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雾
林渡醒过来的时候,手正搭在方向盘上。
他面前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公路,笔直地插进灰蒙蒙的天边。
沥青路面被晒得发烫,两侧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枯草、碎石、倾倒的旧路牌,再远一点,是一座早已倾颓的城市轮廓,像一头跪伏在地的巨兽,被热气蒸得发颤。
他第一反应是:我怎么会在这儿?
他努力回想, 昨天…… 不对,更久之前。
他记得自己喝了酒,记得那瓶劣质白酒的辣意,记得出租屋天花板上那道渗水的黄渍。
然后…… 然后呢?
没了。记忆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缺了一角。
“滴.... 滴 .......”
仪表台上,一台老式收音机忽然响了。
林渡吓了一跳,低头看去。
收音机是车载的,旋钮上沾着灰,此刻却自动转到了一个频率,传出冷冰冰的电子音,一字一顿:
“幸存者,欢迎进入《无尽公路》。”
“你身后,是遗忘之潮。潮水以每小时六公里的速度推进,被潮水吞没的生命不会死 ,但会忘掉自己是谁,成为雾人,在雾中永远游荡。”
“公路前方有补给站,那里,你可以用记忆,换取生存所需的一切:水、燃料、食物、药物。”
“唯一守则:不要停下。停下,就会被遗忘追上。”
“祝你好运,幸存者。愿你…… 记得自己是谁。”
电子音落下,收音机 “滋啦” 一声,归于沉寂。
林渡坐在驾驶座上,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粗糙、干裂,指节上有一道旧疤。
那不是他的手该有的样子,他开了一辈子车,又开了一辈子桥…… 不,他是造桥的。
他造过很多座桥,跨过江,跨过河,跨过峡谷,怎么会开了一辈子车?
他努力去想,越想,头越疼。
他记得一个名字,在舌尖上转,可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名字属于谁。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气音。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逼近。
他透过反光镜看出去 ,公路的尽头,一线灰白色的东西正缓缓漫过来,像一场没有声音的潮水。
它很低,贴着地面,吞没它所经过的一切:路牌、枯草、碎石,连那座倾颓的城市,都在它面前一层一层地褪色,仿佛被一块巨大的橡皮,从世界上擦去。
遗忘之潮。
林渡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来不及细想,手忙脚乱地去拧车钥匙。
发动机吭哧了两声,喘了几口,总算哼唧着启动了。
他挂挡,踩油门,货车抖了抖,慢慢向前挪去。
这是一辆老式的厢式货车,车斗蒙着油布,漆面斑驳,像是从废车场里捡回来的。
林渡看着眼前的方向盘、仪表盘、这熟悉又陌生的驾驶座,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开这辆车,开了很多年。
身后,灰白的潮水不紧不慢地追着。
时速六公里,不快,但从不休息。
林渡不敢停,一直开,开到日头偏西,开到暮色四合,开到那潮水终于被远远甩在身后。
他开进了一段昏暗的隧道,隧道里亮着昏黄的灯,一盏一盏,连成一条微弱的光带。
车灯打出去,照亮前方 ,一个亮着暖光的招牌,在黑暗里格外显眼:
“公路补给站・记忆典当行”。
二、记忆典当
林渡把车停在补给站门口,熄了火。
补给站不大,像一座老式的公路驿站,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
门楣上那行字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推门走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杂着汽油、热咖啡和旧木头的气味。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旧工装的男人,约莫六十岁,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擦一只搪瓷缸。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隔着镜片看了看林渡,笑了:“来了?坐吧,喝口热的。”
林渡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货架上码着整齐的物资: 成箱的水、汽油桶、压缩饼干、药品、工具,都标着价签。
但价签上写的不是钱,而是一个个奇特的单位:“三刻钟的记忆”“一段童年的下午”“一声没喊出口的称呼”。
“你们这儿…… 用记忆买东西?” 林渡问。
“嗯。” 老工装男人擦完搪瓷缸,倒了杯热水推给他,“水是免费的,第一次来,给口热乎的。至于物资嘛……” 他指了指价签,“明码标价,你的记忆,就是这里的硬通货。”
“我不卖。” 林渡说,声音有些发紧。
“不卖就不卖。” 男人也不强求,慢悠悠地说,“可你总得活,水会喝完,油会耗尽,你总得拿点什么来换。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想活下去的人,最不缺的…… 就是人人都有、却人人都不想要的记忆。”
他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渡一眼:“尤其是不好的记忆。”
林渡没接话,他捧着那杯热水,指尖被烫得发疼,也没松开。
