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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11:27:26

有人告诉失忆的我,ICU里那个植物人才是我未婚夫。

我信了。

打三份工养他,偷签器官捐献,连婚纱尺码都量好了。

直到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在暴雨里拽住我,红着眼问我认不认识他。

我打量他两秒。

帅哥你谁啊?松手,我赶着上夜班。

【第一章】

我是被消毒水的味道呛醒的。

睁开眼,白色天花板,白色灯管,白色被单。

四面墙上没有一张照片,床头柜上没有一束花,连把椅子都是空的。

安静得不太正常。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对着天花板数裂纹。

她看我一眼,手里的笔顿了顿。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直冒火。

“请问……我谁啊?”

护士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拍地上。

她很快稳住了表情,给我倒了杯水,慢慢跟我解释。

车祸。脑部受创。记忆全丢了。

名字叫宋枝,二十五岁,其他信息暂时查不到。

我消化了大概五秒钟。

“行吧。”

护士眨了眨眼:“你……就这个反应?”

“都失忆了,总不能对着空气哭吧。”我喝了口水,“反正我也不记得有什么好哭的。”

护士嘴角抽了一下。

那表情像是在评估要不要给我加个脑科会诊。

就在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男人。

我下意识坐直了身。

不是因为认出了他。

是他那股气势——走进来的瞬间,整间病房的温度都掉了两度。

深灰色西装,袖扣反着白光,皮鞋踩在地砖上,一步一个响。

他站在我床尾,俯视我。

那眼神——

怎么形容呢。

就是你去银行取钱,柜员叫了三次号你才反应过来,柜员看你时的那种眼神。

没有温度。

只有不耐烦。

“你醒了。”他开口。

声音也冷。

我歪了歪头:“你是……我认识你吗?”

他没回答。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嘴角牵出一点弧度。

不是笑。

那弧度里带着点刻薄,带着点解脱。

他偏了偏头,朝走廊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未婚夫,在那边。”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隔壁病房的门敞着。

一张病床上躺着个人,浑身上下插满管子,呼吸机有节奏地嘀嘀作响。

心电图的线懒洋洋地起伏。

人,一动不动。

植物人。

我沉默了三秒。

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冷脸男人。

“那你是……”

“跟你没关系的人。”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皮鞋声越来越远。

一次都没回头。

我一个人坐在病床上,消化了一会儿这个信息。

好的。

我有一个未婚夫。

他目前是个植物人。

而那个冷脸男人,跟我没关系。

逻辑通顺,问题不大。

我把被子掀开,慢慢挪下了床。

左腿打着石膏,整条腿又沉又僵。

我一步一步拖到了隔壁病房。

推开门。

消毒水味更重了。

心电图嘀嘀嘀,呼吸机嗡嗡嗡。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下巴上有一道新缝的口子,还没拆线。

说实话,我看不出来他帅不帅。

脸肿着,眼眶淤着紫青色,头上缠的纱布比我还厚。

但没关系。

人不能以貌取人。

更何况这个貌目前不太作数。

我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好。”

嘀嘀嘀。

“我叫宋枝。”

嘀嘀嘀。

“听说我是你未婚妻。”

嘀嘀嘀。

“虽然你现在可能听不见,但万一能呢。”

我把他的手翻过来,捏了捏。

指尖凉得刺骨。

“你放心,我会照顾你的。”

“等你醒了,我们就去把证领了。”

“你喜欢猫还是狗?我们以后养一只吧。”

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护士周姐路过,停在门口,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

生无可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转头跟身后的同事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耳朵尖,隐隐约约听见两个字。

“脑科。”

出院那天,我翻遍了自己的全部家当。

一个磨破角的帆布包,一张身份证,一部屏幕碎了条裂纹的手机,四百二十六块钱。

手机开不了机。

身份证上的照片比我现在精神多了,至少皮肤是好的。

护士站的周姐帮我查了住院记录,家属栏是空的。

紧急联系人,空的。

“你真一个人都不记得了?”周姐看我的眼神里有心疼。

我摇头。

“那隔壁那个病人……你真觉得是你未婚夫?”

“有人说是,那就是呗。”

周姐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我手里塞了个饭盒。

“先把自己喂饱再说。”

我道了谢,坐在医院大厅的塑料椅上吃完了一盒炒饭。

米饭有点硬,菜有点咸,但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掏出一张收据,翻到背面,开始算账。

ICU一天的费用,加呼吸机、营养液、护理费,一个月下来少说三万。

我看了看手心里揉得皱巴巴的四百二十六块。

嗯。

革命尚未成功。

当天下午,我在医院方圆两公里之内,面试了三份工作。

早上五点到十点,包子铺帮工。

十一点到下午五点,写字楼保洁。

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便利店夜班。

三个老板看我的表情出奇一致。

嘴上说着“行吧来试试”,眼睛里写满了“这姑娘是不是搁这卖命呢”。

包子铺老板娘最直接,手里揉着面团就问了:“姑娘,你脑袋上还缠着纱布呢,图啥啊?”

