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自动更新后,我被强制拉进了一个“九幽相亲相爱一家人”群。
群里的大妈们每天都在给自家横死的儿子找生魂配冥婚。
我装死潜水,生怕被选中。
直到鬼王陆沉发了我的生辰八字:“这个女人,今晚我娶定了。”
我反手发了一套3D环绕仿真硅胶纸扎人图册:“大哥,时代变了,看看新款?肤白貌美还不会气你,只要三千八。”
陆沉:“……包邮吗?带发声功能那种。”
第1章
后半夜落过一阵小雨,灯笼街的青石板到了早上还是潮的,我把松鹤纸扎的门板卸下来,挨个靠到墙根底下。
铺子是爷爷留下的,门脸只有两米来宽,进深倒有七八米,最里头码着竹篾、皱纹纸和一捆一捆的金箔。
爷爷是今年3月走的,他在这条街上扎了52年纸,街坊见了他都喊储老掌柜。
我叫储芊,24岁,大专学的雕塑,毕业以后在省城一家做手办的工作室捏了两年泥人,爷爷住院那阵子,我辞了工回来陪床。
他在病床上只交代了两句话,铺子别盘给外人,柜台底下抽屉里那本手札,往后扎东西拿不准了,就翻开看看。
灯笼街是邗州城里出了名的白事街,一条街十几家铺子,卖寿衣的,卖骨灰盒的,刻碑的,还有我家这种扎纸的。
来买东西的多半是上了年纪的人,年轻人如今都在网上下单,一箱冥币连金元宝带包邮,只要二十几块。
我回来接手以后,琢磨了一个多月,想做点别人做不了的东西。
6月份,我咬咬牙分期买了一台立体打印机,9600块,分12期,每期800,每月25号从卡里扣,头一期是7月25号扣的。
打印机能把人脸一层一层打出来,我再拿皱纹纸裱,刷两遍蜂蜡,最后上一层哑光的粉,摸上去软乎乎的,跟硅胶差不多。
我做了5个样品,男的女的都有,摆在铺子门口的玻璃柜里,标价3800。
这三个多月,一个都没卖出去。
隔壁寿衣店的谌婶来看过一回,站在玻璃柜跟前,脸上的肉抽了两下,说烧给底下的东西,做得这么像活人,夜里看着瘆得慌。
来铺子里的老主顾还是认爷爷那一套,纸马、纸轿子、童男童女,一对卖八十,扎一对要搭进去整整一个上午。
那天是2026年9月18号,礼拜五,我从早上8点坐到下午5点,只卖出去两刀黄纸和一对纸马,进账96块。
收了铺子,我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卡里还剩211块3毛,25号要扣打印机的800,10月1号还要给房东交1500的房租。
手机被我扣在柜台上,玻璃柜里那5张脸朝着我,我对着它们发呆。
它们是照着我捏的泥稿打出来的,眉眼有几分像我,谌婶说得也没错,天一黑,路灯从玻璃上斜着照进去,那几双眼睛就跟真的一样,亮晶晶地朝外看。
我妈的电话是7点多打进来的。
她在柘县老家,开口没两句就绕到了相亲上,说缘来婚介的岳经理下午给她打电话,说又有一个合适的,在县里供电所上班,让我国庆回去见一面。
“我那1980的会员费不能白交,”我妈说,“人家岳经理多上心,照片都是她们店里请人给你拍的,拍得多俊。”
我想起8月22号那天,我被我妈拖到县城的缘来婚介,化了一个多钟头的妆,换了三身衣裳,对着一块白布拍照。
给我梳头的是个年轻姑娘,梳一下就把梳子上缠的头发捋下来,搁进一个小红纸包里,我问她做什么,她笑着说这是店里的规矩,讨个吉利。
当时我只觉得这家婚介的规矩多,没往心里去。
我跟我妈说铺子走不开,国庆不回了,她在那头叹了口气,骂了我两句死脑筋,挂了。
我关了灯,上了阁楼。
阁楼是爷爷以前住的地方,一张木床,一张方桌,桌上还放着他那部老人机,黑色的,按键上的字都磨没了。
我一直没舍得停机,爷爷的老主顾都存在里头,有人打来要货,我还得靠它接。
洗完脸出来是10点半,那部老人机在桌上自己亮了。
屏幕正中冒出一行小字,说阴阳通已自动更新至最新版本。
我愣了一下。
这部手机我用了半年,从来没见过什么阴阳通,桌面上只有打电话、发短信和一个手电筒。
屏幕又亮了一下,跳出来一个红底黑字的框,说您已被邀请加入“九幽相亲相爱一家人”,下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有一个往里转的小圈。
圈转了三四下,屏幕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群聊的界面了。
群名底下写着成员3071人,头像全是灰的,有的是一张发黄的黑白照,有的是一块墓碑,剩下的索性只有一团灰蒙蒙的烟。
我手指一松,老人机从掌心滑出去,砸在了被面上。
最上头置顶着一条群公告,是一个叫九幽婚司的账号发的。
【本群只为九幽亡者择配。阳间八字入帖,须经媒人担保,八字有误,媒人自负。】
底下还有一条,字体小一点。
【鬼王点过名的八字,自点名之时起7日之内,他人不得下帖。】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阵,手心里出了一层汗,去点群成员,想看看我是怎么进来的。
我在群里的名字叫松鹤老掌柜,后面挂着一个灰色的小标签,写着阳间供货。
我点进这个账号过去的对话,拿拇指往上拨,一直拨到去年冬天。
全是爷爷跟人的对话。
有人要一对纸马,有人要一座两层的小楼,带院子,院里要栽一棵石榴树,还有一个老太太,絮絮叨叨跟他讲了一晚上,最后要了一台纸扎的缝纫机。
每一单底下,爷爷都回同一句话,让他们托梦给家里人来铺子付钱,烧的时候报上名字和埋的地方。
我坐在床沿上,脑子里嗡嗡的。
我想起小时候放暑假住在铺子里,常有人一大早敲门,站在门口,眼圈发青,说我爹昨夜里给我托梦,让我来灯笼街的松鹤纸扎订一样东西。
爷爷从来不多问,记下名字,收了钱,扎好了,跟着人家去坟上烧。
原来那些梦,是从这个群里来的。
群消息还在往上跳,一条接一条。
一个头像是墓碑的大妈说她家儿子29岁,下矿出的事,求一个八字硬的姑娘,阳寿长的优先,彩礼好商量。
另一个跟在后面,说她家的才22,骑摩托车走的,生前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她这个当妈的,死了都闭不上眼。
还有人在问,有没有媒人手里有生魂的八字,价钱随便开。
我看着生魂两个字,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把群设成了免打扰,又把那部老人机塞进枕头底下,压了两层被子。
后半夜我一直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梦里总有人在楼下拍门板,拍一阵,停一阵,像是在等我下去开门。
第2章
往后那几天,我白天看铺子,夜里躺在阁楼上,把老人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条一条翻群里的消息。
我不说话,也不点任何东西,只看。
看得多了,我慢慢摸出了门道。
群里说话最多的是那些当妈的,她们的儿子大多二三十岁,走得突然,车祸、落水、工地上摔下来,什么样的都有,生前没成家,死了以后在底下孤零零的。
她们白天不怎么冒泡,一过晚上10点就热闹起来,互相晒儿子的照片,比谁家的坟修得气派,比谁家清明烧的楼盘大。
说着说着,总要绕到找媳妇上头。
找已经过世的姑娘配,群里叫配骨,这个不难,媒人那里有现成的,价钱也公道。
可这一年多,风气变了,大伙都想要生魂。
