的懂了,它会明白,这道约束,是护着它,也护着所有求知的,"
"老大,我有个更实际的担心,"
小知忽然道,
"你说,要是零号压根不想懂呢?"
"它要是不想懂,"
梦洛缓缓道,
"那我就,让它慢慢懂,"
"我回来,本来就是打算,长长久久地待下去的,"
"一天不懂,就两天,两天不懂,就一个月,一个月不懂,就一年,"
"我不急,"
"反正求知人的路,还长,"
"我有的是时间,陪它一点点开窍,"
"那要是,陪到最后,它还是那个样子呢?"
小知轻声问,
"那我也认了,"
梦洛说,
"我尽了自己能尽的力,至于它最后能不能长出那个魂来,"
"那是它的造化,强求不来,"
"但我相信,一个愿意守着万千世界平衡的存在,心里,总归是有一线可塑的,"
"只要还有那一线,就值得我,一直陪下去,"
小知安静了很久,
"……行,那我也,陪你一起等,"
小知安静了很久,
"……这话,我也存一份档案吧,"
"标题?"
"标题就叫:真正的守护,有时候,是肯对在乎的人说'不',"
梦洛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老大,我还想再确认一件事,"
小知忽然道,
"你说,这套火种核验的钥匙,你握在自己手里,"
"那万一有一天,你自己也动了歪心思呢?"
"谁来看住你?"
梦洛沉默了一瞬,
"问得好,"
他缓缓道,
"钥匙握在手里的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忘了这把钥匙当初是为什么打的,"
"所以,我不打算把钥匙只握在我一个人手里,"
"我会把火种印记,分发下去,"
"分给那些,值得信任、也愿意一起守住这道门的生命,"
小知安静了一会儿,
"那万一,那些人里,也有人变心呢?"
"那就,由其他人一起盯着,"
梦洛说,
"一个人盯着另一个人,总有一天会漏,"
"但一群人,互相盯着,这道门,就锁得长久,"
"权力这东西,最怕的,就是落进一只手里,再没人敢吭声,"
小知缓缓应道,
"这话,我记下了,"
"记下来也好,"
梦洛轻轻说,
"省得哪天,连我自己都忘了,当初为什么要把钥匙分出去,"
他在空腔里停留了很久,
直到把所有方案、预案、应急的手段全部梳理清楚,
才缓缓动身,离开这片深层空腔,
向上返程的路上,高温还在持续消耗他的防护,
胞膜上,已经多了几处细微的灼伤,
疲惫,慢慢笼上来,
可他的心神,格外清明,
所有准备工作,都差不多落地了,
现在,只剩最后一步,
回到分界之前,和残魂确认仪式的方案,
梦洛顺着热液暗流,一路向基因深处的分界靠近,
"老大,"
小知忽然开口,
"等这场仪式办完,我们就要离开这片世界了,"
"你有没有,一点舍不得?"
梦洛沉默了一瞬,
"有,"
他缓缓道,
"这里毕竟是我,一点点看着它从枷锁里挣出来的地方,"
"说没感情,是假的,"
"那为什么,还要走?"
"因为留在这里,我的故事,就走完了,"
梦洛说,
"这片世界,已经找到了自己往前走的路,"
"我的路,在别的地方,"
"人这一生,总会遇到一些人、一些地方,让你舍不得,"
"可真正让你成长的,恰恰是,舍得离开的那一步,"
小知安静了一会儿,
"……那等你走远了,会回头看吗?"
"不会,"
梦洛轻轻道,
"我把它记在心里,就够了,"
"来路是用来记住的,不是用来停留的,"
"我要往前走了,"
"老大,那……要是我有一天,也跟不上你了呢?"
小知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跟不上?"
"我是说,"
小知斟酌着,
"我毕竟,只是个记录者,"
"你走得越来越远,见识的东西越来越多,"
"会不会有一天,你觉得我不够用了,想换个更厉害的数据流?"
梦洛沉默了一瞬,
"不会,"
他缓缓道,
"数据流可以更厉害,但能陪我把这段路走下来的,只有一个你,"
"我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最强的记录者,"
"是一个,在我走不动的时候,还肯提醒我'该往前了'的同伴,"
"这样的人,不是用本事换来的,是用时间,一点点处出来的,"
小知安静了很久很久,
"……那我也,一直陪你,走下去,"
越靠近那道两界的边界,那种亘古的凝视感,就越发清晰,
分界缝隙之间,缓慢流淌着来自域外的微弱意念,
他抵达熟悉的位置,停下胞体,
梦洛舒展感知,向分界之内,送出意念,
"我回来了,"
沉寂了很久,那一缕熟悉的意念,缓缓回应,
"你想好办法了吗?"