他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问:“那我要是…… 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那你就什么都不剩了。” 男人说,语气平淡,“没有记忆的人,没有东西可换。雾人就是这样 ,他们不是死了,是把自己忘干净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活着,于是只能在雾里,漫无目的地走一辈子。”
林渡沉默了很久。
“我好像……”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忘了很多事,我甚至想不起来,我昨晚,不,更早以前,我是谁,我在哪儿。”
男人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搪瓷缸,绕过柜台,走到林渡面前,凑近了,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孩子,你这不是忘,你是不敢想。”
“什么?”
“你兜里揣着的那些记忆,是你自己锁起来的。” 男人说,“你不是记性差,你是害怕。怕想起来之后,自己受不住。”
林渡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他的手却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贴身衣袋里,一块小小的、圆圆的物件。
他掏出来,摊在掌心。
是一块旧怀表,表壳已经磨得发亮,表盘上的指针早就停住了,永远定格在一个时刻:四点十七分。
林渡看着那块怀表,指尖轻轻摩挲过表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块表,不知道它属于谁,也不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可就在他握住它的那一瞬间,一阵剧烈的钝痛,毫无征兆地,从心脏深处涌上来。
他猛地攥紧怀表,蜷起身子,额头抵在柜台上,浑身发抖。
老工装男人站在一旁,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收好它吧。” 男人轻声说,“那是你在这条路上,最值钱的东西。比水值钱,比油值钱,比你的命,还值钱。”
三、囡囡
林渡在补给站补了些物资 ,他用一段 “已经不太想得起来的旧怨” 换了一桶油和两箱水。
老工装男人给他装车的时候,多塞了一包压缩饼干,没算钱。
“路上小心。” 男人说,“往北走,三十公里外有个大补给站,人多,物资也全。不过……” 他顿了顿,“人多的地方,人心也杂。你要当心。”
林渡道了谢,发动货车,重新上路。
夜里的公路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车灯在黑暗里劈开两道光柱,照出前方空荡荡的路。
林渡开着车,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很熟悉这种在黑夜里独自开车的感觉。
好像他开过很多很多年的夜路,每一次都是这样,一个人,一盏灯,一条看不到头的路。
他把怀表从衣袋里摸出来,放在仪表台上。
表盘上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在车灯的反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四点十七分,他一直盯着那四个数字看,看得出了神,直到 车前灯的光里,忽然闪出一个小小的、跌跌撞撞的身影。
林渡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两道焦黑的痕迹,货车堪堪停住。
车灯下,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红裙子,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正站在路中央,仰着脸,直直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光。
林渡推开车门,跳下去,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问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 你叫什么名字?”
“囡囡。” 小女孩说,声音细细的,“我叫囡囡,我找不到爸爸了。”
林渡看着她,看着她那身红裙子,看着她怀里那个布娃娃,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那个他一直想不起来、一直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冲破那层枷锁。
“囡囡……”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喉头发紧,“你爸爸……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 囡囡摇摇头,指了指身后,“雾要来了,爸爸让我先跑,说他会追上来的。我跑了很久很久,跑不动了,就站在这儿等。”
林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公路的尽头,一线灰白,正安静地漫过来。
雾,追上来了。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抱起囡囡,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自己跳上车,发动,踩下油门。
货车冲了出去,把身后那片灰白的潮水,远远甩开。
囡囡坐在副驾驶上,抱着布娃娃,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问:“叔叔,你认识我吗?”