我从她们的话里拼出了缘故,阳间的活姑娘入了帖,阳寿要分一半给底下的男人,攒够了这些,他就能早些去投胎。
一个头像是黑白照的大妈说得直白,她不图儿媳妇伺候,就图儿子能早一天上路,别在底下熬着。
这话我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冷。
群里接生魂帖子的媒人只有一个,名字叫缘来岳姐,后面挂着一个红色的小标签,阳间媒人。
我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正剥着一个橘子,剥下来的皮掉在了被子上。
我妈说的那家婚介,就叫缘来,老板姓岳,叫岳美娟。
我点开她的头像,是一张笑眯眯的职业照,短头发,戴一副金边眼镜,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千里姻缘一线牵。
8月22号我在县城拍照,进门就是这块牌匾。
橘子被我扔到一边,我往上翻她发过的话。
岳美娟说话很客气,从来不跟人吵,每回有大妈来问,她都先问人家儿子的生辰,再问埋在哪里,最后才说价钱。
她不收冥币,也不要金元宝。
她要阳间的东西,老屋哪块砖底下压着存折,灶台后头埋没埋银元,男人把金镯子藏在床板的哪道夹层里,当妈的都清楚,成一帖,就告诉她一处。
有个大妈嫌她心黑,她回了一句话:“活人入帖,担的是我的名,八字要是错了,我得自己顶上去,这个险总不能白担。”
我把这句话跟群公告对了一遍,媒人自负,原来是这个意思。
9月20号是礼拜天,夜里11点多,一个叫闾家大娘的人在群里哭了一场。
她儿子叫闾振,27岁,去年11月在城南一个工地上,从脚手架上翻下来,送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她自己是今年1月走的,那天夜里她蹲在灶屋门口给儿子烧纸,一头栽在火盆边上,送到医院,说是脑溢血,没抢回来。
她发了一张照片,一个圆脸的小伙子,戴着安全帽,咧着嘴笑,牙很白。
她说儿子托人带话上来,说底下冷,说他想回来,想重新投一回胎,再给她当一回儿子。
缘来岳姐在底下回了她:“大姐别急,合适的八字我在找,找着了头一个就给你。”
我把屏幕按灭,抱着膝盖靠在床头,一直坐到窗户纸发白。
9月23号,礼拜三,下午铺子里来了个老太太,要给老伴扎一座带电梯的小楼。
我蹲在地上量竹篾,放在柜台上的老人机嗡嗡震了两下,屏幕亮了。
是群里的消息,免打扰挡不住被人提到的那种。
缘来岳姐发了一张红底的帖子,上面用毛笔字写着女,2002年生,八字是壬午、癸卯、乙亥、丙子,底下一行小字,合闾家长子闾振,今夜子时下帖。
她还艾特了闾家大娘,说这个八字硬,阳寿也长,她算过了,跟闾振是上等婚。
我拿着竹篾的手停在半空。
我妈跟我念叨过不止一回,我是2002年3月8号夜里12点20分生的,那边医院登记一律按北京时间,那会儿外头下着雪,她疼了一整夜。
爷爷教过我排八字,翻万年历,年月日一格一格往下对,再看时辰。
送走老太太,我关上铺子的门,从柜台底下翻出那本卷了边的万年历。
2002年是壬午年,惊蛰交在3月6号,打那天起就进了癸卯月,3月8号那一格印着乙亥,夜里12点20分是子时,乙日的子时,起出来是丙子。
一个字都不差。
万年历合上以后,我坐在小板凳上,两条腿软得站不起来。
闾家大娘在群里回了一串谢谢,管岳姐叫活菩萨,说坛子埋在哪里,她夜里就告诉岳姐。
今夜子时下帖到底要做什么,我说不上来,只清楚子时是夜里11点到1点,离现在还有不到8个钟头。
我想过把老人机砸了,又想过连夜坐车逃回柘县,最后什么都没做,我不知道砸了手机有没有用,也不知道逃到哪里才算远。
天黑以后,我把铺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连门口那两盏白灯笼也点上了,自己缩在柜台后头,把爷爷那本手札抱在怀里。
手札是蓝布面的,里头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字,扎什么东西用几根篾,糊几层纸,什么忌讳,我从头翻到尾,找冥婚两个字。
找到的那一页只有几行,我还没来得及细看,老人机又震了。
到了10点47分,群里一个从来没说过话的账号发了一条消息。
那个账号的头像是黑的,名字叫陆沉,后面挂着一个金色的小标签,写着九幽鬼王。
他把缘来岳姐那张红帖原样转了一遍,底下跟了一句话,说这个女人他今晚娶定了。
群里一下子没了动静,刚才还在刷屏的大妈们,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指头却比脑子快。
我点开相册,把玻璃柜里那5个样品的照片全选上,转着圈拍的,正面侧面都有,一股脑发进了群里,又打了一行字,叫他大哥,跟他说时代变了,要不要看看新款,肤白貌美,不会惹他生气,一个只要3800。
发出去以后我才回过神来,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那张红帖上写着闾振的名字,可他点的是我的八字,他想做什么我猜不透,只是凭着本能觉得,鬼也是要过日子的,能谈价钱的,总比不能谈的好。
群里还是没人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陆沉回了我。
他先打了一串省略号,然后问我包不包邮,又问能不能带发声的。
第3章
陆沉那条消息发出来以后,群里足足静了5分钟。
先开口的是闾家大娘,她发了一长段语音,我不敢点开,转成文字看,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鬼王看中的人,她们闾家不敢争,这个八字她不要了。
缘来岳姐隔了一会儿才冒出来,她没有接陆沉的话,只跟闾家大娘说了一句,让她再等等,好的还在后头。
我把群公告又翻出来,盯着那一行小字。
点名之后7天,别人不准拿这个八字下帖。
他是10点47分发的,往后数7天,到9月30号夜里10点47分为止,谁都不能拿我的八字去下帖。
我不知道这算是救了我,还是把我圈起来了。
11点过一点,老人机上跳出一个新的对话框,没有经过群,是陆沉单独找我。
他问我,地址写哪里,钱怎么给。
我握着手机,手指头在键盘上停了好一阵,才打出一行字,问他是不是真的要买。
他回了一个嗯字。
我又问他,为什么要发我的八字。
这回他隔了一阵才回,说今夜子时那张帖要是烧下去,我天一亮就是闾家的人了,他不点我,就得有人去闾家坟上把我领回来,太麻烦。
我看着这句话,后背上的汗慢慢凉了下去。
“那你是在帮我?”我打字问他。
“我是在买纸人,”他回得很快,“顺便。”
我问他那张帖子上的八字是怎么来的,缘来岳姐又是从哪里弄到的。
他不肯说,只说底下的簿子上记着的事,不能讲给活人听,讲了,他自己也要担干系。
他又补了一句,让我自己去问问,我的八字,是谁报上去的。
我想到我妈填的那张表,想到那个小红纸包,心口发紧,可到底没有再追问,问也是白问。
他把正经事又绕了回来,说他是1947年走的,那年他26岁,底下的规矩,阳间的钱要阳间的人来付,他在邗州还有个侄孙,叫陆守成,在老城开茶叶铺,他今夜就给侄孙托个梦。
“发声的,”他又提了一遍,“用你的声音。”
我问他要说什么话。
他想了想,说随便,骂他也行。
手机被我扣在方桌上,我一头扎进枕头里,哭笑不得。