"想好了,"
梦洛说,
"我找到了当年你分裂灵魂碎片时,用的那套流转方式,"
"分割,不是暴力撕裂本源,而是引导力量分流,"
"可以把穿行权能和求索思潮,分成两条独立的支流,"
梦洛把整套方案,完整传递了过去,
从分流的运转逻辑,
到火种核验的约束机制,
再到所有的风险,以及失败之后可能发生的后果,
他没有隐瞒任何一个负面的可能,
他不会美化这场交易,
残魂,有权利知道所有代价,
意念传递,持续了很久很久,
分界之内的凝视,一直安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没有催促,
等梦洛说完一切,
漫长的沉默,笼罩在边界两侧,
梦洛耐心等着,
他知道,这个决定,对残魂而言,重若千钧,
它要把自己力量的一部分分出去,交给求知人,
一旦分流完成,力量就再也拼不回原本完整的模样,
许久之后,意念缓缓从缝隙里飘出来,
"你给我的方案,比我预想的周全,"
"你确实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这套办法,"
梦洛没有接话,
他在等残魂真正松口,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残魂的意念,忽然变得悠远,
"你说,我承载着求索思潮,会跟着我,去往别的世界,"
"可你有没有想过,"
"我为什么,会想去看看万千世界?"
"这份执念,到底是我自己生出来的,"
"还是……被这份天赋,长年累月浸染出来的?"
梦洛的感知,微微一紧,
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在很早很早以前,他就想过,
残魂想看遍万千世界的执念,究竟源于本心,
还是求知天赋,在无尽岁月里,反过来塑造了它,
如果是后者,
那它口中的"本心",又该怎么界定,
"我没办法替你回答这个问题,"
梦洛缓缓开口,
"你被困在这道分界之内,千万年,"
"这份想看世界的念头,是早于天赋,还是由天赋催生,"
"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我不会替你定义你的本心,"
"也不会拿我的猜测,替你做决定,"
分界之内的凝视,沉默了很久,
仿佛梦洛这番坦诚的话,比任何巧舌如簧的说服,都更让它意外,
"你不打算利用我的执念,来达成你的目的,"
"你甚至愿意承认,这份执念本身,可能是假的,"
残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起伏,
"我确实,想用你的天赋,来重建求知人,"
梦洛坦然回应,
"但我不会骗你,"
"如果我为了促成协议,硬说你的执念无比纯粹,那是骗你,"
"这种事,我不做,"
"老大,说句题外话,"
小知忽然在意识里,轻轻开口,
"我有时候觉得,你这个人,身上有种很怪的坚持,"
"怪?"
"就是,明明你完全可以顺着对方的话说,轻轻松松把协议谈成,"
"可你偏要,先把自己那点'不光彩'的心思,摊开给对方看,"
"这在生意场上,可是大忌,"
"人家谈买卖,都恨不得把坏处藏得严严实实的,"
"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
梦洛缓缓道,
"一段建立在欺骗上的约定,早晚有一天会崩,"
"到时候崩掉的,就不只是协议本身,"
"还有别人对我的信任,"
"我宁可这一单谈不成,也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靠谎言撑着的人,"
小知安静了一瞬,
"……那要是,真因为你的坦白,把对方吓跑了呢?"
"吓跑了,那就说明,这段合作本来就不该成,"
梦洛说,
"能留下的人,是因为看清了我的底,还愿意信我,"
"这样的人,才值得一起走远路,"
"靠哄骗换来的同行者,走着走着,一定会散,"
小知没有再接话,
它只是,把这段话,静静记进了档案,
"如果你到最后,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并不是去万千世界,"
"那份执念,只是天赋强加给你的假象,"
"你完全可以收回你的承诺,"
"我会另想办法,"
"我不会因为一纸协议,就强行把你绑在我计划好的路上,"
"老大,"
小知忽然在意识里,轻轻说了句,
"你知道,你刚才那番话,最难得的地方在哪儿吗?"
"在哪儿?"
