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沙雕搞笑 > 死对头穿成皇帝后,被我写进了驯狗笔记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13:36:58

我和死对头同时穿进了一本宫斗小说。

他是皇帝,我是皇后。

他冷笑:“这次我赢定了。”

我翻了个白眼:“谁稀罕。”

直到我摸到龙床下的暗格,里面藏着一本《皇后驯狗笔记》。

字迹是我的,内容全是他的黑历史。 最新一页写着:“今日他骂我,罚他学狗叫。”

下一秒,死对头推门进来,屈膝跪地:“汪。”

一

林晚晚死的时候,电脑屏幕上还挂着她没来得及保存的论文。她最后的意识是伸手去够Ctrl+S,指尖碰到键盘的后零点零一秒,心脏骤停。

再睁眼时,她头顶压着一座山。纯金的,嵌满东珠,压得她颈椎发出咯吱一声脆响。林晚晚花了整整三分钟才确认那是一顶货真价实的皇后凤冠。身上那件朝服至少二十斤,绣着九只凤凰,每只凤凰的眼睛都是黄豆大的红宝石。她扶着桌沿站起来,镜子里映出一张脸——还是她自己的脸,但白了一个色号,下巴尖了两分,被凤冠一衬,活像被谁用美颜相机拉到失真。

她还没消化完“改论文猝死后穿越了”这个事实,殿门外就传来一声笑。那种笑法她死都认得——嘴角先歪三分,哼一声,尾音上扬,像指甲刮过黑板后又补了个滑音。林晚晚猛地回头。

龙椅上瘫着个穿明黄龙袍的人,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块玉如意,拿如意头剔指甲缝。脸还是那张脸,帅得人神共愤,但此刻歪着嘴,眼皮半耷拉着看她,活像一只吃饱了撑的藏狐。

周砚。

她死对头,,从大一开始跟她抢年级第一抢到大四的狗东西。

“哟,”周砚把如意往桌上一拍,清了清嗓子,“林大编辑,穿了啊?巧了,朕也是。跪安吧。”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殿内龙涎香袅袅,四根金柱擎顶,太监宫女跪了一地,鸦雀无声。她扫了一眼脚边的金砖——够硬,砸人应该很疼。但她没弯腰,只是把手里的丝帕拧成一股绳,一步一步走到龙椅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砚,”她声音很平,“你活不过十章。”

周砚二郎腿放下来了。他坐直,龙袍下摆滑回靴面上,皱起来一大截。他盯着林晚晚看了三秒,嘴角的笑收回去又挂上来,这次挂得有点僵。

“你——说——什——么?”

“我说,按女频宫斗文的套路,你这种开局就嘚瑟的暴君,十章之内必被毒死。”林晚晚把拧成麻花的丝帕往他龙袍上一扔,“要么就是被你妈废了,要么就是被你妃子绿了。你现在笑,到时候哭都找不着坟头。”

周砚站起来,龙袍下摆绊了他一下,他踉跄半步,扶住椅背才堪堪站稳。殿里太监们集体低了头,假装在研究金砖花纹。他压着嗓子:“朕是天子——”

“天子个屁。”林晚晚打断他,“你大四辩论赛决赛嚼信的事我记一辈子。你当我面把信嚼了咽了,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裁判都看愣了。你那天输给我不是因为我三辩质询问住了你吗?你嚼完信漱了口才上场的,状态好得很,输了就是输了,你认不认?”

周砚的脸从白转红再转青,最后定在猪肝色。他攥着龙椅扶手,指节咔咔响:“那是——那是战略失误!我写东西写到一半——”

“写到一半你写不下去了吧?”林晚晚往前探了半步,鼻子快怼到他下巴,“你写了三遍不知道怎么写,最后写了半句就卡壳了,被我撞见你一紧张就嚼了。你嚼的是——什——么——来——着?”

周砚闭了嘴。他猛地别过头,耳朵尖从龙袍立领里伸出来,红得滴血。殿外恰有一阵风灌进来,吹得帷幔翻卷,把龙案上一摞奏折吹得哗啦啦翻页。林晚晚盯着他耳尖看了两秒,忽然福至心灵,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还没来得及抓住,周砚就把脸转回来了,又重新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表情。

“不管嚼的是什么,现在我是皇帝你是皇后。”他一挥袖子,欠欠地说,“据我所知,我后宫的那三位妃子可不好糊弄。”

林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凤冠歪了,朝服皱了,丝帕还缠在周砚袖扣上。她扯回丝帕,拍了拍胸口:“周砚,当年我绩点3.95,你3.94。最后一门课我押题中了,你押偏了。你猜我是靠什么押中的?”

“靠运气。”

“靠分析。分析历年真题、分析教授出题习惯、分析你复习笔记里漏掉的盲区。”她把丝帕叠好揣进袖子里,“你现在跟我说后宫三千?你先分析分析你妈为什么给你塞三个妃子,再分析分析这仨妃子背后是谁的人。你连你妈的棋都看不出来,你跟我斗宫斗?”

周砚沉默了三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着。”

“我等着呢。”林晚晚转身就走,朝服下摆扫过金砖,带起一阵细风。走到殿门口,她回头,指了指歪掉的凤冠,“对了,你龙椅垫子底下藏了本册子,封面写的什么‘驯狗笔记’。我一会儿来拿。”

周砚的脸色变了。

林晚晚没给他反应时间,拎着朝服下摆一路小跑出了大殿。廊下风大,吹得她头顶东珠叮当撞响。转过回廊,她扶住一根红漆柱子,弯下腰,把脸埋在袖子里闷笑了整整一分钟。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眼泪都笑了出来。

——她刚才诈他的。什么龙椅垫子底下有册子,她根本不知道,她就是随口一说——因为她真骂过周砚狗,当时周砚的脸色就很不好看。结果他刚刚那个表情,看来龙椅底下来真藏了东西。

这波血赚。

她直起腰来,擦了擦眼角,迎面撞上一个圆脸白面的中年太监,捧着一摞册子,正笑眯眯看她。太监身后跟着三个穿宫装的女子,环肥燕瘦,各有千秋,齐刷刷跪了一排,嘴里喊“皇后娘娘万福”。林晚晚还没来得及摆手说“起来吧”,就听见最左边那个圆脸太监开口了。

“娘娘好兴致,跟皇上在殿里聊了这许久。老奴福全,是这宫里的总管。”他把册子往旁边小太监手里一塞,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老奴多嘴问一句,娘娘跟皇上聊什么呢?皇上出来的时候,脸怎么那么红?”

林晚晚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快告诉我快告诉我”的眼睛,脑子里警铃大作。她后退半步,上下打量着他。这福全说话漏风,笑容又过分灿烂,捧册子的手指头上还沾着墨渍,明显刚写过字。

“没聊什么。”她面不改色,“商量今晚吃什么。”

“哦——商量吃什么。”福全拖长了调子,扭头冲三个妃子挤了挤眼,“娘娘跟皇上商量吃什么,商量得皇上脸红了。你们信吗?”

三个妃子齐刷刷摇头。贵妃嘴快,补了一句:“臣妾入宫三年,从没见皇上红过脸。”

林晚晚这才认真看了三位妃子一眼。贵妃穿金戴银,指甲染得血红,嘴撇得能挂油壶;贤妃腰上别着把小匕首,眼神凌厉;淑妃最安静,垂着眼,手里攥着本《论语》,但书拿倒了。

“你们仨,”林晚晚指了指她们,“读过书吗?”

