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十块钱,和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念头
1985年春天,我把家里最后二十块钱攥在手心里,站在村口供销社门前,半天没敢进去。
那二十块钱被我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软了。
它是我们一家四口接下来半个月的指望。
偏偏我那天想拿它去做一件谁听了都会摇头的事。
卖茶叶蛋。
“秀兰,你到底买不买?”供销社的王大姐隔着柜台喊我,“在门口转三圈了,再转下去,地都要叫你踩出坑。”
我脸上一热,走进去,小声问:“王姐,鸡蛋咋卖?”
她抬头瞧我:“你家不是养着鸡吗?”
“家里的鸡下得少,攒不够。”
“你要多少?”
我深吸一口气。
“先买二十个。”
王大姐愣了一下。
“这么多?你坐月子啊?”
“不是。”
“给孩子补身子?”
“也不是。”
我咬咬牙,终于把心里的打算说了出来。
“我想煮茶叶蛋,拿到汽车站去卖。”
她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停住。
半晌,王大姐笑了。
“秀兰,你可真敢想!人家赶车的都揣着干粮,谁舍得花钱买你的蛋?”
我没吭声。
其实这话我已经听过一遍了。
昨天晚上,我跟丈夫赵建国说起这件事,他也愣了半天。
倒不是不支持我,他只是担心。
我们家那时候是真穷。
两间土坯房,一张掉漆的方桌,冬天漏风的窗户,灶房里连个像样的橱柜都没有。
建国在镇上的修理铺干零活,有活就去,没活就回来种地。我们还有两个孩子,大的七岁,小的四岁。
家里的钱总是刚到手,就让柴米油盐和孩子的鞋底给花没了。
那天傍晚,小女儿趴在隔壁二婶家门口,看人家孩子吃水果糖。
她没哭,也没逃。
就那么扒着门框,眼巴巴看着。
回家之后,她问我:“娘,糖是啥味儿的?”
我当时正往锅里添水,手一抖,水瓢掉进了锅里。
我说:“甜的。”
她又问:“跟红薯一样甜吗?”
我说:“比红薯还甜。”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那等咱们有钱了,我买一颗,先给娘舔一口。”
我背过身去,好半天没说话。
就是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再这么过了。
我不想每次孩子想吃什么,都先看看兜里剩几分钱。
也不想建国的棉鞋开了口,还说穿着透气。
更不想婆婆每回从菜地里回来,累得扶着门框喘气,却仍旧笑着说自己不累。
我想挣钱。
不是挣大钱。
先挣出一把水果糖的钱也行。
王大姐见我迟迟不开口,声音软了些。
“秀兰,做买卖可不是玩闹。赔了咋办?”
我看着柜台后面一排排玻璃罐,忽然想起闺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赔了,就当一家人多吃几顿鸡蛋。”
说完这话,我自己先笑了。
王大姐也笑了。
“行!你这话有点意思。”
我挑了二十个鸡蛋,又买了少许茶叶、八角和桂皮。
走出供销社时,兜里的钱薄了,篮子却沉甸甸的。
春风一吹,我心里那个小小的念头,忽然像刚冒芽的麦苗一样,直起了腰。
2 第一锅茶叶蛋,差点把我香哭
回到家,婆婆正坐在门口择菜。
见我拎着一篮鸡蛋,她先是高兴,随后又心疼。
“秀兰,咋买这么多?”
我把做买卖的事说了。
婆婆听完,半天没出声。
我以为她要骂我败家,赶紧补了一句:“娘,要是卖不出去,咱们就自己吃。”
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啥时候说不让你卖了?”
“啊?”
“我是琢磨,你会不会煮?”