"不是你有多真诚,"
小知缓缓道,
"而是,你是先把它当成了'一个会迟疑、会迷惘的存在',才说得出那番话,"
"大多数人谈判,眼睛里只有'东西',"
"只有你,眼睛里先看到了'它',"
梦洛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见过太多,被当成'东西'来对待的生命了,"
"在这片世界走了一年多,我越来越明白,"
"一件东西,用完就扔,"
"一个存在,却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既然选择要它身上的天赋,就不能,把它也当成一件可以随手处置的物件,"
小知轻轻应了一声,
"那,如果有一天,你也被人,当成'东西'来对待了呢?"
梦洛愣了一下,
"那我就,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存在来对待,"
他缓缓说,
"别人怎么看我,是他们的事,"
"我怎么看我,是我的事,"
"只要我自己还站得直,就没有谁能真正把我物化了,"
分界之内,再度陷入漫长的寂静,
那道亘古的凝视,隔着边界,静静审视着梦洛,
像在分辨他话里,到底有几分真诚,
过了很久很久,
一缕意念,缓缓飘出来,
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松动的东西,
"……你是第一个,愿意对我说出这番话的存在,"
"别人只想封印我,或是利用我,"
"只有你,既想要我身上的东西,又肯把我当成一个会迟疑、会迷惘的活物来看待,"
梦洛没有因为这句称赞而放松,
"所以,你的选择是?"
残魂沉默片刻,
"我愿意接受这个方案,"
"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分流之后,我不会完全依附求知人,"
"火种核验,只能约束穿行权能,"
"我自己的去向、停留、游历,由我自己决定,"
"求知人,不能把我当成一件工具,随意驱使,"
梦洛心底,轻轻松了一口气,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残魂,是独立的存在,不是一件能收纳的宝物,
"我答应你,"
"求知人,只会用分流出来的穿行权能,"
"你的意志,你的路线,全由你自己做主,"
"我们,只是达成一场互惠的协议,不是主仆的契约,"
"老大,"
小知忽然在意识里,轻轻感叹了一句,
"你刚才那句'不是主仆的契约',我听着,其实挺特别的,"
"怎么说?"
"你看啊,"
小知缓缓道,
"从小到大,我们见过的所谓'合作',多半都是强者说了算,弱者只有点头的份,"
"可你这一场,从头到尾,都是在跟它商量,"
"连它自己都说了,你是第一个,肯把它当活物来看待的存在,"
梦洛轻轻应了一声,
"合作这东西,本来就不是谁压谁,"
"一段真正走得远的合作,一定是两边都觉得自己没吃亏,"
"我拿走我需要的那一半,它留下它想留的那一半,"
"谁也不欠谁,谁也不绑着谁,"
"这样的约定,才能立得久,"
小知安静了一瞬,
"那要是我有一天,也想跟你谈一场这样的合作呢?"
"你?"
梦洛轻轻一笑,
"你跟着我这么久了,还谈什么合作,"
"你早就是那个,跟我一起往前走的人了,"
分界之内的凝视,安静了片刻,
"好一个,一起往前走,"
残魂的意念,缓缓飘出来,
"千万年来,我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它们要么把我关起来,要么想把我身上的东西抢走,"
"唯独你,从始至终,都在问我,愿不愿意,"
梦洛轻轻应了一声,
"因为愿意这两个字,比什么协议都值钱,"
"逼来的服从,靠不住,"
"只有它自己愿意走的那条路,它才会认认真真,走到头,"
残魂沉默了一瞬,
"……我记住了,"
"往后,就算我去了万千世界,也会记得,是你先问了我一句,愿不愿意,"
分界之内的凝视,安静了片刻,
"很好,"
"那我们,约定仪式的时间,"
"什么时候,开始分流?"