我笑了笑。

“我未婚夫在ICU躺着呢,总得有人给他交医药费。”

老板娘揉面的手停了。

沉默了三秒。

“行。明天五点来。包子管够,别饿着自己。”

就这样,我的新生活开始了。

每天早起蒸包子,中午擦地板,晚上看便利店,中间抽一个小时跑去ICU看他。

给他擦脸、翻身、剪指甲、念报纸。

周姐说植物人有可能有意识,只是身体不受控制。

所以我每天都跟他说话。

“今天包子铺来了个大叔,一口气吃了十二个肉包子,老板娘脸都绿了。”

“二十八楼的保洁最难搞,那层的人喝完咖啡从来不扔杯子。”

“便利店夜班有个大学生天天来买泡面,我觉得他该补点蔬菜。”

他没有任何反应。

心电图嘀嘀嘀。

一下,一下,一下。

我趴在他床边,说着说着自己先困了。

迷迷糊糊的时候,手指碰到他冰凉的指尖。

我往上握了握。

“别怕,我在呢。”

【第二章】

日子过得飞快。

说飞快其实不太准确。

应该是——我忙得根本没空去感受时间。

每天凌晨一点下班,走二十分钟回出租屋,躺下就睡着了。

闹钟四点半响,爬起来洗把脸,四点五十出门。

一天三份工,中间一小时留给ICU。

这么高强度地转了半个月,我瘦了一圈。

颧骨开始冒出来,手腕上的骨节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但精神状态还行。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直到某天中午,我出了点事故。

写字楼保洁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五点。

二十八楼是我的区域。

那一层是个大公司,前台气派,走廊安静,所有人走路都带着风。

我拎着拖把进去的时候,正好撞上一个人。

字面意思的“撞上”。

我没注意他,他也没看路。

我肩膀撞了一下他的胳膊,手里拖把一歪。

拖把头精准地擦过了他的皮鞋。

湿漉漉的,脏兮兮的。

留下一道灰色的水印。

空气安静了。

我抬头。

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不对。

不是“熟悉”。

是“见过”。

就是医院里那个冷脸男人。

说我跟他没关系的那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又抬头看我。

那表情——

说震惊也不完全。

更多的是一种……困惑。

好半天他才开口:“宋枝?”

哦,他认识我。

“不好意思啊,没看见你。”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半干不干的抹布,蹲下去给他擦鞋,“你这鞋应该挺贵的,但我现在只能提供抹布服务——”

“你站起来。”

他声音突然沉了。

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我。

角度有点奇怪。

他的下颌线很利,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他问。

“上班啊,我做保洁的。”

他眉头拧了一下。

“保洁?”

“对,十一点到五点,中间有半小时午休——”

“你的腿。”他突然打断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

石膏拆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刚才蹲下去的时候膝盖有点发抖。

“哦这个,已经好多了,不影响干活。”

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喉咙里好像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我站起来,把拖把立好。

“那个,真不好意思啊。你要是需要我赔鞋的话,可能得等我发了工资……”

“不用。”

他声音很轻。

然后他看了我好几秒。

那种看法和医院里不一样了。

医院里他看我,是往下看。

现在他看我——

说不清楚。

有点沉。

“你……还去医院吗?”他突然问。

“每天都去。我未婚夫还在ICU呢。”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手指攥紧了。

“未婚夫。”他重复了一遍,声调平得不正常。

“对啊,就是你上次告诉我的那个。放心,他现在挺稳定的,我每天都去看他。”

我冲他笑了笑。

“谢谢你告诉我。要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未婚夫。”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然后转身走了。

和上次一样。

走得很快,步子很沉。

不一样的是——

这次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侧了侧身。

好像想回头。

但最终还是走了。

我拎起拖把,继续拖地。

身后办公室里,一个穿衬衫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走廊尽头消失的身影,表情有点古怪。

“那位……你认识?”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太认识,见过一次。”

“见过一次”三个字让他的表情更古怪了。

他咽了口口水,压低声音说:“那是裴洵,裴总。这栋楼……是他的。”

我眨眨眼。

“哦。怪不得鞋那么贵。”

衬衫男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是……我是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我失忆了。”

他彻底不说话了。

晚上去ICU的时候,我给植物人讲了今天的奇遇。

“我今天上班碰到那个告诉我你是我未婚夫的男人了。”

嘀嘀嘀。

“你说巧不巧,就在我干活那栋楼。好像还是个老板?”

嘀嘀嘀。

“不过他这次表情有点怪。看我的眼神变了。”

嘀嘀嘀。

“你说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确实把他鞋弄脏了。”

嘀嘀嘀。

“算了不想了,明天发了工资我先去交你这个月的费用。”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

“行了,我该去便利店了,你早点睡。”

说完我自己笑了。

他又不是没睡。

他一直在睡。

【第三章】

第二个月的时候,ICU的主任找我谈了一次话。

关于费用的问题。

“宋小姐,他目前的情况比较稳定,但苏醒的概率不高。如果长期维持ICU的标准护理,每个月的开支会非常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点头。

“我知道。”

主任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人能承担得了吗?”

