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是情侣,小澈,快睡吧。”
“骗子!”
“这一次,我们要永生永世都在一起。”
“我也爱你。”
1
父母给他取名为晏澈,希望他一生都能澄澈通透。
他从小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他有爱他的爸爸妈妈,家庭幸福美满。
一切的变故发生在10岁那年。
他突然生病,高烧不退,身体也日渐消瘦,他的父母急得到处寻医,却依旧没有好转。
每一次母亲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而伤心时,他依旧如之前那般开朗,用瘦小的身体抱住她,笨拙的模仿父母安慰自己的样子去安慰他的母亲。
冬天来了,不知不觉窗外开始下起了雪,一片雪花飘到窗户上,晏澈伸出手隔着玻璃小心地触碰它,生怕他下一秒融化。
他住的是单人病房,房间内除了他没有其他人,额头上还贴着冰凉贴。
也许是天气变冷的缘故,他的神志有些不清,看到病房的角落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道身影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你也是生病住进来的吗?”
晏澈感觉有些站不住,却并没有躺回床上,慢慢屈膝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手脚渐渐发凉。
“你能陪我聊聊天吗?”
没有人回答他,他继续旁若无人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
“每天都好无聊啊,没有人陪我玩,没有人陪我聊天,爸爸妈妈平时工作也忙,不能长时间陪我。”
“每次看到其他小朋友一起玩,我都好羡慕,我也想早点痊愈,我也想交到朋友。”
周围安静了一瞬,他像是刚反应过来,慢慢坐起身,赤脚走过去,到那个身影前站定。
他比晏澈高出一些,晏澈抬起头想要看清他的脸,却依旧是一片模糊。
“我为什么看不清你的脸?”
“……”
“你叫什么名字啊?”
“……”
“你能不能理理我。”
高烧的体温让他有些不清醒,就在晏澈以为他不会回应他的时候。
“我,没有名字。”
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与晏澈还有些稚嫩的声音相比要成熟许多。
“为什么呀?你的爸爸妈妈没有给你取名字吗?”
“……”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动静,一个女人提着袋子走进来,一眼就看见赤着脚站在地板上的晏澈,连忙向他跑过去,将他抱起来。
“小澈,怎么不穿拖鞋啊,这地板多凉,乖啊,先回床上坐着,我给你买了你喜欢吃的肉松面包。”
晏澈重新坐回床上,接过面包,很开心,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笑容,不过又像是想起什么,问。
“谢谢妈妈,不过我可以给那个小朋友分一点吗?”
“小澈是在医院交到好朋友了吗?当然可以啊,愿意分享是好事,他住在哪个病房啊?我带你去。”
“他就在那呀,妈妈,你没有看见他吗?”
女人向着晏澈手指的方向看去,角落空无一人。
“没有人啊,小澈,你是不是看错了。”
“没有啊,妈妈,他就站在那啊,刚才他还陪我说话呢,就是他好冷淡,都不怎么理…”
晏澈一下子被女人抱住,仔细还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像是应激似的在他耳边呢喃着。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为什么你也…”
话没有说尽,晏澈好奇地问。
“妈妈,我怎么了?”
女人依旧紧紧抱着他,像是下一秒他就会从她怀里消失,眼眶有些微微发红,却死死的看向那个角落。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松开他,认真的看向晏澈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
“小澈,那里没有人,是你高烧后产生的幻觉,你就装作看不见他就可以了。”
晏澈本想问为什么,却看到她眼中满是担忧,最后软软的回了一声好。
2
这几天妈妈变得异常忙碌,回到家里的书房,不知道干什么,出来时眼睛中都多了一些红血丝。
晏澈也乖乖地听了妈妈的话,没有再和那个依旧模糊的身影说话,却还是时不时的偷瞄他,依旧对它充满好奇,他也不出声,就一直默默的站在角落里。
就这样持续了很久,仿佛那天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一天,一个男人和晏澈的母亲来到他的病房,正是晏澈的父亲,刚忙完手头上的工作就立马回来看他。
他有些心疼地看着身旁憔悴的妻子,她走到晏澈的病床前,看着他依然发白的脸色,小心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吊坠。
是用玉刻的一朵花,准确来说是两朵,一枝双生花。
她小心地把它戴在晏澈的脖子上,大小刚刚好。
“小澈,你看那个角落,还有人吗?”
晏澈看向病房的角落,那个身影依然存在,只是淡了些许。
不过,看着母亲因为自己而长出的白发,终究没有说出实情。
“妈妈,没有了。”
听到这话的女人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
“以后就一直带着吧,别搞丢了。”
晏澈的父亲慢慢走过来,轻轻揽过妻子的肩,笑着调侃她。
“什么时候还信这个?”
她刚才声音压得极低,刻意没有让他听见,在得到期待已久的答复之后,也跟着笑起来,却并没有说那个身影的事情,随便扯的个借口。
“这不看小澈一直没有好起来,去寺庙求了个玉回来,总归没有坏处。”
“哎,希望有用吧,也真是奇怪了,就正常的生病,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好…”
晏澈低头看着挂在脖子上的玉坠,精致小巧,花栩栩如生。
“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像是为了印证女人的话,玉散发出温润的光泽,晏澈也觉得头脑清醒不少。
3
不过父母还要上班,认真叮嘱了他一会儿之后就离开了病房。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晏澈重新看向那个身影,并且从床上走下来,慢慢靠近他。
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他再一次跟他说话了。
“那个,你还在吗?”
