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初八**
婆母让我把陪嫁的香方给表妹是在九月初八。
我之所以记得这个日子,是因为那天桂花开得正好,风吹过之后,满院子都是落下的花瓣。
婆母坐上首,手中拿着一串沉香珠子。
“素娥。”她说,“你进到裴家三年了,裴家没有亏待过你。”
“婉姑娘要进屋,香烛行得有人拿着。”
“把温家的香方交出来,记在裴家的账上。”
我站在大堂下面,手中拿着一炉刚刚烧好的香。
香是由婆母和合而成的。她晚上睡不好觉,所以用百合香来熏制七天。
我将香炉放到她面前的小几上,放得十分轻巧。
“婆母,香趁热。”我说。
“我跟你说话。”婆母说。
“我不同意。”我说。
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表妹叫周婉,是婆母娘家的侄女。
三年前我进裴家的时候,周婉也在。她站在廊下拿着帕子,眼睛一直望着我。
后来我才明白,当年裴家本来说要让她进来。
裴家香烛行账目出现了差错,我娘家的香铺替他们补上了。
裴砚,也就是我的夫君,在那天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素娥,我记得你的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上面。
我进了门之后,周婉就回去了。
这三年里,她来裴家的次数很少,但是每次来的时候,婆母都会换三次茶。
裴砚在那天下午回来。
他站在院子里面,看着我,又看了看堂屋。
“素娥。”他说,“你让一下。”
“为什么啊。”
“婉姑娘要学掌铺子,总归要有名分的。”
我看他的时候已经很久了。
“那么我自己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他没有回答。
我转身回到房间,把床下铜香盒拉了出来。
盒子是由母亲留给我。锁是铜制的,手掌大小,钥匙戴在脖子上,在胸口压了三年。
锁扣发出咔嚓一声响。
其中有一本香方、一个铜模以及一小瓶香。
那一小瓶香,只用了一次。
堂屋里面的所有眼睛都转向了那边。
**第二章 三年**
我的姓氏是温,名字叫素娥,在裴家的时候我十九岁。
我娘家在城南有一家香铺,店面不算大,有三个门面,前后两进。
我爹走的早,我六岁就没了爹。
铺子是我娘经营的。
我母亲姓秦名安晚,城南人称她为温家娘子。
裴家以前经营香烛生意的时候,账面上出现过一个窟窿。
府里要贡香,本钱一千两,一时周转不开。
是婆母托人说的亲。
她说:“两家人结婚之后,账本上发生的事情就变成了两个人的事了。”
我娘把铺面抵押了一半,替裴家垫付了千两银子。
出嫁的当天,我母亲将我送到门口。
她说:“素娥,你去的时候要记住你是香铺的女儿。”
我记住了这句话三年。
三年来,裴家的账目由我来抄,一五一十地抄了七本。
裴家香烛行卖的香丸,线香,盘香等大部分都是我做的。
铺子里的节礼,宗族的红白事以及下人的月例钱,都是由我来开支的。
我的嫁妆是四百两银子,第一年就用在了香烛上面。
婆母说:“都是一个家的人,还有什么你我的之分呢?”