我想了想。

“承担不了我就再多找一份工。”

主任的笔在手里转了半圈,停住了。

他看我的眼神比较复杂。

大概是在纠结该夸我有毅力,还是该建议我去看看心理科。

那天下午,我去护士站办续费手续的时候,看到桌上摆着一摞表格。

人体器官捐献自愿书。

我拿了一张。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里面有一栏写着“指定受益人”。

我把他的床位号填了进去。

两个肾,我有两个,给他一个绰绰有余。

肝脏可以再生,切一半也死不了。

角膜的话——

周姐走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认真地对照表格研究自己还有哪些零件可以匀出去。

“你干什么呢?”

她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宋枝!”

她一把抽走了那张表。

“你疯了?你给一个你都不认识的人捐器官?”

“他是我未婚夫啊。”

“他是不是你未婚夫都还两说呢!你就凭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

周姐说到一半,突然刹住了。

我看着她。

“什么意思?”

她把表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没什么意思。我是说你不能这么糟蹋自己。你才二十五岁。”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你的旧手机修好了吗?”

“没有,一直开不了机。”

“你去修一下。”她看着我,语气很认真,“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电话簿、照片、聊天记录,总比你现在这么两眼一抹黑强。”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下班后,我在医院附近找了个手机维修的小摊,花了八十块换了块电池。

手机亮了。

锁屏密码试了我的生日,进去了。

通讯录里没有几个号码。

微信记录被清空了,只剩下几个服务号的推送。

照片倒是有一些。

我一张一张翻。

大多数是风景。公园,商场,街道。

拍得很普通,构图歪歪扭扭的。

然后我翻到了一张照片。

手指停住了。

照片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我。

穿着白色婚纱,头发盘起来,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在笑。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站在我旁边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身姿笔挺。

没有笑。

但侧脸干净,下颌线锋利,目光压着一层说不清楚的情绪。

是裴洵。

那个在医院里告诉我,跟我没关系的男人。

那个我上班时弄脏了皮鞋的男人。

那个我管他叫“陌生人”的男人。

他穿着新郎的西装。

站在我身边。

我盯着这张照片,盯了很久很久。

脑子里翁翁的,有什么东西在最深处挣扎着,想要浮出来,但怎么都够不着。

心跳声砰砰砰地撞着耳膜。

手指发凉。

手机屏幕上的两个人依然静静地站着。

一个在笑,一个没笑。

我的嘴巴张了张,声音哑了。

“我的未婚夫……到底是谁?”

没人回答我。

ICU里只有心电图的嘀嘀声。

一下,一下,一下。

【第四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隔断间的硬板床上,举着手机,把那张婚纱照放大了又缩小,缩小了又放大。

照片上的我,在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眼角都是褶子的那种。

而站在我旁边的那个男人——裴洵。

他在医院里亲口说了,跟我没关系。

那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拍着玩的?

工作需要?

还是……他撒了谎?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了枕头里。

脑子里乱成一团,但困意上来了,眼皮撑不住。

算了。

明天再说。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早上包子铺,中午保洁,中间抽空去看植物人。

但状态明显不对。

包子铺蒸笼掀早了,一屉包子塌了。

保洁拖地的时候撞翻了一个垃圾桶。

去ICU的时候,坐在床边发呆了整整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说。

周姐路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想通了?”

“想不通。”我说。

“什么想不通?”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给了她。

她接过去,低头一看。

整个人定住了。

“这……”

“所以你认识他吗?”我问,“照片里那个男人。”

周姐抬起头,看了我好几秒,欲言又止。

她把手机还给我,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认识。”

“他是谁?”

“裴洵。”她说,“裴氏集团的总裁。”

“这我知道了。但他和我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拍婚纱照?”

周姐的嘴唇紧紧抿着,好像在做什么心理斗争。

“宋枝,这件事你得自己去弄清楚。我只能告诉你——你的过去,可能和你以为的不太一样。”

这话说得跟算命的似的。

但我没追问了。

因为那天下午,裴洵自己来了。

二十八楼的保洁我正干到一半,他出现在走廊尽头。

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巧遇。

这次是专程。

我看得出来。

因为他手里提了一个袋子,白色的,印着药房的标志。

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半天。

那眼神和之前都不一样了。

不冷了。

有什么别的东西混进去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看着让人不太自在。

“你的腿,复查了吗?”他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尾音都是克制的。

“没。不疼了就没去。”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

“外用的药。消肿的。你的脚踝还有淤青。”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确实有淤青,黄绿色的一片,是上次搬清洁车磕的。

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接过袋子,翻了翻。

药膏、绷带、碘伏。

还有一盒巧克力。

巧克力?

我把那盒巧克力拎出来看了两秒,又看了看他。

他偏过头,不看我。

耳根好像有一点红。

但下一秒他就恢复了那副冷脸。

“别把自己累出毛病。”

说完就转身要走。

我叫住了他。

“等一下。”

他脚步一顿。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背对着我,没转身。

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隔了好几秒,他才说:“不是对你好。”

“嗯?”