“……”
“为什么其他人都看不见你?”
晏澈这几天观察了一下近来给他检查身体的护士和医生,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时间还没到。”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但与上次相比,他好像虚弱很多。
“我妈妈好像不是很喜欢你,希望你不要在意,因为我真心想跟你做朋友。”
“……”
晏澈没有等到他的回应,自顾自说下去。
“你上次说你没有名字,要不要我给你取个名字?跟我姓,就叫晏凛,晏凛怎么样,我可是想了很久呢。”
晏澈在凛冬降临时遇见他,名叫晏凛。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虽然我看不清楚你的脸,但听你的声音,应该比我大,那我喊你哥哥应该不过分吧。”
“对了,哥哥,我妈妈刚才过来的时候给我带了我最喜欢的肉松面包。”
晏澈小跑回病床边,从桌上拿走了他两个巴掌那么大的面包,撕了一半笑着递给晏凛,脸上还有两个小酒窝。
“分你一半,很好吃的。”
晏凛看着递过来的面包,没有接,晏澈也没有收回去,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我吃不了,你吃吧。”
“好吧。”
晏澈有些失落,不过并没有气馁,过了一会儿又说。
“哥哥,我跟你说…”
4
玉坠仿佛真的起了效果,没过几天晏澈的体温慢慢降下来,各种病状慢慢缓解,留院观察几天之后,痊愈出院。
回家的路上,晏澈新奇的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为了方便行人过道,街道上的雪被铲成一堆堆小雪山。
街上也很热闹,人们买了许多食物,用来准备接下来的年夜饭,也就是今天晚上。
晏澈在医院住了大半年,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烟火气了。
现在温度接近零下,晏澈穿着新买的羽绒服,厚袜子和裤子,脖子上围着围巾,整个人像是洋娃娃般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虽然在车里,但手依旧被冻得发青,只能不停地哈气搓手试图暖和下来。
即使如此,眼睛却依旧望向窗外,不愿错过任何地方。
出院以后他就没有见到晏凛的身影,晏澈却似有所感般,在被他哈出白雾的车窗玻璃上写了一个“凛”字。
写完后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又哈气把它盖住,笑眯眯地在原本的位置上写了一个“澈”字。
许久没有被打理的短发遮住了那双朦胧的眼睛,却没有遮住他的笑意。
到家后,女人提一大袋子进了厨房,着手准备今晚的年夜饭,晏澈的父亲则进了书房处理工作,希望将今晚的时间都留给妻儿,陪伴他们度过一个美好的跨年夜。
晏澈回了自己的房间,床铺得整齐,桌上没有灰尘,想来是他的母亲经常给他打扫屋子,盼望他早日康复回家。
晏凛出现在他身侧,他的脸逐渐有了轮廓,却依旧好似有一团雾,遮住了他的五官。
“哥哥,你也来了,你刚才去哪了,我刚才都没有看到你。”
“我一直都在。”
这几天的相处让晏凛不再那么冷淡,虽然不是事事有回应,但话也比之前多了不少。
“哥哥,我们去院子里堆雪人吧。”
晏澈拉起晏凛的手,向外跑出去。
晏凛看向被拉住的手。
能碰到了吗?
没一会儿,到了院子,手被松开,他看到晏澈跑到雪多的地方,用手捧起地上的雪,慢慢地越滚越大,滚成一个大大的雪球。
他转头看向晏凛。
“哥哥,你也一起来呀。”
晏凛蹲下身,滚了一个小一点的雪球,放在晏澈的大雪球上。
晏澈找来两颗黑石子当眼睛,从树上折了一根弯弯的树枝当作嘴巴,又插上两根树枝当手臂,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刚拿的铅笔,插在雪球上当鼻子。
最后他把围在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戴在雪人脖子上,向后退几步,和晏凛并排站定。
冬天的白天过得格外快,方才还是落日,现在夜幕已经降临。
“怎么样,哥哥,我们堆的雪人好看吗?”
“…丑死了,鼻子都是歪的。”
“小澈,”晏澈的父亲出来喊他“饭做好了,快进来吃吧。”
“好的,爸爸。”
“哥哥,你先回房间等我,我一会就去找你。”
晏澈快步跑向站在门口的男人,一下子蹦进他的怀里。
“怎么还是这么轻,一会儿多吃点,多长点肉对身体好。”
“嗯好。”
晏凛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直至门被关上,只留他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
他看向堆在地上的雪人,明明上一秒还在一起,下一秒又和别人离开。
和他一样在他胸膛里跳动的心脏,此时却堵得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下一瞬,他消失在原地。
5
“小澈回来啦,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今天专门给你做了你喜欢的番茄炒蛋。”
“洗好了,妈妈,哇,好丰盛啊。”
“快吃吧,一会儿就凉了。”
……
“嗯,这个排骨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慢点吃,别噎着,没人跟你抢。”
“就是好久没有吃到妈妈做的饭菜了,有些怀念。”
“小澈要是想吃啊,以后我天天做给你吃。”
“好,一言为定,我以后每天都要吃到妈妈的饭菜。”
“好,一言为定。”
……
吃饱喝足后,晏澈有些困,准备回房间。
“爸爸妈妈,我有些困,先睡了,晚安。”
“小澈晚安,还有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小澈。”
“新年快乐。”
晏澈洗漱一番后,推开房间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的晏凛。
“新年快乐,哥哥。”
晏凛久久没有回应,晏澈也刚开始不想说话,转身回床上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晏凛看着躺在床上的晏澈。
一个小时过去。
两个小时过去。
直到第三个小时,他终于动了,他慢慢走向床边,蹲下来,看着十分信任他的晏澈,一点一点伸出手,就在快碰到吊坠时就停下。
为什么要犹豫呢?
