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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13:36:27

第一章

凌晨三点,气温零下十一度,街上没活人。

陈拾把暖风开到二挡,出风口吹出来的气还是温吞的,跟得了肺病似的。计价器亮着,起步价,一晚上就那么挂着。他不着急,急也没用,这年头没人半夜打车,打车的都是不想让人看见的。

电台放着老歌,唱着唱着就开始卖药。陈拾伸手拧小。

副驾的保温杯里是浓茶,凉了。他拿起来喝一口,咬着杯沿含糊骂了句什么,放回去。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正要拐进建设路去加气。

后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不是拉,是撞。整辆车晃了一下,冷风呼呼往里灌。一个人影滚进来,趴在后座上,喘得像漏气的风箱。

陈拾一脚刹车。

“师傅”

那声音破得听不出人样。陈拾回头,后厢里那人正往里挪,动作太慢,跟条被压断腰的狗一样。

老鬼。

“老鬼?”

“开车。”老鬼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前面塞,手一直在抖,硬是塞不进陈拾手心,最后是掰开他手指头按进去的,“二十年前那事,证据在这。”

一枚U盘,温的,沾了血,滑。

“你别动它,别插电脑,别跟人说。”老鬼靠着椅背喘气,牙关在打颤,血从鼻子往下淌,抹了半张脸,“谁都不行。”

陈拾从后视镜里看他。老鬼那件灰夹克前襟全黑了,湿的,不是雪化。

“谁干的。”

“开车。”

“我问你谁干的。”

“你先开车!”

陈拾挂挡,踩油门。车窜出去,老鬼在后座被甩了一下,闷哼一声,躺平了。

路灯一根一根往后跑。

“二十年前。。。”老鬼嘟囔,“我早就该死了,我撑了二十年,撑到今天,是给这玩意儿找个收的。”

“你自己找死。”

“我早死了。”老鬼笑了一声,喉咙里有东西,笑完开始咳,咳得停不下来。

建设路口,红灯。

陈拾停下。后座没声音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鬼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撑住。”

“嗯。”

绿灯。

车过路口,两个红灯,第三个路口在望。然后陈拾看见了,从右边巷子里出来两辆车,黑的,一左一右,不紧不慢地把路口横面堵死。远处另一头,警笛响了,一声比一声近。

陈拾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

后座传来一点动静。老鬼撑着坐直,往前看,看了两秒,往后靠回去。

“到我了。”老鬼说。

“闭嘴。”

“你把丫头那个。。。”

“闭嘴。”

“。。。地址记着就行,别的跟我没关系。”老鬼从裤兜里摸出钥匙串,弯着腰,想从前排缝隙里塞过来,手垂在半空,钥匙掉在脚垫上,“她要是来找你”

陈拾说了句脏话。

警笛的黄光扫过挡风玻璃。

陈拾把U盘塞进外套内袋,深呼吸一口。前面两车人下来了,三个,有一人手里提着东西。

他动了动肩膀。

他知道自己有样东西能用,二十年了,从没打算再用第二次。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出去,我要出去。

那一瞬间很难形容。不是疼,也不是响。整辆车像被人从水里拎出来那样,轻轻一松。真的是一松,方向盘上的手忽然轻了,挡杆的触感从指尖滑走,这一路口的气味、警笛、火光、车里老鬼的喘气声,一下全没了。

安静。

一两秒?