裴砚说:“素娥,你懂这个的话我就放心了。”
他放心了。
去年冬天的时候,我的母亲就去世了。
在出发前一天晚上,她还坐在床沿上数香方,数到第十五页的时候就再也数不下去了。
裴家没有一个人去。
婆母说铺子里很忙。
我一个人抬着棺材,一个人守着夜晚。
出殡那天下了雪,回来的时候鞋底都冻硬了。
这几年来,裴砚一直在读书。
他读书比较迟,二十九岁才入了学。
他说记得裴家亏欠了我。
但是这三年来,他进我的房间多少次你知道的。
他没有在我的房间坐过一炷香的时间。
他喜欢闻周婉字里行间散发出的墨香。
每逢周婉生日的时候,他就让人送一盒香到周婉那里去。
那一匣香的价值是买给我的银簪子的两倍。
我知道。
我把这件事情记在心里,就和记香方一样,一样一样地记着,苦的甜的都记着。
但是有一件事我还没有说出来。
我母亲临走的时候,把我叫到床边,给了我一个铜香盒。
她说:“这里面的东西不能给别人看。等到你没有路可走了再走。”
我母亲去世一年,我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第三章 香盒里**
盒子里面有三个东西。
第一是香方。
纸张变得很松,四周边缘也卷了起来,这是母亲写的。
一册子里面记载了三十六个方子,大部分都是偏方。
第一张纸上写的是安晚两个字。
第二样是铜模。
巴掌大,梅花状的,用来压香饼的。模子后面刻有缠枝纹,磨得非常光滑。
我娘压香饼,每次压12枚,一边压一边数,不多不少。
第三样东西是一小罐香。
罐子只有拳头大小,里面剩下大约一半左右,呈褐色。
那就是安晚香。
罐口上有一层蜡,蜡上面还有个指甲印,是娘给封的。
靠近闻一闻,蜡底下有甜味,甜味里还有些寒意。
我母亲说,这炉香她已经炼了三年,总共只炼出两罐,一罐给了病人,另一罐自己留着。
我把三件东西放到桌子上,一件一件地看。
然后把盒子盖上,站起来。
堂屋里还有人。
裴砚还站在院子里面,周婉在廊下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衣服。
我到了大堂之后,把盒子放在地上。
“婆母。”我说,“南屋我可以搬。”
她手中的珠子略微停顿了一下。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要先弄清楚。”
“我家的香铺铺面押给你们的一千两银子,是借的还是陪嫁的。”
“算作借款的话就把文书拿来;算作陪嫁的话,我现在就去把铺面收回来。”
婆母的脸色非常难看。
“一家人,有什么可说的。”
“那就按陪嫁来计算。”我说,“我明天就去把铺面收过来。”
“裴家的账本我已经抄了三年,四百两嫁妆银子一笔笔都记在账上。”
“把这两项弄清楚之后,我就搬。”
上边很安静。
周婉在廊下笑了一下,很轻。
我记住了那个笑声。
**第四章 府里大单**
九月十二,裴家请来了贵客。
来的是府衙的张师爷,四十多岁,说话较慢,一进到香房就去看炉子。
府里老太太在十月初八办六十岁生日宴会,寿宴上要烧一百炉香。
要的是百和香,一百个小铜炉,摆一整排。
香要在十月初六之前送到府上,如果迟了就要退钱赔偿。
裴砚托了三层关系才把这单生意接下来。
裴家香烛行这两年生意不好,上半年赚的钱有一半都押在了这100炉上。
可是香那边出了问题。
原本约定由周家香坊代为制作,已经做了三十炉,但是又被退了回来。
退的理由也很简单:老太太先点了一炉,闻到一半就咳嗽起来,一直咳到半夜,第二天早晨起不来。
府上派人送来消息说,香要“不呛、不烟、烧一个时辰不散”。
一百炉,每一炉都要一样。
裴砚跑了城里的香坊七次。
没有一家香坊敢接。
回来的那天晚上,他一直坐在正厅里到三更天,香炉里的火续了三回。
婆母在那个月份里就生病了。
先是咳嗽,接着晚上发高烧,最后都不能起床了。
请了三个城里的老师傅来看那三十炉香。
前两个闻了闻,说有掺料。
第三个姓何,六十多岁,把香饼掰开之后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是把白木香当作沉水香来用,并且在材料中加入油脂。”
“要用三蒸三晒的方法将材料翻出来。”
“这个方法我记不全。”
“以前城南有个姓秦的女香匠,她做的香很成套。”
“她有个女儿,从小跟着她学。”
“叫温家三娘。”
“去年冬天的时候她的母亲去世了,所以她就不合香了。”
“城里城外都查过了,但是没有人露面。”
