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平原的黄昏
夜里他们挤在洼地背风的那个浅坑里,谁也没睡着。草叶上的露水把麻布衣的下摆泡得湿透,贴在腿上冰凉,远处那片水的拍岸声一整夜没停,闷闷地一下一下压过来。顾岸抱着膝盖坐着,脚掌外侧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踩到土还是一跳一跳地疼。
天刚亮,老猫就把人叫起来了。十个人排成一列往北走,走的是草最矮、土最硬的那条线。
一整天,脚下的草从齐膝变成了齐踝。土的颜色从黑褐褪成灰黄,踩上去不再出油,沙子越来越多。日头偏西的时候,前头那片地忽然矮下去一截,草稀得能看见底下的土,一直铺到天边。
顾岸走在队列中间,太阳在背后,把十个人的影子一道一道拉长,长长地铺在草上,像十根被压扁的黑棍子。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天。日头还剩小半个挂在西边,天边那层云被染成暗红。
"天快黑了。"他说。
"看见没?"最前头的苏打回过头来,脸晒得通红,一件麻布衣被汗塌在背上,他抬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前头那片就是平原,走出去咱们就能找着村子了。"
"我是说该回去了。"顾岸往身后那片洼地的方向偏了偏头,"天黑看不清路,先退回洼地,明天一早再进。"
"回啥回。"苏打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被晒得发红的小臂,"岸哥你是不是怕了?这不就一游戏吗。"
"你听。"顾岸侧过耳朵。
风从北面那片平地上灌过来,凉的,带着草被压弯的沙沙声。风里夹着点别的什么东西——很远,很低,像有人在隔着几座山头拖长了嗓子嚎,嚎到一半又断了。
队列后头的阿七停下脚,把那根扎头发的草茎重新咬在嘴里,"你们听见没?刚才那个……是狼吧?"
"是狼。"顾岸说。
"狼就狼呗。"大熊走在最后,两条胳膊甩着,麻布衣的袖子被撑得鼓鼓的,"游戏里的怪,顶多就是个AI。咬一口掉点血,咱回去睡一觉不就回来了?"
"你确定?"顾岸转过身看他。
"那不然呢?"大熊咧了下嘴,"还能真死啊。"
老猫站在队列边上,把手抬起来往下压了压。他脸上那层青色的胡茬沾了灰,眯着眼往北面那片平地看了很久,才开口:"顾岸说得对,天黑了草里有东西,看不清。"
"猫哥。"苏打往前凑了半步,脚底板在土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浅印,"就再走十里。十里,看一眼就回。明天还得重走一遍,浪费时间。"
"我同意再看一眼。"温乔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袖子里,站得笔直,"跑了半天才到这儿。"
"我也觉得可以。"林述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指头缝里搓了搓,搓完摇摇头,"这土不行,比洼地差远了。"
邵平从队伍最后面挤上来,个子不高,脖子缩在领口里,"那狼要是真来了,咱们十个人还打不过一条?"
