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睁开眼,只见高大石门,门上三个大字——阎王殿。
阴间比阳间热闹。
活人死了埋土里,或者烧成灰。
鬼没地方埋了——阎王殿前排长队,各色的鬼挤满门口等着投胎——他们晃得我头晕。
两个小鬼一左一右夹着我,我像块风干肉,双脚不沾地,被他们摽着往前。
“去吧!”
那俩小鬼像扔烂泥一样松了手,我扑通就跪下去了。
一抬头,眼前一个大黑胖子——阎王爷,胡子长得拖地,手里攥着惊堂木。
啪!
惊堂木一拍,我浑身一哆嗦。
“民女——冤枉啊!”
我为啥要喊冤枉,话本都这么写——对簿公堂先喊冤。
阎王爷把胡子往桌上一撂:“你有何冤情?”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阎王爷见我不答,又是一拍桌子,我又一哆嗦。
“大人,我今年才十八!”
“十八怎么了?”
“我还没活够呢!”
“……”
“来人,把这丫头拖出去。”
我赶紧抱住他的桌腿:“大人且慢!民女还有冤情!”
“还有何冤?”
“民女尚未婚配!”
“……”
“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顶多小时候偷过邻居王婶家的枣,还在她家鸡窝里摸过两个蛋,但我后来都还了呀!”
阎王爷气得胡子乱颤:“本王问你怎么死的!”
我小姨说,十八岁生辰要多吃长寿面,特地给我煮了一大碗,我吃完面,又吃了两个糖糕,还觉得不够,偷偷摸进灶房找了块桂花饼。吃饱喝足就睡觉了,再睁眼,就到了阎王殿。
“大人,我怀疑我是被撑死的。”
我越想越心虚。
“要真是这样,能不能劳烦您在生死簿上写得体面些?总不能写我年十八,死于嘴馋吧?”
旁边执笔的白脸判官噗嗤笑出了声。
“崔钰!”
白脸判官:“在。”
“查查这丫头的生死簿!”
崔判官翻了厚厚的生死簿,道:“沈满满,清河县人士,生于景和十七年腊月初七……五岁,卒于清河县大疫。”
我五岁那年,清河县确实闹过一场大瘟疫,爹娘便是那时没的,后来小姨把我接回家养大,我当年烧得迷糊,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这崔判官为什么要说我也死在了那一年?
阎王爷将生死簿往桌上一摔:“岂有此理!十三年前已死,是谁敢私续阳寿!”
崔判官赶紧翻查:“掌灯司,引魂差,渡。”
渡?哪个渡?
没等我琢磨明白,殿外便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我在。”
只见一个黑衣男子进了门,他生得极好,眉眼清冷,肤色苍白,腰间挂着一盏青铜灯。
“渡,见过大王。”
阎王爷看向渡腰间的青铜灯:“崔钰,把灯取来!”
崔判官将灯解下,灯不过巴掌大,里头燃着一点微弱的金色火苗。
阎王盯着那点火光怒道:“渡!十三年前,是不是你私自替沈满满续命?”
“是。”
“你可知罪?”
“沈满满当年没死,那时她尚有一口气,我没有拘她的魂。”
阎王看向崔判官,崔判官赶紧翻了翻生死簿。
“可这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十三年前便已身亡。”
渡道:“卑职当年申诉过,都驳回了。”
阎王爷脸色更像锅底灰了:“你是说,生死簿错了?”
“是。”
我看看阎王,又看看渡。
好家伙,这什么渡的胆子可真大!当着阎王的面,说他的账记错了。
阎王爷将生死簿往桌上一摔:“口说无凭!当年的拘魂执何在?”
崔判官道:“上一任判官走后,旧档就封存了,要调出来逐一核对,少说也得三日。”
“好!本王就给你三日!”
他指着那盏青铜灯,“就算沈满满当年没死,可现如今她进了阴司,为何她的命灯还亮着?还有,这十三年,你哪来的本事替她续命?可曾借了旁人的阳寿?”