裴砚问:“她嫁到了什么地方。”
何师傅想了想说:“不知道,只知道是城东香烛行的人家。”
厅里非常安静。
裴家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第五章 去求香**
第二天早上,裴砚带着人来到城南。
我在南屋的窗前看着他出了院子。
他穿的还是三年前我给他缝制的灰色长衫,袖口处那道线是我自己补上的。
到了城南之后,找到了温家香铺。
铺子只开了半扇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伙计,满头白发的,是老康。
他抬起头来望着裴砚身上穿的灰色长袍,并没有说什么。
灰袍子他是认识的,三年前是三娘亲手缝制的。
裴砚把来意说了。
老康听完之后,就把手中的戥子放到柜台上面。
“三娘。”他说,“三娘去年冬里送了她娘,打那儿起就不合香了。”
“请问老爷子能不能指一条道出来。”
“指不了。”老康说,“她结婚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我们店铺门上的牌匾已经拆下一年了。”
裴砚站在柜台前面,大约站了半炷香的时间。
他回来之后又去城北两家香坊转了转。
仍然没有人敢去接。
那天下晌的时候,婆母躺在床上问他:“温家三娘找到没有?”
裴砚摇了摇头。
婆母闭上眼睛说:“那我们就再去寻找,用金钱去求。”
“当年温家娘子烧的那炉香,曾救活过前面县太爷的母亲。”
“那一年老太太六十岁生日的时候,在席上点了三炉,整整一夜都没有咳嗽。”
“温家娘子的香不能多合,一份药方只出两罐。”
“城里剩下的那一罐早就用完了。”
“这种人的脸上没有写上字。”
那天晚上,我照旧去给婆母叠被。
窗子有缝隙,我把缝隙塞紧了,又把被角压好。
她睁眼一看,就看见了我。
“素娥。”她说的是。
“婆母。”
她看着我说:“那口香盒里面装的是什么呢?”
我拿着灯站着没有动。
“是香味。”我说道。
**第六章 安晚**
第二天,裴砚又到城南去了,第三次。
他不知道,他回来的第一晚我就翻开了母亲留下的香方。
安晚香在第十七页。
香引要一味叫山兰的东西,在城西苔岭的石缝中。
要去采摘的话,要赶在早晨天还没大亮的时候去。
在他第三次出门的时候,也就是在那天早上,我出门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背着竹篓上到苔岭去了。
露水弄湿了裤子,鞋子里面都是泥。
那石缝我认识,我妈带我认过。
石缝位于半山背阴处,大约有巴掌大小。
我娘说山兰认地气,今年开的地方明年不一定开。
我在石头上扒了半个时辰,才看见一点点白的东西。
山兰生长在岩石的缝隙中,大约有一寸左右长,花朵为白色,香气是从根部散发出来的。
我采了小半篓,用布包好抱在怀里下山。
回到裴家的时候,太阳正好。
裴砚坐在厅中,脸色十分难看。
“你去哪儿了。”他说。
“山上。”
“你上山干什么?”
“采香。”
他看着我,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我将竹篓放到桌子上,把布料解开来。
在阳光下,那朵小白花散发出很浓的香味。
“三蒸三晒。”我说,“你想要的香,我会合。”
大厅里静悄悄的。
婆母的咳嗽声从里屋传出来,一连串的。
裴砚站起来之后又坐了下来。
他张开了嘴巴。
“素娥。”他说,“你是……”
“我的母亲叫秦安晚。小时候的时候,她教我认识香。她离开的时候,把香盒留给了我。”
“你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他。
“你说过。”我说,“香铺的女儿不懂得看账。”
“你还记得。”
他没有回答。
院里的桂花树上已经没有多少桂花了。
**第七章 要得到三个东西**
翻料那天,在南屋的小灶上蒸了两天。
香是苦的,要用文火。
三蒸三晒,一而再,再而三地进行,料中的油脂被挥发掉了大约70%。
第三遍的时候手上已经起了一个水泡。
泡开之后,我用布把它们缠起来再翻。
一百炉香送到府上的第三天,府上就有人来传话了。
老太太点了一炉香,当天夜里一直睡到天亮,第二天起床喝了两碗粥。
府上又点起一炉,还是和往常一样。
何师傅再来的时候,把香饼掰开之后好长时间都在闻。
他说,这种方法能坚持下来的人很少。
他问我:“你妈妈是谁?”