车停在三条街外的一条无名街上,紧贴一棵梧桐的树根。引擎还在转,排气管冒着白气,像什么也没发生。

车里空了。

陈拾愣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后座只有一摊血,没有老鬼,没有留别的。

他往下咽了两口唾沫,喉结动了两下,扳了扳手刹,让暖风调大一点,手一直在抖,调了三次才找到那个旋钮。

手指头伸进内袋里摸到U盘。

三个街口那边,闯来一个手电筒。几个骂街的声音风一样刮过来。陈拾没听清全部,只抓住几句下楼的脏话,一口一个“人呢”“他妈人呢”“前后都堵死了,人呢”。

陈拾往后视镜里看。

后视镜里,脸是自己的,脸上,什么都没沾。他拿手背蹭了蹭,干净。

口袋里U盘还在。

他把手放回方向盘,才发现这东西不对劲:刚才那一下,空不空,谁也不知道。他脑子里缺了半截,空得像被谁揭掉一块墙纸。还没想明白自己缺了什么。

他想了想,想到他女儿。

他有个闺女,十七,今年上高二,成绩不冒尖也不拉稀,上礼拜还打过电话来问他要学费。

这个记得。很清楚。

他再往下想,闺女她妈呢?

陈拾坐在车里,没动。

他认识那人。这么些年,他一直认识那人,老相片上有个笑得不明显的女人,他很熟,熟到不用调照片就记得她哪边脸有个小坑。

可他现在想不起来。

那女人姓什么、叫什么、家是哪儿的、怎么认识自己的、她哪年走的。他一件也想不起来,就剩一个模糊的形,像隔着毛玻璃站个人,看得清轮廓,认不出脸。还有一件事也空了:为什么爹妈没了,闺女跟母亲那边的人,为什么只剩一个十七岁的小丫头自己坐车找到他头上?

他想不起来了。

这太怪了,但是怪也没用,他此时竟没一句脏话可骂。U盘在兜里硌着胸口,他坐在驾驶室里,手放下来,从喉头往下压了一口气,把眼睛闭了两秒钟。

最后睁开眼,看着挡风玻璃上自己的影,问:“。。。我闺女,她妈是谁来着?”

没人回答。梧桐叶子在风口上响了一下。

他把车往前挪,慢慢开回那片工业区边上,最东头那栋楼,三楼那间小房子里,暖气漏水,一直没修,这几天一冷,楼下结成一片。过了两条街,路边有间早餐铺开始卷闸门,一股蒸包子的白汽扑过来。

陈拾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把车停进楼下的划线里,熄火,坐着喘了一会儿。手指头伸到口袋里,捏住那枚东西,很凉。

推门下车,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楼道口对面站了个人。

蹲着?不是,是坐在行李箱上,穿一件浅色的羽绒服,个头不高,抱着膝盖。行李箱是那种白壳的,看着挺新,边上贴着一个卡通贴纸,被磨掉一半。她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乱糟糟的头发,站直了,看他。

陈拾脚步慢了。他的手指伸进口袋里,按住了U盘。两个麻烦同时找上来,他分不清哪个更要命。

那女孩往前走了两步,两个人之间隔着四五个车位。她打量他,好像拿不准,又像在心里对账。

她开口,声音在冷空气里又薄又脆:“爸。”

第2章 查无此人

他手还按在口袋里,U盘硌着掌心。

女孩拎着行李箱站在他面前,肩膀一抽一抽,分不清是喘还是哭。楼道灯坏了一半,光只落到她半边脸上。瘦,嘴唇干得起皮,十七岁。

“爸。”她又叫了一声,比头一声低,“妈说你要是不认我,就把这个给你看。”

她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三折,边角磨得起毛。陈拾接过来展开。字是歪的,落笔的人手已经没什么力气。

“陈拾:小鱼是你的。我没跟她说太多,她自己要来的。别怪她。苏敏。”

他盯着最后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楼上的水管在响,隔壁在炒辣椒,呛得人嗓子发痒。

“你妈什么时候走的。”

“三月十七。肺上的病。”小鱼说,“最后一个月她谁都不认得了,就认这张纸,天天摸,摸得都快烂了。”

陈拾把纸照着原样折回三折,塞回她手里。

“进来吧。”

屋是租的,一室一厅,四十来平,墙角掉了块墙皮。他把床让给她,自己睡沙发,沙发短,脚得搭在扶手上。

头一夜谁都没睡踏实。他听见里屋翻身,里屋也听见他起夜。天没亮他就出车了,回来的时候锅里有两个煮鸡蛋,壳剥得干干净净,摆在一个豁口的碟子里。

第二天她把家里擦了一遍,擦到他那口积了灰的锅,问:“你这些年就吃这个?”