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而心软了吗?
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他天生就应该为了他而牺牲。
但是,他还是停手了。
他慢慢收回手,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晏澈的睡颜。
再等等吧。
晏澈本身睡眠就比较浅,听到点动静之后,缓慢的睁开眼,一下子就看到坐在床边正在看着他的晏凛。
他以为晏凛也想要睡一会儿,往旁边挪了挪,挪出一些位置。
晏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发现晏凛还没有躺过来,手在那个位置拍了拍。
“哥哥你也睡。”
晏凛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上了床,晏澈把被子他应盖在晏凛的身上。
“睡吧哥哥…”
晏澈本身就没睡醒,没一会儿就又进入了梦乡。
晏凛看了一会儿,他脖子上的吊坠,也跟着闭上眼睛。
6
晏澈的生活也重新步入了正轨,转眼就到高中。
他性格开朗,在班上人缘也不错,也不免有几个追求者。
每天他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上,都有一个身影在他身后默默的守护着他。
“就是他吧。”
“是的大哥,就是他,我都蹲几天了,这里偏僻,不会有人来的。”
“很好,准备动手。”
几个猥琐的身影,逐渐靠近。
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进无人的小巷。
“啊!”
走在前面的晏澈被吓了一跳,回头看没有看见任何人,转身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其中一个人应该是在我的头头,看见拖他们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看不清脸,恼怒道。
“谁呀,敢找我的麻烦,知不知道我是谁?兄弟们上。”
三分钟后,几个人被揍得东倒西歪,体无完肤,那个头头吓得跪在他脚边连连求饶。
“大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您饶了我吧。”
晏凛慢慢蹲起来,单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谁让你们来的?”
他的声音经过了变声期,已经完全蜕变,成熟稳重,听不出情绪。
那个人也是个人精,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对不起大哥,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人,是张子阳让我们给他点教训,您要找就找他吧。”
“他为什么要你们来?”
“这,这我并不清楚啊!”
扯着他头发的手更加用力,像是要把他的头皮都撕下来。
“别,别,我说,我打听到是张余喜欢的一个女生给他表白,所以让我们给他找点麻烦,大哥,大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饶了我。”
晏凛听到想要的答案之后,眼中泛起冷意。
不能给他添麻烦。
最后他还是一个手刀,把他劈晕,离开了小巷。
他在晏澈推开门的前一刻,重新出现在房间之中。
“哥哥,我回来了,刚才回来的路上真是吓死我了。”
“嗯。”
晏澈没有注意到晏凛的异样。
“在学校有人给你表白了?”
“嗯?”
晏澈被他问得一愣,想过一会儿回道。
“是啊,怎么了哥哥?”
“你同意了吗?”
“没有,爸爸妈妈说了,现在要以学习为重。”
晏澈说着说着,终于发现不对。
“哥哥,你是生气了吗?”
“没有。”
晏凛这几年长得很快,比他高出半个头,此刻晏澈只能仰视着他。
“那就好,哥哥如果生气了或者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一定要跟我说,这样…”
晏凛陷入了回忆,这几年他能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大,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
他还记得那个新年夜,他们同床共枕。
那时晏澈睡觉有些不安分,一直往他怀里钻,双手抱住他,他僵硬的闭着眼睛躺了一晚上,等早上晏澈醒来后,立马回到了那个令他熟悉的角落。
罪魁祸首好像什么都不知情,还问他。
“怎么了哥哥,是没睡好吗?”
“闭嘴。”
语气中透着些恼羞成怒,却也没有太生气,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胸口蔓延。
7
后来晏澈高考,考了一个不错的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当天,也正是他的18岁生日,晚上他们一家人准备出去庆祝。
出门之前,晏澈还很高兴跟晏凛分享他的喜悦。
直到父母过来催他,他才勉强止住话头。
“哥哥,你在家等我,我和爸爸妈妈出去吃饭,马上回来。”
啪嗒一声门关上,一切归于寂静。
车上,晏澈还在和父母讨论一会儿去哪吃饭。
“都依你的。”
女人和晏澈坐在后排,温柔的看着自己的孩子。
坐在前排开车的男人,透过后视镜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袭来的大货车。
等他发现时为时已晚。
“小心!”
车辆猛地受到剧烈撞击的瞬间,一股狂暴的力量从侧面狠狠砸过来。
整台车不受控地向后倒飞,车身剧烈震颤,耳边只有震耳的轰鸣与玻璃碎裂的尖响。
脑袋不受摆布地左右甩动,视线瞬间模糊。
金属扭曲的声响就在耳畔,四肢发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身体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住,只有些许碎片擦过他的身体,留下血痕。
是妈妈。
在危险到来的前一刻,她用最快的速度抱住自己的孩子,双手迅速护住他的头,用自己的人类之躯抵挡猛烈的撞击。
车被撞得倒翻在地上,没有动静之后,她才慢慢看向怀中的人。
他的脸上全是惊恐与慌张,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叫她,可惜她耳边除了耳鸣再也听不见其他。
眼前的世界都是红色,而自己的丈夫在前座生死不明。
她闻到了烧焦的味道,应该是车油泄漏,车子上还着着火。
她不敢再往下想,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晏澈推出车外。
晏澈还想把女人一起拉出来,却被他狠狠推开,自己也被过路的人死命往外拉。
爆炸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妈妈说。
“小澈,活下去!”