陈末靠在一块半人高的土坷垃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脸上一贯没表情,"打不过。手上什么都没有。"
"捡石头。"邵平说。
"石头打狼?"陈末把头转开,"你先捡到再说。"
顾岸站在原地没动。那阵嚎声又来了一次,比刚才近了一点,拖着尾音,嚎到后半截变成一串低吼。他后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建议退回洼地。"他把声音提高了一点,"就今晚。明天天亮再进,咱们还能找点能当武器的东西,再想办法弄堆火。"
"火?"苏打笑出声,"岸哥,你拿啥点火?钻木取火?现实里的东西可都带不进来啊。"
"那就更要退。"
"行了行了。"老猫把手一挥,往北面那片平地指了指,"再走一里。一里,看一眼地形,天一黑透马上往回撤。谁也别往前冲。"
队伍又动了。
一里地走完,日头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那层暗红变成了灰紫。顾岸脚下的草只剩巴掌高,土硬得硌脚。他回过头,那片洼地已经看不见了,身后全是平的。
天黑透的过程比他想的快。前一息还能看清前头人的后脑勺,下一息就只能看见轮廓。星星出来了,稀稀拉拉铺在天上,没有月亮。
"撤。"顾岸说。
这话出口的同时,他闻到了一股味。
不是草味,也不是土腥。是血味。
前头苏打的脚底板在白天磨破了,一整天踩着沙土走,血把脚趾缝里的沙粘成一团深色的硬块,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一个印子。顾岸白天就看见了,没往心里去。
现在他往四周看,草在动。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有一小片草在离他们三十步的地方,朝着一个方向倒,倒得又慢又稳,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皮压过去。
"苏打,别动。"顾岸压着嗓子。
苏打回过头,脸上还挂着那副笑,"咋了——"
那东西从草里站了起来。
顾岸看清了。四条腿,比土狗大一圈,肩胛骨支棱着把皮撑出两个尖,一身灰黑色的毛结成绺,肚皮瘪得贴着脊梁骨。它左前腿不敢着地,虚虚地踮着,那条腿的毛被血和泥糊成一团。它抬起头,两只眼睛在黑里亮着,瞳孔深处有一点幽幽的光在跳,一跳一跳,像两粒烧透的炭。
它站在那儿,看了他们两秒。
它脚底下那团影子动了。
那团黑从它肚子底下淌出来,贴着草皮往前铺,越铺越长,越铺越薄,铺到一半猛地立起来——成了一道刃。一道黑得发亮的、薄得像纸的刃,竖在草里,比人还高。
苏打离它最近。
苏打还在张着嘴,脸上的笑还没收,手往下摸了一把,像是想去够自己的脚。
那道黑刃横着扫了过去。
顾岸看见苏打的麻布衣下摆鼓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苏打的上半身往前栽了出去,噗通一声砸在草里,两条胳膊还往前伸着,手指在土上抓了两把。他的下半身还直直地站在原地,腰上那个断口先是一白,紧接着血涌出来,涌得又急又猛,喷起半人高,热腾腾地洒在草叶上。苏打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漏风的气音,那声音断得干脆,像被人一刀剪断。
血腥味在空气里炸开。
"我操——"大熊吼了一声,两条粗胳膊抡起来就往前冲,"我弄死你!"
他冲出去三步。
那道黑刃收回来的速度快得看不清。顾岸只看见大熊抡出去的那只拳头还停在空中,整条右臂就从小臂中间断了,断口平得像切开的藕。拳头落地的时候大熊还没反应过来,低头去看自己的胳膊,那道刃已经从他左边扫回来,横着切过他的胸腹。大熊整个人往下沉,麻布衣的前襟被血浸透,他跪在草里,两只手胡乱地去捂自己的肚子,捂了满手的滑腻,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往前扑倒。
陈末蹲下去抓石头。他的手指刚碰到一块拳头大的土坷垃,那道刃就到了。顾岸看见陈末的脑袋从脖子上滚下来,滚了两圈停在草根上,眼睛还睁着。
五秒。也许还不到。
"跑!"老猫的嗓音劈了,"散开跑!"