林渡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他盯着前方的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他当然不认识她。他这辈子,从未有过孩子。
他记不清很多事,但这件事他记得, 他没有孩子,没有妻子,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失败的、独自活着的中年男人。
“不认识。” 他说,声音涩得像磨砂,“我不认识你。”
“哦。” 囡囡应了一声,低下头,摆弄着布娃娃的衣角,小声说,“那我爸爸,会不会也不认识我了?”
林渡没有回答。他攥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四、同行者
天亮的时候,林渡在一处废弃的服务区停下了车。
服务区里已经停着几辆车 ,一辆改装过的皮卡,一辆老旧的房车,还有一辆烧得只剩铁架的轿车残骸。
他熄了火,把囡囡抱下车,刚站稳,一个粗犷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哟,又来了个。”
说话的是个黑脸汉子,四五十岁,穿着一件油腻的夹克,正蹲在皮卡边上,用一把扳手拧着什么。
他看见林渡,又看见他怀里抱着的小女孩,挑了挑眉:“还带个小的?你也是心大。”
“路上捡的。” 林渡说。
“捡的?” 黑脸汉子嗤笑一声,“这年头,捡东西可得掂量掂量。雾里那些雾人,看着跟活人似的,你要是捡了个雾人回来,半夜她可就……”
他话没说完,忽然瞥见囡囡正盯着他,那双安静的眼睛里,倒映着晨光。
他莫名地噎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讪讪地改口:“…… 得了,当我没说。反正我是老周,以前是开长途的,现在嘛,也是开长途的。”
“林渡。” 林渡说。
服务区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靠在那辆房车边,举着手机,正对着屏幕说话。
她化着精致的妆,在这灰扑扑的末世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冲林渡招了招手,声音清脆:“嗨,新朋友!我叫阿 May,是个主播!来,跟直播间的家人们打个招呼 ”
她说着,把镜头转向林渡。
林渡皱了皱眉,侧过身,避开了镜头。
“别害羞嘛,” 阿 May 笑嘻嘻地凑过来,“家人们都在呢,跟大家说说,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的载具是什么?你割过多少记忆?”
“我没割过。” 林渡说。
阿 May 愣了一下,随即拍手笑道:“好家伙,纯靠跑?厉害厉害!家人们,听见没,这位大哥一丁点记忆都没割过,纯纯白手起家,求生界的清流啊!”
林渡没再理她,他抱着囡囡,走到服务区里那间还算完整的屋子,把囡囡安顿好,又去检查车。
老周跟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林渡摆摆手,老周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兄弟,我劝你一句。”
“什么?”
“那个小姑娘,” 老周压低声音,“你最好…… 别太当真。”
林渡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这条路我走了三个月了。” 老周吐出一口烟,“我见过太多人,把捡来的孩子、捡来的人当成宝,当成念想,当成活下去的理由。可到头来…… 那孩子不是真的。”
“她不是真的?” 林渡问。
“她可能是别人的记忆。” 老周说,“这条路啊,遍地都是记忆碎片。有人掉了一截记忆,那截记忆就会在路边化成个人形,捡起来的人看着,以为是活的,可它不真。它就像个影子,飘着飘着,就散了。”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叫囡囡。”
“谁?”
“她叫囡囡。” 林渡说,“她说她找不到爸爸了,她抱着一个布娃娃,穿着一件红裙子。她站在路中间,等着她爸爸回来。”
老周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行,你愿意信,你就信。我是提醒你一句,别陷进去。这条路,人人都在跑,跑着跑着,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你要是在意一个影子,你自己就垮了。”
林渡没再说话,他站在服务区门口,看着远处那条灰蒙蒙的公路。
囡囡正蹲在屋前的台阶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走过去,低头看 她画了一个小人,一个小人牵着一个小人,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那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渡的心上。
囡囡画的是:“爸爸来接囡囡回家。”
林渡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蹲下来,声音有些哑:“囡囡,你画的是…… 你爸爸?”