贵妃说《女诫》,贤妃说《孙子兵法》,淑妃把倒了的书翻正,小声说《论语》。林晚晚点点头,从福全手里抽过一本册子翻开——是宫里的开销账目,密密麻麻地列着各宫用度。

“行。从明天起,每天辰时来坤宁宫,我给你们补课。”她把册子卷成筒,在掌心敲了敲,“宫斗之前先考个试。连账都看不懂,你们斗什么?给人送把柄吗?”

三位妃子面面相觑。福全在旁边搓手,笑得眼睛眯成缝,嘴里念叨着“有趣有趣”,摸出个小本本,拿舌头舔了舔笔尖,当场记了起来。林晚晚余光瞥见他在写什么,但那小本本只有巴掌大,字又密,根本看不清。

她懒得再管,转身往坤宁宫方向走,朝服下摆拖在地上沙沙响,身后三位妃子跪送,福全追了两步,往她手里塞了包点心,说是御膳房新做的,皇上晌午没吃,让她拿去垫垫。

林晚晚捏着油纸包,忽然觉得这宫里好像也没那么难混。

三天后她就不这么想了。

起因是周砚把后宫所有宫务——采买、人事、祭祀、工程验收、太监宫女调配——全甩给了她。册子堆了半人高,每本都夹着十几张请示条子,条子上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抽象。比如御膳房问:皇上早膳的鸡蛋是煮着吃还是煎着吃?林晚晚在条子上批:生吃。御花园管事问:今年种牡丹还是芍药?林晚晚批:种韭菜,皇上爱吃。敬事房问:翻牌子的绿头牌要不要换成金的?林晚晚批:换成铁的,皇上肾虚,禁不起。

她批完条子扔回给福全,福全捧着条子满宫跑,嘴角就没合拢过。当天下午全宫都在传:皇后娘娘说皇上肾虚。第二天早朝,周砚黑着脸从朝堂上下来,龙袍都没换就冲到坤宁宫,手里攥着那张批了“生吃”的条子,指尖把纸戳出三个洞。

“林晚晚——”

“你猜我当年绩点为什么比你高0.01?”林晚晚从账本里抬起头,脸上被册页投下一道斜影,嘴角弯得恰到好处,“因为我搞人从来不留证据。你看这满桌的条子,哪张是我亲笔写的?”

周砚扫了一眼——全是福全誊抄的。他深吸一口气,把条子揉成团攥在手心,指缝里挤出几根纸条,转身走了。龙袍下摆扫过门槛,绊了一下,他扶住门框稳住,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晚晚目送他走远,等那抹明黄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放下笔,把胳膊肘拄在桌上,搓了搓笑得发酸的脸。桌角油灯爆了个灯花,啪地一响,她低头继续批条子,心里盘算着:明天该换个什么新花样整周砚呢?

当晚她回坤宁宫寝殿,打算翻翻龙床底下到底有没有册子。她真没抱希望,毕竟那天她就是诈周砚的,随口瞎编的。龙床又重又沉,她一个人推不动,索性就趴在地上,伸手往床板内侧摸。摸了两把,指甲盖碰到个凸起的铜扣。她一按,床板侧面弹开一条缝,缝里滑出本线装册子,封面六个大字——《皇后驯狗笔记》。

林晚晚趴在地上,举着那本册子,油灯的光在封皮上跳了跳。

她翻到第一页。日期是他们穿来的第一天。内容:“初八,晴。周砚这狗东西,竟敢让我跪安。罚他今天不准吃晚饭。”

字迹跟她的几乎一模一样,但最后一笔的勾连习惯倒像是周砚的。

林晚晚举着册子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冷冰冰的金砖地上,盯着房梁。梁上彩绘的仙鹤歪着头看她,红漆眼睛在灯影里像在嘲笑。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今晚让他学狗叫,酒里下巴豆。”

她还没想好怎么实施,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周砚脸上顶着半干的墨迹——她下午偷偷画的那只王八还在,龟壳没擦干净——大步流星走进来,开口刚要吼,目光落在她举着册子的手上,整个人都顿住了。

林晚晚手忙脚乱把册子往床板缝里塞。周砚两步跨过来,绕过她,蹲下身,熟练地往床板内侧一摸一按,暗格弹开。他从里面掏出另一本封皮一模一样的册子,举到她面前晃了晃,封面写着同样的字。

“别藏了,”他喘着气,鼻尖上还冒着汗,墨迹顺着太阳穴往下淌,“那本是我写的。”

二

周砚把那本册子拍在桌上,油灯跳了两跳,册页里震出几片干掉的墨渣。他脸上那只王八还没擦净,龟壳横跨太阳穴,一只龟脚伸到耳朵后面,活像纹了个半永久刺青。林晚晚还趴在地上,手里攥着刚从暗格里掏出来的那本,一时之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殿外起了夜风,把廊下铁马吹得叮当响,檐角灯笼的影子在地面上晃来晃去,像在给这诡异的场面打拍子。

最后还是周砚先动了。他拖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刮过金砖,发出一声尖响。他伸手把那本册子翻到第一页,往林晚晚面前一推,手指头点着上面的字,指甲盖在纸面上叩了三下。

“这是你的字。”周砚说。

“这明明是你的勾。”林晚晚把脸凑近纸面,鼻尖差点蹭到墨迹。那个“饭”字最后一捺往右上方挑了个钩,跟她平时的写法完全不同。

“那是因为这本笔记写的是你脑子里的东西。”周砚把册子往后翻,翻到中间一页,“但执行的是我。你看这条——”

林晚晚低头看去,那一页上写着:“初十,晴。贵妃今早请安的时候阴阳怪气,说皇后娘娘出身寒微。林晚晚气得想把她头发揪下来。晚上敬事房端了绿头牌来,周砚要是敢翻贵妃的牌子,我就让他把整盘牌子全倒火盆里烧了。”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更淡,像是隔了一阵补上去的:“结果周砚真把整盘绿头牌倒火盆里了。敬事房太监跪了一地,太后派来的眼线脸都绿了。周砚在屋里嗑瓜子,嗑完一盘又嗑一盘。”

林晚晚抬起头。周砚别过脸,耳根又开始泛红,右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你嗑瓜子还嗑了两盘?”她问。

“我闲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等等,”林晚晚把册子往桌上一扣,眯起眼看他,“你之前翻过牌子没有?”

周砚猛地转过脸来,表情像被人踩了尾巴:“我翻什么牌子?我每天让敬事房把牌子端走,我那个便宜妈天天派人来催,催了我三个月,我一个没翻过。”

“你确定?”

“废话。”他拿手指头敲桌面,敲得笃笃响,“我穿来第一天敬事房就端了一盘绿头牌上来,我问那太监这是干什么的,他说请皇上翻牌子选妃侍寝。我当时差点把茶喷他脸上——我连那三个妃子长什么样都没记住,我翻谁啊?”