“是欠你的。”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拎着那袋药和巧克力,愣了半天。

什么叫“欠我的”?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婚纱照。

照片上我笑得那么开心。

他站在我旁边,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说跟我没关系。

他说那个植物人才是我未婚夫。

但他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在哪上班,知道我脚踝有淤青。

他给我带药,带巧克力。

还说欠我的。

我啃了一口巧克力。

苦的。

黑巧。

但奇怪的是,舌尖上泛起的苦味让我鼻子突然一酸。

不知道为什么。

身体好像记得一些脑子不记得的事。

我使劲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我还得拖完三楼到八楼的地。

【第五章】

裴洵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方式。

是一种很别扭的方式。

比如我在包子铺帮忙的时候,门口会停一辆黑色轿车。

车里坐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戴金丝眼镜,表情像是吞了一颗柠檬。

第一天我以为是来买包子的。

第二天还在。

第三天,老板娘实在忍不住了,端了两个包子出去敲车窗。

“小伙子,你天天堵我门口,要么进来吃,要么挪个位置。”

车窗降下来。

金丝眼镜男一脸为难:“阿姨,我不是来吃包子的……”

“那你干什么?”

“我……在执行任务。”

老板娘回来的时候满脸困惑。

“你这未婚妻当得也太刺激了,外面那是便衣?”

我出去看了一眼。

那人见我出来,明显慌了。

手忙脚乱地要启动车子。

“等一下。”我敲了敲他的车窗。

他僵住了。

“你是裴洵派来的?”

他嘴唇动了两下,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递了个包子进去。

“替我谢谢他。另外告诉他,不用派人盯着我,我没打算跑路。”

他接过包子,看了看我,眼圈居然有点泛红。

“宋……宋小姐,你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

他手里的包子捏变形了。

“我叫严戎。以前是……是您身边的……算了,不说了。”

他含含糊糊地说完,一脚油门走了。

留我在原地,多了一个谜题。

下午在写字楼上班,遇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

长头发,高跟鞋,裙子很贵,香水味很冲。

她出现在二十八楼的走廊里。

看到我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容,怎么说呢。

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一点俯视,一点打量,一点满足。

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就预料到的事情。

“你就是宋枝?”她开口。

声音很好听,咬字清楚。

但那个语调——每个字都往下压,让人听着不舒服。

“嗯,我是。你是?”

“沈瑶。”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等我的反应。

我没什么反应。

因为我不认识她。

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然后那个笑容加深了。

“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失忆了。有什么事吗?”

她走近了一步。

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她比我高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裴洵曾经的妻子,现在在给人拖地。”

她特意咬重了“拖地”两个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拖把。

又看了看她的高跟鞋。

“拖地挺好的,锻炼身体。”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大概没预料到这个反应。

“你知道裴洵为什么恨你吗?”她眯了眯眼。

“不知道。”

“因为他爱的人是我。你不过是他家里塞给他的一个替代品。三年来,他身边唯一想见的人只有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来。

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摆好了再递出来的。

我看着她。

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说:“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微微一愣。

“你要是跟他关系那么好,跟他说去啊。跑来跟一个失忆的保洁工炫耀——”

我顿了顿。

“你是不是太闲了?”

走廊上安静了那么一瞬间。

有路过的员工偷偷转过头。

沈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她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劝你看清楚自己的位置。裴洵和你之间什么都不是了。你要是聪明一点,就趁早——”

“趁早干什么?”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裴洵站在那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看了沈瑶一眼。

只一眼。

沈瑶整个人的气势瞬间矮了一截。

“洵哥,我只是——”

“走。”

他没给她多说的机会。

一个字,很轻,但那种压迫感让空气都凝住了。

沈瑶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急促了很多。

走廊上恢复了安静。

裴洵转过来看着我。

“她说的话,别放在心上。”

我把拖把往桶里涮了涮。

“放不放的,她说的话我也没太听懂。我就听明白了一件事——你以前有个心上人。”

裴洵的嘴唇抿紧了。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以前的事,不重要了。”

“你说什么不重要就不重要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语气突然有点冲。

心口闷闷的,有种钝痛,但又说不清来由。

我把拖把用力拧了一下。

“你该忙你的去吧,裴总。”

他没走。

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你还叫我裴总。”

那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我没接话。

弯腰继续拖地。

水渍在地砖上蔓延开来,倒映着他的皮鞋。

他站了很久。

最终,还是走了。

【第六章】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便利店上班。

请了假。

这是两个月来第一次请假。

我拎着那部修好的手机,坐在隔断间的床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里面所有的内容。

通讯录里有一个备注叫“他”的号码。

我犹豫了很久,拨了出去。

嘟——嘟——嘟——

接通了。

“宋枝?”

是裴洵的声音。

我立刻挂了。

手心全是汗。

所以那个“他”,是裴洵。

我手机里存着他的号码。

我们拍过婚纱照。

他现在不停地出现在我身边,说“欠我的”。

但他明明亲口告诉我,跟我没关系。

手机亮了。

裴洵回拨过来了。

我按掉了。

他又打了一个。

我又按掉了。

第三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接了。

“你别挂。”他的声音很急。

我没说话。

“宋枝,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我回答你。”

我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植物人,不是我未婚夫,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对。”

一个字。

声音哑了。

我闭上了眼睛。

胸口那个闷着的东西终于有了名字。

不是心疼。

不是难过。

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身体比脑子先知道了答案。

“他是谁?”