车辆爆炸,即使提前拉开距离,也不免被爆炸的气浪掀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两个人才勉强站定。
警笛声从远处响起,声音越来越响,他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片火海,想要靠近,身体却软得站不起来。
玉坠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了一地,他已经顾不上了。
撞击过后世界安静得诡异。
青年刚满十八,原本车里还回荡着父母说笑,为他庆祝成年生日。
巨大的冲击抽走了所有情绪,他没有哭喊,浑身肌肉绷到极致,整个人像冻住一般,眼神空洞,安静得吓人。
医护人员破拆车体将他救出,担架抬走时,他没有挣扎,只是一动不动望着已经熄灭只剩一片灰烬的方向。
赶来的民警向他告知噩耗,他轻轻点头,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只是嘴唇微微发颤,长久沉默。
医院做完检查,他伤势不算致命,民警告知,他已经年满十八周岁,法律上不再需要监护人,具备独立处理事务的资格,后续处理事故流程,保险公司与肇事方的赔偿款、父母名下房产、存款等遗产,全部由他继承。
律师和交警逐条给他核对文书: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人身损害抚慰金,叠加父母遗留的不动产与银行资产,所有权益归属他。他安静地在各类文件上签字,指尖微微僵硬。
几天后,他回到家,推开门,房子内空荡荡的。
连你也消失了吗?
他靠着门板,慢慢滑落坐地上,盯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房间里的人听到了外面有动静,从房间中走出,直到走到他身前,影子遮挡住了打在晏澈上的光。
晏澈抬起头,通红的眼眶看着眼前的人。
他的眉目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宛如双胞胎一般,五官却更为凌厉。
晏澈知道他是谁。
晏凛蹲下身,与晏澈平视。
“你真的存在吗?”
“你是因为我小时候的病而幻想出来的吗?”
“晏凛。”
他又低下头去,却被轻轻的抱住,没有妈妈的温暖,但有他熟悉了几年的气息。
“小澈,我一直都存在。”
晏澈积攒已久的情绪像是有了宣泄口,一下子喷涌而出。
晏澈紧紧的回抱着他,头埋在晏凛的肩上,他紧绷的情绪骤然崩塌,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泄出来,肩膀不住颤抖。
没有大声嘶吼,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泪水浸透朋友的衣衫,怎么也止不住,哽咽着道。
“哥哥,我没有家了。”
“爸爸,妈妈,都走了,你也会离开我吗?”
“不会,我会一直陪着你。”
“真的吗?”
“真的。”
“拉钩,”两个小拇指勾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大骗子。”
8
晏澈闷在家里不出门,靠着冰箱里的食物将就着过了几天。
第四天,他恢复了以往的精气神,再次出门时身边多了一个人,手上拉着几个行李箱,离开了这个曾经的家,换了座城市生活。
由于晏凛没有任何的身份信息,没办法坐飞机或者火车,只能打车前往沿海城市。
所幸他们的城市离他们的目的地不远,赶了半天的行程,直到日落才到达海边。
晏澈给司机付了尾款后,和晏凛拖着几个行李箱随便找了家酒店落脚。
等再走到沙滩边时,太阳只剩最后一个边边,微咸的海风吹在人的脸上,带起丝丝凉意,晏澈的手上拿着两个小小的盒子。
晏澈还记得小时候妈妈跟他开玩笑,说以后如果她走了,不希望被拘束在狭小的方盒之中,将她撒入大海,随浪远行,不受束缚,永远奔赴无边无际的自由。
一旁的爸爸听到了,也跟着说,他要和她一起被撒入一片海域,与她随浪前行,永世相伴。
当时候的他还说,他不想爸爸妈妈离开他。
但是他依旧认真的记了下来。
晏澈捧着那两个小盒混着碎骨的灰烬,站在海风呼啸的岸边。
指尖轻轻倾斜盒子,灰白粉末随风扬起,落进翻涌的深蓝浪涛里。
他平静地看着海水卷走了残灰,一点点消散在无边海面。
那些牵挂,从此随潮汐漂泊,归于大海。
“妈,我要开启新生活,希望你们在那边也能过得幸福,我会常来看你们的。”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晏凛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举动,没有上前打扰,直到他转身,看向他,重新露出了那个熟悉的微笑。
“哥哥,我们走吧。”
9
他们在这座城市定了居。
说来也巧,他们家因为父亲工作的原因而搬到了之前的城市住下。
后面父亲工作把他调到这个城市,正好他又考上了这里还算有名的大学,可以说是两全其美。
父母顺势决定在他大学附近租个房,在外面住,也能方便他们照顾。
他父母提前交了定金,他到了之后房东直接领着他去看提前看好的房子。
房子一厅两室,差不多八十平米左右,基本的家具也都有。
确定下来后,签好合同,付完剩下的尾款。
房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也听说了晏澈家里的事,没有多说什么,把钥匙放在桌上就走了。
晏澈和晏凛开始收拾东西,也不是很多,没一下就清好了。
家开始有了点雏形,不过依旧显得空荡荡的,趁着还有点时间,晏澈拉着晏凛去旁边的商场买点生活用品,顺便还给他买些衣服。
晏凛这段时间一直穿的是他的衣服,他穿的正好的衣服在他身上穿的有些小,不过由于这段时间没有空,所以才一直搁置着。
晏澈拉着他进了男装店,晏凛像是天生行走的衣架子,搭了好几套衣服,都很好看,最后他大手一挥,全部包了下来。
路过一家宠物店的时候,晏澈停了下来,扯了扯晏凛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哥哥,我们养只猫吧。”
“嗯,都听你的。”
叮咚。
“您好,是来看猫的吗?有没有喜欢的类型?”