我愣住了。
婆婆放下菜,拍了拍围裙。
“你小姑奶奶以前在集上卖过卤蛋,我跟着学过几回。光放茶叶可不行,得先把蛋煮熟,轻轻敲出裂纹,才好进味儿。”
说着,她就往灶房走。
我赶紧跟进去。
婆婆今年六十出头,背有点驼,干起活来却利索。
她挑鸡蛋、洗锅、烧水,一边做一边念叨:“盐别一下子放多了。茶叶味重了也不好,客人吃一回嫌苦,下回就不来了。”
我站在旁边,像刚进学堂的学生,听得认真。
鸡蛋煮熟后,婆婆拿起一个,在案板边轻轻磕了几下。
蛋壳上立刻裂出细细的纹路。
她递给我。
“你来。”
我学着她的样子敲。
第一下太轻,没裂。
第二下太重,蛋壳碎了一大块。
婆婆瞧着我,乐了。
“你这是卖茶叶蛋,还是跟鸡蛋有仇?”
我也笑了。
我们婆媳俩蹲在灶台前,敲了整整二十个鸡蛋。
等茶叶、香料和盐放进锅里,屋子里慢慢飘出一股香气。
先是茶香,接着是淡淡的卤香。
后来连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的儿子都闻见了。
他探进半个脑袋:“娘,今天过年啦?”
小女儿跟在后面,鼻尖一动一动的。
“娘,啥这么香?”
我故意说:“煮石头呢。”
小女儿摇头:“骗人,石头没这么香!”
建国傍晚回来,一进门就往灶房看。
“咱家这是做啥好吃的了?”
婆婆笑着说:“你媳妇要当老板娘啦!”
我脸红得不行。
“娘,还没卖出去呢。”
建国掀开锅盖,看见一锅颜色渐深的鸡蛋,眼睛也亮了。
“闻着真不错。”
他伸手想拿,被婆婆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还没入味儿!就你嘴馋!”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建国被我折腾醒了,迷迷糊糊问:“咋了?”
“我害怕。”
“怕啥?”
“万一明天一个都卖不出去呢?”
屋里黑漆漆的,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卖不出去,我陪你吃。”
“二十个呢。”
“那就吃两天。”
“吃腻了呢?”
“你换个做法,炒着吃。”
我终于笑出声。
他也跟着笑。
“秀兰,你先试。做买卖哪有头一天就知道成不成的?我明天早起,送你去汽车站。”
那天夜里,窗外的风吹得树枝轻响。
我想着那锅茶叶蛋,忽然觉得,日子也许真能像那锅卤汤一样。
慢慢熬,慢慢入味儿。
3 汽车站的第一声吆喝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婆婆比我起得更早。
她把锅又热了一遍,找出一个旧搪瓷盆,底下垫上干净布巾。
“装这里头,保温。”
我说:“娘,您咋啥都想到了?”
她瞪我:“你头一回做买卖,我不替你想,谁替你想?”
建国从屋里出来,肩上扛着一根扁担。
他挑起鸡蛋,跟我往镇上的汽车站走。
那时候的汽车站不大,就是一片铺了碎石的空地,旁边有间售票房,两辆班车停在路边。
赶早车的人裹着棉袄,手里提着布袋,有的打哈欠,有的蹲着抽烟。
我站在墙根下,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
建国把盆放稳。
“喊啊。”
我看他。
“喊啥?”
“卖茶叶蛋啊。”
“我知道卖茶叶蛋,可我喊不出来。”
建国憋着笑。
“那我替你喊?”
我赶紧拉住他。
“不行!你那嗓门一喊,人家还以为汽车站着火了!”
他咧嘴笑。
“那你自己来。”
我深吸一口气。
“茶……茶叶蛋……”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建国把耳朵凑过来。
“啥?你跟鸡蛋说悄悄话呢?”
我又羞又恼,瞪了他一眼。
这回索性豁出去了。
“热乎乎的茶叶蛋!刚出锅的!香着呢!”
几个赶车的人回头看我。
我心里一紧,差点转身就跑。
一个穿蓝棉袄的大爷走过来。
“多少钱一个?”
我报了价。
大爷皱眉。
“生鸡蛋回家自己煮,不更省钱?”