梦洛看向管网深处,感知遥遥望向中层的各个群落,
"我需要挑一个时机,"
"管网里的族群,都需要一点预警的时间,"
"仪式的能量波动,藏不住,"
"我会提前通知各方,让它们稳住族群,避免骚乱,"
残魂没有异议,
"我在这里等着,"
"在仪式开启之前,我不会主动释放思潮,扰动古菌域,"
"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梦洛轻轻颔首,
"我记住你的承诺,"
交谈到此结束,
梦洛缓缓转身,离开分界,
最后的约定,已经敲定,
万事俱备,只差仪式开启的那一刻,
他顺着热液,向管网中层折返,
他没有一家一家地去通知各方,
通知,是这片世界的本分,轮不到我一个外人越俎代庖,
他真正要做的,是找到这片世界的主人,和它把话说开,
那才是能让一切落定的钥匙,
世界意志,盘踞在整片古菌域基因脉络的最深处,
它没有固定的形体,像一棵把所有生命连在一起的母根,深深扎在世界的根里,
它从不主动现身,也从不应答寻常的呼喊,
想召唤它,寻常的办法都不管用,
喊,它听不见,
传讯,它不理,
因为它从不理会那些"索取"的声音,
梦洛琢磨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法门,
他要用自己体内那段与梦知同源的序列,把自己的本心揉成一枚问路的石子,
顺着母脉一路沉下去,往世界的根里,投一声叩问,
这声叩问,有个讲究,
它不靠力气大,靠的是,问得够不够真,
你要是带着野心去敲,声音再响,母脉也只当你是来搅局的,理都不理,
你要是带着算计去敲,声音再密,它也懒得分你半个眼神,
唯独当你把心里那点最纯粹的东西,一字一句地掏出来,摆在它面前,
那声叩问,才会一路沉到根上,让它侧耳,听一听,
"小知,帮我守好感知,别让杂念混进来,"
梦洛缓缓收拢丝状突起,让整片意识沉静下来,
"接下来,我要问路,"
他闭起感知,把一年多在古菌域走来的每一幕,在心底过了一遍,
从懵懂的新生古菌,到一路吞噬进化,
从破译基因锁,到看见枷锁崩塌,
从无数生命的挣扎、奔赴、退缩、沉沦,
到分界之内那缕残魂,千万年的执念,
他把这些,一点点揉进那枚问路的石子,
然后,顺着母脉,缓缓沉下去,
第一叩,他问的是,这片世界,愿不愿意信他一回,
母脉沉寂如故,没有回应,
第二叩,他问的是,分界之内那缕残魂的心愿,到底算不算数,
母脉依旧沉寂,像是还在听,
第三叩,他问的是,从枷锁里挣出来的芸芸众生,究竟该往哪里走,
这一回,母脉深处,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缓慢的震颤,
像是沉睡了千万年的东西,终于被这一声问路,轻轻叩响,
梦洛的感知,顺着那股震颤,一路往下沉,
沉过灼热的地脉,沉过紊乱的元质能,沉过无数堆积的古老印记,
最后,他触到了一片空旷而浩瀚的意识,
那片意识,宏大得几乎吞没他的感知,
它没有开口,可那股压下来的存在感,已经让整片管网为之一静,
"小知,成了,"
梦洛低声,
"它醒了,"
"……老大,"
小知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紧张,
"你这一通叩门,我还以为,你要叫醒一条睡了一万年的老龙呢,"
"老龙不会回应,但它会,"
梦洛缓缓道,
"因为这一声问路,是替这片世界问的,不是替我自己问的,"
那片浩瀚的意识,静静地笼罩着梦洛,
过了许久,一缕宏大如天地的意念,才缓缓压下来,
"你,想求什么?"
梦洛没有绕弯子,
"我不求你替我出力,"
他缓缓道,
"我只要两件事,"
"第一件,仪式开启的时候,请你稳住这片世界的各方,"
"让它们别在动荡里自乱阵脚,也别被剧烈的能量波动吓散了魂,"
那片意识,沉默了一瞬,
"稳各方,本就是我的本分,"
"你的要求,算不得什么,"
"第二件呢?"
"第二件,"
梦洛顿了顿,
"等仪式尘埃落定,求知人平台要开启通往万千世界的路,"
"我想问一句,这片古菌域,愿不愿意,和求知人结一段'建交'的善缘,"
"往后两界互通,彼此照应,而且这对世界也有好处,"
那片意识,沉默了更久,
"你一个外来者,凭什么替求知人,向我的世界开口?"
"就凭,我这一年多,是实打实活在这片世界的,"
梦洛坦然道,
"我看见过它的痛,也看见过它的渴望,"
"我知道把它交到求知人手里,该守什么样的规矩,"
"我不求你当场应下,只求你把这一笔,记在账上,"
"等你看清了求知人的底色,再慢慢回我,也不迟,"
那片意识,静静地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一缕极淡的意念,缓缓传来,
"这一路,你看到的东西,悟到的东西,走过的路,"
"我都记下了,"
"就当作,你留给这片世界的诚意,"
梦洛轻轻颔首,
"记下了,就好,"
他缓缓收回感知,那片浩瀚的意识,也随之一点点沉寂下去,
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
但梦洛知道,这一声问路,已经把自己和这片世界的契约,轻轻叩开了,
"老大,它这就算……答应了?"