“跑夜班,回来倒头就睡。”

“我妈做饭好吃。”她说完就不说了。

楼下麻辣烫的塑料棚支起来,热气往上冒。他给她买了一份,多加了两块钱的丸子。她吃得快,吃到一半抬头:“爸,我得办身份证。”

“你多大了。”

“十七。”

“户口本呢。”

“我妈那本上就我一个,我这页写着父不详。”

陈拾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转学也得办。”小鱼说,“我高二,落下半个学期就跟不上了。还有我妈的死亡证明,火葬场说要直系亲属去办,我未成年,得有个监护人。”

三件事说完,她低头继续吃。

陈拾在心里把这三件事过了一遍。办身份证要户口,转学要户口,死亡证明要监护人。件件都得要一个活着的陈拾。系统里没有活着的陈拾。

“明天去派出所。”他说。

户籍大厅六个窗口开两个,前面排了十七个人。他挑了白天来,白天本来是他睡觉的时候。

轮到他的时候,窗口里那位头都没抬:“办什么。”

“查个人。”

“身份证号。”

他报了。键盘敲了几下,停了,又敲。

“你这个号,系统里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民警终于抬头看他,“你这个人不存在。”

陈拾把身份证从窗口底下推回去:“这是什么。”

民警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往读卡器上一刷,机器滴的一声,信息读出来了。他把号再输进去,屏幕跳出一行:该人员已注销。

“注销了。”

“为什么注销。”

民警把屏幕转过来一点。注销原因那一栏,两个字:死亡。注销日期,二〇〇四年十一月。

陈拾没说话。

“二十年了。”民警说,“死亡注销,户口本、身份证都该收走的。你这证哪来的?”

“二〇一六年办的。派出所办的,照相,按指纹,一样没少。”

民警不吭声了。椅子往后一推,进里屋去了。过一会儿出来个岁数大的,两人在里头对着屏幕捣鼓半天,又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最后年轻的那个出来,把身份证还给他,态度软了点,说的还是那句话。

“系统里查无此人,我们这儿办不了。你要不去原户籍地问问?”

“我就是从原户籍地过来的。”

“那我没办法。”民警说,“系统不会错。”

“我闺女的户口能不能落我这儿。”

“落谁这儿?”民警笑了一下,笑完自己也觉得不合适,“落你那儿,得先有你这个户。”

后面排队的人往前挪,有人啧了一声。

陈拾把身份证揣回去,从人堆里挤出来。日头挺毒,晒得人发晕。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摸出烟点上。这二十年他开车、加油、交房租、去医院缝针、被交警罚过款,一桩一桩都办下来了,没人问过他是不是人。今天他要给闺女办一张证,系统告诉他,他不存在。

回家路上买了两份炒面。小鱼坐在沙发上,见他进门就坐直了。

“办下来没。”

“没有。”

“为啥。”

“系统里没我这个人。”

小鱼嚼着面,嚼了半天:“那你这么多年,怎么活的。”

陈拾想了想:“靠没人查。”

夜里他收车回来,家里灯还亮着,人睡了。他蹲在茶几边上,把那盘东西插进去。

U盘是老式的,灰壳子,边上缠过胶带。老鬼藏了二十年,藏到自己死。

画面抖得厉害。带子转过太多遍,四边发白发毛。红光服装厂二车间,一排缝纫机的针位还亮着灯,地上是踩烂的布头。镜头晃,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接着画面猛地一亮。

二十四岁的陈拾从画面左边冲进来,蓝布工作服,头发黑,左肩上那块疤还没有。他跑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镜头。