“秦安晚。”
他站起身来向我拱手。
第五天的时候,裴砚就来到南屋来找我了。
他进来的时候,我把香方一页页地收了起来。
“素娥。”
“嗯。”
“府里的一百炉……”他停顿了一下之后说,“周家香坊也不敢接了。前面的三十炉,府上要裴家写一份说明。”
“我可以合。”我说的是这个意思。
他愣住了。
“你……”
“一百炉用铜模压,一模十二枚。”我说,“我妈妈教我做香饼,一次只能做十二枚。”
“一天压十二炉,九天就是一百零八炉。”
“差不多。”
屋子里静悄悄的。
他慢慢地坐在了凳子上。
“那么你要什么。”他问。
我把香方合上。
“三样东西。”
“第一,四百两的嫁妆银子加上我娘家给你们押的一千两,写成文书归我所有。”
“第二,温家香铺的店铺招牌我去重新挂上。”
“第三样。”
我抬眼看着他。
“和离书。”
他的袖子微微抖动了一下。
“素娥。”
“三样都不能缺少。”我说。
“香我照合,在十月初六之前一定送到府上,裴家也赔不了银子。”
“这三样东西什么时候到,我什么时候落最后一炉香。”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出去的时候,门带得很轻,好像害怕惊醒了什么。
**第八章 第一次认真的看我**
裴砚那天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第二天,他就把账房先生叫到正厅,翻了整整一天的旧账。
第三天,婆母就把我叫到床边。
她瘦了很多,手背上的皮肤也松弛了。
“素娥。”她说,“你要和离。”
“是。”
“为什么。”
“婆母,我进裴家三年里,抄了七本账,合了一千多炉香。”
“这三年里,我都没有给自己合过香。”
她的眼睛动了动。
“但是你是裴家的媳妇。”她说。
“我的名字叫做。”我说,“因此香我合,铺子的账目由我来记。”
“做完之后就不是了。”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会儿。
“砚儿说你不给香方。”
“我不要。”
“婉儿姑娘要学。”
“我也要活着。”我说,“我晚上起来窨香的时候,手也是冰凉的。”
那一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周婉站在走廊里,等在外面。
她穿月白色的裙子,手里拿着手帕。
“嫂子。”她很客气地说,“我听人说府里的一单,是你合的。”
“嗯。”
“你能不能做出百和香呢?”