林晚晚盯着他看了三秒,确认他脸上除了窘迫没有别的东西,才把册子重新翻开。后面密密麻麻全是条目,一条接一条,时间地点事件清清楚楚。她越翻越快,指尖在纸页上刮出沙沙的响声。翻到其中一页,她停住了。

“初十,晴。周砚把牌子烧了之后,太后气得把敬事房总管叫去骂了一顿。敬事房总管回来跟周砚哭,说皇上您不翻牌子老奴没法交差。周砚说那你把牌子换成铁的,我天天翻着玩,还能练臂力。敬事房总管真去打了套铁牌子,第二天端上来,周砚接过来掂了掂,说太轻,又给退回去了。太后听说之后气得三天没吃下饭。”

林晚晚把册子举起来,指着这段给周砚看:“你真让人打了套铁牌子啊?还有,太后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周砚把脸别到另一边,耳朵红透了:“敬事房总管是太后的人,天天给她递消息。我烧牌子的事当晚就传到她耳朵里了,第二天她就派人来问,说皇上是不是对后宫有什么不满。我说没有,我就是觉得木牌子太轻,想换套铁的练手劲。”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太监真去铁匠铺打了一套,花了我五十两银子呢。”

林晚晚翻到下一页,接着往下看。这一页写得密密麻麻,挤了十几条。她扫了一遍,发现有些条目是周砚出糗,有些条目则透着古怪。比如有一条写着:“十五,雨。周砚今天上朝的时候打了个喷嚏,把面前的奏折喷飞了三本。满朝文武憋笑。退朝后他让太监把御书房的窗关严,说是风大。其实那天根本没风。林晚晚觉得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炸了一天。”

林晚晚把册子合上,往桌上一放,两只手撑着桌沿,弯下腰看周砚。

“所以,”她一字一顿,“我脑子里想的事,你全知道。包括我觉得你像炸毛的猫。”

“不全知道。”周砚飞快地接话,“这破笔记还分两档。第一档是——你脑子里想怎么整我,笔记红笔加粗记下来,我必须得照做,不做就头疼。第二档是别的——只要跟我沾边的,笔记也会记,但只是淡淡一行小字,不会强制执行。”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反正你只要脑子里频繁出现我,不管好念头坏念头,它都会记下来。”

林晚晚愣了两秒,忽然想起穿来第一天在大殿上,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耳尖红成这样,还挺有意思的。她猛地低头看册子,果然,第一页底下有一行极淡的小字,她之前完全没注意到:“初八,晴。林晚晚想,周砚耳尖红成这样还挺有意思。”

她啪地把册子合上,脸颊发烫。

“那你昨晚跑什么?”她抬起头瞪他,“你明知道这笔记什么都记,你还跑?”

周砚的视线飘了一下,从她脸上飘到桌角那盏油灯上,又从油灯飘到墙上挂的山水画上,最后飘回来,落在她攥着桌沿的手指头上。

“我——”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是回去睡觉。”

“你耳朵红什么?”

周砚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书架上,架上摆的瓷瓶晃了两晃。他绕过桌子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桌上那本册子拿起来揣进怀里,动作极快。

“明天巳时来御书房,”他走到门口,手扶上门框,停了一下,没回头,“笔记的事,咱们得定个规矩。”

门关上了。林晚晚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庭院,踩过卵石路,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拐角。她慢慢蹲下来,把刚才从暗格里掏出来的那本册子摊在地上,翻到最新一页。

页面上正浮现出一行新字,墨迹湿漉漉的,像是刚被人从纸里挤出来:“初八,夜。周砚说他回去睡觉。他走的时候,耳朵很红很红。”

林晚晚合上册子,往地上一坐,金砖的凉意透过朝服渗进来,冻得她一哆嗦。她抬头看房梁,那只彩绘仙鹤还是歪着头,红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看什么看,”她冲仙鹤翻了个白眼,“我就想想,又不犯法。”

仙鹤不会说话。但地上那本册子又自己翻了一页,新增一行:“初八,夜。林晚晚对仙鹤翻白眼。她希望自己刚才没想那么多。”

林晚晚一脚把册子踢进床底。

第二天巳时,她准时踏进御书房。周砚已经坐在案后了,换了身玄色常服,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乱,脸上那只王八终于洗干净了,就是太阳穴那块皮肤被搓得发红,像刚揭了膏药。案上摊着两本册子,并排摆着,中间隔了碟桂花糕。

“坐。”他往对面椅子抬了抬下巴。

林晚晚坐下,拿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周砚等她咽下去了,才把两本册子同时翻开,推到中间。

“我昨晚又试了试,”他手指点着自己那本,“规则基本摸清了。第一,距离超过百步就会断掉。第二,整人的念头就会强制执行,不整人的念头就只记录——”

林晚晚把桂花糕咽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所以?”

“所以,”周砚身子往前探了探,“咱们得定个规矩,谁先动真心谁就输了——因为笔记会暴露。从今天起,我脑子里只装搞事业。”

“巧了,”林晚晚拍了拍胸口,“我也是。我脑子里只装搞事业。”

话音刚落,她膝盖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页。周砚探身过来看,只见上面写着:“初九,巳。林晚晚想吃桂花糕。”

周砚把那碟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

林晚晚抓了一块塞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周砚靠在椅背上,嘴角翘了翘,又压下去。窗外起了风,吹得御书房檐下挂的铜铃一阵乱响,案上两本册子同时翻了几页,哗啦啦像在起哄。林晚晚低头一看,自己那本上多了一行:“初九,巳。周砚刚才笑了,林晚晚觉得比板着脸好看。”

她啪地把册子合上,拿桂花糕压住封面。

“说正事,”她清了清嗓子,“太后那边怎么办?我打听过了,贵妃是太后侄女,贤妃她爹手里有兵权,淑妃她爷爷是文官之首。你妈把这三个人塞给你,明摆着是怕你翅膀硬了。”

周砚从抽屉里摸出张纸,展开铺在桌上,是一张后宫人物关系图。他用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线,笔尖在“太后”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圈越描越重,墨洇开一团。

“我妈的目标很简单,”他笔尖点了点那个墨团,“让我生个儿子,然后她来养。我要是生不出儿子,她就换个人来生——比如贵妃。贵妃是她侄女,生下来的孩子还是她娘家的人。”

林晚晚凑过去看那张图,鼻尖离纸面不到三寸。她闻到周砚袖口上沾的墨香,混着桂花糕的甜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气息。她偏了偏头,发现周砚也在闻——他的鼻尖朝她这边歪了半寸,眼皮半垂着。

“你闻什么呢?”她问。

周砚猛地往后一仰,椅子腿翘起来又落回去,砸在地上咚的一声。他抓起笔在纸上胡乱画了个箭头,笔尖把纸戳了个洞。

“画图。”他说,声音很硬,“别打岔。”

林晚晚忍笑忍得很辛苦,低头看自己那本册子,上面果然又浮出一行字:“初九,巳。周砚闻的是桂花糕,他闻的真是桂花糕。”

她一把捂住册子,抬头瞪周砚。周砚也低头看着自己那本,耳朵红透了,红得跟他手里那支朱笔的笔杆一个色号。

“这破笔记,”他合上册子,咬牙切齿,“得想个办法控制住。”

“什么办法?”

“比如,”他盯着她看了两秒,视线从她眼睛滑到鼻子又滑回眼睛,最后落在她额头上,“你脑子里少想点有的没的。”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脑子。”

两个人隔着桌子互瞪,中间那碟桂花糕被瞪得都快凉透了。御书房外头,福全捧着新一批请示条子走到门口,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本本,舔了舔笔尖,在最新一页写上:“初九,巳。帝后在御书房对坐,很登对。”

他写完了,又推门进去,脸上挂着那副永远灿烂的笑,手里的条子往案上一放,眼睛在两位主子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出去关上了门。

三

太后召见林晚晚的消息是福全送来的。他一路小跑到坤宁宫,手里的拂尘甩得跟风火轮似的,进门就喊:“娘娘,太后请您去慈宁宫喝茶!现在!立刻!马上!”