“一个车祸中的伤者。和你同时被送进来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指节发白。

“那你为什么骗我?”

又是沉默。

这次更长。

他呼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点不稳。

“因为我恨你。”

他说得很轻。

轻得不像是在对我说,更像是在承认一件他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我以为把你推开就解脱了。以为你走了我就能回到从前。以为你不在我身边,日子会好过。”

他顿了一下。

“但不是。”

“你走以后,那个家就不对了。沙发上没有你织到一半的围巾了。冰箱里没有提前煲好的汤了。每天早上醒来,桌上没有你放好的药了。”

“我才知道你这三年替我做了多少事。而我看都没看过一眼。”

我捏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在发抖。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

脑子还是空的。

但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不明白自己在哭什么。

不记得这个人,不记得那些事。

但身体在哭。

每一个细胞都在控诉。

“你知道你签了器官捐献的时候,我什么反应吗?”

他声音更哑了。

“严戎把那张表拍给我看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

“你把自己的命,捐给了一个陌生人。”

“而我是那个把你推到绝路上的人。”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

“别说了。”

“宋枝——”

“我说别说了。”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到了枕头底下。

然后蜷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闷闷的,潮潮的。

隔壁的呼噜声穿墙过来,楼道里有人在走,脚步声很响。

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脑海里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

“因为我恨你。”

他恨我。

所以他骗了我。

而我什么都不记得,傻乎乎地信了。

给一个陌生人织围巾、读报纸、擦身体、交医药费。

甚至准备把器官给他。

我的前二十五年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

鼻子又酸了。

但这次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坐起来。

去洗了把脸。

凉水浇到脸上的时候,镜子里那个人目光很清。

不是悲伤。

是冷。

行了。

过去记不起来就算了。

从现在开始,我给自己活。

【第七章】

接下来几天我没理裴洵。

他打电话我不接。

他派严戎来找我,我让严戎带了一句话回去。

“你告诉你们老板,他说跟我没关系,那就真没关系了。不用再来了。”

严戎当时站在包子铺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

“宋小姐,裴总他真的——”

“包子要不要?今天有新出的荠菜鲜肉的。”

他买了六个包子走了。

我开始着手理清自己的过去。

手机里翻不出更多东西了。

微信记录全删了,相册只有那些照片。

我跑了一趟民政局。

柜台的工作人员查了我的身份信息之后,表情很有意思。

“宋枝女士,您名下有一段婚姻记录。”

“和谁?”

“裴洵。”

“什么时候登记的?”

“三年前。”

“现在呢?”

“婚姻状态……仍为已婚。”

我在民政局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五分钟。

所以裴洵不只是我拍婚纱照的对象。

他是我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合法的。

现行的。

没有离婚的。

而他指着一个陌生植物人告诉我——那是我的未婚夫。

我笑了一下。

不是被气笑的。

是觉得荒诞。

荒诞到了极点,反而就不生气了。

我掏出手机,给周姐发了条消息。

“你早就知道了吧。”

她回复很快。

“我不确定。但我怀疑过。所以才让你去修手机。”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怕你承受不住。你当时的状态,又瘸着腿又没钱又要照顾那个……那个人。突然告诉你全是假的,我怕你崩。”

我看着屏幕。

她说的对。

如果在最手忙脚乱的时候告诉我这些,我确实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站稳了。

三份工,我自己赚的。

隔断间虽然差,但是我租的。

每天吃的用的,都是我的双手挣来的。

没有裴洵一分钱。

我是从零开始的。

那就继续从零开始。

我去了一趟ICU。

最后一次。

植物人还是那个样子。

心电图嘀嘀嘀。

呼吸机嗡嗡嗡。

我坐在他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嗨。”

嘀嘀嘀。

“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嘀嘀嘀。

“但这两个多月,谢谢你听我说了那么多废话。”

我给他把被角掖了最后一次。

站起来。

“你家人应该会来找你的。你好好养着。”

我转身走出了ICU。

走廊很长。

灯光白花花的。

我一步一步走出去,没有回头。

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起风了。

空气里有湿润的味道。

要下雨了。

我拉了拉外套的领子。

该去上夜班了。

然后我看到了裴洵。

他站在医院门口。

没有打伞。

没有穿大衣。

就穿着那身西装,领带松了,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

他看到我的时候,整个人一震。

脚步迈出去半步,又收回来了。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就那么看着我。

那双眼睛。

那双从来只有冷意的眼睛。

现在红了。

眼眶里有水光在打转。

雨落下来了。

不是小雨。

是那种从天上倒水一样的暴雨。

一瞬间,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有他的轮廓。

站在雨里。

一动不动。

【第八章】

雨砸在地面上,水花溅到脚踝。

我的头发塌了下来,粘在脸颊上。

衣服在几秒之内就透了。

裴洵站在三米外。

浑身上下湿透了。

衬衫紧贴着他的身体,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他开口了。

“别走。”

声音被雨劈碎了,但那两个字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原地。

“你来干什么?”

