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我救了只大号黄鼠狼,敷了药放生,压根没当回事。三天后它化形上门,正襟危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我说你是妖,人妖殊途,不行。它想了想,掏出一张黄纸:“那签保家仙契。挡一死劫、招一正财、护一宅平安,三件事做完,契书自焚,咱俩两清。”
我说行。
结果它挡灾——自己踩狗屎摔沟里,还给对家递了把柄;招财——招来一坨冥币,差点让我药铺关门;护宅——把我隔壁小孩吓得哭到后半夜。我崩溃:“您这是报仇吧!”
后来真麻烦来了。一个修士看上了它的内丹,逼它拿命挡劫。它留了封信说“契书做完,恩情两清”,自己跑去后山送死。我追到阵前,一把撕了那张契书:“这恩我不让你还了!活着就是还我了,听懂了没有?”
它愣了半天,小声问:“那……我还能留下吗?”
现在我家柜台旁边裱着那张撕碎的契书,旁边它自己贴了张新纸条:“此契作废。新规矩:包吃住,管烧鸡,不还完不走。”
1 暴雨救黄仙
清河镇的人都知道,苏记药铺的苏小满胆子大。
她八岁敢独自上后山挖草药,十二岁敢跟收药材的贩子对骂,十五岁她爹没了,她娘哭得站不起来,她一个人把药铺的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把欠账要了回来。镇上有人说,苏家这丫头,托生错了,该是个男儿。
小满听了也不恼,该晒药晒药,该算账算账。唯一让她烦心的是,陈家那门亲事。米行陈家嫌她抛头露面,好几次托人递话想退婚,小满巴不得,只等她娘松口。
那晚,是入秋后的头场暴雨。
小满去后山挖在崖边的百年人参,有富贵人家急要,价格给得很美丽。她背着药篓往山上跑,雨点子砸得脸生疼,雷声在头顶滚,山路两边的树被风刮得像醉汉乱晃。她一边跑一边骂自己蠢——为点臭铜烂铁,命都不要了。
下山时雨势更大了。她抄近路穿过猎户老赵的地界,脚下一滑,差点摔进一个深坑里。坑底有东西在动,她定睛一看,是只黄鼠狼,后腿被猎户的夹子夹住了,皮毛焦黑一片,像是被雷劈过,又像是火烧过。伤口泡在泥水里,惨不忍睹。
“大号黄鼠狼,怪肥的。”小满嘀咕了一句。
那黄鼠狼抬起头看她,两只小眼睛亮得吓人,里头竟然有种……哀求的神色。小满蹲下身,费了老鼻子劲掰开夹子,把它抱到旁边的石板上。她从药篓里翻出白及和地榆,用石头碾碎了敷在伤口上,又撕了自己的里衣袖口给它缠好。黄鼠狼全程没挣扎,就是一直盯着她看。
“行了,走吧。”小满拍了拍它脑袋,“下回长点眼。”
黄鼠狼一瘸一拐地钻进林子,消失在雨幕里。小满没多想,背着药篓回了家。当天晚上她娘问她袖口怎么没了,她说摔了一跤,撕了。
她确实没当回事。
三天后,她后悔了。
2 黄鼠狼要以身相许
那天傍晚,小满正在后院晒当归。
苏记药铺是个前店后院的格局,前面三间敞面是铺面,柜台后头一排百子药柜,后头是个小院,三间房住人,一间柴房堆杂物。她娘在厨房熬粥,小满把当归片摊在竹匾上,正数着数,听见柴房那边有动静。
她以为进了野猫,抄起晒药的木耙走过去,推开柴房门,愣了。
柴房里多了个人。一个青年,看着二十出头,穿一身黄不拉几的旧袍子,头发半长不短用根草绳扎着,脸长得倒是不赖,就是那双眼睛太亮,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带点轴,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盘腿坐在柴堆上,正襟危坐,两手搭在膝盖上,活像一尊刚从庙里搬出来的泥像。
小满没喊。她爹在世时说过,遇到怪事别慌,先看清楚。她打量了一遍这人的脚,鞋是破的,但脚上没泥;又看了眼柴房地面,自己昨天撒的防虫石灰上,干干净净——没有脚印。
“你是那天那只黄鼠狼。”小满说。这不是疑问句。
青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恩人好眼力。”
“你下来。”
“在下坐姿可有失礼之处?”
“你坐的那摞柴火是我明天要用的,”小满拿木耙指着他,“下来。坐板凳去。”
青年沉默了一瞬,老老实实站起来,坐到柴房角落那条缺了条腿的板凳上,还得用一只脚撑着地保持平衡。但他腰板挺得笔直,神情肃穆,像个上战场的兵锅锅。
“恩人,我乃黄九,修炼三百年。那夜渡劫遭了暗算,中了猎户的陷阱,若不是恩人搭救,我三百年的道行就交代在那坑里了。”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一抱拳,“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小满等着他说“来世做牛做马”。
“——愿以身相许。”
小满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以身相许。”黄九重复了一遍,语气非常笃定,“我查过了,你们人类话本子上都这么写。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我是公的,那就反过来,一样的。”
小满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她问:“你是公的?”
“公的。”
“那也不行了。”
黄九懵了:“为何?话本子上——”
“我们人讲的是——”小满瞥见窗棂边上散落的土坯,把木耙往地上一杵,“你先把我家墙修好。”
黄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翻墙进来时踩塌的那片土坯,又抬头看小满,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修墙?就这?”
“就这。”
3 立契当保家仙
黄九显然没打算“就这”。
他坐在那条瘸腿板凳上想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小满刚开铺子门,就看见正堂多了张供桌。供桌是黄九从后院杂物间翻出来的旧茶几,上面铺了块黄布,摆了香炉、烛台,还有三碟子点心——那点心是小满她娘昨天刚买的,准备给隔壁王婆回礼的。
供桌后头墙上贴了张黄纸,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苏记保家仙黄九之位。”
小满她娘站在供桌前,手里的擀面杖掉在了地上:“小满……咱家……咱家是不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小满深吸一口气,把黄九从灶房揪出来——他正在用她的砂锅熬一锅不知什么玩意儿,闻着像烧焦的草根。
“你搞什么?”