我脸一下红了。
“您……您尝尝?我这是放了茶叶和香料煮的。”
大爷想了想,掏钱买了一个。
我赶紧拿出提前备好的干净纸,仔细包上。
他剥开蛋壳,咬了一口。
我盯着他,连气都不敢喘。
大爷嚼了嚼。
又嚼了嚼。
“嗯。”
就这一个字。
我心里更没底了。
谁知他转头朝售票房喊:“老李!你不说没吃早饭吗?这儿有热乎的!”
售票房里探出个脑袋。
“啥好吃的?”
“茶叶蛋!比白水煮的香!”
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那位老李走过来,一口气买了两个。
后来一个抱孩子的妇女也买了两个,说要带到车上吃。
到了早班车发车的时候,我的盆里已经少了大半。
建国蹲在旁边,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老板娘,生意不错啊。”
我低头数钱,手指都有点抖。
快到中午,二十个鸡蛋一个不剩。
最后那个,是汽车站旁边修自行车的大叔买走的。
他边吃边说:“明天还来不?”
我愣了愣。
“来!”
“那给我留俩。”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飞快。
建国挑着空盆,在后面喊:“秀兰!慢点!你这是卖鸡蛋,还是中了状元?”
我回头冲他笑。
“建国!”
“哎!”
“咱们明天再煮!”
那天晚上,我把本钱和收入仔仔细细分开,刨去鸡蛋和调料的花费,剩下了一点赚头。
不算多。
可那是我第一次靠自己做的小买卖,挣来的钱。
我摸着那几张钞票,心里热乎乎的。
小女儿趴在炕边问我:“娘,咱们有钱了吗?”
我摸摸她的小脑袋。
“还没富呢。”
她有些失望。
我从兜里掏出一小包水果糖。
“不过,今天可以先甜一下。”
她眼睛一下亮了。
剥开糖纸后,她没急着吃,而是先举到我嘴边。
“娘,你先舔!”
我鼻子忽然一酸。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一口糖。
4 赚了钱,也闹了笑话
做买卖这件事,说起来像是在灶台上煮锅鸡蛋,真做起来,麻烦却一件接一件。
最先找上门的,是天气。
春天的天,说变就变。
有天早上,眼看太阳好好的,我挑着鸡蛋到了汽车站,还没卖上几个,天就阴了。
紧接着,雨哗啦啦落下来。
站里的人都往售票房挤,我也赶紧用布盖住盆。
可风一吹,布角掀起来,雨水噼里啪啦往里打。
我忙着护鸡蛋,裤腿湿透了都顾不上。
正着急,头顶忽然多了一把伞。
我抬头一看,是售票房的老李。
“快,把摊子挪屋檐底下。”
他接过盆帮我搬,嘴里还念叨:“你这人,护鸡蛋比护自己还上心。”
我感激得不知说啥好。
老李摆摆手。
“别谢我。我是怕你明天淋病了,没人卖茶叶蛋。”
这话把我逗笑了。
还有一回,我起得太早,迷迷糊糊拿错了罐子。
本该加盐,却加了两勺糖。
等卤汤煮开,我闻着不对劲,尝了一口,整个人都傻了。
婆婆也尝了一口。
沉默半晌,她说:“秀兰,你这是想让鸡蛋改行做点心啊?”
建国笑得直拍桌子。
我又气又好笑。
最后还是婆婆想出办法,重新调整了卤汤,救回来大半锅。
那天我们特意多尝了几次,确认味道妥当才拿去卖。
打那以后,我拿毛笔在几个调料罐上写了大字。
盐。
糖。
茶叶。
怕自己再拿错,还让建国在盐罐上画了个小圆圈。
他画完,我一看,忍不住笑。
“你这画的是盐,还是太阳?”
建国一本正经:“你认得就行。”
比天气和调料更难办的,是人的嘴。
有人说我一个农村妇女,跑到汽车站抛头露面,不像话。
有人说茶叶蛋能挣几个钱,瞎折腾。
还有人笑话建国:“你媳妇在外头做买卖,你也不管管?”
建国听了,把修车用的扳手往桌上一放。
“她凭本事挣钱,有啥可管的?”