阿七的尖叫从右边炸起来。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麻布衣的袖子抖得厉害。那道黑刃贴着地皮窜过去,从她后背穿进去,把她整个人钉在草上,尖叫卡在喉咙里。
邵平扭头就跑。他跑得很快,两条腿在草里蹬出一片沙。那团影子从他脚下拉长,追上去,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黑刺,从他后腰捅进去,捅穿了。邵平往前又冲了两步才倒,脸朝下砸进土里。
十七往侧面跑,被一道贴地扫过来的刃削断了两条腿的膝盖,整个人平着摔出去,摔出去还在爬,两只手在草里扒。
林述刚弯下腰,影子就从他两腿中间穿过去。
温乔转身往回跑,跑出十几步,脚下的影子忽然立起来,把她整个人从肩膀到胯骨劈成两半。
老猫站在原地没跑。他把两只手举在胸前,喉咙里喊着什么,那道黑刃横着扫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喊。
顾岸站在原地,两只脚像被钉进了土里。
他看见那头狼从草里走出来,左前腿还是踮着的,走得一瘸一拐。它低着头,鼻子在苏打的断口上拱了拱,抬起嘴的时候嘴唇上挂着一条暗红的丝。它抬起眼,瞳孔里那两点幽光正对着他。
顾岸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到一丛草根,整个人往后坐倒。
那道黑刃已经到了他眼前。
凉。先是一线凉,从腰上横着过去,像有人拿一盆冰水贴着他皮肉泼下来。
紧跟着才是痛。
那痛是从骨头缝里炸出来的,从脊椎一直炸到天灵盖,整个人被从中间劈开的那种撕裂,烧红的铁片横着从身体里抽出去。他张嘴想喊,喉咙里只涌出一口热的。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下半身还站在草里,上半身往前扑倒在土上,两只手撑着地,掌心里全是黏的、滑的、热的。
右下角那个数字砸到零的同一瞬,脑子里炸开一片剧痛。
视野翻了过去。
他看见草,看见草叶上沾着的血珠,看见自己的两条腿还直直地立在那儿,麻布裤的裤脚扎在脚踝上。他看见天,星星稀稀拉拉,没有月亮。他看见那头狼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了,鼻子里喷着气,牙齿上挂着丝。
耳朵里全是血涌的声音,咕咚,咕咚。
然后黑了下来。
第四章 强制登出
顾岸是疼醒的。
人已经躺在地上了。半边脸贴着宿舍的水泥地,凉,灰味里混着拖鞋的橡胶味。他想撑一下胳膊,胳膊不动,手指在地上抽了两下,抽得指关节发僵。
胸口那一下一下的撞击顶得他喘不上气。他张着嘴吸气,气只到喉咙口就堵住。腰上那个位置——他记得有一道凉东西横着从那里切过去——现在还留着被劈开的错觉,皮肉底下的骨头缝一阵一阵地空,空得发慌。
汗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角,涩得睁不开。后背的T恤全塌了,湿冷地贴在地板上。他躺在那儿,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着耳膜,撞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头盔还扣在脸上,他抬手摸到边缘,把那东西从头上掀下来,头盔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
宿舍里黑着。门缝底下漏进一条楼道的光,斜着铺在地板上,光带里有灰尘在飘。
下铺的帘子哗啦一声被拉开,一颗脑袋探出来,头发翘着一撮。
"岸哥?"赵鸣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你咋掉地上了?"
顾岸张了张嘴,喉咙里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他撑着地板坐起来,坐起来的瞬间腰上又空了一下,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T恤贴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凉。
"你脸跟纸一个色。"赵鸣从床上爬下来,光脚踩到地上,蹲到他旁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从昨天晚上戴那个玩意儿到现在?一天一夜?吃饭没?"
顾岸摇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抖得连手机都差点没捏住。他摸索着从桌腿边把手机捞起来,屏幕亮起,时间是晚上八点过。
论坛的消息条已经堆满了。
顾岸用还在抖的拇指点进去。聊天频道里一条压一条往上滚。
十七:我刚才是不是死了
大熊:我吐了。真吐了,吐了三次
阿七:我从醒过来就一直在哭,停不下来,我是不是有病
苏打:谁他妈把我腰斩了
温乔:都在的报个数。
老猫:在的打1,我数。
1。1。1。1。1。1。1。1。1。1。
十个。顾岸盯着那十个1,数了两遍。
老猫:都说说自己现在什么状态,简短点。
大熊:心跳快,浑身肌肉抽,刚才小腿抽筋抽了十分钟
十七:我后背全湿了,被子都能拧出水
林述:我起来的时候从床上滚下去了,跟我妈以为我癫痫
邵平:心悸。坐着不动都心悸,跟跑完一千米那劲
温乔:我两条腿发软,站起来扶墙
阿七:我一直在抖……
陈末:记忆没丢。死之前那几秒我记得清清楚楚。
这条出来以后,频道里安静了小半分钟。
苏打:别提了行不行
顾岸把手机放到膝盖上,闭上眼。他一闭眼就能看见那道黑刃——从狼的肚皮底下淌出来,贴着草皮立起来,比人高,薄得像一层纸,横着扫过苏打,扫过大熊,扫到他眼前。
然后才是凉。
(中间不该有括号,去掉)
一闭眼就能看见那道黑刃。从狼的肚皮底下淌出来,贴着草皮立起来,比人高,薄得像一层纸,横着扫过苏打,扫过大熊,扫到他眼前。先是一线凉,跟着才是从骨头缝里炸开的撕扯。他记得自己低下头,看见自己的下半身还直直立在草里,麻布裤的裤脚扎在脚踝上。
他睁开眼,把那口气压下去。
陈末:你们进游戏的时候,有人打开过设置吗?