“摆供桌。”黄九理直气壮,“保家仙得有排面。你昨晚说修墙,我修了,你看。”他指了指后院,墙确实补好了,补得还挺齐整。但小满现在顾不上夸他。
“你把供桌给我撤了,别人看见算怎么回事?”
“不能撤。你既然不让我以身相许,那按妖界规矩,就两个选项:为奴为婢,或者保家护院。”黄九竖起两根手指,“我黄九三百年的道行,当奴婢太丢人了,保家仙合适。你救我一命,我保你家宅平安,公平。”
“我不需要你保。”
“你需要的。”黄九很认真地看着她,“你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麻烦。”
小满冷笑:“你上一句还说保家仙,下一句就咒我?”
“不是咒,是看。”黄九凑近一步,鼻尖都快贴她脸上了,“你眉间青气聚而不散,家里最近是不是有官非?或者有人找茬?”
小满顿了一下。陈家退婚的事传得沸沸扬扬,钱少爷托人来问过地契的事,她确实有点烦。但她不可能跟一个黄鼠狼认这个。
“你少在这儿唬人。”
“这样。”黄九转身从供桌上拿起那张黄纸,“妖界报恩有规矩。我立一张保家仙契,契书上写明白,我替你做成三件事——挡一死劫,招一正财,护一宅平安。三件事做完,契书自焚,咱俩两清,我走我的妖道,你过你的人生。公平吧?”
小满拿过那张黄纸,上头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空口无凭,立字为据,妖界天道监契。”
“你认真的?”
“天道监契,签了就不能反悔。我做不完三件事,魂飞魄散;做完了契书自动烧,我不走也得走。”黄九说到这儿,神情明显有些悲壮,“本来想以身相许,你不愿意,那就这个。反正因果必须了,这是妖的底线。”
小满想了很久。她想到陈家退婚的风声,想到钱少爷最近在药铺门口转悠的身影,想到她娘天天晚上烧香拜佛说“别出事别出事”。她看着眼前这个腰板挺得笔直的青年,他眼睛里那种轴劲儿让她想起她爹——她爹当年欠了药材钱,卖家说不用急,她爹硬是三天没睡把账填上了。
“行。”小满把黄纸拍在柜台上,“签。但我有附加条件。”
“你说。”
“第一,你那供桌撤了,放我铺子里太扎眼。要摆你摆柴房里,你自己知道就行。第二,不许用妖法吓我娘。第三——”她指着灶房,“你刚才熬那锅东西,自己喝干净。”
黄九犹豫了一下:“那是我炼的固元膏……”
“自己喝掉。”
“……行。”
她娘从厨房探出头来:“小满,粥好了。这……这位是?”
“我请的帮工。”小满头也没回,“叫黄九。管吃管住,不要工钱。”
黄九在旁边小声补充:“管烧鸡就行。”
小满瞪了他一眼。黄九立刻闭嘴。
当天晚上,小满把那张“保家仙契”锁进了柜台下的钱匣子里,跟房契地契放在一处。她其实没太当回事——一只黄鼠狼能做成什么事?大不了白吃几顿饭,到时候找个由头把它撵走。
她不知道的是,从契书落笔那一刻起,清河镇这潭水,已经被搅浑了。
4 挡灾挡了身霉
契书签完第二天,黄九正式开始“上班”。
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早起对着柴房墙上那张“保家仙之位”拜三拜,然后盘腿坐院子里念一段没人听得懂的咒,念完了就出门“巡街”——按他的说法,保家仙得巡逻,看看哪里有邪祟、哪路有晦气。
小满觉得他就是闲的。
但第三天,她发现有点不对劲。
那天她出门去收账,按以往的经验,这条路上至少得遇见三件糟心事:周记的掌柜赖账、卖豆腐的刘婆子唠叨她“该嫁人了”、巷口那帮野小子朝她扔石子。结果那天,周记掌柜老老实实结了钱,刘婆子见了她就躲着走,巷口那帮小子一个没影。
她顺顺当当收了账回来,进门就看见黄九在院子里喝她熬的跌打药。
“你喝那玩意儿干嘛?”
“没事。”黄九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挡灾了。”
“挡什么灾?”
“你今天的霉运。”黄九一脸骄傲,“我全给你吸过来了。你路上是不是特别顺?”
小满回想了一下,确实顺得反常。
“你路上遇见什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黄九轻描淡写,“出门踩了三泡狗屎,被老赵家的鹅追了一条街,过石板路掉沟里磕了膝盖,回来路上还让鸟在头上拉了泡屎。”他指了指自己头发,果然有一撮是黏的,“不过没事,挡灾嘛,应该的。”
小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看着黄九一头鸟屎还在那儿傻乐,嘴角抽了抽:“你管这叫没事?”
“挡灾一事,成了!”黄九一拍大腿,“你看,你一点事没有。契书上第一件,办妥。”
“办妥个屁。”小满把跌打药往他面前一推,“你喝,喝完去洗头。还有——”她指着后院墙,“你掉沟里那天,是不是撞见什么人了?”
黄九想了想:“有个穿绸衫的胖子,带俩家丁,在咱们铺子后墙那儿比比划划的。见我摔沟里,他们还笑来着。”
小满脸色一沉:“是不是个子不高,下巴有颗痦子,说话喜欢翘小指?”
“对,是他。”
钱少爷。
钱少爷早就看中苏记这块地皮,想把药铺盘下来开绸缎庄。小满不卖,他就三天两头上门找茬。黄九在自家后墙外“鬼鬼祟祟摔进沟里”,以钱少爷的德性,肯定要拿这事做文章。
果然,隔天县衙就来了人,说有人告苏记“养妖人夜行窥探,图谋不轨”。钱少爷站在衙役后头,翘着小指指了指黄九:“就是他!夜里翻墙,形迹可疑,一看就是妖邪!”