林晚晚正趴在桌上研究那本笔记,闻言抬起头,看见福全额头上汗津津的,圆脸涨得通红,明显是跑来的。她合上册子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喝茶?她老人家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喝茶了?”

福全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贵妃也在。老奴听说太后今早把贵妃叫去说了好一会儿话,贵妃出来的时候笑得嘴都合不拢。娘娘,您当心点。”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忽然问:“福全,你是太后的人吧?”

福全的圆脸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加灿烂:“娘娘说的哪里话,老奴是皇上的人,皇上是娘娘的人,四舍五入老奴也是娘娘的人。”

“那你天天往太后宫里跑什么?”

“送信啊。”福全说得理直气壮,“太后让老奴每天把皇上的事报给她。老奴就记录好,太后看了高兴,老奴也高兴。”

“?你都写什么了?”

福全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小本本,翻到最新一页递过来。林晚晚接过去一看,上面写着:“初十,午。皇上今日吃了两碗饭,夸御膳房的鱼做得好。老奴觉得皇上心情不错。”

她往后翻了几页,内容大同小异——“皇上今日上朝没打瞌睡”“皇上今日跟贤妃说了三句话,贤妃回去高兴得练了半个时辰剑”“皇上今日自己穿的衣服,没让宫女帮忙,老奴觉得皇上长大了”。每一条都写得工工整整,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慈祥的欣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写育儿日记。

林晚晚把本子还给他:“你就给太后看这个?”

“太后要看皇上的事嘛。”福全眨眨眼,“老奴又没说假话。皇上确实吃了两碗饭,确实夸了鱼,确实没打瞌睡。太后自己从里面琢磨出什么,那就不关老奴的事了。”

林晚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福全,你行。”

“娘娘过奖。”福全把本子揣回袖子里,搓了搓手,“不过今天这事,老奴得多嘴一句——太后今早叫了太医,说是头疼。贵妃在旁边伺候了一上午。老奴去送信的时候,太后正跟贵妃说‘那碗药得温着喝’。”

药。林晚晚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她没再多问,拎着裙摆往慈宁宫走,福全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着给她指路。

慈宁宫正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空气里浮着一股药味和熏香混在一起的怪味。太后歪在榻上,额上勒了条抹额,手边放着个青瓷碗,碗底还剩小半碗褐色的汤药。贵妃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穿金戴银,指甲染得血红,手里捏着块帕子,正一下一下给太后擦额角根本不存在的汗。

林晚晚进门行礼,太后睁开眼,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慢悠悠开口:“皇后来了。坐吧。”

林晚晚在榻前椅子上坐下。贵妃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半张绣墩,嘴上笑着说:“皇后娘娘今日气色真好,是不是皇上昨夜去坤宁宫了?”

“没去。”林晚晚干脆利落。

贵妃的笑容卡了半秒,又续上:“那娘娘这气色是——”

“睡得好。”林晚晚接过宫女端来的茶,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可惜泡得有点过,第二泡的涩味出来了。她放下茶盏,看向太后,“母后身子好些了?臣妾听说您叫了太医,正想来看看。”

太后把抹额往上推了推,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今早起来头就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太医说是肝气郁结,得静养。”她说着,把青瓷碗往林晚晚这边推了推,“这是太医开的方子,你替哀家尝尝,苦不苦。”

林晚晚看着那碗药。碗底那点褐色液体在光线下泛着可疑的油光,闻起来药味里夹着一丝甜腻,像红糖水混了苦药渣。她没动。

贵妃在旁边捂着嘴笑:“皇后娘娘怕苦?臣妾试过了,不苦,就是有点烫。”

林晚晚盯着贵妃看了两秒,又盯着太后看了两秒,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太后装病,贵妃陪演,药是温的,让她喝,这情节她熟。女频宫斗文里“太后赐药试探皇后”的桥段至少一百八十种写法,最常见的就是避子汤。

她心里疯狂刷屏:周砚你个狗东西快来救我!你妈要毒我!笔记记下来了吧?记下来了吧?快来!

慈宁宫离前朝隔着大半个宫城,少说三百步。笔记在百步之外就断联,周砚这会儿估计什么感觉都没有。

林晚晚端起碗。药汤在碗里晃了晃,荡出一圈涟漪。她凑到鼻尖闻了闻,忽然抬头对太后笑了一下:“母后,这药闻着挺香,臣妾替您尝了。”然后把碗凑到嘴边,作势要喝。

太后眼睛亮了一瞬。

林晚晚把碗放下,一滴没沾:“不过臣妾想起来,臣妾最近在吃太医院开的调理方子,周砚亲自盯着熬的,说不能跟别的药混着吃,怕冲了药性。母后这碗药,臣妾今天就不尝了,改天臣妾让周砚亲自来尝。”

太后的嘴角抽了一下。贵妃的帕子掉在地上。

林晚晚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母后好好休息,臣妾明天再来看您。”她走到殿门口,忽然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母后,您这药里加了不少红糖吧?闻着甜滋滋的。太医开的肝气郁结方子,一般不放糖。臣妾多嘴了。”

出了慈宁宫,林晚晚一路疾走,直到转过两道回廊才慢下来。她扶着一棵老槐树的树干喘气,手心里全是汗,把树皮都洇湿了一小片。福全从后面追上来,胖脸通红,气喘吁吁:“娘娘,您走慢点,老奴这腿都快跑断了。”

林晚晚转过身,揪住他领子:“福全,我问你,太后那碗药到底是什么?”

福全被她揪得踮起脚,脖子上的肉挤成一圈:“就、就是太医院开的养肝汤,老奴亲眼看着熬的,就是……就是熬完之后,贵妃娘娘往里面加了两勺红糖,又加了一勺蜂蜜。”

“避子汤?”

“不是不是不是!”福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真是养肝的!就是太苦了,贵妃娘娘嫌苦,往里头加糖。太后喝了半碗实在喝不下,正好您来了,就想让您帮着分担点……”

林晚晚松开他。她靠在槐树上,仰头看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几只麻雀从屋檐下扑棱棱飞过去,叽叽喳喳的,像在笑话她。

“所以,”她慢慢开口,“太后就是嫌药苦,想让我替她喝?”

福全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全是。太后主要是想看看您愿不愿意替她喝。您要真喝了,她就觉得您好拿捏,以后有啥苦差事全塞给您。您没喝,她就觉得……觉得您不太好惹。”

林晚晚闭上眼睛。合着她刚才脑补了一整套宫斗大戏,又是避子汤又是下毒又是太后专权,结果人家就是想找个替喝苦药的大冤种。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福全,你去趟前朝,跟周砚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就说——‘皇上,皇后娘娘在慈宁宫尝了太后的药,说太苦了,让您晚上亲自去尝尝’。”

福全眨眨眼,摸出小本本记下来,然后撒腿就跑。

当天傍晚,周砚果然去了慈宁宫。他进门就喊:“母后,朕来尝药了。”太后刚喝完第二碗加了双倍糖的养肝汤,看见他进来差点把碗砸了。周砚端着碗闻了闻,咂咂嘴:“红糖放少了,明天让御膳房多送两斤来。”

太后气得当天晚上多吃了半碗饭。

第二天一早,林晚晚正坐在坤宁宫翻那本笔记,周砚推门进来了。他今天穿得随意,一件月白常服,头发没束冠,拿根玉簪松松绾着,手里攥着本册子,进门就往她对面一坐。

“你昨天故意的吧?”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扔,“让我去喝我妈的苦药。”

林晚晚翻了一页笔记,头都没抬:“让你尝尝母后的关怀,怎么叫故意呢。”

周砚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种笑法跟他平时完全不一样,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嘴角只弯了一边。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册子封面上点了点。

“我妈今天早上派人送信来,说她头疼好了,不用静养了,让我以后少去慈宁宫。”

“那不是挺好。”

“她还在信里加了一句——‘皇后挺有意思的,让她常来’。”

林晚晚抬起头。周砚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颜色浅了些,像被水稀释过的墨。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三秒,林晚晚先移开视线,低头翻笔记,发现最新一页上正浮出一行字:“十一,晨。周砚说太后觉得林晚晚有意思。他觉得太后眼光不错。”

她啪地把册子合上。

“你又想什么了?”