“嗯。” 囡囡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爸爸说,他一定会来接我的。他说,他不会忘了我。”
林渡愣住了。
“你不会忘了我吧,叔叔?” 囡囡问。
林渡张了张嘴,那句 “不会” 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
五、记忆碎片
他们休整了半天,再次上路。
阿 May 那辆房车抛了锚,她舍不得割记忆换零件,正急得团团转。
林渡犹豫了一下,让她搭了车,把她的物资也一并装上。阿 May 千恩万谢,爬上货车斗,举着手机,又开始直播。
“家人们,我们现在跟新大哥组队了!大哥人超好,还带个小妹妹,咱这一路上,也算是有伴儿了”
老周开着皮卡跟在后头,三辆车,在无人的公路上,排成一条细细的线。
开了一段路,林渡远远看见,路中央散落着一些零碎的东西 ,一只鞋、一个褪色的书包、一张被风翻动的旧照片。
他停下车,下车去捡。囡囡跟在他身后,蹲下来,帮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拾起来。
林渡捡起那张旧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两人都在笑。
背景是一座桥,那桥…… 林渡盯着那座桥,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悸动。
他认识那座桥,他造过那座桥。
“叔叔,这是谁呀?” 囡囡凑过来看。
“不认识。” 林渡说,却鬼使神差地把那张照片收进了怀里,“可能是…… 某个人的记忆。”
他话音刚落,指尖触到照片的那一瞬间,一股陌生的、温热的记忆,猛地涌进他的脑海。
是一个男人,蹲在江边,抱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
小女孩举着一根糖葫芦,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你造的这个桥,桥下面真的有龙吗?”
男人笑着刮她鼻子:“有,等桥造好了,爸爸带你看龙。”
“爸爸你骗人,江里哪来的龙。”
“江里有,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记忆到这里,像一截断了的胶片,“滋啦” 一声,戛然而止。
林渡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他认得那个声音,认得那句 “爸爸”,认得那座桥。
可他拼命想,也想不起来,那个蹲在江边抱着小女孩的男人,到底是谁。
囡囡站在他脚边,仰着头,安静地看着他,问:“叔叔,你怎么哭了?”
林渡这才发觉,自己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是泪水。
“没事。” 他抹了一把脸,把照片收好,声音发涩,“风大,迷了眼睛。”
六、失忆的人
那晚,他们在一条枯河的河床边扎营。
老周生了堆火,架起一口锅,煮了点东西。
阿 May 靠着车,对着手机屏幕,兴致勃勃地讲了一下午的 “生存经验”,嗓子都哑了。
囡囡坐在林渡身边,抱着布娃娃,靠着他的胳膊,不知不觉睡着了。
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老周拨着火堆,忽然开口:“林渡,我问你件事。”
“你说。”
“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进来这条路的?”
林渡想了想,说:“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喝了酒,醒过来就在车上了。很多事…… 我都想不起来了。”
“那你记得最清楚的,是什么?”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衣袋里摸出那块怀表。
表盘上,那两根指针,依旧静静地停在四点十七分。
“这个。” 他说,“还有这座桥,我记得我造过一座桥,跨过一条江。别的…… 都是断的。”
老周看着那块怀表,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那小女孩呢?你记不记得,你有没有女儿?”
林渡的手,猛地一颤。
他盯着那团跳动的火焰,过了很久,才说:“没有,我没有女儿。我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没有家,没有孩子,我记得的。”
“你确定?” 老周看着他,“你真确定,你没有女儿?”