小满刚想开口,黄九先站出来了,一拍胸脯:“我是她家帮工,翻自己家墙,犯哪条王法了?”
衙役上下打量他:“帮工?你住哪屋?”
“柴房。”
“柴房能住人?”
“……我乐意住柴房。”
钱少爷冷笑:“帮工?帮工翻墙?还穿一身黄不拉几的——”他走近一步,忽然抽了抽鼻子,脸色变了,“什么味儿?怎么一股骚味?”
黄九脸都绿了。他刚洗完头,黄鼠狼的底味去了七成,但还有三成没压住。小满赶紧上前打圆场,塞了衙役一串铜钱当茶钱,说“帮工不懂事,冲撞了贵人”,好说歹说把人送走了。钱少爷临走放话:“苏小满,你这铺子里藏着什么,咱们走着瞧。”
衙役走了之后,小满把黄九揪到后院。
“你以后能不能别出门了?”
“我得出门探路啊,保家仙的职责——”
“你再巡街,我药铺就没了。”小满掰着指头算,“你摔一跤,给钱少爷递了把柄,罚了我五两银子。你下次再‘挡灾’,是不是得让我关门大吉?”
黄九委屈地搓手:“可契书上写了要挡灾……不挡不行。”
“挡可以,但得动脑子。”小满戳了戳他脑门,“你以后出门,把味儿遮了,别穿这身黄袍子,好好看路,别再摔了。”
黄九捂着脑门,重重点头:“懂了。”
小满看着他那个轴样,觉得他大概只听懂了“别再摔了”几个字。
5 招回冥币闹风波
挡灾的事还没消停,黄九又琢磨起了第二件——招一正财。
按契书上的说法,“正财”指的是正经来路、能花能用的银子,不是偷不是抢,更不能是歪门邪道。黄九对此非常上心,连着三天晚上在柴房里念念有词,小满以为他在修炼,也就没管。
第四天早上,黄九兴冲冲跑进铺面,手里托着一挪纸币。
“恩人!招财了!”他把纸币往柜台上一拍,“正财!你看,多正!”
小满拿起来看一眼——“冥府通宝”。
她沉默了。
“怎么了?”黄九凑过来。
“你告诉我,这纸币哪来的?”
“我作法招来的啊。我念了三天招财经,昨晚子时,就凭空出现在供桌上了。正经来路!天道认证的!”
“天道认不认证我不知道,”小满把纸币翻了个面,底部明明白白四个字,“但阳间不认这个。”
黄九低头一看,愣住了:“冥……冥府?不对啊,招财经我背了三天,一个字没差。”
“你是黄鼠狼,招财经是妖界的。妖界用冥币,人间用银票,你招错行了。”小满把纸币塞回他手里,“还回去。”
黄九捧着那锭冥币,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那……那正财怎么招?”
“你用妖法招来的都不算正财。正财是客人上门、买卖公平赚来的。你以后别作法了,去后院帮我劈柴,我多卖两副药,就是正财。”
黄九蔫了,把冥币揣进袖子里打算晚上“还”回去。但还没等他行动,钱少爷先来了。
这次钱少爷带了七八个人,抬着一口大箱子,浩浩荡荡堵在苏记门口。他从小满手里买过几副药,今儿把之前买的药全翻出来,摆在门口,又让人把一把冥币往药包上一放,扯着嗓子喊:
“乡亲们看看!苏记药铺用阴钱坑害同行!我钱家米行前天收货款,收来一把纸币,结果是冥币!这银子是苏小满她娘拿来的!”
围观的人哄地炸了。清河镇做买卖的最怕两件事:一是卖假货,二是碰阴物。钱少爷把冥币和药渣子往一块儿凑,硬说小满用阴钱坑人,这招毒得很。
小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那锭冥币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钱少爷:“钱少爷,你怎么断定是我娘拿去的阴钱?就凭沾着的药渣?你又凭什么说我家卖假药?”
“全镇就你家卖假药!”钱少爷身后一个家丁跳出来。
“我卖假药?那你把你家少爷从我这儿买的药拿去县衙验,要是有一味假的,我苏小满当街认罚。要是真的——”小满盯着钱少爷,“你当街给我磕头赔礼。”
钱少爷脸色变了。
小满继续说:“还有,这冥币,你说是我娘拿去付的粮款。那我问你,什么时候付的?付了多少?买的是什么粮?经手人是谁?有字据没有?”
钱少爷答不上来。
“没有字据,光凭一搭子哪都能买到的冥币,就敢来砸我苏记的招牌?”小满把那搭冥币往钱少爷脚下一扔,“钱少爷,你这官司打到县衙去,我也奉陪。但你要是拿不出真凭实据,今儿这门口看热闹的这么多,你得给我个说法。”
围观的百姓纷纷点头。镇上的人都知道钱少爷是什么德性,小满这边有理有据,风向很快就转了。
钱少爷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等着!”灰溜溜地走了。
小满松了口气,回头瞪了一眼躲在门板后头的黄九。黄九缩着脖子:“我……我没想到姓赵的会拿冥币出招,我生气顺手就丢了,也没想到大娘恰巧去买粮……”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小满把那锭冥币捡回来,往柜台上一拍,“这玩意儿你给我收好了。等哪天钱少爷真把咱们告了,这就是他栽赃的证据。”
黄九抱着冥币回了柴房。那天晚上他没吃饭——自己气的。
小满她娘端了碗粥过去,回来跟小满说:“那孩子蹲在柴房里对着墙念叨‘招财经背错行了’,念叨了一百多遍。”
小满:“……粥给他了?”