“我来认错。”

他走近了一步。

雨水灌进了他的眼睛。

他眨了一下,没擦。

“宋枝,我不配让你原谅。但我必须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那个人不是你未婚夫。从来都不是。”

“我知道了。我去民政局查过了。”

他浑身一滞。

“你查过了?”

“对。所以我也知道了,你是我老公。合法的那种。”

我看着他。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脸上的表情我看得见。

是痛。

很深的痛。

不是皮肉上的。

是从里面裂开来的那种。

“你骗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问他。

他嘴唇颤了一下。

“解脱。”

“然后呢?”

“然后就是活该。”他声音很低。

“每一天。每一个没有你的日子。都是活该。”

他又走近了一步。

“你在便利店站了一整夜的时候,我的车停在对面。”

“你中午赶去医院给那个人擦脸的时候,我站在走廊拐角。”

“你签器官捐献表的那天晚上,我在车里坐了一整夜。”

他的手伸了过来。

停在半空。

手指在发抖。

“你为一个陌生人做了所有你曾经为我做过的事。”

“而我从来没有珍惜过哪怕一次。”

雨太大了。

什么声音都被吞没了。

只有他的声音在耳边。

“你给他织围巾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衣柜里有一条你三年前织的围巾。我嫌丑,从来没戴过。”

“你给他读报纸的时候,我才想起来,你每天早上会把报纸翻到我爱看的那一版折好放在桌上。”

“你拼命赚钱给他治病的时候,我才想起来,你每次生病都不吭声,扛到发高烧才让我知道。”

他的手终于碰到了我的手腕。

指尖冰凉。

用力握住的时候,骨节发白。

“宋枝。”

“你为他卖命,连我都不认了。”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雨水顺着我们的手指往下流。

胸腔里有东西在翻涌。

很猛烈。

像是有什么密封了很久的容器终于被撬开了。

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

不完整的。

白色的围巾。

厨房的灯光。

桌上摊开的报纸。

一个人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眉头拧着。

我把一碗药端过去。

他没睁眼。

我就放在茶几上。

转身走的时候,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力度很轻。

像是无意的。

又像是——

碎片断了。

我猛地吸了口气。

雨水灌进嘴里,又冷又呛。

裴洵握着我的手腕,整个人在发抖。

不是冷的。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刻进去。

“你想起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

“我想起来你不爱喝药。”

他愣住了。

我的鼻子酸得发疼。

“我想起来你每次喝完药都皱眉。我想起来你的报纸要翻到财经版。我想起来你衣柜里第三层有一条灰色围巾。”

“但我不记得你说过爱我。”

“一次都没有。”

他的手紧了。

紧到我的骨头开始疼。

“我没说过。”他声音碎了,“三年了,我一次都没说过。”

“所以你凭什么来找我?”

我抬起头,雨水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恨了我三年,骗了我两个月。现在站在雨里说几句好听的,就想把人领回去?”

“裴洵,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没回答。

因为他的眼睛也红了。

下颌线绷到了极限,喉咙滚动了好几次。

最后他松开了我的手腕。

退后了一步。

雨水从他的指缝里滑落。

“我不是来领你回去的。”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是来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可以恨我了。”

“不用再对一个陌生人善良了。”

“你值得把那些善良留给自己。”

他转过身。

走进了雨里。

背影在暴雨中模糊了。

我站在原地。

浑身湿透。

手腕上还有他握过的温度。

不。

是凉的。

但那个凉意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灼烧。

我站了很久。

直到雨小了。

直到街灯亮了。

直到我的腿开始发麻。

我才转身,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夜班还是要上的。

这是我给自己挣的。

不欠任何人。

【第九章】

沈瑶是在第三天自己找上门的。

不是来找我。

是去找裴洵。

但裴洵没见她。

严戎在裴氏大楼门口把她拦了下来。

这些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因为沈瑶被拒之门外以后,转头就来了我上班的便利店。

她进来的时候,外面还飘着毛毛雨。

身上的大衣很好看。

脸色不太好看。

“宋枝。”

我正在整理货架上的泡面。

扭头看了她一眼。

“买东西?”

她没理我这句。

走到柜台前面,把一个文件袋拍在台面上。

“你看看这个。”

我放下泡面,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沓纸。

银行流水。

名字是裴洵的。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三年前的转账记录。

收款方——沈瑶。

金额——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

备注写的是“家用”“日常”“旅行”“礼物”。

三年。

持续了整整三年。

我的手指停在最后一笔记录上。

那笔是在我出车祸的前一天打出去的。

五十万。

备注是“置装费”。

我把那沓纸合上了。

“你拿这个来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沈瑶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下巴微微扬起。

“我的意思很清楚。裴洵跟你结婚三年,钱花在谁身上,心在谁那里,你自己看得到。”

“你现在什么都没了。没有记忆,没有钱,没有家。你拿什么跟我争?”

我把文件袋推回了她面前。

“谁跟你争了?”

她愣了一下。

“裴洵是裴洵的事。我现在跟他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你要是想找他复合,直接去找他,不用经过我。”

我说完,继续理货架。

背对着她。

沈瑶沉默了几秒。

我以为她要走了。

但她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不太对。

有点尖。

“你真以为你那么大度啊?”