我将袖子向上提了半截,露出了手腕。
手腕上的老印子,是十年前用压香模子压出来的。
“你压过几次香饼。”我说的是。
她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我只担心裴家的名誉受损。”她说。
“裴家的名声。”我这样说,“是靠裴家的账本撑起来的。”
“账本是被我抄写的。”
我从她的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那一天,厅里的下人们都低着头不说话。
回到南屋,将香案搬出,在窗下支好。
铜模是娘留下的,压出来的香饼一朵朵都是梅花。
拿起模具的时候,手是稳定的。
三年没有动过的手,一上手还是稳的。
**第九章 三蒸三晒**
香房建在南屋外面,三面都有风。
一百炉需要一百零八个香饼,一个分量一个。
前三天我只翻料,不上模。
先蒸熟,然后摊到竹筐里晒干,再蒸。
三次之后,料中的油脂流失了百分之七十左右,味道也随之变淡了。
上模最费力的是手。模子要压得实,十二枚压完之后,虎口红半天。
第一天压了12枚,第二天压了20枚。
到了第六十枚的时候,模具背面的缠枝就磨出了一个白印。
裴家的仆人已经来看过两次了。
第一次的时候,厨房里的婆子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说道:“这香饼被压得像花一样。”
“还缺少了48枚。”我说。
第二次的是周婉派来的丫鬟,站的时间很长,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
她走后,我把香案往里面移动了半尺。
婆母的病每天都在好转,现在已经可以坐起来喝粥了。
有一次我去给她送粥,她看见我手上有了红印子,就对我说:“素娥,你手上的红印子是被模具压出来的。”
“是。”
“手伤了。”
“习惯了。”
她把目光转向帐顶,过了一会儿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她又问道:“你娘做的香是给谁合的。”
“送给城市里的居民。”我再补充一句,“也要送给府上的各位。她本人并没有发表意见。”
“因此也就不足为奇了。”她说。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小。
到第七十枚的时候,裴砚就进来了。
他在香案前站了很长时间。
“这香。”他说,“好几年了。”
“十年。”
“我不知道。”
“你没问过呢。”
他伸手去碰那块香饼,又收了回来。
“这香贵。”
“一味沉水香要三钱价钱。”
“要是压坏了呢。”
“坏了之后再合。”我说,“压模的手我已经练了十年。”
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就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道:“素娥,那三样东西……”
“我在这里等。”我说。
那天晚上下了场雨,大半的桂花都落了。
老康托人送来了一个小布包,说是从店铺里旧柜子里找到的。
包里有一个香篆模,是铜制的,上面的文字有一半已经被磨掉了。
那是我母亲以前用来打香篆的。
我把模子放在香案旁边,第二天换了一套。
**第十章 婆母低下了头**
当压到一百枚的时候,婆母就下床了。
那天下午她自己一个人来到南屋,身边没有别人。
门槛很高,她扶着门框跨过门槛走到香案前面站住,看着我手中拿着的模具。
“我年轻的时候也合过香。”她说。
“合啥。”
“合香丸。”她说,“如果合不好,我母亲就会说我这双手是笨手。”
“于是你就不再合了。”
“进入裴家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香。”她说,“裴家的女儿要学算术,识字,管家;合香的工作是下人干的。”
她扶着门框坐了下来,咳嗽了两下。
“素娥,这三年来,每到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是谁起来合香的。”
“是我。”
“我明白。”她说,“我没有说一句好话。”
“我听见了。”
“你不必去听。”她说,“你有手,有香方,还有那个盒子。”
“我只有裴家的。”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就停了下来。
我手中的模具没有停下来。第一百零一枚的边缘,要一枚一枚地压下去。
她坐了一会儿之后,又说道:“三年前,是周家先提的亲。”
“我知道了。”
“周家要求的聘礼,裴家拿不出。”她说,“那一年裴家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娘替你们填了。”
“填好了。”她说,“我在屋里哭了一场,第二天再去周家把话说软。”
“这句话你搁了三年。”
“我搁了三年的时间。”她说,“现在砚儿要把她接进来,我不会阻止的。但是拦住了你。”
屋子里很久都没有声音了。
香方放在桌子上,窗户缝里有风吹进来,把纸页吹动了。
“和离书。”她慢慢地说,“我去跟砚儿说。”
“婆母不用去。”我说,“他自己的事情,由他自己来处理。”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这三年里,你受了很多委屈。”