那人讪讪地走了。
晚上,我问建国:“你真不嫌丢人?”
他正给儿子补凳子腿,闻言抬头看我。
“丢啥人?”
“人家说我天天在外头吆喝。”
建国想了想。
“那我也天天在铺子里吆喝。有人来修车,我还得喊人家别走呢。”
我笑了。
他又说:“秀兰,咱挣的是干净钱。你笑着卖鸡蛋,我觉得挺体面。”
那天晚上,我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后来几十年,不管做过多大的买卖,我都记得建国说的那句——
凭本事挣的干净钱,体面。
5 一只破木箱,装不下我的高兴
夏天到了,汽车站的生意越来越好。
有些赶车的人认得我,远远看见就喊:“茶叶蛋嫂子,今天还有没有?”
我一听见这称呼,就忍不住乐。
“有!给你留着呢!”
除了茶叶蛋,我开始试着卖一点热粥。
起初只有两种。
小米粥和红薯粥。
婆婆帮我熬,建国做了个带盖的小木箱,里面隔出几个格子,能放鸡蛋、饭碗和筷子。
我嫌木箱沉。
他却说:“你先别嫌,等你以后做大买卖了,我给你做个更好的。”
我笑他:“你倒想得远。”
“那可不,我媳妇都当老板娘了。”
我白他一眼,心里却甜滋滋的。
最让我高兴的是,儿子和女儿也开始参与进来。
儿子放学后,会帮我数鸡蛋。
他数得特别认真。
“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十六,突然皱眉。
“娘,咋少一个?”
我正纳闷,低头一看,他妹妹嘴里鼓鼓囊囊的,眼睛还往别处瞟。
我把她叫过来。
“妞妞,嘴里是啥?”
她含糊地说:“没啥。”
“张嘴。”
她犹豫半天,老老实实张开。
嘴里是一块茶叶蛋。
我还没说话,儿子先急了。
“你咋偷吃?”
妞妞委屈巴巴:“我不是偷,我想尝尝今天咸不咸。”
我和婆婆笑得直不起腰。
从那以后,我们家多了个小小的“尝味官”。
当然,她每次只能尝一点。
一天傍晚,汽车站来了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
他站在摊前,看了看茶叶蛋,又看了看粥。
“这粥多少钱一碗?”
我说了价钱。
他摸了摸口袋,面露难色。
“我今天出门急,钱带少了。”
我看他满头是汗,脸色也不好,便盛了碗粥递过去。
“先喝吧。”
他连忙摆手。
“不行,不行,我不能白吃。”
“谁说白吃了?下次路过,再给我带一个客人来。”
他愣住,随后笑了。
“行!我记住了。”
他喝完粥,又买了一个茶叶蛋,走时郑重跟我道谢。
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一个星期后,他带着三个人来找我。
原来他是跑运输的司机,常年往返几个县城。
他指着我的摊子,跟同伴说:“就是这家,粥熬得实在,鸡蛋也香。”
那天中午,我第一次忙得没空坐下吃饭。
回家后,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脸上却一直挂着笑。
婆婆看着我,说:“瞧把你乐的。”
我说:“娘,今天多卖了好些!”
婆婆也笑。
“那就好。买卖要想长久,东西得干净,心也得实在。”
我点点头。
那句话,我也记了很多年。
6 第一间早点铺
第二年开春,汽车站旁边有间小门面空了出来。
原先是个卖杂货的铺子,屋子不大,门口却正对着候车的地方。
我每天经过,都要多看两眼。
有一天,建国发现了。
“你老盯着那屋干啥?”
“没啥。”
“想进去住?”
我被他逗乐。
“谁住那儿啊!我就是觉得……要是能在那里卖早点,下雨就不用慌了。”
他说:“那就去问问。”
我吓了一跳。
“问啥?”
“问人家租不租。”
“咱哪有那个钱?”
建国没立刻说话。
晚上,他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旧铁盒。
盒子里是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那是我们这一年攒下来的钱。
我平常只顾着每天记账、买鸡蛋、买调料,竟没想过,攒起来会有这么一小盒。
建国把钱推到我面前。
“秀兰,你真想干,咱们就试试。”
我看着他,眼眶突然有点热。
“你不怕赔?”