她走近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当初裴洵为什么恨你?因为是你爸把你塞进裴家的。你爸欠了裴家一大笔钱,拿你抵债。你就是个添头。”

“裴洵从来没想娶你。婚礼当天他都没笑过。那三年他在家里待的时间不超过一百天。”

“而你呢?你就是跟在他身后当隐形人。他不回家你等,他带我回来你让。你把自己低到了尘土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

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我以为你失忆之后会轻松一点。结果你比以前还卑微——给一个陌生人卖命。你天生就是这种贱骨头吗?”

空气安静了。

便利店的日光灯嗡嗡响。

冰柜的压缩机在运转。

我转过身,看着她。

沈瑶的胸口在起伏,脸颊泛着红。

说完那些话之后,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释放后的快感。

但也有一丝惊慌。

像是知道自己说过了头。

我没接她的话。

走到柜台后面,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

放下。

“说完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刚才那些话,有一半应该是真的。”我说。

“我爸拿我抵债,裴洵不想娶我,这些我信。”

“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卑微。”

“失忆之前的我是什么样我不记得了。但这两个月,我靠自己赚钱、租房、吃饭、活着。”

“没用裴洵一分钱。也没用你的。”

“我给那个植物人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弯腰赚来的。”

“那不叫卑微。”

“那叫我愿意。”

沈瑶的脸色变了。

她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没有找到话来接。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们同时看过去。

裴洵站在便利店门口。

身后跟着严戎。

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先扫了我一眼——上下快速看了一遍,确认我没少胳膊没断腿。

然后他看向沈瑶。

那个眼神。

和以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了。

没有温度。

没有留恋。

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疲惫。

“沈瑶。”

“洵哥——”

“我让严戎通知过你了。以后不要来找我。也不要来找她。”

沈瑶的脸白了。

“你听我解释——”

“三年前你告诉我,宋枝的父亲是故意设局让我娶她。”

裴洵的声音很平。

“你告诉我她接近我是有目的的。你告诉我她不值得信任。”

“我信了。”

“但后来我查过了。宋枝的父亲确实欠了钱,但联姻是我爷爷提的。跟她没关系。”

“而你在中间添的那些油加的那些醋,沈瑶,我都查清楚了。”

沈瑶的脸从白转青。

她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对你——”

“你对我做的事,我都记着。”裴洵打断她。

“包括那五十万。”

他从严戎手里接过一个信封。

放在了柜台上。

“这是律师函。那些钱,一分不少,还回来。”

沈瑶的手在发抖。

她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裴洵。

最后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恨。

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剥去了所有伪装后的狼狈。

她什么都没说。

拎起那个文件袋,转身走出了便利店。

高跟鞋的声音在雨里越来越远。

便利店里安静了。

裴洵站在收银台前面。

看着门外。

好半天才转过头来。

“你还好吗?”

“我好得很。”我把水杯放进了洗碗池,“你的前白月光来找我吵架,我又没吃亏。”

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苦涩。

“宋枝。”

“嗯?”

“那些事……是我的错。我应该早查清楚的。”

我擦了擦柜台。

“你确实应该。”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在生我的气。”

“没生气。”我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生气是因为在乎。我现在不太确定我在不在乎你。”

这话一出。

他的眼底的光灭了一下。

很快又亮了。

但那一瞬间的黯淡,我看见了。

“那我等你确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认真。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便利店。

严戎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眶红红的。

给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我站在空荡荡的便利店里。

冰柜嗡嗡响。

日光灯嗡嗡响。

刚才擦过的柜台上还留着水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糙了。

指节上有冻裂的口子,掌心有老茧。

这双手蒸过包子,拖过地,擦过一个陌生人的脸。

现在它们是干净的。

不欠任何人。

我攥了攥拳。

指甲嵌进掌心,有点疼。

但这点疼让我很清醒。

【第十章】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没有电视剧那么轰轰烈烈。

沈瑶的钱是严戎去收的。她没有硬抗。据说离开那天脸色铁青,上了车连方向盘都拍了好几下。后续怎么样我没关注,也没兴趣关注。

ICU里的植物人,在我离开后第二周,家属找到了。

是个外地来出差的小老板。家里人找了他两个多月,急得报了警。

他妈来医院那天哭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周姐后来告诉我,他妈听说有个失忆的姑娘照顾了她儿子两个多月,要来当面感谢我。

我让周姐替我回了一句。

“不用谢。我也是被人骗了。”

周姐说她转述的时候,那位阿姨愣了半天。

再后来,那个植物人居然有了反应。

手指动了。

眼球在眼皮下面转了。

医生说有苏醒的迹象。

周姐发消息跟我说的时候加了一句:你每天跟他说话搞不好真的有用。

我回她:那他醒了记得替我要个锦旗。

扯远了。

说说裴洵。

他真的在等。

不是那种天天堵门、强势纠缠的等法。

他不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我搬新住处的时候,中介说房东减了一半房租,原因是“回馈老租客”。

我在包子铺干到第三个月,老板娘突然给我涨了工资,说是“生意好了”。

我去医院复查腿伤,主治医生说费用已经有人结了,“医院的补贴”。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稀奇。

但叠在一起,就蠢得有点明显了。

有一天下班,我在公交站等车。

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严戎。

他假装在看手机。

但手机是黑屏的。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宋……宋小姐——”

“我问你几个问题。”

他坐直了,表情严肃得不得了。

“我房租是不是裴洵补的?”