“没有,有什么推荐的吗?”
“有,布偶猫怎么样?长毛猫,性格也温顺。”
晏澈跟随店员的带领,来到一个展示柜前,一下子被里面的小家伙吸引住。
它有着蓬松浅蓝的长毛,澄澈的蓝眼睛静静望着他。
“它的眼睛好漂亮,我能摸摸它吗?”
“当然没问题。”
店员轻轻打开柜门,抱出小猫递过来。
他轻轻地从店员手中接过小猫,伸手抚摸柔软的毛发。
“哥哥,你也摸摸。”
对上晏澈期待的眼睛,他慢慢伸出手,手指还没碰到,小猫就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晏澈转头对店员说道。
“就要这只了。”
店员拿出资料,讲解疫苗与养护要点,确认信息后办好手续。
晏澈接过配套的猫用品,小心把小猫放进航空箱。
箱内垫着软垫,小家伙蜷在里面,安静地眨着蓝眼睛。
他拎起航空箱,与店员道别,和晏凛缓步走出店门,带着这只新的小生命回到他们的小家。
他们到家后,今天买的东西也正好送上门。
大多都是些小摆件,为了防止小家伙受伤,只能让它先委屈一会待在航空箱内。
和晏凛收拾加上打扫差不多又搞了一个小时,整个家终于被填满,到处都充满温馨。
晏澈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航空箱打开,小猫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观察了一下四周,一步一步的走了出来。
晏澈提前把猫粮和水都装好了,小猫看见后眼睛一亮,脚步加快,优雅地开始进食。
晏澈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看着它吃,突然问站在他一旁的晏凛。
“哥哥,你说我们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今天是8月14号,就叫它十四吧。”
“好啊,就叫十四。”
小猫突然抬起头,好像知道在叫它,也跟着叫了一下,继续埋头干饭。
“你看哥哥,它也很喜欢这个名字呢。”
晚上,房间内开着空调,他们躺在新家的床上,相互依偎着。
他们是彼此的精神锚点,在茫茫人海中互相依靠。
“哥哥…”
“怎么了,小澈,睡不着吗?”
“嗯,就是有点不习惯。”
“没事,以后会慢慢适应的,快睡吧。”
晏凛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晏澈软软地回了一声,像是终于安心般沉沉睡去。
晏凛一低头就看见他像只小猫一样趴在自己的怀里,鼻尖嗅着他沐浴露的味道,很好闻。
睡吧。
他也闭上眼睛。
明天将会是新的开始。
10
过了几个月,晏澈的大学生活还算平静。
平时上课,和同学打打球,空闲的时候和晏凛出去玩。
一切都岁月静好。
又下雪了。
室内开了暖气,晏澈觉得还是有点冷。
长大了的布偶过来蹭蹭他的裤腿,亲昵的叫了一声。
“怎么了,十四,是饿了吗?”
“喵~”
“你脾胃不好,少吃点。”
晏澈给它的碗里倒了些猫粮,回到沙发上缩成一团。
这时,出门采购的晏凛提着一大袋子东西回来,关好门,把买的东西放在桌子上,走向沙发上那“一团”。
晏澈听到声音抬起头,自然地伸出手,晏凛熟练的把他抱过来,晏澈的头搭在他的颈窝处。
“晚上想吃些什么,我给你做。”
在晏澈上学的时候他也没有闲着,在家学着做些家常菜。
“嗯,不要。”
“给你买了肉松面包,现在要不要吃?”
“要。”
听到肉松面包,晏澈眼睛都亮了,从他怀里蹦下来,跑到桌边翻找起来。
找到后,眼里掩饰不住的喜悦,他撕了一半递给晏凛,自己再吃。
晏凛吃过几次,面包上面放肉松,里面夹着红豆馅,对他来说有点甜。
晏澈吃完后又恢复了之前的那个状态。
“今天晚上过年夜,确定不再吃点吗?”