“我不觉得委屈。”我说,“我记着账。”
“账目记在什么地方。”
“记在心里,也写在纸上。”
我把手中的香饼放进模具中压平后取出。
那是第108枚。
**第十一章 门口的帖子**
香压到一半的时候,城里的帖子就送到了裴家门口。
先是老康来了。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隔着门槛叫我:“三娘。”
我出去之后,他将一个布包递给了我。
布包里面放着十几张帖子,都是请我去合香看香的。
“谁送来的。”
“东街的陈家,北巷的李家以及城隍庙里那位老掌柜。”他说,“他们不敢进屋。”
“为什么不敢。”
“裴家的门楼很高。”老康说,“铺子的招牌我没有挂出来,等你的消息。”
“你收好。”我说,“快挂上牌匾了。”
第二次来的是府衙的张师爷。
他穿深青色的衣服,说话较慢,进屋之后先看南屋那案香饼。
他在香案前站了半炷香的时间,看着那几朵梅花,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
他问这一百炉是由谁来合制的。
裴砚答不上来。
我从南屋出来之后就说道:“是我。”
师爷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之后,拱了拱手,从纸匣子里拿出了一个帖子。
“府里缺少一个香匠。姑娘要是愿意过来的话,月例二十两。”
“先合完一百炉再说。”我说。
“做好之后,姑娘再想想。”他说道,“一双这样的手,在偏院中是可惜的。”
他说完之后就看了裴砚一眼,然后就走开了。
第三次来的就是何师傅。
他进门之后先闻香味,再问三种调料的性质,在离开的时候手里拿着香方翻了翻之后就停了下来。
“这方子。”他抬头道,“你娘是从宫里香作出来的吧?”
“她说过没有。”
“不说了我也认得。”何师傅把方子放回原处,“难怪。”
在那几天里,裴家的仆人们说话的语气也发生了变化。
见了我喊“大奶奶”的时候,声音平平的。
后来见到的时候,喊一声“温家三娘”,声音低了半截。
周婉来过一次。
她坐在正厅里面,手里拿着一杯茶,隔着茶碗看着我。
“嫂子。”
“你说。”
“你这样子的手。”她说,“在这里合香抄账,不觉得可惜吗?”
“不觉得有。”
“等我进来了以后。”她说,“你要住在哪里?”
“那个时候我住在哪里和你没有关系。”
她手中的茶碗转了半圈之后就放下了,手帕也捏成了一个团。
那天夜里,裴砚站在走廊上看着门口那叠帖子,并且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十二章 和离书**
香合完的日子是十月初四。
离送到府还有两天的时间。
我把最后的十二块香饼放进铜炉里,一百个炉子,在南屋的地面上一排一排地摆放着。
一炉香摆出来,房间里闻起来是甜的。
第一排靠近窗户的位置,风吹过的时候,香味就飘到了院子里。
看门的老李头站在墙根下闻了好久,说:“这味道很像以前曹家办喜事时烧的香。”
裴砚在炉子旁边站了很长时间。
婆母也出来了,在廊下看着,并没有让人扶着。
她看了一会儿之后,说:“这个香味我小时候也闻过。”
“在哪闻的。”
“我母亲的房间。”她说,“她有一盒老香,也是这样闻的。”
那晚的时候,裴砚将三样东西放在了我的桌子上。
一份文书上写着四百两嫁妆银子,一千两借款,并且还有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一张铺面的契纸,上面印着温家香铺的门牌。
另外还有一份和离书。
“和离书上写的是两愿。”他说。
“你写的是什么呢。”
“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写休书。”
“两个人都愿意就可以。”我这样说。
他把笔递过来。
我蘸好墨水之后,在最后一行写上自己的名字。
笔是母亲留下的,笔杆为竹制,已经握了三年,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写完之后就把笔放下,笔尖上的墨水滴到了纸边。
他站在一旁看着我写完之后再继续。
“素娥。”他说,“如果早三年的话……”
“并不是三年前。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你在院子里等我让开一条路。我三年来一直都在迁就。”
“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了。”
他低下头。
那个晚上我把南屋收拾干净了。
两箱衣服,一张香案,那口铜盒子还放在床下,只多了一封和离书。
我把和离书叠好放在最下面,与香隔开一层布。
灯灭之后就能听到院子里的风声了。
三年来第一次没有做噩梦的睡眠。
**第十三章 挂匾**
十月初六,一百炉香被抬进了府里。
张师爷亲自来取,点了一百炉,一炉不少。
他离开的时候,在裴家门口站着的人足有半条街。
匾额是在第二天挂上去的。
老康把旧牌匾从仓库中取出来,用灰擦了半个多时辰。
“温家香铺”的牌匾上写了五个字。字是母亲写的,刻痕还存在,只是油漆掉了。
我站在门口看老康踩着凳子往上挂东西。
街上有人停下来观看,还有的人问道:“这不是一年多前的温家吗?”