“我没想。”周砚站起来,绕过桌子往门口走,经过她身后时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从她头顶飘下来,“我妈让我带句话——明天晚上宫里设宴,让你坐我旁边。”

“为什么?”

“她说想看看你喝酒上不上脸。”

林晚晚扭头瞪他。周砚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框上,侧脸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你喝不喝?”他问。

“喝。”林晚晚把册子往袖子里一塞,“我倒要看看你妈还能出什么招。”

周砚笑了一声,这次笑得完整了,眼睛弯下去,露出一点牙。他推开门走了,脚步声轻快得不像话。林晚晚低头看袖口,那本册子正从布缝里往外冒字:“十一,晨。周砚笑了。林晚晚觉得他今天笑得挺顺眼。”

她拿桂花糕把袖口压住。

四

边疆急报送到御书房的时候,周砚正在跟林晚晚吵今天早膳的鸡蛋到底该煮着吃还是煎着吃。吵到一半,兵部尚书连滚带爬冲进来,手里举着八百里加急文书,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皇上!北境告急!狄戎三万铁骑南下,连破三城!”

周砚接过文书扫了一遍,眉头拧成麻花。他还没开口,林晚晚先凑过去瞄了一眼,嘴里还叼着半块鸡蛋饼。她咽下饼,拍了拍手上的渣,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出征意味着出宫,出宫意味着不用天天给太后请安,不用跟贵妃贤妃淑妃周旋,不用批那堆破条子。她脑子一抽,想:“我去当监军啊!”

念头刚起,周砚手里那本文书底下压着的册子就翻了一页。他低头一看,脸黑了半截。册页上赫然写着:“十一,午。林晚晚想去当监军。”

“你凑什么热闹?”他把册子合上,瞪她,“北境在打仗,不是去春游。”

“我又不是去打仗。”林晚晚把鸡蛋饼咽干净,拍了拍胸口,“监军嘛,就是在后面看着,给将士们鼓鼓劲,顺便查查粮草账目。我查账你还不放心?当年你学生会的账我都给你平过。”

“那是你平的吗?那是你把我做好的报表拿去交了!”

“那不一样吗?都是咱俩合作的,别计较了。”

周砚深吸一口气,捏着文书的手指头把纸边攥出了褶子。他还没想好怎么反驳,兵部尚书在旁边插嘴了:“皇上,贤妃娘娘方才来过,说她父亲年迈,想请皇上派个信得过的监军去前线帮着看着点。”

周砚转头看林晚晚。林晚晚冲他笑了一下,笑得特别真诚,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牙全露出来了。

“你看,”她说,“连你老丈人都需要我。”

“那不是朕的老丈人!”周砚把文书往桌上一拍,“朕没翻过牌子!”

“所以你更应该派我去啊,”林晚晚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我去了前线,太后就没办法给你塞人了。你想想,我要是留在宫里,你妈天天给你灌苦药,你受得了?”

周砚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抓起朱笔,在文书上批了个“准”字,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监军由皇后担任,朕御驾亲征。”

“你去干什么?”林晚晚一把抢过文书,指着那行小字。

“你去得,朕去不得?”周砚站起来,把文书抢回去,龙袍下摆扫过桌角,带翻了那碟没吃完的鸡蛋饼。饼滚到林晚晚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咬了一口。

“你去了谁看家?”

“福全。”

“福全是你妈的卧底。”

“福全现在是你的人。”

两个人隔着桌子互瞪。窗外起了风,吹得御书房檐下铁马叮当响。福全在门外听了一耳朵,摸出小本本记:“十一,午。皇上要跟娘娘一起去北境。帝后伉俪情深,老奴甚是欣慰。”

大军开拔那天,林晚晚换了身银甲,头发束进头盔里,骑了匹枣红大马。周砚坐在马车里,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发青的脸。他晕马,从宫门口到城门外十里亭,吐了三回。全军将士列队等皇上出来训话,等了小半柱香,车帘才从里面掀开,周砚扶着车框下来,腿打着颤,嘴唇发白,盔甲都歪到了一边。

林晚晚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他:“周砚你行不行啊?”

“你行你上。”他扶着车辕直起腰,冲列队的将士挥了挥手,声音有点虚,“众将士——出发——”

队伍里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贤妃她爹贺老将军骑马上前,打量了周砚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马上精神抖擞的林晚晚,捋着胡子说了句:“皇上皇后同去北境,士气大振啊。”

林晚晚凑过去小声说:“贺将军,你猜皇上为什么坐马车?他晕马。”

贺老将军咳嗽了一声,假装没听见。

行军第七天,大军在青台谷扎营。林晚晚第一件事是钻进伙房,掀开锅盖一看,粥里飘着半截绳子,米粒数得过来,菜叶黄得发黑。她把伙夫叫过来问:“这粥怎么熬的?”

伙夫搓着手:“回娘娘,军粮就这些,沙子还多,淘了三遍淘不干净。”

林晚晚挽起袖子,让伙夫把军粮袋全倒出来,摊在油布上,自己蹲在那儿一粒一粒挑沙子。挑了小半个时辰,挑出三斤沙子。周砚闻着味过来蹭饭,被她一脚踹开:“你,去烧火。”

“朕是皇帝。”

“你现在是烧火兵。当年大学野炊你连火都点不着,还是我帮你点的。今天正好再练练。”

周砚蹲在灶前,拿火镰打火星,打了十几下没打着,脸上沾了灰,额前碎发燎焦了一缕。林晚晚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他蹲在那儿笨手笨脚的样子跟大学野炊时一模一样。她手一抖,菜里多搁了三勺盐。

周砚端着碗吃了一口,表情扭曲了一下,硬咽下去了:“好吃。”

“你味觉坏了吧?”

“你做的,毒药我也吃。”他低头扒饭,耳朵红到脖子根。林晚晚低头看袖子里那本册子,果然浮出一行:“十一,酉。周砚说林晚晚做的饭毒药也吃。”

她啪地把册子合上,拿锅盖压住。

当夜敌军来袭。林晚晚是被周砚从被窝里薅起来的。他一手提剑一手拽她胳膊,把她从营帐这头拖到那头,鞋都跑丢了一只。贺老将军正在前线指挥布阵,扭头看见帝后披头散发冲过来,皇后的头盔歪在后脑勺上,皇帝的剑拿反了,剑柄朝前剑尖朝后。

“皇上?娘娘?”贺老将军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林晚晚甩开周砚的手,喘匀了气,余光扫到对面山头亮着一片火把,稀稀拉拉排了半里地。她脑子都没转就脱口而出:“本宫夜观天象,料定敌军今夜来袭,果然应验!”

贺老将军回头看了一眼对面山头的火把,又看了看林晚晚脸上还没来得及擦的枕头印,把胡子捋了三遍才憋出一句:“娘娘真乃神人也。”

周砚在她耳边小声说:“你什么时候观的天象?”