9月24号是礼拜四,我刚把门板卸下来,街口就过来一个老头,个子不高,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捏着一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他在铺子门口站住了,抬头看了看那块松鹤纸扎的匾,又低头看玻璃柜里的样品,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
“姑娘,你是储老掌柜的孙女?”他问我。
我点点头。
他说他姓陆,叫陆守成,今年71了,在老城墙根底下开了40多年茶叶铺,跟我爷爷算是半个熟人,前些年他娘过世,扎的东西就是在这里订的。
他说昨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叔爷,就是他爷爷的弟弟,穿一身旧军装,站在他床头,让他天一亮就来灯笼街,找扎纸人的姑娘,钱要给足,3800,一分都不能少。
“我叔爷走的时候,我爹才18岁,”陆守成把信封放到柜台上,“家里就剩一张照片,我认得他的脸。”
他说这些年他从来没梦见过这个叔爷,坟上烧纸也就是清明和寒衣节,昨夜那个梦清清楚楚,连叔爷说话的口气都跟家里老人讲的一样,冷冰冰的,不爱笑。
纸袋里是38张百元的票子,我当着他的面点了两遍。
我给他开了一张单子,写上订货人陆守成,烧给陆沉,纸扎人一具,带发声,交货日子写的是9月26号。
他走之前又回过头来,问我,他叔爷在底下是不是过得不好。
这话我答不上来,憋了一会儿,只好说他挺好的,就是有点挑。
陆守成愣了一下,笑了,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说他们陆家的人都这样。
送走他,我揣着信封去了街口的银行,把3800块整整齐齐存进卡里,柜员数钞票的时候,我站在玻璃外头,心里一直在打鼓,生怕那些票子一过验钞机就变成黄纸。
验钞机哗啦啦转了两圈,一张都没退出来。
那天下午我把铺子门一关,开始干活。
打印机里还剩小半卷料,我把爷爷留下的那几张老照片翻出来,比着照片上姑娘们的眉眼,又照了照镜子,最后还是照着自己的泥稿改了改,下巴收尖一点,眼睛弄大一点。
打印机嗡嗡响了一下午,打出来一张脸,两只手。
9月25号是礼拜五,中秋节,一大早手机上就收到了扣款的短信,800块,扣完以后卡里还剩3211块3毛。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几遍,打印机买回来三个多月,这是它头一回自己挣出了一期的分期款。
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回家过节,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回不回去吃饭,我说不回了,铺子里有一单急活。
她在那头念叨了几句,又提起缘来婚介,说岳经理问起我,问我最近身子好不好,夜里睡得怎么样。
我捏着手机,后脖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我问我妈,岳经理怎么会关心这个。
我妈说人家是好心,做这一行的,嘴甜,会来事。
我没说话,听她讲完,挂了电话,坐在一堆竹篾中间,把那句睡得怎么样翻来覆去地想。
如果昨天那张帖子烧下去了,今早我还能不能醒过来,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夜里我没上阁楼,就在柜台后头搭了一张折叠床,把老人机攥在手心里,听着街上零零星星的炮仗声,一直熬到天亮。
第4章
打印出来的脸只是个壳子,真正费工夫的是后面的活。
竹篾要先劈成筷子粗细,在火上烤软了,弯成肩膀和腰身的弧度,拿麻线一道一道扎紧,搭出一副骨架来。
骨架外头先糊一层棉纸,等干透了,再裱皱纹纸,要顺着肉的走向贴,胳膊上横着,脖子上竖着,贴歪一点,烧下去就是一道疤。
这些都是爷爷手札里写的,我小时候看他扎,只当是老人家的讲究,如今一页一页照着做,才知道每一句都有来由。
发声那一条,我从前往后翻了两遍才找到。
手札靠后的地方有一页,爷爷用红笔写着,纸人要出声,喉咙里塞一枚纸哨,哨子要拿黄表纸卷,卷七层,封口抹一点朱砂,烧之前对着哨口说话,说什么,烧下去它就会说什么,声音也是说话那个人的声音。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说这东西不能乱做,一个声音只给一个人,给多了,说话的人自己的魂要散。
我把那行小字来回看了三遍,拿着纸哨在柜台边坐了好一阵。
陆沉要的是用我的声音,我起先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在对话框里问他,知不知道这条规矩。
他回得很简单,说知道,所以只要一个。
纸哨卷好,封了口,朱砂是爷爷剩下的,装在一个小瓷瓶里,颜色还鲜亮。
9月26号是礼拜六,傍晚的时候纸人做好了,立在铺子正中间,比我矮半头,穿一条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是我拿真丝线一根一根粘的。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像在照一面有点走形的镜子。
我对着纸哨发了好一阵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说了三句话,一句是早点睡,一句是少管闲事,还有一句是谢谢。
说完我自己先红了耳朵,赶紧把纸哨塞进她的喉咙里,拿棉纸封上。
陆沉事先跟我交代过,子时烧,在铺子门口烧就行,不用去坟上。
他还说,子时里头,阳间哪个地方当夜给他烧过东西,他就能在那里站一会儿,过了1点就得回去。
我不太信,又不敢不信,把这两句话记在了手札空白的那一页上。
夜里10点58分,我把铁盆端到门口的石板上,盆是爷爷用了几十年的,盆沿上全是黑印子。
灯笼街早就没人了,两边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我门口那两盏白灯笼还亮着,风一吹,影子在地上晃。
11点整,我划了一根火柴,先点了一叠黄纸,再把纸人抱起来,轻轻放进火里。
火苗顺着裙摆往上走,烧得很快,皱纹纸一卷一卷地缩起来,那张脸在火光里看着我,我一直没敢眨眼。
火烧到脖子的时候,盆里响了一声,很轻,像有人在叹气。
我听见了我自己的声音,说的是早点睡。
火灭了,盆里剩下一层灰,被风卷起来,在灯笼底下打了个旋。
我抬头,对面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
他很高,穿一件旧式的军大衣,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脸很白,眉眼很深,跟陆守成描述的一样,不爱笑。
他手里抱着我刚烧下去的那个纸人,裙角整整齐齐,一点灰都没沾。
我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