就那一帧。

画幅右边,门口站着个白衬衫,三十来岁,没往里进。年轻时候的韩立山,下巴还没这么厚,头发也多。

陈拾按了暂停。

第二天他去问老周。号码拨出去是空号。托人一打听,说是上个月出的事,车在高架上下不来,人没了。

死人是没法作证的。他一开口,先得把自己埋回去。

第三天下午,他把车从巷子里倒出来,一辆黑商务车横过来,堵在车头。下来两个人,一个瘦高个,敲他窗。

“师傅,跑一趟不。”

“跑。”

“车牌多少,我记一下。”

陈拾报了。瘦高个低头往手机里输,输完抬头:“没这号。”

“有。”陈拾把行驶证递出去,“你再看看。”

那人不接,绕着车头走一圈,蹲下去看牌子,又站起来扒着前挡风看年检标。标是新的,日期没错。他又输了一遍。

“这车哪来的。”

“老板的,我开夜班。”

“什么老板。”

“不知道老板叫啥。车是租的,一个月四千二,钱交到汽配城老马那儿。”

瘦高个跟另一个对了一眼。另一个拍了拍他车顶:“走吧走吧,挡道。”

车开出去两条街,陈拾才发觉后背全湿了。

这车没登记。他这个人也没登记。他靠着一身查无此人活到今天。

晚上回家,屏幕还亮着。他出门忘了关,画面停在那一帧上,二十四岁的自己回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镜头。

小鱼端着碗凑过来,眯着眼看了两秒。

“这人谁啊,怎么有点像你。”

陈拾伸手把U盘拔下来,揣进怀里,贴着肉。

这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活过的东西。交出去,世上就再没有“他”了。

第三章 字条

他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得先弄清楚这带子是怎么来的。”

陈小鱼坐在床沿啃苹果,脚悬着晃:“你不往上报?”

“报谁?”

“警察啊。”她说得理所当然,“都死人了。”

陈拾拉上外套拉链,把U盘又按了一下,确认它硌在那儿。“先找老鬼。”

老鬼住城西城中村,叫柳条巷。二十年前他把陈拾从厂门口拖出来的那条路,如今修了高架,桥底下还压着半截烂砖墙。陈拾开车过去,路上给老鬼打了三回电话,全是关机。第四回,他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

女儿住下第五天,家里那口旧锅已经知道了她的饭量,酱油瓶也被她挪了地方。这些都是陈拾回来才发现的。

柳条巷的楼挤得像摞起来的抽屉。老鬼的出租屋在三楼最里头,门牌号是手写的,用红漆涂过又褪成了血痂色。走廊灯坏了,陈拾摸过去,指头碰到门板,门板自己开了一条缝。

锁是撬的。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炒辣椒,呛得整条楼道都咳嗽。隔壁电视在放抗日剧,枪声密集得像爆豆。就这些。

他推门进去。

单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一个搪瓷缸子,茶叶浮在水面,水还温着。老鬼走得急,或者根本就来不及急。床头叠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衬衫底下压着半包烟。陈拾拉开抽屉,里面全是药盒、发票、老花镜,还有一张彩票。

他翻开床垫。没有。掀开地板上一块松动的地砖。没有。他把那台老式DVD机抱起来晃了晃。里面掉出一张旧光盘,套着透明塑料袋,上面用记号笔写着“红光·1998”。

有人敲门。

“。。。不对。”门外那人自己先嘀咕了一句,又敲两下,力气大了,“开门。”

陈拾把光盘塞进口袋,走到门后贴住墙。门外开始数人,一、二、三,脚步散开把住了楼道两头。有人拿什么东西捅门缝。

他往窗子看了一眼。三楼,下面是个天井,堆着废纸箱和一辆没气了的三轮车。跳下去断腿。

门开始被撞。

陈拾往后退了两步。桌子上的搪瓷缸子被震得响,茶水晃了一圈。他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用,二十年前用过一次。

那之后,他记不住自己以前叫什么。

“让我脱身。”

他说得很轻,几乎是说给怀里那个U盘听的。

门被撞开的一瞬,陈拾已经不在屋里了。

阿城第一个冲进去的人,后面跟着三个。五只手电把单间照得雪亮。床底下、门后、衣柜,全部翻了个底朝天。阿城走到窗前,伸手把两扇窗推开,外面是空的,只有一条晾衣绳挂着女人内裤。他探头往下看,楼下只有废纸箱。

“人呢?”