“给了。他喝了。”
小满叹气。她开始怀疑那张契书是不是签错了。
6 巷口遇邪修
黄九前两件事办得稀碎,自己也知道丢人,所以对护宅格外上心。
他每天入夜后在院子四角转悠,拿个小罗盘东照西照——指针早就坏了,但他不承认,非说“仙家罗盘,凡人看不懂”。
这天夜里,隔壁王婆家的小孙子又哭了。
王婆是苏记的老邻居,儿子儿媳都在镇上做小买卖,把三岁的孙子丢给她带。那孩子不知怎么的,一到晚上就哭,哭了快半个月,王婆抱着去镇上医馆看了好几回,大夫说没病,就是闹夜。
王婆又请了神婆来看,神婆说“家里有不干净的东西”,烧了纸钱做了法事,没用。
黄九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一拍罗盘:“邪祟!我去驱!”
小满还没拦住,他已经翻墙过去了。
小满赶紧追过去,还没到王婆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哭——比之前响了三倍。然后是黄九的声音:“别哭别哭,我把邪祟赶跑了!”再然后是王婆的骂声:“你赶什么了!你把我孙子吓成这样!你头上那两根黄毛是什么东西!”
小满冲进王婆家,就看见黄九站在小孩床头,不知从哪摸出两根黄鼠狼毛插在头上当“仙家信物”,正对着小孩比划。小孩哭得满脸通红,王婆举着扫帚追着黄九打。
“王婆婆!王婆婆!”小满赶紧拦在中间,“这是我铺子里的帮工,他脑子不好,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帮工?帮什么工?我看他是精怪!”王婆骂骂咧咧。
小满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赔笑:“您看他这傻样,哪像黄鼠狼啊。他就是看您孙子哭,想帮忙哄哄。这样,我给您拿两副安神的药,不收钱,算赔罪。”
好说歹说把王婆哄住了。黄九被小满揪着耳朵拎回药铺后院。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小满压着嗓子吼,“让你别用妖法吓人!你倒好,你直接顶着两根毛去驱邪!你驱的什么邪?你把人家孩子吓出毛病来我拿什么赔?”
“那孩子确实被邪祟缠了……”黄九小声辩解,“我一看就看出来了,他枕头底下压着个东西。”
“什么东西?”
黄九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半截生锈的铜钱和一团头发丝:“有人放的。埋在枕头芯子里,是‘夜哭符’的变种,专害小孩。我拿出来了。”
小满接过来看了看,铜钱锈得厉害,头发丝上沾着朱砂。她虽然不信妖邪,但镇上有的是人信。这玩意儿放枕头底下,孩子半夜做噩梦哭闹,太正常了。
“你确定是有人放的,不是自己掉进去的?”
“掉不进去。”黄九指着枕头,“这布包是缝在枕头芯子里的,针脚还在。你邻居不会害自己孙子,那就是外人混进来塞的。”
小满后背一凉。
王婆家儿媳妇在镇上绸缎庄帮工,每天接触的人多,想混进去不难。但谁会害一个三岁的小孩?目的是什么?
“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黄九想了想:“我在墙头蹲着的时候,看见巷口有个穿青衫的中年人,站了好一会儿,见我翻墙他就走了。那人走路没声,身上有股香灰味。”
“香灰味?”
“嗯。修士或者道士身上才有的那种香灰味。”
小满皱了皱眉。镇上最近确实多了些生面孔。钱少爷那边请了个师爷,据说懂点旁门左道,镇上人都叫“柳先生”。但她没见过,不知道是不是黄九说的那个人。
“行了,这事你别管了。药我送过去,王婆那边我去说。你——”小满指着柴房,“你给我待着,哪都别去。”
黄九耷拉着脑袋回了柴房。但他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夜里,他又翻墙出去了。
这回他学乖了,没进王婆家,就在巷口蹲着。果然,子时刚过,那个穿青衫的中年人又出现了,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王婆家后墙,站了一会儿,正要伸手往墙缝里塞什么东西——
黄九从墙头跳下来,正落在他面前。
“大半夜的,往人家墙缝里塞什么好东西呢?”
青衫人先是一惊,随即笑了。他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蓄着几根稀须,笑起来像一把折扇慢慢打开,折缝里全是阴气。
“我当是谁,原来是连渡个劫就差点把小命交代了的黄家老三。”柳先生把袖子一甩,手里多了一张黄符,“妖丹裂了还敢出来管闲事,你倒是心大。”
黄九瞳孔一缩。这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细——修为、来历、妖丹有伤,全知道。这不是普通修士。
“你放的夜哭符?”
“取个小孩子玩玩,看看黄仙会不会上钩。果然来了。”柳先生把黄符在指尖转了一圈,“你那颗裂了的三百年内丹,反正你也用不长了,不如给我。我拿回去炼药,你省得天天喝跌打药,大家都方便。”
黄九脸色沉下来:“我要是不给呢?”
“不给也行。”柳先生收符入袖,退后两步,笑眯眯地摆了摆手,“我等着。你契书上写的什么来着——护一宅平安?你要是护不住,契书完不成,一样魂飞魄散。到时候内丹还是我的。”
他转身消失在巷子里。黄九追了两步,胸口突然一阵闷痛——妖丹裂伤还没好,一动真气就疼。他靠在墙上缓了半天,听见王婆家屋里小孩终于不哭了,传来匀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小满看见他,问:“你又翻墙了?”
“没有。”黄九坐在柴房门槛上,把一碟炒黄豆嚼得咯嘣响,“我就在巷口蹲了一宿。”
“蹲出什么了?”
黄九犹豫了一下。他没提柳先生的事,只说:“夜哭符的事解决了。王婆家没事了。”
“真的?”
“真的。”
小满看他脸色不太好,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转身去灶房端了碗热粥出来,往他手里一塞:“喝了。别在我家饿死了,到时候人家说我虐待帮工。”
黄九捧着粥碗,热汽扑在脸上,忽然觉得胸口没那么疼了。
“恩人。”
“干嘛?”