“怕。”
“那你还让我干?”
他笑着说:“你头一回卖鸡蛋,我就怕。后来你不是卖得挺好吗?怕归怕,总不能啥都不干。”
第二天,我们去问了租金。
商量了几天,又仔细算过本钱,终于把那间小铺子租了下来。
婆婆听说后,拿出自己攒的一小包零钱。
我赶紧推回去。
“娘,这钱您留着。”
她板起脸。
“留着干啥?我也想当当老板娘的娘。”
我一下笑出声。
小铺子收拾起来并不容易。
墙要刷,桌子要修,锅碗要添,门口的招牌也得做。
建国白天干活,晚上回来给我钉桌凳。
有时累得坐在门槛上就睡着了。
我心疼,催他休息。
他却说:“再敲两下就好了。你这铺子早一天开,我就早一天能吃上老板娘做的热包子。”
我推了推他。
“想吃包子,明天给你做。”
“那可不一样。老板娘亲自卖给我的,香。”
我们给小店取名叫“秀兰早点铺”。
招牌是建国写的。
他的字不算好看,最后那个“铺”字还写得歪歪扭扭。
我想找人重新写,他却舍不得。
“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块招牌。”
我看了看那几个字,忽然也舍不得换了。
开张那天,我穿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衣裳。
婆婆一早蒸好包子。
我负责煮茶叶蛋、熬粥。
儿子帮着摆凳子,妞妞负责把筷子筒一个个放整齐。
结果她放着放着,偷偷往每个筒里插了一朵野花。
我发现时,哭笑不得。
“妞妞,筷子筒里放花,客人咋拿筷子?”
她认真地说:“娘,花好看。大家吃饭就高兴。”
我想了想,没舍得把花都扔了。
后来,我在每张桌子上摆了个小瓶子,插一两枝野花。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小小的习惯,会一直留在我的店里。
第一天营业,来的全是熟客。
售票房老李来了。
修自行车的大叔来了。
那个跑运输的司机也来了。
老李看着招牌,笑得不行。
“哟,咱们茶叶蛋嫂子真当老板娘了!”
我红着脸招呼大家坐下。
那天店里热闹得像过节。
等晚上关门,我坐在凳子上,两条腿都酸得发软。
建国端来一碗粥。
“老板娘,辛苦了。”
我抬头看他。
“建国,咱们真有自己的店了。”
他说:“嗯。”
我又说了一遍。
“咱们有自己的店了!”
这回他笑了。
“我知道。你都念叨一晚上了。”
我捧着热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7 日子好起来,不能忘了为什么出发
开店以后,我的日子比摆摊更忙。
每天凌晨起床和面、熬粥、煮鸡蛋。
天亮前,店里就得有热气。
客人陆陆续续来了,有赶早车的,有附近上班的,也有送孩子上学的。
我渐渐发现,每个人来吃早点,都带着自己的故事。
有个老大爷,每天只买一碗最便宜的粥。
起初我以为他节省,后来才知道,他老伴腿脚不好,他每天来镇上给老伴买药。
我便偶尔给他多添一点粥。
他发现后,总要跟我争。
“秀兰,不能让你亏本。”
我说:“大爷,锅里剩点,不喝也是放着。您帮我尝尝咸淡。”
他这才肯坐下。
还有一个年轻姑娘,刚来镇上当老师。
她第一次到店里吃饭,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问她想吃啥,她说:“都行。”
我便给她盛碗粥,拿个热包子。
后来她常来,慢慢跟我熟了。
有天,她悄悄告诉我:“秀兰姐,我第一天来镇上,特别想家。那天你让我慢点吃,跟我娘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听完,半天没说出话。
原来一碗粥,也能给人一点安慰。
生意好起来后,旁边又开了几家早点摊。
起初我有些担心,怕客人被分走。
婆婆却说:“人家也要过日子。你把自己的做好,比盯着别人强。”
我觉得有道理。
于是每天照旧用心做吃食,尽量记住老客人的口味。
老李不爱吃太咸的。
修车大叔爱喝稠粥。
跑运输的司机喜欢茶叶蛋泡得久一点。
有位婶子牙不好,我就给她挑软乎些的包子。
时间久了,客人们都笑我。
“秀兰,你这是卖早点,还是当管家?”