没人答得上。阿城转身,一眼看见桌上的搪瓷缸子。他伸手摸了一下缸壁,又摸了一下。

“还热着。”他说,“人刚走。”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盯着那扇开着的窗,嘴里骂:“操你妈,人呢?”

楼下有人喊没看见。阿城掏手机打电话,声音低下去,陈拾已经听不见了。

他落在两条街外的垃圾站,脚下一滑,整个人跪在煤灰和烂菜叶里。膝盖先着火似的疼,胸口压着的那块U盘硌得他喘不上气。他扶着垃圾站的水泥墙站起来,墙皮湿凉,手上蹭了一层黑。

他靠着墙根喘。

喘匀了,他想回想一下老鬼的样子。想不起来。

不是模糊,是没有。脸这块地方本该有一张脸,现在像个没画完的圆圈。他想老鬼说话什么调子,也没了。烟灰缸上搁着那半包烟是什么烟,他明明刚才还看见了他记得自己“看见了”,可看见的东西已经沉下去,捞不出来。

为什么把U盘给他?

陈拾站着想了很久。他心里知道这个问题有个答案,那答案是老鬼给的,就在前几天夜里,就在他车上。他记得车里有人坐过副驾,座椅套上还留着一股劣质烟草味。再往前,就断了。

那就别想了。

他低头翻自己口袋。外套左边,纸巾。右边,车钥匙。内袋,钱包,几张零钱和一张过期的行驶本复印件。裤子右边,手机。左边

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他展开。是他的字,他认得自己这笔字,像栅栏一样横平竖直,横折的时候总爱把笔尖往回勾。

“U盘=命。给记者老周。别信警察。”

陈拾把这张纸看了三遍。他试着回忆什么时候写的,在哪儿写的,笔是从哪儿来的。他身上这支笔倒是有,两块钱的圆珠笔,可写字的时候、写完之后干过什么,全是空的。

他心里有个地方往下沉了一下,不响。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同一个笔迹,墨色一样,落笔时明显比正面用力:

“你还会忘。把女儿送走。”

陈拾站在垃圾站边上,风从巷口灌过来,卷起脚边的塑料袋,挂在钢筋上啪嗒啪嗒响。他没有再动,右手还捏着那张纸,捏得边角发潮。

楼上那扇窗已经被关上了。远处的炒菜声还没停。

他想到家里那口锅,想到酱油瓶被挪了地方。

他盯着那行字。

他第一次怕的不是韩立山。

写这行字的那个人,知道他要忘,知道他会站在这儿,知道他会捏着这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回来。

那个人替他记着。那个人还算他吗?

第四章 粉色书包

小鱼住进来整七天,陈拾才腾出空去送那只U盘。

老周住六楼,没电梯。陈拾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飘着一股炖白菜的味儿,隔壁人家晚饭刚上桌。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把那顶棒球帽往下压了压,敲了三下门。

没人应。又敲三下。

门没锁,手背一碰,暗锁弹开。屋里黑着,电视机蓝幽幽地亮,没台,雪花片子哗哗响。老周仰在沙发上,脑袋歪向一边,跟看睡着了似的。茶几上一杯茶,凉的,茶叶沉了底。

陈拾蹲下来看了一眼老周的手。指甲盖底下发青,嘴唇发紫。他伸手进老周口袋,什么证件都没了,手机也没了,干干净净。

他站起来,没碰任何东西,退出门外,拿袖子垫着把门带上。下到二楼拐角,摸出U盘捏在手心。这个口子,断了。

街对面有家茶楼,二楼窗户半开着。陈拾余光瞥见一个穿灰夹克的靠在窗边嗑瓜子,眼神飘过来又飘回去,跟看路边野猫似的。他没停,低头钻进出租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数了三辆车,没有跟着的。