“我觉得契书上这三件事……好像比我想的难。”
“废话。”小满往铺面走,头也不回,“你要不干了趁早说,我把契书撕了,你回你山里去。”
黄九喝了一口粥,没说话。
他想起柳先生昨晚的话——“你护不住,契书完不成,一样魂飞魄散。”
他把粥喝完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对着柴房里那张“保家仙之位”拜了三拜。
“不回去。”他小声说,“契书都签了,哪有半道撂挑子的。”
院子里,小满把当归片翻了个面,太阳照在竹匾上,黄澄澄的。她回头看了一眼柴房门口那个黄衣青年的背影,心里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傻是傻了点,但好像真没打算走。
7 陈家米行闹黄仙
陈家退婚这事,其实早该办了。
小满她娘一直拖着,是觉得闺女退了婚不好再找人家。
但陈家那边等不及了——陈家大儿子攀上了县里孙主簿的侄女,急着把和苏家的婚约摘干净。
这天陈母带着媒人上门,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退婚,趁早,别耽误我儿前程。
话术倒也没多难听,就是反复强调“我们陈家书香门第”“贵府姑娘太能干了,我们家庙小供不起大佛”。
小满她娘脸皮薄,被说得眼圈发红,小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账本,往桌上啪地一放。
“退。现在就退。庚帖拿来,婚书撕了,从今往后陈家米行和苏记药铺两不相干。”
陈母反倒愣了,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痛快:“你……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您回去跟陈少爷说,祝他前程似锦,别再来烦我。”
陈母和媒人拿着庚帖灰溜溜走了。
小满她娘抹了半天眼泪,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硬气”,小满说“娘,咱家药铺一年挣的比他家米行多,我硬气怎么了”。
她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哭了。
事情到这本来已经完了。但黄九不这么想。
他蹲在房顶上听完整个过程,气得毛都炸了——字面意义上的,他情绪一激动就压不住妖形,耳朵尖上冒出一小撮黄毛。“欺人太甚!”他从房顶跳下来,落地差点崴脚,“恩人你放心,这口气我替你出!”
小满还没来得及问“你打算怎么出”,当晚黄九就行动了。
他的思路很朴素:你陈家让我恩人丢面子,我就让你陈家丢面子。至于怎么丢——黄九有限的报恩经验告诉他,妖界最丢面子的事就是“家宅不宁”。于是他半夜溜进陈家米行,把一只小黄鼠狼塞进了米缸里。
那黄鼠狼是他从后山招来的远房亲戚崽子,半大,毛茸茸的,胆子小,被塞进米缸之后吓坏了,一通乱窜,把半缸白米刨得到处都是,还在里头撒了泡尿。
第二天一早陈家开铺子,掀开米缸盖,一只黄鼠狼嗖地窜出来,满铺子乱跑。
陈母当场吓晕,陈父举着扁担追打了半个时辰,米行门口围了一百来号人看热闹。最后黄鼠狼从狗洞钻出去跑了,陈家米行上下三缸米全废了。
消息传到苏记,小满正在给客人抓药,手里的戥子差点掉地上。
“黄九!”她冲到后院,“是不是你干的?”
黄九正蹲在地上给小黄鼠狼喂黄豆吃,一脸得意:“恩人,我替你出气了!陈家现在全镇出名了——米行闹黄仙,往后谁还敢去他家买米?”
小满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第一,你放的那只黄鼠狼,是不是我上回在后山看见的那窝里的?”
“对啊,远房表侄……”
“它才三个月大!你让它钻米缸,它要是被陈家打死了怎么办?”
黄九低头看了看脚边啃黄豆啃得正欢的小崽子,挠了挠头:“……它跑得快。”
“第二,”小满竖起两根手指,“你知不知道陈家请了道士?人家现在一口咬定苏记养妖报复,满镇子嚷嚷!你出气?你出的是我的气还是你自己的气?”
黄九张了张嘴,还没组织好语言,前头铺面传来她娘惊慌的声音:“小满!小满你快来!钱少爷又来了!”
钱少爷这回不是空手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瘦长脸,蓄几根稀须,走路无声无息,手里捻着一串木珠子。小满一看见这人就想起黄九说的“身上有股香灰味”,心里咯噔一下。
“苏姑娘,又见面了。”钱少爷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上回冥币的事,咱们还没说清楚。这回陈家的案子也出来了——米行闹妖,全镇都知道是你家那个‘帮工’干的。你说,我要是一纸诉状告到县衙,说苏记豢养妖物、祸害乡邻,你这药铺还开得下去吗?”
小满攥紧了柜台边沿:“钱少爷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钱少爷往前凑了一步,“把地契卖给我,价钱好商量。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多辛苦,拿着银子找个好人家嫁了,多省心。”
小满还没开口,黄九从后院冲了出来,挡在她前面:“你少在这儿欺负人!有什么冲我来!”
钱少爷退了一步,回头看那个青衫中年人。柳先生上前,目光在黄九身上转了一圈,笑了一声:“果然。”
就两个字,黄九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柳先生对钱少爷说:“少爷,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黄仙,三百年道行,可惜渡劫伤了内丹,如今连化形都维持不利索。您要的铺子,易如反掌。”他又看向黄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听见,“三件事,你做成了几件了?我看看——挡灾?招财?护宅?做完了吗?契书烧了吗?”
黄九脸都白了。
柳先生笑眯眯地走了,临走扔下一句:“苏姑娘,三天时间,把地契准备好。三天之后你要是还没想通,那就别怪我帮钱少爷走官面上的路子。到时候可不光是铺子的事——妖物惑人,按律当逐,逐不走,那就是杀。”
钱少爷一伙扬长而去。
当天晚上,苏记药铺的药材开始发霉。第二天,客人上门抓药,三个地痞堵在门口说“这家药有毒”。第三天,房东托人来传话,说铺子不租了,下个月收回。
小满坐在后院,面前摊着账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黄九蹲在旁边,一声不吭。
“你那个契书,”小满忽然问,“还有几件事没做?”