我也笑。
“吃饭就是过日子,哪能不仔细?”
等孩子们渐渐长大,我们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宽裕。
儿子有了新书包。
妞妞终于能穿上她喜欢的红裙子。
婆婆不用每天弯着腰忙农活,想晒太阳就坐在门口晒太阳。
建国也换了双结实的新棉鞋。
最让我难忘的,是有一年冬天。
天气特别冷,风刮得门板直响。
我关店时发现,一个小男孩站在屋檐下,冻得直搓手。
问了才知道,他跟父亲来赶车,父亲去办事,让他先在这儿等。
我把孩子叫进店里,盛了半碗热粥,又拿了个茶叶蛋。
他吃完后,认真问我:“阿姨,我以后有钱了,再还给你行吗?”
我笑着说:“行。等你长大了,来我这儿吃饭。”
他点头点得特别用力。
很多年后,我已经不记得他的模样了。
可那句“以后有钱了再还给你”,我一直记得。
因为小时候的我,也常常想着:
等有钱了,要做多少多少事。
后来才明白,有些温暖,不必等到很有钱才能给出去。
8 四十年后,我还在煮茶叶蛋
一晃眼,四十年过去了。
当年那个攥着二十块钱不敢进供销社的农村媳妇,如今已经是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秀兰早点铺”也变了模样。
最早那间小店后来翻修过,添了明亮的窗户和整齐的桌椅。
儿子和女儿都长大成家,有了自己的生活。
建国退休以后,最喜欢坐在店门口,给来往的小孩讲我们年轻时的事。
他逢人就说:“你们别看我老伴现在这么能干,当年头一回卖茶叶蛋,吆喝得还没蚊子声大!”
我端着盘子从旁边经过,忍不住瞪他。
“你咋不说你当年画的盐罐跟太阳似的?”
小孙女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奶奶,爷爷真画过太阳啊?”
建国摸摸鼻子。
“那是艺术。”
全家笑成一团。
婆婆早些年已经安安稳稳地走了。
临走前,她还惦记着问我:“秀兰,茶叶蛋别煮太咸。”
我握着她的手,说:“娘,我记着呢。”
如今,每次锅里的茶叶香气飘出来,我都觉得婆婆还坐在灶台旁,教我轻轻敲开鸡蛋壳。
有一天,一个年轻姑娘来店里采访。
她说听说我卖了几十年茶叶蛋,想问问我成功的秘诀。
我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
“啥秘诀不秘诀的,就是踏踏实实干活。”
她笑着追问:“那您觉得,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是什么?把一家小摊做成老店吗?”
我想了想。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我指了指柜台后面那只旧搪瓷盆。
盆沿掉了些瓷,样子早就不好看了。
可我始终舍不得扔。
“当年卖第一锅茶叶蛋,用的就是它。”
姑娘低头看了半天。
“这么旧,您还留着?”
“留着呢。”
我笑了笑。
“它提醒我,原来日子穷的时候,也能想办法让一家人过得有滋有味。”
这时,建国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小袋水果糖。
“秀兰,给你买的。”
我愣住。
“买这个干啥?”
他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
“今天路过商店,看见这个糖,想起咱闺女小时候说,要给你买一颗。”
我接过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
跟四十年前,好像没什么两样。
姑娘看着我们,忽然笑着说:“阿姨,我知道您为什么一直卖茶叶蛋了。”
我问:“为啥?”