苏打:设置?哪来的设置。
陈末:面板。三个数值底下。
顾岸愣了一下。他闭眼去想那块半透明的东西——HP、MP、SP,三行数字,底下压着一行更小的字,当时他眼睛全被那三行数字吸走了,那行小字连读都没读。
陈末:那一行写的是痛觉阈值。默认100%。
十七:一百是啥意思?
陈末:疼多少,你接多少。系统允许往下调,最低50%。
林述:调到五十呢?
陈末:还是疼。一半。调不到零。
频道里静了。
顾岸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慢慢攥紧手机。他从头到尾没碰过任何设置,那块面板他只看了一眼三行数字就收起来了。被那道黑刃横着切过去的那一刻,他是满的。
大熊:……
大熊:所以刚才那一下,一点折都没打。
苏打:我日。
阿七:别说了,求你们别说了。
顾岸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腰上那个错觉又来了,一阵一阵地空,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腰,掌底下的皮肉是完整的,可那种被劈成两截的感觉赖着不走。
温乔:我这有个倒计时。
温乔:23:41:06。
老猫:复活冷却。二十四小时。
邵平:二十四小时……我不行了。
十七:我想注销。
这四个字出来,频道里又是一段静。
大熊:注销是不是就再也进不来了?
老猫:规则写的。注销即永久失去资格,不能建小号。
苏打:那不就等于把门票烧了。
阿七:可是再进去还得死啊!我不要再被那东西切一次了!
林述:死了还能活。注销了就真没了,你这辈子就只能在官网看别人直播。
邵平:活着疼啊。你们忘了那几秒?我跑了,我他妈跑了十几步还是被从后腰捅穿了。
没人再接。
顾岸看着这几行,一个字也没打。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抬头去看那个头盔。头盔躺在地板上,壳子朝着灯光的一面是哑光的,一点反光都不泛。他伸手把它捞起来,掂了掂,还是那个分量,凉的。
频道里的人慢慢少了。有人说去洗个澡,有人说去吃点东西,有人之后再没冒过泡。顾岸把头盔摆在桌上,用袖子把壳子上的灰擦了一遍,又坐回椅子上。
他试着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嚼到一半胃里翻,咽不下去,剩半块搁在桌上。
他隔一阵就点开一次论坛,看那个倒计时。
22:15。19:48。14:02。
宿舍里赵鸣早睡回去了,上铺的床板偶尔咯吱一响。窗外那条楼道的光灭了,门缝底下那条亮带也没了,屋里彻底黑下来,只剩手机屏幕照着他的手和桌上那只头盔。
到第三还是第四个小时,频道里已经很久没人说话了。
顾岸打了四个字发出去。
顾岸:我回去。
过了大概一分钟。
温乔:算我一个。
又过了一会儿。
陈末:我也去。
再没有第四个人说话。
顾岸看着那三行字,把手机放下,伸手把头盔从桌上拿起来托在掌心。壳子还是凉的,凉得跟昨天刚拆箱那会儿一模一样。
他把头盔放回桌上,看着屏幕右下角那个还在跳的倒计时。
第五章 重入
倒计时跳到零的时候,顾岸已经把头盔扣到了头上。
内衬贴上耳朵,凉了一下,面罩合下来,视野全黑。那股下坠感又来了,从脚底一路往下拖,胃里翻一下,整个人轻得没有重量。
眼前先炸开一点白。
那点白铺满整个视野,亮得他睁不开眼,紧接着脚底下有了东西,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摔进泥里。泥是软的,半边脸陷进去,凉,湿,带着一股沤烂的草根味。他撑着地爬起来,手肘上全是黑褐色的泥,指头缝里塞得满满的。
左边扑通一声,右边也是一声。
顾岸扭过头。温乔趴在五六步外的泥里,正拿袖子擦脸上的泥,头发剪到耳朵下面,这会儿全糊在腮帮子上,她吐了口嘴里的泥,呸呸两声,撑着膝盖站起来。陈末在更远一点,已经站直了,正低头抖自己麻布衣下摆上的泥点子,脸上还是那副没表情的样子。
三个人站在泥地里互相看了两秒。