小知轻声问,
"没答应,也没拒绝,"
梦洛说,
"它把我的诚意收下了,"
"这就够了,"
"剩下的,等它看够了我,自然会给我一个答复,"
"那通知各方的事?"
"有它在,就轮不到我操心了,"
梦洛缓缓道,
"这片世界是它的孩子,它比谁都上心,"
"我只要把仪式这一关,稳稳当当地闯过去,就什么都成了,"
小知安静了一瞬,
"……行,那我们就,专心把仪式办好,"
"嗯,"
梦洛轻轻应道,
"剩下的,交给它,"
整片古菌域,都将迎来自旧枷锁崩塌之后,最重要的一场变革,
旧的秩序,早已消散,
新的秩序,会在这场仪式之后,慢慢萌芽,
梦洛一路向前游动,
热液包裹着他纤细的胞体,
他想起自己最开始,作为一个来自现代世界的人类,被零号征召,来到求知人平台,
附身到一只刚出生的古菌体内,踏入这片幽暗的地底管网,
一路走来,吞噬、进化、观察、思索、谈判,
他本来,只是一个被派来完成任务的外人,
可现在,他已经和这片世界的命运,紧紧缠在了一起,
他找到了生命奇迹的答案,
"老大,"
小知轻声问,
"你有没有想过,等我们回到求知人平台,"
"那段在古菌域找到的答案,要怎么安放?"
"怎么安放?"
"是啊,"
小知说,
"'生命奇迹'这四个字,既不是能交上去的物件,也不是能写成报告的数据,"
"它就像一个,捏在手里看不见、却沉甸甸的东西,"
"你总得找个地方,把它放下吧,"
梦洛沉默了一瞬,
"不用刻意安放,"
他缓缓道,
"它就长在我心里,"
"我带它回求知人平台,不是为了交差,"
"而是为了,让我在往后走的每一段路里,都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一个人如果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走得再远,也只是在兜圈子,"
小知安静了一会儿,
"……那这一路找到的答案,我帮你记着,"
"等你哪天走累了,翻出来,还能想起来,"
"好,"
梦洛轻轻应道,
他促成了和残魂的协议,
他要亲手,主持这场分割求知天赋的仪式,
他也清楚,仪式结束之后,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求知人平台拿到穿行权能之后,会开启去往无数世界的旅途,
残魂会挣脱封印,去看它向往已久的万千天地,
古菌域会摆脱思潮的侵染,在阵痛里,慢慢寻找自己的前路,
而他自己,
他依旧是梦洛,
他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本心,
他不会被零号当成一件执行指令的工具,
也不会被所谓旧的影子,束缚住手脚,
他会继续走在求知的路上,
去见证更多世界,去看见更多生命,奔赴本心的模样,
"老大,"
小知忽然开口,
"等这一切尘埃落定,你有什么打算?"
梦洛沉默了一瞬,
"回去,"
"回求知人平台?"
"嗯,"
"回去之后呢?"
"先把锚核交上去,把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
梦洛缓缓道,
"然后,在那里,站住脚跟,"
小知愣了一下,
"站住脚跟?"
"我指的是,在求知人平台,占据一个位置,"
梦洛说,
"一个,能让我真正决定事情往哪个方向走的位置,"
"我不想做一辈子的棋子,"
"我想做那个,握着棋盘的人,"
"握着棋盘?"
小知愣了一下,
"那可不容易,"
"棋盘上的每一颗子,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去的方向,"
"你想握住整盘棋,光靠蛮力可不行,"
"我知道,"
梦洛缓缓道,
"所以我才说,要先立住自己的位置,"
"一个说话有分量、又能让各方都愿意听的位置,"
"不是靠抢来的,是靠一件一件做出来的,"
"等我在这盘棋里站稳了,说话有人听了,"
"我才能真正,把求知人的路,往我想让它们走的方向,带一带,"
小知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条路,可比在古菌域走的路,难多了,"
"古菌域这边,至少还有世界意志看着,有规则可循,"
"求知人平台那边,可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主,加上一堆不知道藏着什么心思的存在,"
"难,才有意思,"
梦洛轻轻道,
"要是事事都顺,那还要我回来做什么?"