林渡抬起头,迎上老周的目光。
他想说 “我确定”,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其实一点都不确定。
他所谓的 “记得”,其实只是一团模糊的、他不敢去碰的东西。
“阿 May,” 老周转向那个年轻女人,“你呢?你记得你进来之前,是干什么的?”
阿 May 眨眨眼,说:“我?我是主播啊,我全网几百万粉丝 ”
“你真记得?” 老周打断她,“你记得你爸妈叫什么吗?你记得你是在哪个城市长大的吗?你记得你第一次直播,是为什么吗?”
阿 May 的笑容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答案,却像被雾吞没了一样,怎么也抓不住。
她忽然发现,她能想起来的,只有 “主播” 这个身份,只有那些 “家人们”“点赞”“关注”。
至于她自己是谁,她竟一点也想不起来。
“你也是。” 老周看着她的表情,轻声说,“你也是把自己忘得差不多了,你越是天天对着那屏幕喊‘家人们’,你越是记不住,屏幕后面,真正的你,是谁。”
阿 May 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我呢?” 老周指了指自己,“我进来的时候,还想着找我孙子。可现在,我连我孙子长什么样,都快忘了。我割了太多记忆换油、换吃的。我知道我再这么割下去,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雾人,把自己忘干净。”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四个人的影子,在火光里晃动。
“所以我说,” 老周叹了口气,“这条路上,最可怕的不是雾,是人心。是那种明知道自己在忘,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忘的、无能为力。”
七、阿 May 的直播
第二天,他们遇到了劫道的。
一群幸存者,开着一辆改装过的装甲车,堵在公路上,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叼着烟,懒洋洋地说:“识相的,把物资留下,人过去。我们只抢东西,不伤人。”
林渡握紧了方向盘,他回头看了一眼车斗 ,那里装着他的物资,也装着囡囡,装着阿 May 和老周的心血。
“大叔,” 囡囡在后座小声说,“我怕。”
“别怕。” 林渡说,声音很稳,“叔叔在。”
他没打算硬拼,他悄悄对老周使了个眼色,老周会意,发动皮卡,猛地朝装甲车撞去。
趁对方慌乱的一瞬,林渡一踩油门,货车冲开一个缺口,冲了过去。
子弹在身后呼啸,打碎了货车后窗的玻璃。
囡囡吓得钻进林渡怀里,林渡一手护住她,一手把着方向盘,把车开得又快又稳,像一条滑溜的鱼,在枪林弹雨里穿梭。
身后,那伙劫道的追了一阵,见追不上,骂骂咧咧地停了。
脱险之后,林渡把车停在路边,喘着粗气,检查受伤的情况。
后窗碎了,车斗上挨了两枪,好在没伤到人。
阿 May 惊魂未定,脸色煞白,老周倒是镇定,叼着烟,下了车,绕着车检查了一圈,说:“小伤,补补就能走。”
可就在这时,阿 May 忽然举起了手机,对着屏幕,声音抖着,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家人们!看到了吗!刚才我们被劫道了!我差点就死了!你们看到了吗 ?来,刷个火箭,我就告诉你们,我们是怎么死里逃生的!”
林渡猛地回过头,看着她。
阿 May 举着手机,对着弹幕,越说越兴奋:“家人们!我决定了!我要把我所有的记忆,都直播出去!反正留着也没用!不如换物资,换我活下去!你们想看我忘掉什么?评论区投票,我什么都敢忘!”
林渡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疯了?”
“我没疯!” 阿 May 甩开他的手,眼睛红红的,“你懂什么!我现在除了流量,什么都没有了!我忘了我爸妈,忘了我住哪儿,忘了我为什么直播!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与其这样稀里糊涂地活着,不如…… 不如我把这些都变成活下去的筹码!”
“你把记忆都割了,你还是你吗?” 林渡说。
“我活着就行!” 阿 May 吼回去,声音带着哭腔,“在这条路上,活着,比当谁都重要!”