他点了点头。

“工资呢?”

他又点了点头。

“医药费?”

他第三次点了点头。

我叹了口气。

“他要是有这心思,当初直接对我好不就完了?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圈。”

严戎的眼眶又红了。

这个人的泪腺是坏的吧。

“裴总他……不太会。”严戎搓着手,“以前不会,现在也不太会。他只知道您不想见他,所以就……就只能这样了。”

“他每天晚上都开车到您住的地方楼下。不上去。就在车里坐一会儿。看到您房间的灯亮了就走。”

我没说话。

“有一次下大雨,您的窗户没关。他上楼帮您关了。门口站了十分钟才走。”

我还是没说话。

“他把您之前在家里的东西都整理出来了。您织的那条围巾,他现在每天都戴。”

我终于开口了。

“大夏天戴围巾,不嫌热啊?”

严戎噎住了。

然后嘴角抽了一下,好像想笑又不敢笑。

我站起来。

“你告诉他,明天中午十二点,医院门口那个煎饼摊。”

严戎愣了两秒,然后疯狂点头。

“好好好我这就打电话——”

“叫他自己来。别带司机别带你。就他一个人。”

“好!”

他跑了。

跑的速度堪比百米冲刺。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

医院门口的煎饼摊。

我到的时候,裴洵已经站在那里了。

穿着一件白衬衫。

没有西装,没有领带。

袖子挽了两圈。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看到我的时候,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紧张了。

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手指攥紧了袋子的绳。

我走过去。

“来多久了?”

“半小时。”

“煎饼吃过了吗?”

“没有。”

“那来两个。我请你。”

他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小心的东西。

像是怕我突然改主意。

我买了两个煎饼。

一个给他,一个自己的。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

是热的。

和雨夜那天不一样了。

我们站在煎饼摊旁边,一人一个煎饼。

他吃了一口。

嚼了半天。

“好吃吗?”

“好吃。”

“你以前肯定没吃过这种路边摊的。”

“没有。”

“以后得习惯。我的消费水平就这样了。”

他看了我一眼。

咬了第二口。

这次嚼得快了一些。

“我无所谓。”

“你那个袋子里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

迟疑了一下。

打开。

里面是一条围巾。

灰色的,针脚粗糙,有两个地方明显织错了又拆了重来。

是我以前织的那条。

他把围巾拎出来,在手里展开。

大太阳底下,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手里举着一条灰扑扑的手织围巾。

画面有点好笑。

但我没笑。

因为他看着那条围巾的眼神——

让我嗓子发紧。

“宋枝。”

“嗯。”

“这条围巾我会一直戴着。夏天也戴。”

“你要中暑的。”

“那就中暑。”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也看着我。

煎饼的热气在他手指间冒着烟。

“裴洵。”

“在。”

“我不会回裴家。我在外面住得挺好。”

“好。”

“我也不辞工作。包子铺和保洁我继续做。”

“好。”

“你要是想见我,自己来找我。不要派严戎,不要偷摸补贴。当面来。”

“好。”

“还有。”

我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你那三年的账,不是几个煎饼能还清的。”

他点头。

“我知道。”

“那就慢慢还。”

他又点头。

眼眶红了,但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裴洵笑。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是一个很轻、很小心的笑。

像是怕用力了就碎了。

我把手里的纸袋揉成一团,投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

“去哪?”

“民政局。”

他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猛地亮了。

“你……”

“别想多了。”

我瞥了他一眼。

“去更新紧急联系人。我那栏空了两个多月了。你好歹把名字填上。”

他愣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的嘴角压不住了。

是那种拼命想忍住但完全没忍住的笑。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点光。

他跟上来。

走在我旁边。

步子很稳。

但我余光看见他的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想牵。

不敢。

我叹了口气。

把手伸过去,拽住了他的袖口。

不是牵手。

就是拽了一下袖子。

但他整个人僵住了。

低头看着我拽住他袖口的手指。

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走啊。”我说,“发什么呆?民政局下午一点半休息。”

他回过神。

跟上来了。

步子比刚才快了。

太阳很大。

路两边的树被晒得有点蔫。

但风是好的。

吹在脸上有一点痒。

我走在前面,他跟在旁边。

我的手一直没松开他的袖口。

他也一直没甩开。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突然开口了。

“宋枝。”

“干嘛?”

“你那个植物人……他要是醒了,不会来找你吧?”

我脚步一停。

扭头看他。

裴洵,堂堂裴氏集团总裁,此刻的表情居然有那么一丝丝心虚。

我盯着他那张正经到不行的脸,憋了两秒。

没憋住。

笑了。

笑得弯了腰。

他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你笑什么?”

“裴洵你吃植物人的醋?他连眼都没睁过啊。”

他嘴唇抿了一下。

“我没有吃醋。我只是……确认一下。”

我笑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我笑。

眼底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没有说话。

但嘴角的弧度一直在。

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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