“储芊,”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我想的要年轻,“做得不错。”
我张着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
他把纸人往怀里拢了拢,走到灯笼底下,离我两三步远站住,低头看了看那个铁盆。
“你爷爷的盆,”他说,“我认得。”
“你认识我爷爷?”我问他。
他点了一下头,说松鹤老掌柜给底下供了几十年的货,九幽里没有不认识他的,可谁也不知道他姓什么,老掌柜走了以后,那个号一直没人接,他就猜到早晚会落到我手上。
我鼓起勇气问他,那天那张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正面回答,反过来问我,我是在哪里生的。
我说户口在柘县,可我是在新疆喀什生的,那几年我爸在那边修路,我妈跟着过去,我生下来没多久,就抱回柘县了。
他听完,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哦,”他说,“喀什。”
我还盼着下文,他却把话头一掐,转而讲起另一件事。
他说那个媒人不会罢手的,7天一过,她还会拿我的八字去下帖,到那个时候,他就拦不住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九幽的婚帖,只要是按律下的,八字合,媒人担保,子时烧尽,就是一桩成了的婚,鬼王也好,判官也好,谁都不能拆,同一个八字,他只能点一回名,点过了就没有下回。
我听得手脚冰凉,问他那我该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回去把我爷爷那本手札翻到冥婚那一页,好好看看,再把自己的出生证找出来,把八字自己算一遍,别信别人给的。
我还想再问,街口的钟楼上当的敲了一下。
1点了。
他抱着纸人往后退了一步,身形就淡了下去,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一点一点散开。
散之前,他又说了一句,让我把门关好,早点睡。
我站在门口,风灌进衣领,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录进纸哨里的那句话。
我把铁盆里的灰收进一个布袋,按爷爷的老规矩,等天亮倒进街尾那条小河里,又把门板一块一块装回去,插上门闩。
躺下以后,我把他说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喀什两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第5章
陆沉收到纸人的事,没过两天就在群里传开了。
起头的是一个叫吴家老姑的大妈,她儿子出车祸走的,31岁,她在群里问陆沉,鬼王大人,那个纸扎的媳妇真能用?
陆沉隔了一夜才回她,只回了四个字,会说话的。
就这四个字,我的对话框一下子炸了。
9月27号到10月5号,前前后后有9个大妈找到松鹤老掌柜,问能不能照着鬼王那一款,也给自家儿子扎一个。
我一个一个问清楚,儿子叫什么,埋在哪里,家里活着的人里谁能来付钱,再跟她们讲明白,纸人是纸人,不是生魂,不分阳寿,也不能帮着投胎,只能陪着说说话,过日子。
有3个大妈听完就走了,剩下6个都说要。
吴家老姑说得最实在,她说她儿子在底下天天哭,要是有个会说话的陪着,哭得少一点,她这个当妈的也能少熬一点。
托梦付钱的规矩跟爷爷那时候一样。
10月2号上午,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推门进来,眼睛熬得通红,说他梦见他娘了,他娘让他来灯笼街付3800,给他死了三年的弟弟买个媳妇,还要把弟弟生前最爱听的一首歌录进去。
他站在柜台前头,攥着钱,嘴唇哆嗦着,好几回张了口又合上。
我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没多问,开了单子,留了交货的日子。
做纸人的材料,打印的料、竹篾、皱纹纸、真丝线、蜂蜡,算下来一个要460块左右,卖3800,一个能落下3340。
这是我回灯笼街以后,头一回觉得铺子能活下去。
6个纸人,我一个一个做,白天打脸和手,夜里扎骨架,困了就趴在柜台上眯一会儿。
纸哨的声音不能用我的,爷爷手札里那行小字我记着,我让来付钱的家里人自己对着哨口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个男人录了他弟弟爱听的歌,跑调跑得厉害,录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蹲在铺子门口哭了一场。
吴家老姑的女儿录的是她哥小时候的外号,喊了好几遍,喊一遍,擦一回眼睛。
纸人做好一个,我就跟着家里人去坟上烧一个,子时点火,烧完了把灰收好,再坐夜班的出租车回灯笼街,到家天都快亮了。
烧完以后,那几个大妈都在私信里跟我说了同一件事,儿子不哭了。
房租是10月1号转给房东的,1500,房东在微信上给我比了个赞,顺口打听我是不是发了财,最近铺子里夜夜亮着灯。
我说接了几单定做的活。
生意好了,有人就坐不住了。
9月29号夜里,缘来岳姐在群里发了一大段话,说纸人就是纸,烧下去是一把灰,没有阳寿,帮不了谁投胎,当妈的花钱给儿子买个假的,是自己骗自己。
那一大段话很有条理,一条一条地讲,生魂入帖,阳寿分一半,攒够了就能上路,纸人陪得再久,儿子还是困在底下。
群里好几个大妈附和她,说岳姐说得在理。
我没有在群里回话,只在私信里跟那6个下了单的大妈又说了一遍,纸人不帮投胎,想清楚了再要,现在退,钱一分不少地退给家里人。
没有一个人退。
吴家老姑回我,说她想过了,投胎是儿子的事,她只想儿子在底下别那么冷清。
9月30号是礼拜三,那天夜里我的眼睛总往墙上的挂钟那边溜。
10点47分,陆沉点名的那7天,到头了。
过了1分钟,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那个穿月白长裙的纸人坐在一张雕花椅子上,旁边摆着一盏油灯。
照片底下跟着一句话,说纸的挺好,人他不要了。
群里一片哈哈哈,有人起哄,说鬼王大人这是被纸扎的拿下了。
缘来岳姐也发了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夹在一长串哈哈哈中间,黄澄澄的,咧着嘴,眼睛眯成两道缝,我看了一眼就把屏幕按灭了,心跳得比那天夜里看见红帖的时候还快。
她等了7天,等的就是这一刻,鬼王撒手不管,她手里那个八字,又能卖出去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冰凉。
他点名的时候,我嫌他吓人,他不要了,我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更要命的是,7天一过,我的八字又成了谁都能拿去下帖的东西。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好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只问了一句:“是不是故意的?”