她说:“因为这不是一锅鸡蛋,是您一家人的日子。”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
想起年轻时的自己,想起婆婆在灶台前敲鸡蛋,建国挑着扁担陪我去汽车站,想起两个孩子蹲在门边等糖吃。
我笑了。
“是啊。”
那年,我拿着最后二十块钱,原本只想给孩子挣一颗糖。
没想到,后来竟然把日子过成了甜的。
9 秀兰早点铺的第二块招牌
番外:秀兰早点铺的第二块招牌
我七十多岁那年,孙女忽然说,要替我重新设计一块招牌。
我坐在门口择菜,听得直摇头。
“好好的招牌,换它干啥?”
孙女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奶奶,你看,现在大家都喜欢这种亮亮堂堂的门头。咱们店这么多年了,也该有点新样子。”
我眯着眼看。
手机上的招牌确实漂亮,字也精神。
可我还是舍不得。
“原先那个,是你爷爷亲手写的。”
孙女愣了愣,又去看门口那块旧木牌。
牌子上的漆已经掉了一些,“秀兰早点铺”五个字歪歪扭扭,却被擦得干干净净。
“那就不扔。”她想了想,“咱们做一块新的,把旧的挂在店里,当宝贝供着。”
我被她逗笑了。
“一个破木牌,还供着?”
“当然啦!”她认真地说,“没有它,哪有现在这家店?”
后来,新招牌真的挂上去了。
字是孙女设计的,灯是儿子装的,门口的花是妞妞挑的。
至于旧招牌,被建国擦了又擦,挂在了店里最显眼的那面墙上。
旁边还放着那只旧搪瓷盆。
有客人问起,我们就讲讲当年的故事。
有一次,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小姑娘来吃早饭。
小姑娘盯着墙上的木牌,奶声奶气地问:“奶奶,这个字怎么歪歪的呀?”
我还没回答,建国就从柜台后探出头。
“因为写字的人,当年光顾着高兴了!”
年轻妈妈笑了。
小姑娘却很认真。
“那他写得挺好的。高兴的字就应该这样!”
我一听,心里乐开了花。
建国更得意,连着好几天见人就讲:“你瞧,现在的小孩都懂欣赏!”
那年春节,孩子们都回了家。
一家人围着大圆桌吃饭,桌上摆着热乎乎的菜,还有我特意煮的一盆茶叶蛋。
孙女问我:“奶奶,你现在还想挣钱吗?”
我想了想。
“想啊。”
大家都笑。
儿子说:“娘,您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想着赚钱呢?”
我拿起一个鸡蛋,慢悠悠剥壳。
“不是非要挣多少钱。就是早上起来,瞧见店里有人坐着吃饭,听见他们说这粥香、鸡蛋好吃,我心里就高兴。”
妞妞点头。
“我娘闲不住。让她不做饭,她反倒难受。”
建国在旁边接话:“可不,我年轻时就知道,你娘是个闲不住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建国,你还记得我头一回问你,卖不出去咋办吗?”
“记得。”
“你说啥来着?”
他一点没犹豫。
“卖不出去,我陪你吃。”
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现在要是还卖不出去呢?”
建国拿起一个茶叶蛋,在桌沿轻轻磕开。
“现在也陪你吃。”
屋里一下安静了片刻。
随后,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我也吃!”
“还有我!”
“奶奶,我能吃两个!”
我笑得不行,赶紧摆手。
“够了够了,锅里还有呢,人人都有!”
窗外落着细细的雪。
屋里灯火明亮,热气从桌上的饭菜里慢慢升起来。
我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心里忽然有个特别朴素的念头。
原来幸福不是一下子挣了多少钱。
是四十年前那个寒酸的家,没有被日子难住。
是我想试一试的时候,有人愿意陪着我。
是我卖出去第一个鸡蛋的时候,真的有人说了一句“好吃”。
是后来每一个平平常常的清晨,我们都愿意起床,生火,烧水,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那天夜里,我又把旧搪瓷盆取下来擦了擦。
盆里早就不装鸡蛋了。
我却总觉得,它还盛着四十年前那锅热气腾腾的卤汤。
盛着我头一回挣钱时的欢喜。
也盛着一个普通女人,靠着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攒起来的甜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