“不要,你做的菜太好吃了,我最近都吃胖了。”
十四正好吃完那一碗猫粮,跳到晏澈怀里,舒服的打呼噜,晏澈一边撸猫一边说。
“十四也胖了,我都快抱不动它了。”
“好不容易把你喂的有点肉了,一会儿做几道你喜欢的菜,别又瘦回去了。”
“哦。”
吃完饭后,晏澈和晏凛看了会儿电视就准备洗漱睡觉了。
他洗完后晏凛再进去洗,过了十几分钟左右,浴室中的水声停止,传来晏凛有些模糊的声音。
“小澈,帮我拿一下浴巾。”
奇怪,哥哥平时不会这么粗心大意的。
晏澈也没有多想,从柜子里拿了浴巾,走到浴室门前敲了敲,过了一会儿浴室门被推开,他把浴巾递进去,被一双骨节修长的手接过。
他无意间瞥到了晏凛的腹部,怔在原地,门被合上,他站在外面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捂着脸跑回房间。
他陷入了深度的自我怀疑。
他撩起衣服的下摆,几道柔和的弧线自腰侧向下收拢,往胯骨浅浅收聚,线条利落流畅。
他平时也有在锻炼,但也只有人鱼线,但是他刚才看到哥哥平整的腹部分出六片规整的肌理,随呼吸轻轻起伏,棱线清晰分明。
想摸。
这个念头出来的瞬间,他一下子愣住。
其实在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他对哥哥产生了别样的情愫,但是他却不敢宣之于口,怕哥哥因为他是同性恋而疏远他,冷落他。
那份小心翼翼的爱意被他藏在角落,继续与他保持着远超朋友之间的关系。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但是在他最难熬的日子是他陪他熬过去了,陪伴是真的,细心照顾也是真的。
他却更不敢说出口,那颗盛满爱意的心脏,因为晏凛的出现而跳动,也让他找到了活下去的方向。
“小澈,”晏凛刚吹完头发,找到他时,看见他的发尾还在滴着水,皱了皱眉头,又很快柔和下来“怎么还不吹头发,现在天气凉,小心感冒了。”
“来,坐过来贴,我给你吹。”
暖风缓缓漫过发梢,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一只手不断拨开潮湿的发根,一点点吹干,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扯到发丝。
风筒低低嗡鸣,他耐心顺着发丝梳理,碎发在暖风中慢慢变得柔软干爽。
晏凛给他吹完头发,把吹风机放回去后,发现晏澈听着自己的腹部。
“小澈盯着我干什么?”
晏凛走过来顺手摸了摸他的头,晏澈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说出心中的想法。
“想摸摸哥哥的腹肌。”
话说出口,晏澈才反应过来,但已为时已晚,脸颊和耳朵迅速染上绯红,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试图逃避。
晏凛听到后也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躲在被子里的晏澈听见,耳朵更红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澈躲什么,又不是不让你摸。”
晏澈从被子里露出一个脑袋。
“真的吗?”
“真的。”
他又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摸上晏凛的腹部。
他指尖轻轻贴上去,顺着腰腹的轮廓慢慢摩挲,清晰触到规整的六块肌理,凹凸分明,随着对方呼吸微微绷紧。
晏澈摸了一会儿,就松开了手,脸看上去没有刚才那么红。
“手感怎么样?”
“很好摸。”
“嗯,好摸就好。”
晏凛俯身靠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晚安吻,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的唇上,克制又隐忍。
“新年快乐,小澈。”
晏凛转身关了灯,十分自然的上床,将他抱在怀里。
晏澈迟迟没有动作,彻底呆住。
难道哥哥也喜欢他吗?
抱着这样的期待,他在黑暗中开了口。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小澈希望是什么关系?”
晏凛难得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捏着他又开始泛红的耳垂。
“是情侣,小澈,快睡吧。”
“嗯…”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自私。
11
夏日午后的球场微风徐徐,篮球场上有几道身影来回跑动,周边也围了些人。
一人被对面两个人包围后,立马传给了离他最近的晏澈。
晏澈接球后撤一步,避开阻拦,抬手起跳,从容投掷。
篮球旋转着划过一道的弧线,稳稳落进篮筐。
“漂亮。”
刚才那个给他传球的人向他走近,正好看见他拒绝了一个女生的水。
晏澈是那种阳光型的,还算受女生喜欢,也经常有女生给他送水,不过都被他拒绝。
“又拒绝一个呀。”
他把胳膊搭在晏澈肩上,突然感受到一道冷凝的视线,顺着望去,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脸和晏澈有七八分,长得却更具有攻击性。
“那人谁啊,你认识吗?”
晏澈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一眼就看见了晏凛站在篮球场边的。
晏凛站在不远处,看见他们交谈一会儿后,晏澈向他的方向小跑过来,另一个人满脸惊讶。
晏澈跑到他跟前停下,他身上还穿着短袖。
“哥哥,你怎么来了。”
“想你,就来了。”
“可是哥哥你还生着病,应该多休息。”
他现在每日三餐,平时也有在打球,身体越来越好。
“小感冒而已,不用担心。”
晏凛把买好的水递给晏澈,贴心的给他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刚才那个人是谁?”
“他跟我一个系的,打过几次球,怎么了哥哥?”