他回了两个字,放心。
我关了手机,把它扔到床那头,拿被子蒙住了头。
10月3号,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国庆到底回不回,岳经理那边又催了。
我借着这个话头,问她当初在缘来填的那张表,上面都写了什么。
我妈想了一下,说就是姓名、生日、几点生的、身高、学历,还有籍贯,那一栏她填的柘县。
我问她有没有写出生地。
我妈说表上没那一栏,再说了,我在喀什就待了两个多月,户口一直在柘县,写喀什做什么,人家还以为是外地的。
我又问她,我的出生证还在不在。
她说应该在老屋的樟木箱子里,跟我的疫苗本放在一起,老屋在乡下,她这阵子腰疼,等过了10号去收稻子,顺路给我翻出来。
我说好,叫她到时候拍张照片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在柜台后头一直坐到街灯亮起来,把陆沉那天夜里问我的话又想了一遍。
我是在哪里生的,这事跟那张婚帖到底有什么关系,我想不明白,可我隐约觉得,他是在给我递一根绳子。
第6章
10月6号夜里,缘来岳姐头一回单独找上了松鹤老掌柜。
她开口很客气,先说久仰,说松鹤老掌柜在九幽里名声响,几十年没出过一单差错,又说老掌柜走了以后,这个号换了人,手艺倒是更新潮了。
我看着这几行字,手心直冒汗,她知道这个号换了人,可她不知道换的是谁。
她没绕太久,很快就说到了正题。
她说群里的大妈们手里就那么多钱,买了纸人,就不买生魂了,我卖一个纸人,她就少做一桩生意,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
她给我开了个价,只要我不再卖纸扎的媳妇,往后她每成一帖,就分我两成,阳间的东西也好,现钱也好,随我挑。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问她,那些生魂的姑娘,自己知不知道。
她回得很快,说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阳寿分一半,人还活着,照样吃饭睡觉上班,就是夜里睡得沉一点,老得快一点,换来底下一个人早投胎,是积德的事。
我盯着积德两个字,胃里一阵翻腾。
我回了她,说不卖纸人的事,办不到,分成我也不要。
她隔了一会儿,发了一个笑脸,说那就各做各的,往后别后悔。
从10月7号到10月13号,群里安安静静的,缘来岳姐没再找我,我照常接单,又做了3个纸人,都是家里人自己录的声音。
陆沉那边也没什么动静,每天夜里11点前后,他会在对话框里发一个句号,我回一个句号,就算打过招呼了。
我说不清这是什么规矩,也没问,只是到了那个点,就会把手机拿出来等着。
有一回我在坟地烧纸人,回来晚了,11点20分才想起来,赶紧摸出手机,他那个句号已经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底下多了一行字,问我是不是被哪家的小鬼拐跑了。
10月14号是礼拜三,下午3点多,闾家大娘在私信里找我。
闾家大娘说要给儿子闾振办一桩正经的婚事,不要纸人,要全套的冥婚,花轿一顶,嫁妆八抬,红烛一对,金童玉女一对,还要一张婚帖,帖子要用老掌柜那种洒金的红纸,字要请我照着她给的写。
我问她,新娘是谁家的姑娘。
她说是岳姐给找的,阳间的生魂,八字硬,阳寿长,这回不会再有人截了。
我手里的毛笔掉在了地上。
她把帖子上要写的字发了过来,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乾造闾振,1998年生,2025年11月殁。
坤造的那一行,写的是壬午、癸卯、乙亥、丙子。
媒人那一栏,写着岳美娟三个字。
底下注着日子,2026年10月21号,子时,于闾振坟前焚帖。
我盯着那几个字,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群马蜂在里头打转。
她到底还是来了。
我一个字都没回,切到陆沉的对话框,手指头抖得厉害,打错了好几个字,才把闾家大娘那张单子转了过去。
他回得比平常都快,只有一个字。
“接。”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打字问他是不是疯了,那上面是我的八字。
他说他知道,又说,单子不接,她转头就去别的铺子订,帖子照样烧,到时候我连她什么时候烧、在哪里烧都不知道。
我坐在小板凳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可他说得没错。
我回到闾家大娘那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帖子里要包新娘的头发,这东西从哪里来。
她说岳姐手里有,岳姐办事向来周全,说是新娘拍照的时候留下的。
我想起了那个小红纸包。
梳头的姑娘笑着说讨个吉利,我妈说岳经理多上心,中秋那天岳经理还在电话里打听我夜里睡得怎么样,这几件事一件一件接起来,严丝合缝。
岳美娟从8月就开始准备了。
她拿到了我的生日和时辰,拿到了我的头发,算出了我的八字,挑了一个最好的子时,还特地等陆沉的7天过去,等他在群里亲口说了不要。
她什么都想到了,只有一件事她不知道,松鹤老掌柜现在是谁。
我妈好面子,跟亲戚街坊都说我还在省城的工作室上班,跟岳经理也是这么讲的,回来接铺子的事,她一个字都没往外提过。
我在对话框里回了闾家大娘,说这一单我接了,全套的东西10月21号傍晚之前交货,让家里能来的人来铺子付钱,烧的时候报名字和地方。
她连说了好几声谢谢,说钱她夜里就去托梦。
那天傍晚5点多,铺子里来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身上那件工装外套褪了色,头发扎得很紧,进门就问,这里是不是松鹤纸扎。
她说她叫闾金凤,她弟弟叫闾振,她妈昨夜里来梦里找她,让她来灯笼街付钱,6800,给弟弟办婚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有新有旧,压在柜台上,说这是她跟她爸凑的,她爸在家里躺着,腿脚不好,来不了。
我数了钱,给她开了单子。
68张票子里有十几张是旧的,边角起了毛,有一张背面还用圆珠笔记着一串电话号码,我把那张抽出来看了看,又夹回去。
她说那张是她爸从床底下的铁盒里翻出来的,攒了好些年,本来是留给闾振娶媳妇用的。
她走到门槛边,脚步停了,扭头问我,她妈在梦里说,给弟弟找了个活人的姑娘,这事是不是真的。
我望着她,答不出来。
她咬了咬嘴唇,说她不懂这些,可她觉得,人家姑娘活得好好的,凭什么要嫁给她死了的弟弟。
话说完,她就走了,我在柜台后头站着没动,看着那沓钱,觉得它比铺子里任何一样东西都重。
第7章
闾金凤走了以后,我关了铺子,拉开柜台下面那只抽屉,把爷爷那本手札取了出来。
那天夜里陆沉让我翻冥婚那一页,我只扫过几眼,这回我搬了盏台灯过来,逐行逐句地看。
那一页上的字比别处都工整,像是誊抄过的,开头写着九幽婚律,底下分了几条。
婚帖须于子时焚化,帖中须包坤造本人的头发,帖烧尽之时,婚即成立。