“……”黄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护宅。前两件……算办砸了。”
“护宅怎么算完成?把地痞赶走?把钱少爷打一顿?”
“得护住一宅平安。房子在、人没事、家业保得住。”黄九低着头,“可柳先生要是再出手,我打不过他。我妖丹裂了,真气一动就疼。”
小满没说话。黄九等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柴房走。
“你去哪?”
“想办法。”黄九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平静,“恩人你放心,契书我签了,就一定给你办完。”
小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柴房门后,总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对劲。
8 当街拆穿诬陷局
三天期限还没到,钱少爷先出了手。
苏记的药材接连发霉,小满把存药翻了一遍,发现有几味药的包装纸被浸过水——有人半夜从后墙翻进来动的手脚。她换了包装、把药材挪了地方,霉是不发了,但生意已经受了影响,客人都怕买到霉药。
然后“中毒”的事就来了。
那天上午,三个地痞抬着一个脸色发白的中年汉子堵在苏记门口,说这人吃了从苏记抓的药,上吐下泻。中年汉子躺在地上捂着肚子直哼哼,嘴角还抹了白沫。钱少爷掐着点儿赶到,站在人群里大声嚷嚷:“苏记卖假药害人!大家快来看啊!”
小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那人,又看了一眼钱少爷。
“钱少爷,上回冥币的事你还没给我赔礼呢,今天又来?”
“你少扯上回!这回是人命关天!”钱少爷指着地上那人,“赵老六,你说,是不是吃了苏记的药?”
赵老六哼哼唧唧地点头:“就是苏记……昨儿抓的止泻药……吃完就成这样了……”
小满蹲下身,翻了翻赵老六的眼皮,又按了按他的肚子,忽然笑了。
“钱少爷,你说他吃了我家什么药?”
“止泻药!你这儿抓的!”
“止泻药管的是拉肚子。你看他——”小满指了指赵老六,“眼皮不肿,舌苔不厚,按肚子他喊的是胃疼不是肠疼。嘴角那白沫子,是皂角粉兑水,含嘴里没咽下去。这症状,分明是吃了巴豆配马钱子,跟止泻药正好反着。我家止泻药里用的是黄连、木香、炒白术,哪一味能拉出这毛病来?”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钱少爷脸色变了变:“谁知道你是不是事后换了药方!”
“行。那咱们当场验。”小满站起来,朝人群里喊了一声,“王大夫!刘掌柜!麻烦您二位进来做个见证!”
镇上医馆的王大夫和济仁堂的刘掌柜被拉进来。小满把苏记的止泻药方拿出来,又让王大夫当场从药柜里抓了一副,两相对照,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药熬了。赵老六本来哼哼唧唧不想喝,小满说“你要证明是我家药害的,就得当场喝下去看看到底什么反应”,赵老六脸都绿了。
王大夫接过碗闻了闻,又尝了一口,对围观的人说:“是正经止泻药,黄连苦味正,白术炒得到位,没毛病。赵老六这症状,谁给他灌碗巴豆汤谁心里清楚。”
刘掌柜也点头:“苏记的药材我从她爹那辈就进,质量没得说。要说吃苏记的药吃出毛病来,我不信。”
钱少爷脸上挂不住了,转身想走,被小满叫住:“钱少爷别急着走啊。赵老六是你带来的,他说昨儿在我这儿抓药——可我记得昨儿赵老六根本没来过我铺子。您要不要解释解释?”
钱少爷支支吾吾。小满没给他喘气的工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纸:“这是我铺子昨天的流水。昨儿一共就三单生意——东街李婶抓了两副风寒药,巷尾张屠户买了半斤三七粉,还有王婆给她孙子配的安神散。赵老六没来过。这流水上有我的手印,随时可以对质。”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赵老六眼看演不下去了,爬起来想溜,被王大夫一把揪住:“别走,你吃巴豆的事我还没问完呢。”
县衙的衙役正好赶到——小满昨天就托人去递了状子,说有人蓄意投毒诬陷。衙役当场从赵老六身上搜出一小包巴豆粉和半块没含完的皂角,赵老六扛不住,当街招了:钱府管事给的银子,让他演这出戏。
钱少爷脸都白了,连声说“刁民诬陷”,带着家丁跑了。柳先生从头到尾站在人群外头,没往里凑,只是盯着小满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小满赢了这一局,但心里不轻松。因为柳先生走之前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小丫头有本事,可惜你护不住那个妖怪。
当天晚上,她发现黄九不在柴房。
9 道长上门不收妖
黄九是后半夜回来的,浑身是血,走一步瘸一步,进院子就栽倒了。
小满听到动静跑出来,看见他趴在井台边上,身上那件黄袍子从肩膀到腰撕了一道大口子,底下的皮肉翻卷着,血把地砖都洇湿了。他右手还攥着一把土,指甲缝里全是泥。
“黄九!”小满扑过去扶他。一碰他胳膊,他疼得龇牙,但没躲开。
“没事……柳先生来过了。”黄九喘着气,“我把他引到后山去了,没让他靠近铺子。他说七天后还来,取我内丹。”
“你跟他打了?”
“打了。打不过。”黄九居然笑了一下,“不过我也没让他好过。他布阵要困我,我现原形把阵撞破了。他伤了左肋,我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妖丹又裂了一道。”
小满把他扶进屋里,点灯一看,伤口除了外伤还有灼烧的痕迹,像是被符火烧的。她拿药酒给他清创,黄九疼得直抽气,但一声没吭。
“你傻不傻?打不过跑啊!”