“没事,走吧,我们回家。”
到家后,十四过来迎接他们,晏澈摸了摸他的头,去洗了个澡。
等晏澈洗完澡出来时,正好看到晏凛在给十四梳毛。
“哥哥,你先去吃药,我来给十四梳毛。”
“好。”
晏澈一边给它梳毛一边吐槽。
“十四你怎么掉毛越来越严重了,现在整个屋子都是你的毛。”
“喵。”
十四对此发出了抗议。
“最近正好换季,掉毛还算正常。”
“唉,现在每天光是给它梳毛扫毛就又累又饿。”
“辛苦了,大功臣,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不行,你现在还生着病,我去做吧,实在不行点个外卖。”
“没事,快好了,还是我去做吧,上次你做番茄炒蛋,差点把厨房炸了,而且外卖也不健康。”
“那好吧。”
12
晏凛病的越来越严重了,去医院也看不出是什么病,让晏澈无比担忧。
就在晏澈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他想起了妈妈小时候给他的吊坠。
也许妈妈应该知道点什么。
他趁着放暑假,跟晏凛说去整理一下东西,回了一趟之前的家。
刚下飞机正好是中午,饭也顾不着吃,就打车来到了一个小独栋前,输入了那串熟记于心的密码后,推开门走了进去,走向妈妈的房间。
翻找了一会儿,除了妈妈之前的日常用品,他走的时候没舍得动,其他一无所获。
他又去了书房,那是妈妈平时除了房间去的最多的位置。
他转动门把手,门却上了锁,怎么也打不开。
他突然想起来,他的房间里一直放着一把钥匙,却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他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了几圈,门被推开。
晏澈一进去,被里面的灰尘呛了一下。
房内光线有点暗,桌子上还铺着几本书,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过去。
放在最上面的是一本古籍,有一段话被红笔反复圈出,执笔之人好似要把纸划破,晏澈仔细看去,上面写着。
“古训云:母体生来为哺子,子自胎中便夺其精气,当舍身相护,子亡则母体生机同陨,世人皆奉此为圣德,不问其本心愿否。”
晏澈没有看懂其中含义,把书放到一边,看到了压在底下的一个纸,内容还没写完,但是看字迹应该是妈妈写的。
“小澈,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说明你应该遇到了,你无法解决的事情。
从小时候你跟我说,你能看到另一个跟你差不多身形的人时,我就知道你也受到了诅咒。
这个诅咒从我们祖辈开始就一直存在,它会复制出跟我们完全相反的人,但是它却没有获得任何营养,过不了多久就会重新消失。
于是我们成了那个供养的人,以我们为母体,去供养子体。
起先我们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后面子体的出现,我们会变得虚弱,这时的我们也能看见他们的存在,但是其他人看不到。
他们在掠夺到一定程度之后,会拥有实体,他们开始拥有自我意识,不再是我们的复制品。
拥有实体后,长则一年,短则一天,我们会因为被夺去所有营养而失去生命,而如果他们选择不夺取养分,他们则会消亡,被他人遗忘。
但是即使子体死亡,我们也会在不久之后死亡。
作为母体的我们,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法。
就像双生花一样,二存其一,生死相随。
而那唯一的方法,就是那个玉坠。
那是你外婆留下来的,他们刚出现时很虚弱,玉坠可以压制他们,直到他们消亡,我也就是靠着它活下来的。
小澈,你要记住,千万不要把玉坠摘下,也千万不要被他们蛊惑,他们是恶魔,是撒旦的走狗,”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显然是还未来得及写完。
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没有捡起来。
最多一年?
玉坠碎掉的时候正是去年的今天,也就是说晏凛今天就会消失。
他捡起手机,打车,到机场,候机。
他如同行尸走肉般等待着,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今天本来是他的生日,他本来不是很想过,但是晏凛一再坚持,所以还是打算今天晚上赶回去过生日。
……
开门声响起,晏凛刚好做完最后一道菜,桌上都是他喜欢的菜,最中间还摆着他喜欢的芒果蛋糕。
“小澈回来了,快洗洗手,专门给你做的一桌子菜。”
晏凛的神态和语气完全不像是一个马上要消失的人,十四也跑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万一呢,万一晏凛他就是他而不是什么复制品呢。
他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他并不傻,原本不太喜欢让他和旁人接触的哥哥,突然主动让他去交朋友,教他做菜。
你是知道的吗?
所以什么一直陪我,也是在骗我吗?
他沉默地洗完手坐到椅子上。
10分钟。
晏凛还在给他碗里夹菜,他安静麻木地吃着。
5分钟。
晏凛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
“小澈,天冷了要记得多穿点衣服,别冻着了,在家要记得穿拖鞋,会着凉。”
3分钟。
“你是知道的,对吗?”
晏澈突然打断了他。
晏凛没有说话,他早就猜到晏澈已经知道了一切。
晏澈把他的沉默当成默认,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骗子!说什么一直陪着我,都是骗我的。”
2分钟。
“对不起,小澈。”
晏凛的身影越来越虚幻,他还是上前抱住了失控的晏澈。
“我骗了你,以后一个人要好好生唔”
晏澈不想再听到这张嘴说任何话,于是用自己的吻去堵住,胡乱的啃着那个令人讨厌的嘴唇,像是发泄,又像是试图在他身上标记自己的痕迹,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流淌。
晏凛一边护着他,怕他伤到,一边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1分钟。
晏澈结束了这个吻,因为他已经碰不到他了。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我爱你。”
晏凛他声音很淡,几乎听不见。
他想要拭去自己爱人的泪水,却直直的穿过去。
“好好活下去,小澈。”
0分钟。
他彻底消失在原地。
十四被他们刚才的动静吵醒,打了个哈欠,慢慢悠悠的走过来,却发现它的主人正在流泪。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还是用头去蹭了蹭他的手心,希望能够安慰他。
晏澈抱起十四,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它放到自己的腿上。
他把蛋糕拿过来,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又苦又涩,是他吃过最难吃的芒果蛋糕。
13
第一天,他跟导员申请了退学。
导员关心的问他是发生了什么事,他说是个人原因含糊过去。
回去的路上收到了之前跟他一起打球的人的微信。
[你怎么了,听导员说你要退学?]