韩立山不急。韩立山他妈的根本不知道“陈拾”是谁。

他开着车在城里兜了半圈,刹在路边,摸出手机看女儿发的消息:“爸,晚上吃啥,我买了西红柿。”五点半发的,现在快七点。

这丫头来的时候跟他说,她不走了。陈拾那会儿没接话。他在系统里是个死人,活人跟死人住一块儿,住得再热乎,也是往死人堆里扎。他一个查无此人的人,死了都没人认尸。

可小鱼有身份证,有学籍,有手机号。系统里叫陈小鱼,活生生的,每条记录都能被翻出来。

第二天下午他收了车,提早去学校门口。校门一开,乌泱泱往外淌人。陈小鱼背着那只粉色书包,跟同学有说有笑,走到马路牙子边上等红灯。陈拾在街对面看着,目光扫过去扫过来,定住了。

一个戴黑口罩的瘦子,隔着七八步远,不紧不慢地缀着。小鱼过马路,他也过;小鱼拐进小卖部买水,他站电线杆子底下刷手机。动作松松垮垮,跟没目的似的,但陈拾开了二十年夜车,认得出什么叫“远远缀着”。

他把车靠过去,摁了一声喇叭。小鱼跑过来拉车门:“爸你怎么来了?”

“上车。”

“我同学还等着”

“上车。”

小鱼看了他一眼,没再犟,拉开副驾座进来,书包往腿上一搁。陈拾从后视镜里看那瘦子,对方停在小卖部门口没动,手机举着,像在拍照。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小鱼说:“爸,那个男的,我这两天都见着他。昨儿放学就在,今儿也在。我以为凑巧。”

“你怎么不早说。”

“我寻思你夜班上到早上,别烦你。”

陈拾攥了一把方向盘。

把她送回家,反锁上门,他下楼坐在车里抽了半包烟。天擦黑的时候做了个决定。

他不怕韩立山冲他来,怕的是冲小鱼来。他能跑,小鱼跑不了。唯一活路是让小鱼实名作证,可她一旦站到台面上,就等于把自己送到韩立山刀口底下。反着来,送走,藏起来,韩立山找不到人,U盘在他手里还能拖一拖。

他打了三个电话,问长途站今晚有没有票,借了朋友身份证买票,又打给一个跑长途的老伙计,问路上能不能照应。三个电话打完,烟屁股摁进烟灰缸,熄了火。

回家推开门,小鱼正蹲在茶几前头吃泡面,看见他就把碗一推:“爸你吃没?我给你泡一袋。”

“收拾东西,回你姥家住一阵。”

小鱼筷子停在半空:“为什么?”

“那边有事,你回去帮帮忙。”

“你骗人。”小鱼把碗一推,“我姥都走三年了,那边哪还有事?”

陈拾没抬头,从兜里摸出车票拍在桌上。晚上九点二十,长途卧铺,终点站四百公里外的小县城。

“你姥家隔壁二姨,我打过电话了,她去车站接你。”

“陈拾。”小鱼头一回连名带姓叫他,“我跟我妈保证过,来了就不走。你是不是嫌我碍事?”