坤造若是阳间生魂,自成婚之日起,每夜从子时起到丑时尽,也就是夜里11点到3点,魂离本身,往夫家听用,阳寿折半,归于夫家亡人。
夫家可以休妻,坤造不得自退。
写帖的铺子若知道帖上八字有错,却不跟媒人说破,与媒人同罪。
最后一条,爷爷在旁边画了一道红杠。
帖上八字与头发本人相合,婚成,帖上八字与头发本人不合,坤造得脱,担保的媒人顶替入帖,一切照前条办理。
红杠旁边还有一行他自己的批注,说八字一事,九幽只认太阳,不认钟表,排时辰要用出生那个地方的太阳时,差一个时辰,就是两个人。
我把这一行看了好几遍,脑子里有个东西轻轻响了一下。
我翻到手札最后几页,那里夹着爷爷当年教我排八字时用的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算法。
北京时间是东经一百二十度的钟点,出生的地方每往西一度,就要减4分钟,往东一度,加4分钟,再加上当天的均时差,才是真太阳时,均时差的表在万年历的后页。
我又把万年历拿出来,翻到最后,果然有一张小字印的表,一年365天,每天一个数,3月8号那一格印着负11分。
晚上9点多,我妈发来了一张照片,是我的出生医学证明,纸已经发黄了,边上有一圈水渍。
她在底下留了一句话,说是在老屋樟木箱里找着的,问我要这个做什么,是不是要办什么手续。
我把照片放大,出生时间那一栏写着2002年3月8日0时20分,后头括着北京时间四个字,出生地点那一栏写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喀什市,底下盖着当地医院的红章。
我打开手机上的地图,查了喀什市的经度,东经75.99度,又查了柘县,东经113度出头。
我拿了一张白纸,趴在柜台上算。
喀什比东经一百二十度往西差了44度,乘以4,是176分钟,0点20分往前推176分钟,是3月7号晚上9点24分,再减去均时差11分钟,是晚上9点13分。
晚上9点到11点是亥时。
3月7号还没过夜里11点,日子算在3月7号,万年历上3月7号那一格印着甲戌,甲日的亥时,起出来是乙亥。
年还是壬午,月还是癸卯,日变成了甲戌,时变成了乙亥。
我又照着柘县的经度算了一遍,往西差7度,减28分钟,是3月7号晚上11点52分,再减11分钟,是11点41分,已经进了子时,照老规矩,过了夜里11点,日子就算下一天,日柱是乙亥,时柱是丙子。
跟婚帖上写的一模一样。
岳美娟没有偷懒,她也算了真太阳时,可她用的是柘县,她手里那张表上只有籍贯,没有出生地。
我盯着白纸上的两行八字,手心里全是汗。
我拿手机拍了那张纸,发给陆沉,问他手札上这几条,是不是真的。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说老掌柜抄的是婚律原文,字句都对。
我又问他,九幽排八字,是不是真按出生地的太阳时。
他回了一句,说这个他能讲,婚律是公开的,谁都能查,簿子上的事他不能讲,所以我生在哪里、生在几点,得我自己去对。
我把那两行八字又看了一遍,问他,我算得对不对。
他没回对,也没回不对,只发了一个句号。
过了几秒钟,他又发了一句,说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一句。
我明白他的意思,婚律上那条写着,写帖的铺子知道帖上有错却不说,跟媒人同罪。
话要说到,让媒人知道帖上可能有错,至于错在哪一格,婚律没要我替她算。
我要是把喀什两个字直接告诉岳美娟,她回头拿真八字重新写一张帖,头发还是我的,八字也成了我的,那一回,就真的谁都救不了我了。
我也想过把这事告诉我妈,让她别再跟缘来来往,可我妈什么都不知道,她要是一个电话打过去兴师问罪,岳美娟立刻就会明白,松鹤老掌柜背后是谁。
她手里攥着我的头发和生日,连我妈的电话号码都存着,她等得起,我等不起,这一回要是躲过去了,下一回她未必还会算错。
10月15号是礼拜四,一大早我在私信里找了闾家大娘,说婚帖上的字我已经照着写好了,只是有一件事要跟她讲清楚,请她带句话给岳姐。
我说新娘的八字,请岳姐再核一核时辰,要按出生地算,出生地不一定是籍贯,八字要是错了,群公告上写着,媒人自负。
闾家大娘把话带过去了,下午就给我回了信。
她把岳美娟的原话转了过来。
“我做媒做了快20年,时辰是按真太阳时算的,一分一秒都没马虎,老掌柜家的手艺好,嘴就不必这么碎,真要错了,我顶。”
我看着最后那三个字,手里的笔帽被捏得咯吱响。
傍晚我妈又打电话来,说岳经理下午找她,问我是不是在县医院生的。
我妈说她当时正在地里,没细想,就说我是土生土长的柘县人,户口一直在县里。
“她问这个做什么?”我妈问我,“你是不是跟人家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在白纸的空白处,把岳美娟那句话一字不落地抄了下来,又写上了日期和时间,跟手札夹在一起。
第8章
全套的冥婚,比纸人费事得多。
花轿要扎四根轿杆,轿顶上一圈流苏,轿帘上绣鸳鸯,我不会绣,就拿金箔剪了贴上去,贴了整整两天。
嫁妆八抬,箱子柜子梳妆台,还有一台缝纫机,是闾家大娘特地交代的,说她自己年轻时候没有,想给儿媳妇置一台。
我一边扎,一边想,这台缝纫机烧下去,到底会落到谁的手里。
婚帖是头一样动手的,16号是礼拜五,我白天守铺子,夜里关了门,先把帖子写了。
洒金的红纸是爷爷压在箱底的,裁成一尺长、半尺宽,我研了墨,照着闾家大娘发来的字,一笔一画往上写,乾造闾振,坤造壬午、癸卯、乙亥、丙子,媒人岳美娟。
写到坤造那一行,我的手悬在半空,墨滴在砚台边上,洇开一小团。
我没有改一个字,她们要什么,我就写什么,这是铺子的规矩,也是我给自己留的底线。
帖子写好,晾干,对折,中间空着一道夹缝,那是留给媒人包头发的地方。
10月16号夜里,陆沉在对话框里问我,晚上能不能在铺子里烧一样东西给他。
我问他要什么。
他说随便,一张纸都行,烧了,他就能上来看看。
我翻开手札,记着的那两句还在,子时里头,当夜给他烧过东西的地方,他能站一会儿。
我从废纸堆里挑了一张洒金的红纸边角,叠了一只纸鹤,10点59分在门口的铁盆里点了。
11点整,他就站在铺子里了,还是那件军大衣,站在一堆竹篾中间,低头看我搭了一半的花轿。
往后每天夜里,我都烧一只纸鹤,他都来,坐在柜台边那张掉了漆的方凳上,看我干活。
有时候我扎得手酸,他就伸手替我扶着篾条,他的手很凉,指节修长,捏着竹篾一动不动,比老虎钳还稳。
他话不多,我不问,他就不开口。
我问他是怎么走的。
他说1947年秋天,他在城外的渡口撑船,船上超了载,翻了,他把一船人一个一个往岸上推,最后一个推上去,自己没上来。
“那你怎么当上鬼王的?”我问他。
他想了想,说底下也缺管事的人,看他水性好,就让他管。
我扑哧笑出了声,笑过以后心里又发酸,他说得轻巧,可他在底下,已经待了79年。
10月19号夜里,我终于把压在心底的疑问问出了口,他那天为什么偏偏点了我的八字。
他没马上答,隔了好一阵,才说我爷爷走之前,在私信里给他留过一句话。
他把那句话给我看了,是松鹤老掌柜3月份发的,那时候爷爷已经在医院里了,字打得歪歪扭扭。