她说着,转过身,对着屏幕,真的开始一件一件地,讲述那些她已经不太记得的事 。
她的童年,她的学校,她的家。
每讲一件,她脸上就多一分茫然,像是真的在把那些记忆,一件一件地,从自己身上剥下来。
林渡看着她,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悲凉。
他忽然明白了老周说的那句话, 这条路上,最可怕的不是雾,是人心。
是那种明知道自己在忘,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忘的、无能为力。
他没有再劝。他转身,走向货车,把囡囡抱进怀里。
囡囡靠着他,小声说:“叔叔,阿 May 姐姐,是不是要变成雾人了?”
林渡没有说话,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像是怕一松手,她也会像那些记忆一样,消散在风里。
八、停在四点十七分
又走了三天。
路边的地貌渐渐变了,从戈壁变成丘陵,又变成一片荒芜的平原。
雾还是那样,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像一个从不疲倦的、耐心的影子。
那天傍晚,林渡在路边一个废弃的加油站里,发现了一辆旧车。
那是一辆老式的面包车,漆面斑驳,轮胎瘪了,车身上蒙着厚厚一层灰。
林渡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它的那一刻,心脏忽然猛地一跳。
他停下车,走过去,伸手,轻轻拂去车门上的灰。
车门上,用白色的漆,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举着一根糖葫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渡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推开车门,车里很空,只有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本旧日记本。
林渡拿起它,翻开 —— 第一页,是一个男人的字迹,写得潦草,像是喝过酒:
“我又忘了她的名字了,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我知道她对我很重要,可我为什么…… 就是想不起来了。”
第二页:
“我今天在路边看到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裙子,抱着一只布娃娃。我跟着她走了很久,我想叫住她,可我忘了她叫什么。我只记得,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在等我。”
第三页:
“我一直在跑,身后的雾追着我,我也在追着什么。可我追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停。停下来,我就会忘了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可我已经…… 快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抖得厉害:
“囡囡,爸爸对不起你。爸爸要撑不住了,爸爸怕自己,再也没机会叫你一声‘囡囡’了。”
林渡捧着那本日记,跪在那辆旧面包车旁,浑身都在发抖。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蹲在江边、抱着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说 “江里有龙” 的男人,是他。
那座他造了一辈子的桥,是他。
那个被他锁在记忆最深处、不敢去想的名字, 囡囡 是他的女儿。
他女儿叫囡囡,九岁那年,在一场车祸里,走了。
那天是傍晚,四点十七分。
他当时在工地上加班,没有去接她。
等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只来得及,看了她最后一眼。
从此,他把那块怀表,永远定格在了四点十七分。
那个他这辈子最该在、却不在的时刻。
他以为他不记得了,他以为他忘了。
原来他不是忘了,他是不敢想。
原来他进这条遗忘公路,一直拼命跑,拼命守着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求生。
他守的,是他那个早就该想起来、却始终不敢面对的,名字。
“囡囡……” 他跪在尘土里,把脸埋进那本日记,终于,放声哭了出来,“爸爸…… 爸爸来接你了。”
九、雾里的人
林渡回到货车边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囡囡正坐在车顶,抱着布娃娃,看着远处的天。
她看见林渡,跳下来,跑到他面前,仰着脸,认真地看着他,问:“叔叔,你哭过了?”
“嗯。” 林渡蹲下来,看着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叔叔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叔叔想起来了,” 林渡说,轻轻伸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叔叔有个女儿,她叫囡囡。她走的那天,叔叔没有去接她,叔叔…… 对不起她。”
囡囡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他说完,她才歪了歪头,说:“叔叔,你是不是…… 把我当成她了?”
林渡愣了一下。
囡囡低下头,玩着布娃娃的衣角,小声说:“老周爷爷跟我说了,我不是真的。我是别人掉在路上的记忆,过几天,我就要散了。”
林渡的心脏,猛地一缩。
“可我不怕散。” 囡囡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叔叔,你知道吗,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好久好久。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我等的那个人,他说他会来接我的。他说,他不会忘了我。”
她说着,忽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林渡的胸口。
那里,贴身衣袋里,装着那块停在了四点十七分的怀表。
“叔叔,” 囡囡说,“你是不是,等了很久了?”