陈拾把碗收进水池,没接话。水龙头底下冲碗,冲了三分多钟。

出门的时候小鱼不走,他拽她胳膊。她甩开,他就再拽。下了楼她蹲地上不动,他弯腰把人架起来往车里塞。街坊有人探头看,他不管。书包是他拎的,粉色那只,拉链上挂个毛绒兔子,拉链头磨得发白。他把书包搁她腿上,关车门,自己坐进驾驶座。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长途站,她不肯下车。他拉开车门把她扯下来,劲使大了,小鱼踉跄两步,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去,她一把捞住,眼睛红了。候车厅广播在喊别的车次,人挤人。陈拾把她推到检票口,把票塞进她手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块钱,叠好了塞进书包侧兜。

小鱼盯着他:“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回去听二姨的话。”

“我不走。”

检票员催了。他把小鱼往里推了一把,她回过头,嘴抿成一条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陈拾别过脸,朝检票员点了下头。

大巴倒出车位,陈拾站在站台外头。小鱼找到靠窗的座,手心贴在玻璃上,嘴一张一合。他听不见,但知道她在喊。车动了,她开始拍窗户,拍得玻璃闷响,一只手拍,另一只手也拍,整个人快贴上来了。车开出十几米,他才从那口型里读出来。

“你要是骗我,我就回来找你!”

陈拾举起手,挥了一下。车拐出站口,尾灯缩成两个红点,没了。

他转过身。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直停在那儿,来的时候他没顾上看。后座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圆脸,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件深灰羊绒衫,手搭在车窗沿上,手腕一串金刚菩提。

韩立山冲他笑了笑。

“陈师傅。”这称呼从韩立山嘴里出来,跟喊老熟人一样亲切,慢条斯理,字字清楚,“跑这么远送孩子,辛苦了。”

陈拾站着没动。

韩立山从车窗里递出一样东西粉色书包,拉链上挂着个毛绒兔子,跟小鱼那只一模一样。他随手一松,书包掉在陈拾脚边。

“你女儿的车,我让人在半路等着呢。”

车窗升上去,黑色轿车慢悠悠开走。

陈拾低头看着那只书包。拉链头是塑料的,他女儿那只磨得发亮的是金属。颜色也不对,这粉色偏紫。他蹲下去拉开夹层,摸出一张纸条,报纸边角撕的,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明晚八点,老码头。U盘换人。

他把纸条捏在手心里。U盘他早换了地方藏,给老周那只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可小鱼现在到底在谁手里,在车上,在半路,还是压根没上车,他拿什么验。

第5章 替我记得

老码头的水是黑的,泡着几根烂木桩子。

陈拾把车停在三百米外的巷口,走过去。江风带着腥味往领子里灌。码头仓库门口支了一盏手提照明灯,白惨惨的,底下站着韩立山,灰夹克,两手插兜。

一辆深色面包车停在灯旁边,后门开着。陈小鱼坐在后厢的塑料椅上,手绑在背后。阿城蹲在门边,一只手从门里伸进去,刀贴在陈小鱼喉管上。

陈小鱼嘴没塞,盯着走过来的陈拾。眼睛动了一下,没出声。

“来了。”韩立山转过身,朝他点头,像招呼熟人,“东西呢?”

陈拾站在灯圈外面。他看了一眼女儿脖子底下那道刀光。

“先放人。”

“你跟我讲条件?”韩立山笑了一声,不响,“陈师傅,你查无此人,这我清楚。可你女儿有身份证。”

陈拾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U盘,黑色塑料壳,跟老鬼那个一模一样。他攥了一下,扔过去。

U盘落在韩立山脚边。阿城单手捡起来递过去。韩立山从裤兜摸出个旧笔记本,插上U盘,看了几秒。

“假的。”他把屏幕转过来。里面三首广场舞,文件名还叫《最炫民族风》。

“你插那台不干净。”陈拾说。

韩立山笑了。

“你猜我为什么把你女儿带过来?”他慢慢往前走,“因为我查不到你。可你女儿,她有身份证。”

他掏出一张纸,抖开,是身份证复印件。

刀往下压了一分。陈小鱼下巴抬起来,脖子上被压出一道白印,她没喊,没哭,盯着陈拾。

陈拾往前迈了一步。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嘴里,没点。

“让她喝口水。”