“跑了铺子怎么办?他说了,我要是躲,他就直接来铺子抓人。到时候你和你娘都挡不住。”黄九低着头,“契书上写着护一宅平安……我要是连门都守不住,还算什么保家仙。”
小满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接话,继续给他上药。
第二天一早,全镇都传遍了:苏记药铺的帮工是妖怪,昨晚在后山现了原形,半人高的黄鼠狼,阴风阵阵,把山上的树都刮折了好几棵。老赵说他亲眼看见的,那黄鼠狼眼睛有铜铃大,嘴里喷绿火。
小满出门买早点,一路上被人指指点点。她娘在家吓得不行,拉着她问“咱家到底招了什么”。小满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说“黄九是好人,娘你放心”。
但麻烦很快来了。清风道长就是这时候到的。
清风道长年约五十,黑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背着桃木剑,手里拿个化缘钵,看着像个要饭的,但他往苏记门口一站,开口就是:“贫道听说此处有妖,特来收之。”
黄九从柴房出来,化形已经维持不住了,耳朵尖是黄的,手指甲是尖的,身后还拖着半截尾巴没藏好。道长拔剑,黄九往后退了一步,却没跑。
小满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挡在黄九前面。
“这道长,你要收妖?”
“妖物在人间作祟,贫道职责所在。”
“他作什么祟了?”小满指着黄九,“他在我家劈柴挑水晒药材,给邻居小孩赶夜哭符,被修士打伤了还撑着护住院子,这叫作祟?”
道长愣了一下:“他是妖。”
“妖怎么了?妖吃你家米了?他吃的是我家米!他是我家保家仙,签了契书的!”小满从柜台底下把钱匣子翻出来,把那张保家仙契拍在道长面前,“看清楚了,天道监契,他给我办事,我管他吃住。要收他,先问我这个当家的同不同意。”
道长低头看了看契书,又抬头看了看小满,再看看黄九。黄九站在小满身后,伤口还没好利索,脸色苍白,但硬撑着没躲。
道长忽然笑了。
“行,不收了。”他把桃木剑收回去,蹲下身捡起契书看了又看,“天道监契……三件事?挡死劫、招正财、护宅安?这规矩老黄家还在用呢?”
黄九点点头。
道长把契书还给小满,又看了看黄九的伤:“妖丹裂了,得用当归续气,再加一味黄芪补元。贫道略通医理,这伤能治。诊金嘛——”他瞥了一眼柜台底下那一沓冥币,“你们家那沓阴钱,给贫道几张,贫道正好用得上。”
小满:“……你一个道士,要冥币干嘛?”
“阴间路费。”道长理直气壮,“贫道云游四方,晚上也得找地方歇脚。阴间客栈不收阳间钱,贫道攒了好几年了。”
黄九在旁边小声说:“小满,这道士好像不太正经……”
“闭嘴。”小满把全给道长,“治。治好了我管饭。”
道长就此在苏记住下了。他白天给黄九治伤,晚上在院子里摆弄他那把桃木剑,偶尔跟黄九交流一下“妖界八卦”。小满她娘从最初的惊恐到慢慢接受,主要是因为道长说了句“这黄仙我看了,老实,不害人,比有些活人强”。
但黄九的伤好得慢。柳先生留在他体内的符火余劲太凶,妖丹上两道裂痕愈合了一道,另一道始终合不上。道长说,要彻底好,得养半年。可柳先生只给了七天。
10 黄舍身引强敌
第六天晚上,黄九不见了。
小满是在柴房里发现那封信的。信写在黄九从杂物间翻出来的草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恩人,契书上三件事,挡灾、招财、护宅,前两件我办砸了,对不住。护宅这件我算了算,柳先生要来取我内丹,你挡不住,铺子也保不住。只有一个法子——我把柳先生引走,用这条命挡他一击。妖界规矩,保家仙以身挡劫,契书自动作废,因果了结,你就不用再还什么了。铺子保住了,你也清净了。烧鸡很好吃,谢谢你那天给我敷药。黄九留。”
小满把那封信读了一遍。抓起柜台上的药箱就往后山跑。
道长在院子里拦了一下:“你干嘛去?”
“追那个傻妖怪!”
“你追不上的,他妖丹催到极限,你还没上山,他就得没了——”
“那你带我去!你不是会法术吗?”
道长看了看她的脸,没再废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往地上一拍,地面浮起一道淡青色的光:“踩上来。”
小满踩上去,光带着她往山里去。道长跟在后面跑,跑得气喘吁吁:“贫道就说——该练轻功——不练符——累死了——”
后山断崖坪。小满赶到的时候,黄九已经布好了阵。
他用自己妖丹的血画了一个大圈,圈里符咒密布。柳先生如约而至,站在圈外,负手而立,笑眯眯地看着黄九:“想通了?内丹自己吐出来,我留你一条命。”
“我跟你打。”黄九站在阵眼上,化形已经完全散了——半人高的黄鼠狼,皮毛焦黄,后腿和胸口的伤还在渗血,但四只爪子牢牢钉在地上,妖丹从嘴里缓缓吐出,悬在头顶,裂痕遍布,光芒已经暗得发褐了。
“我拿这条命挡你一击。契书自焚,因果了结。你拿我内丹走,从此不许动苏记一根手指。”
柳先生眯了眯眼:“你妖丹都裂成这样了,催到极限会当场碎掉。碎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确定?”
“确定。”
柳先生笑了:“行啊,黄仙舍身护主,多好听的故事。那我成全你。”他抬手,指间夹了三张黑符,往空中一撒,三团黑火直扑黄九。
黄九闭眼,妖丹光芒暴涨,迎了上去。
就在这时候,小满从山道上冲了下来。
11 撕契断因果
“黄九——你给我住手!”