[是因为我男朋友的原因。]
[你有男朋友?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你们见过好几次。]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没印象也正常。]
[他叫什么?]
[晏凛。]
[那个…]
他很委婉的跟晏澈说,之前就经常见到他对一个叫晏凛的空气讲话,建议他去看看心理医生,他有一位小叔正好是,可以免费帮他看看。
晏澈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当天下午就去了他小叔的诊所。
结果显示,他患有轻微抑郁症和重度妄想症。
初步判断是因为他父母的车祸,一时接受不了,而幻想出一个人陪伴他。
出乎意外,他平静地接受了。
第二天,他给十四找了新的主人,跟新主人叮嘱了它平时干些什么,哪些东西它不能吃。
十四十分不舍,在新家中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下午,他打车到了海边。
夕阳漫铺在无边的海面上,镀上一层耀眼金边。
他走到沙滩上缓缓坐下。
“妈妈,对不起,我要让你失望了。”
“我真的好想你们。”
“我好想再吃一次你的番茄炒蛋。”
“爸爸,我好想再跟你抱一下。”
肩膀被人拍了拍,晏澈回过头,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大哥哥,马上要天黑,到时候就要涨潮了,快离开这吧。”
不知不觉,海浪快要碰到他的脚。
“宝贝,快走,要回家了。”
“谢谢,你也快回去吧,别让家人等着急了。”
晏澈终于露出一个笑,却不同往日那般耀眼。
“好的,大哥哥再见。”
晏澈看着她好像一对男女,牵着他们的手,逐渐远离他的视线。
他回过头看向那无边无际的大海。
“等我,我很快就会过来陪你们。”
晚上,晏澈看着这个和晏凛一起生活的家。
桌子上放着一把精致却带血的小刀。
晏澈脸色苍白,却始终平静。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生命力流失的越来越快。
果然,妈妈说的是对的。
他就是个恶魔,蛊惑自己爱上他,又离开他。
晏澈他身体越来越冷,那股无法忽视的疼痛让他额头上淌满冷汗。
身体倒下的瞬间,他依旧想着。
七天的时间太长,他想早日找到他的恶魔,所以他提前去找他了。
那个灰色的眼睛合上,胸膛不再起伏,心脏不再跳动,但那颗爱意掺杂着丝缕恨意的心脏却从未停下。
这一次,我们要永生永世的在一起。
我也爱你。
14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一家医院。
“生了,是双胞胎,都是男孩,恭喜。”
过了几年,双胞胎长大了。
一天,弟弟头靠在哥哥肩上,看着院子里的一朵不知何时长出的双生花,问哥哥。
“哥哥,书里面说双生花二存其一,生死相随,是真的吗?”
哥哥沉默了很久,久到弟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哥哥开了口。
“是,但是它后面还有一句。”
“宿命相缚,来世并开。”
15
晏凛视角:
我第一次苏醒,就看见了身为母体的他。
他很虚弱,却还是跟我说了很多话。
我本不想理会,却不知道为什么,当他问我的名字时,我鬼使神差的回答了他。
当母体死亡之前,身为复制品的我是没有名字的,只有当我真正是我的时候,我才会拥有属于我的名字。
当他的母亲警告他时,我重新闭上了眼。
不过是侥幸存活下来的母体,不过他应该也不会在和我说话。
但为什么会有一种失落感?
……
后来他的母亲给他戴了个吊坠,居然压制住了我。
也许这就是她存活下来的原因。
但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在他的父母离开后跟我说的话,还给我取了个名字。
叫“晏凛”。
我于凛冬降临,遇见了我的晏澈。
也就那样吧。
……
那个玉坠起到了作用,让他恢复过来,出了院。
我在车上看着他的小动作,没有现身。
他到了自己的房间之后,我才出现。
他看见我后拉着我到院子里堆雪人。
真幼稚。
而且这个雪人也丑死了。
……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我听了却是格外的烦躁。
我盯着他躺在床上不知道多久。
他醒来后邀请我跟他一起睡,结果半夜还不老实,一直往我这里靠,居然感到有些心慌,为什么?
……
他长大后真是越来越不让人省心。
在学校里还那么招人喜欢。
总有不怀好意的人,妄图伤害我的珍宝。
他只能是我的,我们是一体的。
……
他生日那天很高兴,临走之前还在跟我分享他的喜悦。
他出门后没多久,我感受到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制突然一松。
我很快就意识到,他出事了。
一直到很晚,他都没有回来,不过我有在听他的话,一直在等他。
希望他早点回来。
……
他终于回来了,却十分伤心,趴在我的怀里哭。
他问我会不会也离开,我回答,不,我会一直陪着他。
对不起,我说谎了,但我那颗跳动的心脏告诉我,不能再让你伤心。
……
后面他带着我离开了这个城市,住进了新家,独属于我们的家。
还养了只猫,和他挺像。
……
我终究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自私。
我无法接受,他对其他人如对我这般亲昵。
我要他满心满眼都是我,与我纠缠不清,忘不掉我放不下我。
……
爱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我依然会嫉妒那个在未来陪他共度余生的人。
但是我更希望他在我消失后,过上幸福安乐的生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