"先调那个。"顾岸说。
他闭上眼唤出面板。三行数字底下,那行小字清清楚楚摆在那儿——痛觉阈值,后面跟着一个刻度,指针顶在最右边。他伸手把那个刻度往左边拖,一直拖到不能再拖为止。
刻度停在正中。百分之五十。
顾岸睁开眼。
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在脖子后面,凉的,一阵一阵,像有人拿湿手背贴着他皮肤蹭。他低下头,脚趾在泥里陷下去半个指节,泥从趾缝里挤出来,软,凉,黏。他走到旁边那棵树跟前,伸手在树皮上蹭了一下,指腹底下糙得发涩,蹭得指甲盖发麻。
全都在。什么都还在。
只是全部隔了一层。
他把手从树皮上收回来,回头看那两个人。温乔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把拳头握紧又松开,握了三次。陈末站在原地,抬起一只脚又放下,脚底板踩进泥里,踩出一个坑。
"能忍。"温乔抬起头,声音有点哑,"刚才风刮过来那一下,我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能忍。"陈末说。
顾岸点了点头。他往四下看了一圈——身后是那片熟悉的洼地,远处是那道灰白的山壁,风里带着湖水的腥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麻布衣,还是那件,裤脚扎在脚踝上,脚底下什么都没有。
三个人互相看着,谁都没先说话。过了几秒,温乔笑了一下,嘴角刚扯开又收回去,"这回真不一样了。"
"求生。"顾岸说,"不是玩游戏。"
陈末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两件事。武器,火。"
"火先放放。"顾岸往身后那片山壁的方向偏了偏头,"没东西能点,钻木那套我没试过,也不一定成。先把能拿在手里的东西弄出来。"
"石头。"温乔弯腰从泥里抠出一块巴掌大的黑石,在掌心掂了掂,"河边那种带棱的,能割手。"
"光有石头不够。"顾岸说,"得绑上。"
三个人沿着洼地边走,走到那片矮树跟前挑。挑了小半个钟头,挑中一棵碗口粗的,树皮灰白,枝干直,一个人合抱还差一圈。
顾岸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最利的石头,攥紧了,照着树干侧面砸下去。
咚。
石头磕在树皮上,弹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树皮掉下来一小块碎屑,露出底下白色的木茬。他又砸了第二下,第三下,砸到十几下的时候手心已经磨破了一层皮,血混着石粉黏在石头上,滑。
温乔接过石头接着砸。她砸得比他狠,胳膊抡圆了往下砸,砸一下喘一口,麻布衣的袖子卷到肘弯上,胳膊上绷出一道一道的筋。砸了一阵她停下来甩手,手掌根红了一片。
陈末蹲在树底下捡掉下来的东西。捡了半天,捡起一根手指粗的枯枝,举起来给他们看。
日头从头顶偏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一截。三个人的手都磨破了,石头崩了两次角。树还是那棵树,只是侧面被砸秃了一片,露出一块巴掌大的白木茬。
"这么砸不行。"温乔把手里的石头扔在地上,蹲下去喘气,"砸到明天也砸不倒。"
顾岸没说话。他坐在树底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掌心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黑痂。他抬头往四下看,看见脚边的草丛里爬着几根藤。
绿的,筷子粗,贴着地皮爬,爬到草叶上就缠住草茎往上绕。
顾岸伸手揪住一根,用力一扯。藤绷得笔直,扯不动,他换了角度往下拽,拽出来半人长的一截,断口处渗出一点白浆,沾在指头上发黏。
"这个能捆。"他把那截藤举起来。
三个人围着那丛藤看了一会儿,决定分开找。