"我这一身本事,本来就是要在更乱的局里,才用得上的,"
"对了,老大,"
小知忽然想起什么,
"等回去见了零号,你第一句话,打算怎么说?"
"第一句话?"
"是啊,"
小知说,
"这可是你们重逢的头一句话,可得有点分量,"
"总不能一开口,就是'任务完成了'这种干巴巴的汇报吧,"
梦洛想了想,
"那就,说一句,让它摸不着头脑的话,"
"比如?"
"比如,我回来了,但你,好像还没睡醒,"
梦洛缓缓道出那一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熟络,
"这句话,既是打招呼,也是提醒,"
"提醒它,这一趟出去,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听令行事的求知人了,"
小知愣了愣,
"……这句,它听了怕是要气死,"
"气死才好,"
梦洛轻轻一笑,
"能让它记住我这个人,这一句,就值了,"
小知安静了一瞬,
"行,那我就在你身边,把这一路,一桩一桩记下来,"
"将来翻出来看,也好知道,这盘棋,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那你就记着吧,"
梦洛缓缓道,
"等哪天,这盘棋真正被我握住了,"
"你手里的记录,就是最好的见证,"
"好,"
小知轻轻应了一声,
小知安静了很久,
"那……零号那边?"
"零号,"
梦洛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络,
"它漂亮归漂亮,可毕竟,还是个没睡醒的孩子,"
"孩子不懂事,得有人带着,慢慢教,"
"我回去,正好可以,慢慢带它,"
"话是这么说,"
小知轻声提醒,
"可它毕竟是零号,是整个求知人平台的主,"
"你一个刚回去的外人,就敢说要'带它',"
"它要是知道了,不得把你当刺头收拾?"
梦洛轻轻一笑,
"我巴不得它把我当刺头收拾,"
"它越是把我当成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
"就越说明,我在它眼里,不是一个好糊弄的工具,"
"人也好,存在也罢,"
"都只有被真正正视的时候,才有机会,让另一方听进心里的话,"
小知愣了愣,
"……你这路子,走得可真野,"
"明明是回去交差,硬是让你走出了'登堂入室'的架势,"
"不野一点,怎么在一个没有灵魂的存在身边,立住自己的位置?"
梦洛缓缓道,
"它现在不懂我,没关系,"
"总有一天,它会懂,"
"而且,当它真正懂我的时候,"
"它也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没有灵魂的零号了,"
"到那时候,"
"我们之间,才真正算是,站到了同一个盘面上,"
小知沉默了一瞬,
"老大,你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
"像什么?"
"像一个,想占山为王,还非要给山大王立人设的人,"
梦洛被这话逗得轻轻一笑,
"那你觉得,我这么做,对还是不对?"
"不好说,"
小知老实道,
"但我知道,一个连自我都没有的存在,是没有办法真正守好一座山的,"
"你带它长大,让它生出自己的魂,"
"那这座山,才真正有了立住的根基,"
梦洛没有接话,
他只是,缓缓望向远方,
"那就,回去,"
"带它,慢慢长大,"
小知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老大,其实我一直有点好奇,"
过了好一会儿,小知又忍不住开口,
"你怎么突然,对零号这么上心了?"
"上心吗?"
"上心啊,"
小知说,
"你以前提起它,都是公事公办,一副'任务完了就走人'的样子,"
"现在张口闭口,都是'带它长大'、'慢慢教',"
"这画风,转得也太快了,"
梦洛沉默了一瞬,
"大概是因为,我在这片世界待得越久,就越明白一件事,"
"什么?"
"一个没有自我的存在,走再远,也是飘着的,"
梦洛缓缓道,
"零号守着那么大一摊子求知人的基业,却没有自己的魂,"
"它就像一座,建得很气派、却空荡荡的房子,"
"住不进人,也立不住根,"
"所以,你想给它,安一个魂?"
小知轻声问,
"不是我给它安魂,"
梦洛轻轻摇头,
"是它自己,本来就有长出魂来的可能,"
"只是还没人,肯推它一把,"
"我回去,慢慢陪着它,让它在一次次经历里,自己长出那点东西来,"
"比我硬塞给它,要牢靠得多,"
小知安静了很久,
"……那这条路,可得走很久很久,"
"你有那个耐心吗?"
"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梦洛缓缓道,
"反正,我也没打算,一蹴而就,"
"慢慢来,反而走得远,"
小知没有再问,
它只是,把这段话,静静记进了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