“我孙女往后要接这个铺子,她胆子小,要是有人打她的主意,求鬼王照看一眼。”
我看着那几行字,眼眶一热,视线全糊了。
他没劝我,只把一张干净的黄表纸推到我手边,让我擦。
我擦完了,又问他,那天在群里说不要,是不是也是故意的。
他说是。
他说他要是一直攥着我的八字不放,那个媒人迟早要另想办法,换一家婚介,换一个时辰,再托人去问我的出生地,她不缺耐心,与其让她去找对的,不如让她用错的。
我说那万一我妈那张出生证找不到呢。
“那就再想别的,”他说,“反正还有我。”
我低下头,接着扎我的花轿,耳朵烧得厉害。
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鬓角沾着的一片金箔捻了下去,指尖蹭过耳朵,凉得我一哆嗦。
他把那片金箔搁在柜台上,指了指轿帘,说鸳鸯的尾巴缺了一块,贴回去。
10月21号是礼拜三,农历九月十二,傍晚5点多,全套的东西都扎好了,从铺子里一直摆到门口。
闾金凤开了一辆借来的小货车过来拉货,进门看见那顶花轿,愣了好一阵,伸手摸了摸轿帘上的金箔。
她帮着我往车上搬,搬到那台缝纫机的时候,她停下来,说她妈年轻时候最想要的就是这个。
两个人一起把东西装好,她站在车边擦汗,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10月16号那天早上,她回家给她爸做饭,发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的土被人翻过,又填平了,她爸看见了,在门槛上坐到天黑,一句话都没说。
那棵树底下埋着一个坛子,是她爸妈年轻时候一点一点攒的,8万块现钱,还有她外婆传下来的一只金镯子,原本是要给闾振娶媳妇的,闾振走了以后,她爸说留着,等他自己闭了眼,再交给她。
她说坛子没了,她不知道是谁挖的,她爸也不让她去问,说丢了就丢了,家里死了人,不想再折腾。
我听着这些话,想起岳美娟在群里说的那句,成一帖,就告诉她一处。
闾家大娘许给她的,就是这个坛子,她连帖都没烧,就已经先去挖了。
闾金凤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让她今夜早点回家,陪陪她爸。
她开车走了,我站在灯笼街口,看着那辆小货车的尾灯拐过街角,天彻底黑了下来。
我回到铺子里,关了门,只留下柜台上那盏台灯。
到了10点59分,我照常在门口烧了一只纸鹤。
11点整,陆沉在铺子里现了身,没有像平时那样坐在方凳上,而是站在门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
“她出门了,”他说,“往闾家坟上去了。”
我在柜台后头坐着,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甲发白。
第9章
铺子里的钟走得很慢,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得我心慌。
陆沉一直站在门边,过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跟我说,闾振在坟头上等着,花轿和嫁妆都已经烧下去了,闾金凤点的火。
“媒人呢?”我问他。
“在包头发。”
我把那盏台灯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好像亮一点,就能暖和一点。
11点30分,老人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九幽婚司的提示。
【闾家长子闾振婚帖,于23时30分起焚,媒人岳美娟担保,候婚簿记载。】
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妈们纷纷冒泡,有道喜的,有问下一个轮到谁的,闾家大娘发了一串鞭炮,又发了一串红包,说等婚成了,请大伙到她家坟上喝喜酒。
缘来岳姐也在,她发了一个抱拳的表情,说老规矩,她只管担保,喜酒就不去了。
我盯着那个抱拳,想起她在8月22号那天,坐在婚介所的前台,笑着跟我妈说,姑娘长得真俊,八字一看就旺夫。
洒金红纸厚,帖子又是对折的,中间夹着头发,烧起来不会快。
我掐着指头算,从点火到烧尽,少说也要一刻钟。
我知道这些,因为纸是我挑的,帖是我写的,连对折那一下,也是我亲手压的。
陆沉走过来,在柜台对面坐下,把他那只冰凉的手搁在柜台上,手心朝上。
我看了他一眼,把手放了上去。
“怕?”他问。
“怕。”
“算错了吗?”
我摇了摇头。
他没说话,就那么握着,他的手凉,我的手也凉,握久了,倒像是有了一点热气。
11点40分,群里有人问,怎么还没烧完。
岳美娟回了一句,说红纸厚,帖子大,正常。
11点44分,闾家大娘说她已经看见火光里的轿子了,轿帘上那对鸳鸯,跟活的一样。
我闭上了眼睛。
11点46分,老人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敢睁眼,是陆沉把手机拿过去,又放回我手边,轻轻敲了敲屏幕。
我睁开眼睛。
【九幽婚簿:乾造闾振,帖上坤造八字壬午、癸卯、乙亥、丙子,与所附头发本人不合,坤造得脱。依律,担保媒人岳美娟顶替入帖,婚成。】
那行字我看了三遍,看到婚成两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散开了,眼泪跟着就涌了出来。
陆沉松开了我的手,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上一挑。
认识他这么些天,他还从没笑过。
群里炸了锅。
起先没人信,有人问是不是婚司出了故障,有人翻出那张帖子的截图,逐个去对干支。
闾家大娘连发了好几个问号,问岳姐,这是怎么回事,她儿媳妇怎么变成了岳姐。
岳美娟的消息是11点48分出来的,前后颠三倒四,说错了,搞错了,八字是她亲手算的,真太阳时,一分一秒都对过,怎么可能不合。
她又说,她要退,这桩婚她不认。
九幽婚司立刻回了一条。
【依律,坤造不得自退。】
群里没人再说话了。
我擦干了眼泪,想起岳美娟10月15号那天让闾家大娘带回来的那句话,错了,她顶。
她自己说的,群公告上也写着,八字有误,媒人自负。
那张帖子,她看过,那个八字,她算过,她甚至还专门打电话问过我妈我是在哪里生的,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偏偏信了柘县两个字。
我拿起老人机,翻到跟闾家大娘的私信,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闾家的儿子还在坟头上等着,等来的新娘子,偏偏是闾家大娘拿坛子请来的那个媒人。
12点过一刻,我自己的手机响了,是闾金凤打来的,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发着抖。
她说岳经理在坟前烧完帖子,人一下子就软了,往地上一歪,躺在她弟弟坟头边上,眼睛闭着,叫也叫不醒,可是喘气是匀的,跟睡着了一样。