老康站在凳子上回答说:“是的。三娘回来了。”
挂完牌之后,我把桌子搬到门口,摆上三个小斗:一斗香丸,一斗香饼,一斗线香。
第一天来买香的人就排到了街口。
有人买香,有人问方子,还有人就是站在那里看热闹。
一位老太太握住我的手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对我说:“你母亲当年就是这样的,合香也不说话。”
到了傍晚的时候,三个斗里面都空了。
我把斗收好之后,就坐在柜台后面算账。进账四两三钱。
不多。我把账目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在最后一行写上自己的名字。
三年来第一次在账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老康在一旁称量的时候忽然说道:“三娘,柜子下面那本老账本我收在手里。”
“留着干嘛。”
“等到你回来的时候。”他说,“你母亲说你会回来。”
到了晚上关门的时候又有人来。
一位妇女抱着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孩,站在门口的灯下不敢进去。
孩子晚上睡不好,她手里攥着几文钱,手心都是汗。
我让她进来,拿三钱安晚香,用纸包起来。
“多少钱。”
“香是我自己调制的,不收费。”我说,“回家之后放在炉子里,埋在灰里面,不要明目张胆地烧。”
她抱起孩子来给我弯腰,腰都快触地了。
在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回去的时候,我回想起一年多前的那个冬天,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我在裴家南屋的灶台上蒸着东西。
那时候并没有人问我香钱。
**第十四章 他来买香**
冬月的时候,裴砚来过一次。
那天的太阳很弱,街道上的青石板也结了霜。
他从街东头走过来,走得较慢,在店铺门口停下来。
我向上看了一下。
“买香?”
“买香。”
“什么香。”
“安神。”他说道,“这是我妈的老病。”
“三钱,每次只点一炉,在床头点。”
我转身后就去拿。香饼已经不多了,我选了六块。
包裹好之后放到柜子上。
“多少钱。”
“一钱二。”
他从袖子里拿出铜钱来,在柜台上数着。我一共找了两文钱。
他没有动。
“素娥。”
“嗯。”
“府里的一百炉香,在寿宴上点燃了,老太太说这样有面子,于是赏给裴家一块匾。”
“师爷已经告诉过我了。”
“城里的人们都在议论。”
“说什么啊。”
“温家三娘。”
我把柜子上面的算盘拨了一下,使它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裴砚。”
“嗯。”
“你所要表达的意思就是这个吧。”
他没有开口。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你可以回去了。”我说,“香要凉了。”
他站了很长一段时候。然后拿着香包转身就走掉了。
到了街口之后,他停了一下,并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三年前他在院子里说的话:“你让一步。”
灰色长衫袖口的那道线,还是我自己补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坐在院子里把那些香料在心里过了一遍。
睡不着的毛病,三炉香可以压制住,但是不能从根本上治愈。
根在裴家的老屋上,在婆母年轻时不愿意合的那个香丸里。
有的疾病要熬上好几年。
周婉那天说的话我还记得很清楚。她说:“你这样子的手,在这里就可惜了。”
我当时没有回答她。
我现在可以回答的是:遗憾的是不是手,而是时间。
**第十五章 盒盖上的字**
腊月的时候,何师傅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买香的,而是带人来的。那人穿青色长衫,在衣襟上挂着一块小牌,说是府里香局的差人。