“你烧火的时候,我看见对面山头有火把。”

“……所以你把我踹起来是因为你害怕?”

“我那是叫你逃命!”林晚晚把跑丢的鞋从帐门口捡回来,套脚上,冲贺老将军一挥手,“布阵布阵,别管我们。”

敌军围了三天没打进来。第四天贺老将军愁眉苦脸来找林晚晚,说对面狄戎将领用兵老辣,一时半会儿耗不过。林晚晚急得在帐里转圈,转到第五圈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周砚你不是写过军事小说吗!快想办法!”

周砚正蹲在角落里啃干粮,被脑子里突然炸开的强制指令惊得噎住了。他灌了半壶水把干粮顺下去,苦着脸摸出炭笔,在作战地图上画了个口袋阵。林晚晚照着图给贺老将军讲了一遍,老将军听完一拍大腿:“妙啊!”

“那是朕画的。”周砚在旁边有气无力地举手。

“皇上画得好,皇后讲得更好。”贺老将军把图卷起来,走到帐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皇上皇后讨论军机都这么恩爱,我军必胜。”

周砚把炭笔往桌上一扔:“朕没跟她讨论军机,朕是被逼的。”

林晚晚低头看册子,上面正浮出一行:“十四,申。周砚说他是被逼的。他画图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

她翻到下一页,又一行:“十四,申。林晚晚觉得周砚画的图还挺好看。”

她把册子合上,往桌上一拍,转头假装研究地图。

敌军中计大败那晚,全军在营中庆功。林晚晚和周砚挤在马车里抢一只烧鸡,鸡腿就剩一个了,两个人各拽一头,谁也不松手。周砚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林晚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她袖子里那本册子又冒字了:“十七,酉。周砚抢鸡腿的样子跟当年食堂抢糖醋排骨一模一样。”

周砚松开手,把鸡腿递给她:“吃吧,我不抢了。”

林晚晚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问:“你当年食堂抢排骨,是真抢还是真抢?”

“真抢啊。”他往车壁上一靠,马车吱呀吱呀晃着,“你那天说想吃排骨,我排了二十分钟队,结果你被导师叫走了。”

“那你后来怎么不给我留一块?”

“我吃了。我排了二十分钟,凭什么不吃。”

林晚晚把鸡腿啃干净,骨头往他面前一递:“你现在补上,下次给我留一块。”

周砚接过骨头,扔进车角的铜盘里。马车又晃了一下,他肩膀上那根带子松了,银甲歪到一边。他靠回去,闭着眼,半天没说话。林晚晚以为他睡着了,刚想把外袍脱下来给他盖上,就听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下次给你留两个。”

她低头看册子。册子上又冒了一行:“十七,酉。周砚说下次留两个。林晚晚觉得两个不够,得三个。”

她笑着把册子翻过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大军凯旋那天,太后亲自到城门口迎接。林晚晚骑在马上远远望过去,太后身后跟着贵妃,贵妃身后还跟着一溜宫人,捧着的托盘上放着酒壶酒杯。她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袖口,册子上正慢慢浮出一行:“十八,申。太后今天笑得太灿烂了,不对劲。”

林晚晚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周砚掀着车帘往外望,跟她的视线撞在一起。他冲她点了下头,嘴型比了个“放心”。

林晚晚把册子塞回袖子里,心想:放心个屁,你老妈都笑出八颗牙了。

五

庆功宴摆在太和殿。三十六盏琉璃宫灯把殿内照得亮如白昼,文武百官按品级坐了一地,觥筹交错,热闹得像过年。太后坐在主位旁,穿了身绛紫团金线的吉服,头上珠翠堆得密密麻麻,笑得那叫一个慈祥。

林晚晚和周砚并肩走进殿来。周砚换了身玄色镶金边常服,进门先瞟了一眼桌上的菜,看见有红烧肉,眉头松了松。林晚晚走在他半步之后,绯色宫装,白玉簪,素得像个来开会的。

酒过三巡,太后站起来拍了拍手。六个宫人捧着六摞文书鱼贯而入,往殿中央一摆。太后笑眯眯地看向林晚晚:“皇后此番监军有功,哀家心里高兴。只是皇后入宫这么久,肚子一直没动静,哀家替皇上着急。这是哀家拟的选妃名单,各家闺秀的画像和八字都在这儿了,皇帝看看,再添几个可心的人。”

满殿安静。贺老将军筷子上的花生米掉在桌上,滚了两圈。贤妃翻了个白眼,淑妃把《论语》合上了。

林晚晚站起来,脸上挂着笑,脑子里已经在组织语言。她没看袖口,没翻册子,直接开口:“母后,臣妾在北境查了三个月军粮账目,发现一桩怪事。军粮从京城发出去的时候是满的,到了前线少了三成。臣妾顺藤摸瓜查了一圈,发现经手人里头有三个是您慈宁宫出去的。母后要不要先跟臣妾解释解释这个?”

太后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晚晚继续说:“还有,您这选妃名单上头一位,是您娘家侄孙女吧?今年十四,比皇上小了快一轮。母后,您这是给皇上选妃呢,还是给您娘家选靠山呢?”

殿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抽气。贺老将军把掉在桌上的花生米捡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太后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把心一横,索性撕了面子:“皇后,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你入宫一年,没生下子嗣,这就是最大的把柄。哀家替皇上纳妃,天经地义。”

林晚晚还没接话,周砚站起来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满殿都听见了。他走到林晚晚身边,没念笔记,没翻册子,只是伸手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然后转向太后,语气很平。

“母后,朕跟您说三件事。第一,军粮那事儿朕也查了,那三个经手人已经下了大狱,口供画了押,明儿早朝公布。第二,选妃的事儿您不用操心了,朕的后宫只留皇后一人,这六摞名单您带回去给五台山的佛堂糊墙。第三——”

他顿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是刑部刚送来的密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太后宫里三个经手人的名字和供词。他把信往桌上一拍:“您宫里那三个人,招供的时候把您也咬出来了。朕压着没发,是给您留面子。您要是再闹,朕明天就把这封信抄一百份,满京城贴一遍。”

太后的脸彻底白了。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太后被侍卫“请”出去之后,殿里的气氛反而松快起来。贵妃哭着跑了,贤妃和淑妃当场开始收拾桌上的点心往袖子里揣。淑妃临走前找林晚晚要了份申论写作模板,揣进怀里,郑重其事地说:“娘娘放心,臣妾一定比皇上绩点高。”周砚在旁边听见了,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朕听得见。”贤妃扛着包袱走到殿门口,回头冲林晚晚抱了抱拳:“娘娘,下次宫斗还叫我们。”

当晚回了坤宁宫,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中间隔了半臂距离。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林晚晚低头看袖口,册子上正慢慢浮出一行:“十八,亥。周砚今天当众说后宫只留林晚晚一人。林晚晚觉得他今天说话挺痛快的。”

周砚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他伸出手,手心在灯下泛着薄薄的水光:“汗手,嫌弃吗?”

林晚晚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有点。”她捏了捏他的指节,“比我想象中好点。”

“那就行。”周砚握紧了,身子往她这边挪了半寸,“当年那封情书没写完,现在补上——林晚晚,其实我喜欢你。从大一你抢了我图书馆座位开始。”

“你大一坐我旁边一学期,天天偷看我笔记,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是参考。”

“参考了四年啊?”