韩立山看了他一眼,抬了抬下巴。阿城把刀换到左手,右手从旁边拿了瓶水,拧开,递到陈小鱼嘴边。她没喝,嘴唇抿着。码头边上一个钓鱼佬的塑料桶翻在地上,两条小鲫鱼在水泥地上扑腾,没人管。

陈拾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弯腰去系鞋带。左脚鞋带确实散了,拖在地上。

他蹲下去,蹲在面包车后门旁边。手在下面摸到鞋带,慢慢系。系完了,站起来。起身的时候,右手从陈小鱼校服口袋边擦过去,一根手指一顶,银色U盘滑进口袋。口袋浅,没拉链,东西一进去就落到底。

他把烟点上了。

“还有话吗?”韩立山问。

陈拾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出来。他看了一眼女儿。

陈小鱼看着他。他朝她点了下头。

“脱身。”

声音不大,在码头这个空地方清清楚楚。韩立山愣了下,回头看四周。

阿城的手空了。

面包车后厢里没人了。绳子搭在椅子上,松垮垮。阿城把半个身子探进去摸,摸了一圈,退出来,脸色发白。

“人呢?”韩立山问。

“没了。”阿城转过头,“车锁着。”

韩立山不信,车门挨个拉了一遍。前门锁着,侧门锁着。后门开着,但他一直站在门口。人就是从这扇开着的门里面没的。

陈拾站在灯底下,抽烟。

韩立山转回来,指着他。手指伸到一半,停了。他回头看阿城:“他叫什么?”

阿城张了张嘴,表情像一个人在脑子里翻抽屉,翻了半天没翻到东西。

韩立山掏出手机,滑开屏幕,手指在上面划,越划越快。

“系统里没有这个人。”他抬起头,嗓子劈了,“不是注销,不是新号,就是没有。”

他冲陈拾走了一步,又停下。伸手要抓领子,手到跟前,收了回去。

“你是陈拾。”他说,“红光服装厂,二十年前”

他说到这儿停了。二十年前的陈拾死了,系统里写着死亡日期、地点、死因。死人不能站在码头上。死人也当不了受害人。他想打电话叫人,可电话通了他说什么?说有个不存在的人拿走了他抢了二十年的东西?

他嘴张着,一个字出不来。

远处传来警笛。

三辆警车开进码头,车灯打在仓库墙上。七八个警察下来,有人举着喇叭喊放下武器。阿城先丢的刀,两只手举起来。韩立山站在原地,手机还举着,屏幕早黑了。

带队的警察走过来看了一眼,问:“谁报的案?”

对讲机里传出声音:“一个小姑娘,三条街外派出所门口,晕着,手里攥个U盘,说有人要杀她。”

派出所门口台阶。天亮了。

陈小鱼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了一件警用棉大衣,有股烟灰味。她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个银色U盘,指节发白。

一个女民警蹲在她面前,端了杯水:“你叫什么?多大了?家在哪?”

“陈小鱼,十七。”她说完,停了一下,“。。。家?”

“怎么来的这儿?谁送你来的?”

陈小鱼低头看手里的U盘。她记得刀,记得胶带,记得码头上的水腥味。记得那盏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穿旧夹克。

她想那个人的名字。脑子里有一块地方,摸上去是空的。

“我。。。”她抬起头,眼睛很干,“不记得了。我好像忘了一个人。”

民警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低头记了两笔。

陈小鱼把U盘翻过来。金属壳内侧贴着一小片白纸,上面一行圆珠笔字,写得歪,笔画都戳进纸里:

替我记得,我来过。

她看了很久。字她全认得,不知道是谁写的。

她把U盘交给民警,站起来。街对面早点摊刚支上,油锅滋滋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街。街角有个穿旧夹克的背影,背对着她,正弯腰拉出租车后座的门。

她眨了下眼。

那里只剩一辆夜班出租车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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