小满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黄九一愣,妖丹光芒滞了一瞬,黑火擦着他肩膀过去,烧掉一片皮毛。他扭头看见小满从崖边冲下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清风道长。
“你怎么来了!快走!这阵碰不得——”
“碰不得你个头!”小满直接撞进阵里。那些符咒遇到她竟然没炸——道长在后面捏着诀把阵门撕开了一道口子。小满冲进去,一把从黄九面前抢过那张悬在半空的契书。
黄九化形散了,没法伸手拦,只能急得原地打转:“恩人你放手!契书撕了因果就乱了——”
“乱什么乱!”小满把契书举起来,当着柳先生的面,两手一扯。
“刺啦”一声,保家仙契从中间裂开。
黄九傻了。柳先生也愣住了。
小满把撕成两半的契书往地上一扔,指着黄九的鼻子骂:“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我说了没有?谁让你拿命还的?我救你的时候你连人形都没有,我图什么?图你以身相许?图你招财?图你给我家当保安?我图你什么了?我就是顺手捡了你回来敷个药!谁让你拿命填了!”
黄九的妖丹从头顶落回体内,光芒彻底暗了,但没碎。他趴在地上,缩成一小团,小声嘟囔:“可我不还……心里过不去……”
“过不去是吧?”小满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好好活着!活着就是还我了!契书我撕了,你欠我的,我免了,听懂了没有?”
黄九愣愣地看着她。
“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大点声!”
“听懂了!”
小满站起来,转向柳先生。契书一撕,因果反噬的余波还在空中炸着,柳先生脸色不太好——他布在黄九身上的符火感应到契书断裂,一并炸了回来,左肋的旧伤崩开,嘴角渗了血。
“柳先生是吧?”小满挡在黄九前面,“你要内丹,契书没了,因果也没了,这妖怪现在不欠我什么,我使唤不动他。但他现在是我家的人——我要给他治伤,我要留他吃饭,谁动他我跟谁拼命。你要抢,先过我这一关。”
道长慢悠悠从后面走上来,桃木剑往地上一插:“还有贫道。贫道新认的东家,你说收就收?”
柳先生看了看小满,又看了看道长,再看看地上缩成一团的黄九。他嘴角抽了抽,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行。今儿算我栽了。契书一撕,因果反噬记在我头上——这笔账我认。”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苏姑娘,你那药铺的当归不错。下回我来买,记得给个公道价。”
“不卖给你!”
“那我换一家。”
柳先生消失在山道上。小满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道长赶紧扶了一把:“淡定淡定,东家,你刚才那气势呢?”
“装的。”小满喘着粗气,“我腿抖半天了。”
黄九从地上抬起头,耳朵尖上还带着烧焦的毛:“恩人……”
“闭嘴。”小满弯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半人高的黄鼠狼分量不轻,她抱了个趔趄,道长赶紧搭手,“先回去治伤。治好了再跟你算账。”
12 留仙看药铺
黄九的伤养了整整两个月。
清风道长在苏记后院支了个药炉,每天熬当归黄芪汤给他灌。黄九喝得脸都绿了,说“这药比跌打药还难喝”,道长说“你妖丹裂两道喝好了半道,还有半道得慢慢养,不喝汤就回山里去”。黄九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喝。
柳先生那边,契书一撕,天道因果反噬把他的修为废了大半。他连夜离开了清河镇,临走托人给苏记送了张纸条:“内丹不要了,当归记得给我留十斤。”小满把纸条揉成团扔灶里烧了,但第二天还是在柜台底下留了一包当归,跟伙计说“有人来买就说没有”。
钱少爷没了柳先生撑腰,又因为“下毒诬陷”的事被小满告到了县衙。县衙查实赵老六是受钱府管事指使,钱少爷赔了苏记五十两银子,地契的事也不敢再提。苏记药铺重修了铺面,小满把赔来的银子换了新药柜,旧的搬柴房给黄九当窝。
黄九趴在新药柜前头看了半天,说“这柜子比我柴房都大”,小满说“你变回人形就能睡屋里,谁让你天天趴着”。
道长走的那天,小满给他包了二十斤当归、十斤黄芪,外加一锭银子当路费。道长笑得合不拢嘴:“东家敞亮。贫道过年来,到时候还吃你家烧鸡。”
“过年给你留鸡腿。”
道长走了之后,药铺清净了几天。黄九每天变回人形在柜台后面帮忙抓药,尾巴藏得时好时坏,偶尔从袍子底下露出一小截,客人问“苏掌柜你家帮工屁股后头那是什么”,小满面不改色:“腰带。今年流行这种。”
黄九妖丹养了两个月,勉强能维持一整天人形了。他找小满要契书,说“虽然撕了,但我得补一张新的,天道那边好交代”。
小满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纸——她把撕碎的契书捡回来,一片一片拼好,用浆糊裱在硬纸上,挂在柜台旁边的墙上。旁边贴了一张新纸条,她亲笔写的:
“此契作废。新规矩:包吃住,管烧鸡,不还完不走。苏小满立。”
黄九凑过去看了半天:“月钱呢?”
“你是来报恩的,不是来领俸禄的。”
“那烧鸡一个月几只?”
“看表现。”
黄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回柴房——哦不,现在叫“保家仙宿舍”了——蹲在那张新铺的草席上,对着墙上裱好的旧契书拜了三拜。
小满从铺面探进头来:“拜完了出来吃饭。今儿烧鸡,我娘炖的。”
黄九蹦起来,尾巴没收住,把门框扫掉了一块漆。
后来苏记药铺的熟客都习惯了:柜台后面有个黄衣青年,长得挺精神,就是偶尔动作不太像人。新来的客人问“这是掌柜的相公?”,小满头也不抬:“我家保家仙,包吃住那种。”
黄九在旁边补一句:“对,契书都撕了,她还让我留下,这恩报得——亏大了。”
小满扔过去一包当归:“把药柜擦了再说话。”
黄九抱着当归往药柜走,路过墙上那张裱起来的旧契书,伸手摸了摸那个“苏小满立”的纸条,小声嘀咕:“下回还是写清楚月钱吧……”
“我听见了!”
“没说什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