"一人一个方向,找够能捆十把的。"顾岸往三个方向各指了一下,"天黑前回来,谁也别走远。"
温乔往东,陈末往北,顾岸留在洼地边上那片矮树丛里。
他蹲在地上扒草找藤,一根一根往外扯,扯出来的藤盘成圈套在手腕上。日头一点点往西沉,草里的虫叫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他直起腰抹了把汗,手腕上已经套了七八圈。
北边传来一声喊。
那声喊得急,喊到一半就断了。
顾岸把手里的藤一扔,往北跑。跑了不到三百步,他看见陈末趴在草里,脸朝下,两只手还往前伸着,手指抠进土里,抠出两道沟。
顾岸扑过去把他翻过来。
陈末的脸是紫的。从额头到下巴,整张脸紫得发黑,嘴唇肿起来翻着,眼睛半睁着,眼白上爬满血丝。他喉咙里发出一串漏气似的响,胸口起伏得又快又浅,一只手抬起来抓住了顾岸的手腕,抓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抓了两秒就松了。
顾岸喊他名字,喊了三声。
那只手垂下去,砸在草上。胸口的起伏停了。
顾岸跪在草里,看着那张紫黑的脸,跪了很久没动。风吹过来,草叶蹭在他脸上,蹭得发痒。
他站起来,往回走。
天已经黑透了。他回到洼地的时候温乔已经回来了,手腕上套着一大盘藤,正蹲在地上等他。
"陈末?"
"死了。"顾岸说。
温乔站起来,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顾岸点开论坛。陈末的消息就在最上面。
陈末:我醒了,在现实里,躺在地上,跟我妈以为我犯病。说体感,你们听着——痛觉拉到五十以后,什么感觉都还在。风刮在脸上是凉的,泥踩在脚底是软的,树皮蹭手指是糙的,全都实实在在,一样都不少。只是砍掉了一半。一半的疼,能扛。
陈末:被咬那一下,先是一点刺痛,跟打针差不多。然后半边脸开始麻,麻完就紫了,喘不上气,胸口像压着石头。疼是有的,可真正吓人的是喘不上气那几秒。你们记住,草里那虫子比狼还快。
下面压着两条。
十七:草里还有虫子??那以后走路怎么办
老猫:记下了。毒虫,几分钟致死。所有人避开草丛。
顾岸把面板收起来,蹲到温乔旁边,把手腕上那盘藤褪下来扔在地上。
两个人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干活。石头挑带棱的,木棍挑直的,藤泡在泥水里泡软了再缠。顾岸把石头卡在木棍顶端,用藤一圈压一圈地缠,缠到十几圈打了个死结,拽了两下,石头晃了晃,没掉。
"结打紧点。"温乔把自己那把举起来,对着天光照了照,"我这个一砍就得散。"
两个人做了十把,堆在地上像一堆破烂。
天彻底黑了。星星出来了,没有月亮。两个人摸到那棵树跟前,抡起第一把斧子往下砍。
咚。
木茬飞起来一块。斧子砍到第三下,藤崩断了,石头飞出去,砸在草里。
顾岸从地上摸起第二把。
咚。咚。咚。
第五下,木棍从中间裂开。
他扔掉,摸第三把。
温乔在树的另一面砍,砍两下换一把,砍到后半夜,她一句话都不说了,只是抡胳膊,喘气,换斧子。顾岸听着那边的砍击声,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藤崩断的脆响。
地上的备用斧子一把一把少下去。
到后半夜,顾岸手里那把砍下去的时候,树身发出一声闷响,整棵树晃了一下。他退开两步,看见树根那里已经砍进去一半,白色的木茬翻着,湿的。
他又砍了七八下。
树倒了。倒下去的时候压塌了一片草,轰的一声,震得脚底的泥都颤了一下。
顾岸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掌心全是血。他看着那棵倒在地上的树,看了两秒,腿一软,坐到泥里。
温乔从树的另一头走过来,走到他旁边坐下,背靠着树干,头往后一仰。
两个人坐在泥里,谁都没说话。草里的虫还在叫,风吹过来,凉的。
顾岸往后一躺,躺在泥地上,闭上眼。
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