周砚把脸埋进她肩膀,闷闷地笑了一声。林晚晚低头看册子,最新一页正一行一行往外冒字:“周砚喜欢林晚晚。林晚晚也喜欢周砚。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挺傻的,但傻得刚刚好。”

她把册子合上,拿枕头压住。

窗外,福全趴在窗根底下,借着烛光在小本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了笔,歪着头想了想,把那一页撕下来团成团揣进袖子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冲旁边扫洒的小太监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去,把御膳房剩的那碟桂花糕给娘娘端来。记着,别说是老奴让送的,就说是皇上吩咐的。”

小太监应声跑了。福全回头看了一眼坤宁宫亮着灯的窗户,摸了摸袖子里那个被撕下来的纸团,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日记这东西,太后要看,老奴就挑着给。不该给的,老奴一个字也不往外漏。”

他把小本本揣好,哼着小曲儿往自己屋里走,路过御花园的时候顺手掐了朵开得正好的桂花,别在耳朵后面。月光底下,那朵桂花晃悠悠的,衬着他那张圆脸,活像个成了精的桂花糕。

六

## 第六部分:番外·帝后婚后日常(加长版)

太后搬去五台山那天,林晚晚起了个大早,站在宫门口亲自送行。太后坐进马车之前,回头瞪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目光扫到林晚晚身后站着的周砚,又把嘴闭上了。马车吱呀吱呀走远了,福全在旁边抹了把汗,小声嘀咕:“走了好,走了好,老奴终于不用一天跑三趟慈宁宫了。”

林晚晚回头看他:“你以后跑哪儿?”

“跑坤宁宫啊。”福全笑得眼睛眯成缝,“太后走了,老奴总得有个新主子伺候。娘娘,您看老奴以后给您当个跑腿的怎么样?端茶倒水、传话递东西、给您跟皇上打掩护,老奴样样在行。”

周砚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捏着块玉佩在指尖转着玩,听见这话斜了福全一眼:“你倒会找下家。”

“皇上说的哪里话,”福全搓着手,“老奴这叫良禽择木而栖。”

林晚晚被他逗笑了,拍了拍福全的圆肩膀:“行,以后你跟我。不过有一样——你那日记,以后不许记了。”

福全的脸垮了:“娘娘,老奴就这点爱好……”

“记也行,别往外传。”

“那肯定不能传!”福全把胸口拍得啪啪响,“老奴以后就写给自己看,写完了锁匣子里,钥匙吞肚子里,谁也不给看。”

周砚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吞一个试试。”

太后走了,三位妃子也走了,后宫一下子空了大半。林晚晚头两天还不太习惯,每天早上一睁眼,下意识想今天该去给太后请安了,坐起来才反应过来人已经在五台山念经了。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忽然觉得枕边多了个热源,周砚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来了,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林晚晚拿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昨晚上。”他闭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我推了三下没推醒。”

“你推我干嘛?”

“我冷。”他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拽了拽。

林晚晚低头看袖口,册子上正浮出一行:“二十,卯。周砚说他冷。他其实就是想过来睡。”

她把册子翻过去扣在枕头底下,往周砚那边挪了挪,把被子扯回来一半:“冷就直说,找什么借口。”

周砚没睁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胳膊从被子里伸过来搭在她腰上,隔着寝衣的布料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林晚晚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窗外天刚蒙蒙亮,早起的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御膳房飘来熬粥的香味。她闭着眼想,这日子好像也不赖。

好日子没过三天,麻烦就来了。

起因是福全送早膳的时候多了一句嘴:“皇上,娘娘,今早朝会上礼部上了折子,说后宫空置不合祖制,催皇上广纳妃嫔、绵延子嗣。”

周砚筷子夹着半个包子悬在碗上空:“朕不是有皇后了吗?怎么叫空置?”

“礼部说,皇后一人不算后宫,得有三妃九嫔才算齐全。”

林晚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礼部尚书是不是闲得慌?北境军粮的账平了吗?灾区拨银的文书批了吗?他倒有功夫管你纳几个妃子?”

福全缩了缩脖子:“礼部尚书还说,皇上大婚至今未有子嗣,是……是皇后善妒。”

周砚把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你回他,就说朕说的——皇后确实善妒,但朕就喜欢她善妒。他要是有意见,让他来坤宁宫当面跟皇后吵。吵赢了朕就纳妃。”

礼部尚书没来坤宁宫。他换了条路,联合了另外五个老臣,联名上书,把折子递到了周砚案头,写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什么“江山社稷”“祖宗规矩”“为君之道”,写了厚厚一摞。周砚看完,把折子往旁边一推,跟林晚晚说:“你出个主意,怎么把这帮老东西打发了。”

林晚晚翻着那摞折子,翻到最后一页,忽然笑了一声。她指着礼部尚书的名字说:“这人我认识。他儿子去年科考,本来名次挺靠前,后来被他爹压下去了,说是避嫌。其实是他儿子文章写得太烂,主考官看在他面子上给了个中上,他自己觉得丢人,硬是让儿子落了榜。”

周砚坐直了:“真的?”

“真的。我查军粮账目的时候顺带看了今年科考的名录,他儿子那篇文章我找来读了,写得跟屎一样。他爹压他名次压对了,不压才丢人。”

周砚把折子卷起来,在桌上敲了敲:“福全,去礼部传话,就说朕为了体察民情,决定从今年科考落榜的卷子里挑几份亲自批阅,让他们把落榜考生的卷子全送到御书房来。再单独跟礼部尚书说一句——‘朕听说令郎今年也落了榜?朕一定好好看看他的文章。’”

福全应声跑了。三天后礼部尚书主动撤了联名折子,还递了道请罪折,说自己“教子无方,有愧圣恩”。周砚在请罪折上批了俩字:“准了。”然后把礼部尚书调去管太庙祭祀,专管擦供桌,一擦就是三年。礼部尚书去太庙上任那天,福全特意跑去看热闹,回来跟林晚晚学:“娘娘您是没瞧见,礼部尚书大人拿着抹布站供桌前头,脸拉得比供桌还长。旁边小太监还问他呢——‘大人,这香炉擦几遍?’尚书大人说‘擦到亮为止’,小太监说‘那得擦一下午’,尚书大人脸都绿了。”

林晚晚笑得直拍桌子,拍完了低头看袖口,册子上冒出一行:“二十五,申。周砚收拾了礼部尚书。林晚晚觉得他收拾人的样子挺帅的。”

她把册子合上,去御花园找淑妃女官上课。淑妃如今穿着女官服制,头上戴了顶乌纱小帽,每天抱着一摞文书跟在她身后跑,比在宫里当妃子的时候精神多了。贤妃也常来,不过她不爱学文,整天在御花园里练剑,把几棵老桂花树砍得枝丫乱飞,管事太监敢怒不敢言。林晚晚索性给她安排了个活儿——训练宫女们基本的防身术,省得贤妃整天闲得砍树。

这天林晚晚正给淑妃讲策论,福全凑过来小声问:“娘娘,老奴多嘴问一句——您跟皇上,打算什么时候要小皇子啊?”

林晚晚横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老奴不管不管,”福全嘿嘿笑着退了两步,“老奴就是想着,要是有了小皇子,老奴好提前把育儿日记的格式设计出来……”

“你赶紧走。”

福全走了没两步又折回来:“对了娘娘,皇上让老奴跟您说一声,今晚请您去御书房吃饭。皇上亲自下厨。”

林晚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下厨?他上次下厨还是大学野炊,把锅烧穿了。”

“所以皇上说了,请您务必带着灭火的物件去。”

当晚林晚晚真拎了桶水去了御书房。推开门一看,周砚系着条围裙站在案板前,面前摆着几根蔫了吧唧的葱和一块切得歪七扭八的豆腐,灶上坐着口锅,锅底正冒黑烟。他回头看见她手里的桶,眉毛挑了挑:“你还真带水来了?”