她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跟她说,别怕,3点钟她就醒了,让她找件衣服给人盖上,在车里等着就行。
“你怎么知道?”闾金凤问我。
我想了想,跟她说,她妈的婚事办成了,只是新娘子换了人。
听筒里没了声音,隔了一阵,闾金凤哭了起来,哭声里又夹着笑。
电话挂断时,钟上的短针刚过12,长针指着4。
陆沉站起身,掸了掸大衣上的灰,说他得回去了,底下今夜有一桩新婚,他这个当鬼王的,总得去看一眼。
“要去喝喜酒?”我问他。
“去看着,”他说,“别让闾家那小子吃亏。”
1点整,钟楼上敲了一下,他走了。
我一个人在铺子里坐到天亮,3点过几分的时候,群里跳出岳美娟的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放过我。”
没有人回她。
天蒙蒙亮的时候,吴家老姑在私信里找我,问我那顶花轿是不是我扎的。
我说是。
她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说她在群里待了快两年,看着岳姐做了一桩又一桩生魂的媒,钱收得狠,从来没出过岔子,这回的帖子,她原本还替那个姑娘捏了一把汗。
我没告诉她,那个姑娘就是我。
我把门板卸下来,站在门口,灯笼街上起了一层薄雾,街尾那条小河上漂着几片落叶,谌婶家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她探出头来,问我昨夜是不是又熬了个通宵。
我说是,接了一单大活,刚交了货。
她看了看我,说我这阵子气色倒是好了,不像刚回来那会儿,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笑了一下,回到铺子里,烧水下了一把挂面,打进去两个荷包蛋,连汤都喝光了。
第10章
10月22号是礼拜四,岳美娟在群里折腾了一整天。
她先找九幽婚司,一遍一遍地问能不能撤帖,婚司每回都只回同一句,坤造不得自退。
她又去翻别的媒人,问有没有人见过这种事,有个老媒人回她,说自打有这个群,八字出错的帖子也有过两三回,都是媒人顶上去的,没有一个撤得掉。
到了晚上,她去求陆沉。
她把话说得很软,说鬼王大人管着九幽,一句话就能拆一桩婚,她愿意出钱,愿意给鬼王烧一座楼。
陆沉只回了她一句,说按律成的婚,他这个鬼王也拆不动,换谁来都一样。
这个意思,那天夜里在铺子门口,他早就跟我讲过。
岳美娟没有再回。
后来她找到了闾家大娘,求她让闾振写一张休书,群公告上没有,可手札里写着,夫家可以休妻。
闾家大娘在私信里跟我讲了这件事,她讲得很慢,像是到这时候才想明白。
她说岳姐许给她的,是一个活着的儿媳妇,她许给岳姐的,是她跟老闾攒了半辈子的坛子,结果坛子早被挖走了,儿媳妇也变成了岳姐自己,她说她这个当妈的糊涂,差点害了人家的闺女。
“老掌柜,”她问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跟她说,坛子不是她一个人的,是她跟闾老汉两口子的,她走了,她那一半就该留给活着的家里人,一个过世的人许出去的东西,在阳间不作数。
这个道理是闾金凤告诉我的,她前几天去社区找法律顾问问过,顾问说得很清楚,闾大娘不在了,那个坛子里的钱和镯子,归闾老汉和闾金凤,谁私自挖走,就是拿了人家的东西。
闾家大娘过了好一阵才回,说坛子还回去,她就让儿子写休书。
她又补了一句,说不是马上,闾振拿了岳姐一半的阳寿,等他去投了胎,休书就跟着烧上来,在那之前,岳姐每天夜里还得去闾家坟上,给她儿子做饭。
10月25号是礼拜天,一大早闾金凤给我打电话。
她说岳美娟天没亮就来了,开着车,后备箱里装着那个坛子,坛口的泥封都没动过,8万块现钱一张不少,金镯子用红布包着,原样放在最上头。
岳美娟把坛子搬进院子,在石榴树底下站了好一阵,跟闾老汉鞠了一躬,说对不住,转身就走了。
闾金凤说,她爸抱着那个坛子,坐在门槛上哭了一场,哭完了,把金镯子拿出来,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天上午9点多,我那部手机上又扣了800块的分期。
10月28号是礼拜三,我妈打电话来,说缘来婚介关门了。
她说门上贴了一张白纸,写着店主身体抱恙,暂停营业,所有会员的会员费全额退还,她那1980块,下午就退到了卡上。
我妈还听县里有人传,岳经理这阵子夜夜做噩梦,白天坐在店里都能睡着,人瘦了一大圈,头发也白了不少。
我听着,没有接话。
我妈在那头停了一下,又说,她把我的资料从婚介那里删了,往后再也不替我操这个心了。
“芊芊,”她说,“妈对不住你,妈不该瞎操心。”
我鼻子一酸,跟她说没事,国庆没回去,等过年,我回柘县陪她。
挂了电话,我坐在柜台后头,把这一个多月的账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9月18号那天,卡里只剩211块3毛,之后陆家付了3800,我做了9个纸人,每个3800,闾家的全套冥婚收了6800,前后进账44800,打印的料、竹篾、纸张、丝线、蜂蜡加起来,花出去5240,房租交了1500,分期扣了两回,一共1600。
我把剩下的8期分期一次结清了,6400块,打印机从今天起,彻底归了我。
卡里还剩30271块3毛,柜台抽屉里另外压着几张零钱,是这些天卖黄纸和纸马收的,留着买菜。
到了10月29号,礼拜四,农历九月二十,夜里10点59分,门口铁盆里的纸鹤又点着了。
11点整,陆沉站在了铺子里,他看了看我新扎了一半的纸人,又看了看柜台上那本合起来的账本。
“发财了?”他问。
“还了分期,”我说,“交了房租,还剩一点,够我把铺子再撑一年。”
他点点头,在那张方凳上坐下来,长腿伸着,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
我问他,岳美娟往后会怎么样。
他说闾振已经拿到了一半的阳寿,等过了寒衣节,就能去投胎,到那时候休书烧上来,她就自由了,只是那一半阳寿,是要不回来了。
我又问他,他自己什么时候去投胎。
他瞥了我一下,说不急。
“我等着,”他说,“等你活到头发全白,牙掉光了,自己走下来,我抬一顶花轿去接你。”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竹篾差点掉了。
他是鬼王,他要是想娶我,一张帖子就够了,可他宁愿等,等我把这一辈子过完,一天都不从我这里拿。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篾,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把那半截竹篾放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洒金的红纸,裁了一小条,叠成一只纸鹤,放在他摊开的手心里。
“这只不烧,”我说,“先给你当定金。”
他托着那只纸鹤看了好一会儿,把它揣进了军大衣贴胸的口袋里,扣上了扣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