他们将盒子里的香方取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半个多时辰。
“秦家这一支。”那人说,“以前在宫里香作做过事,给宫里合过寿香。”
“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出宫了,回到家乡开了店铺。”
“这个方子是香作的手笔。”
我在柜台后面听。
他将香方又推了回来。
“姑娘。”他说,“香局现在缺少人手,女香匠也可以进去。”
“凭我的手。”
“凭这方子,也凭你这炉安晚香。”
我把香方拿在手里翻了翻。
头一页的两个字,我从小就看着它长大,但是我的母亲并没有告诉我。
“容我好好的想想。”我说的是这个意思。
“想多久都可以。”那个人说,“就是这本方子,别放在盒子里生霉。”
那人笑了笑,又说道:“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那天晚上我把店铺关了之后,坐在柜台后面把铜盒放在了灯下。
灯芯变短了,火焰也变得越来越小。
我想了很长时间之后,想到的就是我妈妈说的那句:等到你没有出路的时候再去开。
我把盒子的盖子揭起来之后再往里看。
盖子上刻有两个字,刻得比较浅,要靠近了才能看清楚。
我把灯靠近了一些。
安晚。
我母亲写的字我认识。她在方子上写的“安”字最后一横总是向上翘一点。
我小时候曾经问过她,为什么我的名字叫做晚晚。
她解释说:“因为你是在傍晚出生的。”
她没有全部说完。
**第十六章 那炉香**
到了今年冬天,店铺已经开得很稳定了。
我又扩建了一个院子,在里面摆了三张香案。老康负责柜子的事,我负责配方。
那年冬天很冷,我给街口的孤寡老人送去了三十炉香。
送香回来那天,我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穿旧棉袍、拿包袱从街东头过来的是裴家的老仆人。
他见到我之后就停下来,把包袱抱在怀里。
“三娘。”他叫。
“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家把城东的店铺盘给了别人。”他说的是。
他说裴砚病了一冬,客人的来往也就少了许多。周婉的婚事被取消了,周家认为裴家出的聘礼太少。婆母春天的时候就搬到城南的老屋去了,只留下一个嬷嬷伺候着。
“咳嗽了吗。”
“晚上还会咳嗽。”他说,“何师傅照方子抓的香,都是抄着你那本子上的。”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封信,说:“老太太让我带的。”
我接过来之后就拆开了。只有一半的纸张,而且字迹也是歪的。
上面写着:那个盒子我没有让人动过。
我把信叠好之后放到袖子里。
那天晚上回到院子之后,我把床下的铜盒子拿出来打开了。
香方,铜模,一小罐香,和离书,半张纸。
我把它们一一打开,看完之后又一样样地收起来。
罐子里剩下的一点香末,我倒入手心里闻了闻,还是甜甜的。
在收罐子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要去请人看盖子上那两个字。
第二天老康来了,在窗户前的阳光下把盖子举了半炷香。
“安晚。”他说。
“安晚。”我说。
这是我娘给自己的字,也是那炉香的名字。
其实她早就把这两个字刻在了盒盖上。
我把盖子放回去的时候,放得很轻。
我将一小罐香倒入炉中。只有小半罐,倒出之后正好一炉。
火埋在灰里,烟直上直下到半尺左右就散了。
我坐在炉子旁边的一张板凳上看了很长时间。
铺子门口的风吹得门板发出声音。
街上有个孩子边跑边背白天学过的字。
我从柜台上的糖罐中取出一颗糖果,走到门口之后把糖果给了他。
那罐糖是张师爷留下的。
这三年来我没有积攒下什么东西。
我就是为了这一个目的。
自己的炉子里点着自己的香。
巷子里的人闻到这个味道之后,就会抬头看一下门上的五个字。
温家香铺。
那五个字是我母亲写的。
现在是我在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