林渡看着她,看着她那身红裙子,看着她怀里那只破旧的布娃娃,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明白了,这个一直跟着他的 “囡囡”,从来都不是别人掉落的记忆。
她是他的记忆,是他女儿留在他心里、最后一点不肯消散的影子。
是他跑了一整条遗忘公路,也没舍得放下的那个人。
“囡囡,” 林渡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爸爸来了,爸爸没忘你,爸爸…… 一直记得你。”
囡囡在他怀里,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那,爸爸,我们回家吧。”
“好。” 林渡说,把她抱起来,“我们回家。”
十、向前开
那一夜,雾,终于追上了他们。
灰白的潮水漫过公路,吞没路标、枯草、那座废弃的加油站,一层一层,向他们的货车漫过来。
老周开着皮卡,想调头跑,却发现前方的路,也已经被雾封住了。
他停下,叼着烟,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灰白,忽然笑了笑,把烟掐灭,说:“跑不动了,也罢,跑了一路,也该到站了。”
阿 May 坐在车上,举着手机,屏幕早就熄了。
她低头看着黑掉的屏幕,忽然喃喃地说:“我好像…… 想起来了。我小时候,我爸妈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每年夏天,我都爬上去摘枇杷。我爸说,囡囡,别摔着 ”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林渡:“你女儿,叫囡囡?”
林渡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阿 May,落在远处那片缓缓推进的灰白上。
他抱着囡囡,站在货车旁,没有跑。
“叔叔,” 囡囡靠在他怀里,轻声问,“雾来了,你不跑吗?”
“不跑了。” 林渡说,声音很平静,“爸爸跑够了,爸爸想起来的,已经够多了,爸爸想在这儿,陪着你。”
“可是,雾会把你忘掉的。” 囡囡说,“你也会变成雾人。”
“那也没关系。” 林渡说,“只要爸爸还记得你,记得爸爸是你爸爸,就算变成雾人,爸爸也不会忘了你。”
他说完,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忽然觉得,这条他跑了一路的路,终于到了尽头。
灰白的雾,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
他的记忆,开始像潮水一样,从身体里褪去。
他造过的桥,开过的夜路,喝过的劣质白酒,出租屋天花板上那道渗水的黄渍…… 一件一件,从他身上,剥落、消散。
可他没有慌,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
囡囡也在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水。
“爸爸,” 囡囡轻声问,“你要忘了我了吗?”
林渡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从衣袋里,摸出那块怀表。
表盘上,那两根指针,依旧静静地停在四点十七分。
他低头,轻轻吻了一下表壳,然后,把它放进了囡囡的手里。
“囡囡,” 他说,“爸爸把时间,留给你。你替爸爸记着,四点十七分,爸爸在,爸爸一直都在。”
囡囡握着那块怀表,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雾,彻底漫过了他们的头顶。
世界,在白茫茫的一片里,归于寂静。
可在那片寂静的最深处,有一句话,清晰地、一字一字地,穿过所有的遗忘,留了下来。
“囡囡,爸爸来接你回家了。”
十一、四点十七分
第二天,雾散了。
那条无尽公路上,重新亮起温暖的晨光。
一辆老式的货车,停在路边,车门敞着。
驾驶座上,放着一块停在了四点十七分的怀表,旁边,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
一个年轻的男人,抱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站在一座桥上,两人都在笑。
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坐在公路边的路牙上,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安安静静地等着。她面前,是一条笔直的、望不到尽头的公路,一直伸向远方。
远处,一个身影,正一步步,向这里走来。
囡囡抬起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忽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爸爸 ”
她喊出声,站起来,朝那个身影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