“我怕你把御书房点了。”

“不至于。”他拿铲子在锅里扒拉了两下,铲起来一坨黑乎乎的东西,表情凝重地看了看,“……好像火大了点。”

林晚晚凑过去看了一眼锅里那团焦炭,又看了看周砚脸上沾的灰、围裙上溅的油点子,还有他手背上被油崩的红印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她把桶放下,挽起袖子:“让开,我来。”

最后那顿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周砚负责洗菜切菜,林晚晚负责掌勺。周砚切豆腐切得歪七扭八,林晚晚骂了他三回,他嘴上说“朕是皇帝”,手里还是乖乖把豆腐重切了一遍。等菜端上桌,一荤一素一汤,卖相一般,但味道居然还行。周砚吃了两碗饭,吃完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以后还是让御膳房做吧。”他说。

“你请我吃饭就吃这个?”

“心意到了就行。”他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粒饭粒抹掉,动作自然得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林晚晚低头看袖口,册子上冒出一行:“二十六,酉。周砚给林晚晚抹嘴。林晚晚心跳快了一下。周砚心跳也快了一下。两个人都装作没事。”

她啪地把册子合上,抬头瞪他。周砚正别着脸假装看窗外,耳朵红得跟桌上那盘红烧肉一个色号。

回坤宁宫的路上,福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抱着个小匣子往林晚晚手里塞:“娘娘,老奴新画的,您过过目。”林晚晚打开一看,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纸,每张纸上都是火柴人小人画,旁边配着简笔文字——第一张画了两个火柴人站宫门口,旁边写着“太后走啦”;第二张画了个圆脸火柴人举着本子,旁边写“老奴开始跟娘娘混”;第三张画了两个火柴人抢册子,一个举高了另一个蹦着够,旁边写“皇上和娘娘抢东西,抢完了抱一起了”。

林晚晚一张张翻下去,笑得直不起腰。翻到最后一张,画面上两个火柴人并排坐在床沿上,中间隔了条线,旁边写着:“老奴觉得,这条线迟早要没。”

“福全,”她把匣子盖上,憋着笑问他,“你这小人画有名字吗?”

福全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奴给起了个名儿,叫《帝后那些事儿》。娘娘您看行吗?”

林晚晚把匣子抱在怀里,冲他点了点头:“行。不过有一样——等以后有了小皇子,你得加一册《小皇子那些事儿》。”

福全眼睛唰地亮了:“得嘞!老奴这就去准备新本子!”

他撒腿就跑,跑到回廊拐角差点撞上端着茶盘的小太监,茶盘飞了,福全一把捞住,又稳当当放回小太监手里,嘴里念叨着“不急不急,小皇子的事急不得”,脚底下却跑得更快了。林晚晚抱着匣子往坤宁宫走,月光洒在卵石路上,身后传来福全跟小太监说话的声音:“你去御膳房说一声,从明儿起,皇后娘娘的桂花糕多加一碟——就说皇上吩咐的。”

小太监问:“皇上真吩咐了?”

福全嘿嘿一笑:“老奴说的,皇上肯定认。”

## 第六部分:番外·帝后婚后日常(续)

福全说要准备新本子,第二天就真去准备了。他跑了一趟内务府,翻出十几本空白的册子,挑了半天嫌纸太糙,又跑了趟库房换了批上好的宣纸,自己动手裁齐了边角,拿线缝了本新的,封面用朱砂写了五个大字——《小皇子那些事儿》。写完了觉得不踏实,又拿小字在底下补了一行:“若为小公主,书名改俩字,老奴也备好了。”然后把本子整整齐齐码在床头柜子里,柜门上贴了张纸条,写了八个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林晚晚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批宫务条子,笑得笔都拿不稳了,在条子上画了一长道墨痕。她把笔搁下来,拿手指头弹了弹那张条子:“福全,你这东风要是不来,你那本子是不是就白备了?”

福全把袖子一甩,说得理直气壮:“备着总比不备强。老奴当年在慈宁宫当差,太后说想要个佛堂,老奴提前俩月把料备齐了,太后夸了老奴整一年。”

“那你后来怎么又跟了周砚?”

福全嘿嘿一笑,凑近了压低声音:“皇上给的月钱多。”林晚晚拿条子敲了他脑门一下:“势利眼。”福全捂着脑门退了两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娘娘,这不叫势利眼,这叫识时务。”

这话说完没出半个月,东风真来了。

林晚晚开始犯恶心那天是个大晴天。御膳房照例送桂花糕来,她照例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糕面,胃里忽然翻了个个儿,她捂着嘴冲到窗边干呕了两声,回头看见那碟桂花糕,又呕了两声。福全正好在旁边送条子,手里那摞文书哗啦掉了一地,他站在原地愣了三秒,忽然一拍大腿,扭头就跑。林晚晚扶着窗框冲他喊:“你跑什么?”福全头也不回,声音从回廊那头飘过来:“老奴去叫太医!顺便把柜子里那本子拿出来晒晒!”

太医来得飞快,诊了半炷香的脉,起身拱手:“恭喜娘娘,是喜脉。”福全在门外听见了,嗷一嗓子蹦起来,脑袋撞在门框上,撞出个包,他捂着包还在笑,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林晚晚坐在屋里,手搭在肚子上,表情有点发懵。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册子上正慢慢往外冒字:“初五,辰。林晚晚有喜了。周砚还不知道。”

周砚知道的时候正在御书房批折子。福全冲进去喊了一嗓子,周砚手里的朱笔啪地掉在折子上,洇了个大红点。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书架上,瓷瓶晃了两晃,他绕着桌子走了两圈,又停下来,看了看福全,又看了看门外,最后问了一句:“真的?”

“太医亲口说的!”福全把胸口拍得震天响,“老奴亲耳听的!错不了!”

周砚又走了两圈,忽然坐回椅子上,拿起朱笔,低头接着批折子。福全傻了眼:“皇上,您不表示表示?”周砚头都没抬:“表示什么?朕先把这几本折子批完,批完了去坤宁宫。”他嘴上说得稳当,手里那支笔却抖得厉害,把“准”字最后那一竖拉出去老长,像根面条挂在折子上。

当晚周砚去了坤宁宫。林晚晚正靠在床头翻笔记,见他进来,把册子往枕头底下一塞。周砚在床沿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是周砚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度:“想吃什么?”

“酸的。”

“还有呢?”

“没了。”

“那我让人去买酸梅。”

他站起来要走,林晚晚一把拽住他袖子:“你坐下。”

周砚坐回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林晚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嘴硬道:“那是冷的。”

林晚晚把自己那本册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举到他面前。册页上墨迹还没干,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初五,酉。周砚说他没紧张。他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膝盖上全是汗。”

周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破罐破摔地往后一靠,拿胳膊盖住眼睛,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就是紧张。”

林晚晚把册子放下,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她抬头看他,他胳膊还盖着眼睛,但嘴角翘着,翘得藏都藏不住。

门外,福全正蹲在窗根底下画小人图。新本子摊在膝盖上,第一页已经画好了:两个火柴人并排坐着,中间搁了个小圆点,旁边写着“小皇子来了”。他画完了,端详半天,觉得不够生动,又在圆点旁边补了几个小圈圈,标注:“也可能是小公主。”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