渡道:“没有。”
“有没有,查了才知道!”
阎王爷一拍惊堂木:“三日之内,查清旧案,验明命灯!若查出你借寿改命,便按律受业火焚魂之刑!”
他又看向我。
“至于沈满满,若不能证明当年命籍有误,便照生死簿发往轮回道!”
我一听,急了:“大人!”
阎王头疼:“你又有何事!”
“投胎之前,是不是还得喝孟婆汤?”
“自然!”
“那汤苦不苦?”
“……”
“能不能放糖?”
崔判官赶紧把我拖出去,到了殿门口还听见阎王爷的怒吼:“以后再有这种嘴碎的鬼,先堵了嘴再带进来!”
我撇撇嘴,对阎王爷表示不服。
“我去查十三年前的旧档。渡,你是当年的经办阴差,暂且避嫌。”
渡点头:“是。”
崔判官又看向我。
“至于你,先跟着渡,别到处乱跑。查出结果,我自会派人叫你们。”
我赶紧问:“大人,那得等多久?”
“三日之内。”
“那万一您查不出来呢?”
“……”
“或者查错了呢?”
崔判官嫌我烦了:“沈满满!”
“在!”
“你再问下去,三日怕是不够用了!”
我赶紧捂住嘴。
崔判官拂袖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渡:“看好她,别让她再去阎王殿。”
渡看了我一眼,说:“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我又不是来闹事的!”
崔判官一溜烟就跑没影了,生怕我再跟他多说一句话。
出了大殿,渡走在前头,我一路小跑追他。
“渡大人!”
——他不理。
“渡公子!”
——还不理。
“渡恩公!”
——他终于停下。
我问他为何救我十三年,他说顺手。快拉倒吧——顺手救人我见过,顺手救十三年的,我还真没见过。
渡转身走了,我只得跟着,来到一条十分热闹的街上。街边有卖纸马的,有卖香烛的,还有专门替鬼修补脑袋的。
一个老鬼抱着自己的脑袋坐在门口,骂骂咧咧地嫌伙计针脚粗,看得我浑身发毛。
渡说,这里叫往生街,阴间的鬼都来这里做买卖。
“渡大人,你是怎么死的呀?”
“喝水撑死的。”
“喝水还能撑死人?那得喝多少水啊?”
渡不理我。
我走到糖糕摊前,他不等我开口,便掏钱买了两块。
我喜滋滋接过来:“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他又不说话了。
“渡大人,你说阳间烧来的那些纸钱,真能到阴间吗?”
“能。”
“那若不知道名字呢?”
“有名按名,无名按缘,不会寄错。”
我听了这话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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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渡走到一座小院子,屋里除了一床一桌,就只有一只木匣。
趁他出门一趟,我偷偷打开木匣。
里头竟装满了纸元宝,圆的、扁的、歪的,最底下还有一枚,像踩扁的包子。
我越瞧越眼熟,拿起来一看,底下歪歪扭扭写的字——这不是我写的吗!
五岁那年,爹娘刚死,我头一回跟着小姨去烧纸。那时我手笨,折的元宝一个比一个难看,小姨还笑我,说阴间的鬼见了都嫌弃。
我当时还不服气,说他们肯定不会嫌弃。
——今年我六岁了。
——阴间冷不冷?
——哥哥,今日小姨给我买了糖糕,我吃了三个。
全是我写的,一张不差。
“沈满满。”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渡回来了,站在门口盯着我,脸色不大好。
我举起纸元宝:“渡大人!这些都是我烧给哥哥的,怎么会在你这儿?”
他没答。
“你偷我哥哥的钱!”
“你先放下。”
“你先给我解释!”
渡刚要开口,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小鬼。
“渡大人!崔判官急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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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判官司,崔判官把一张黄纸推到我面前,上面写着:
【清河县沈满满,年五岁,疫病身亡。拘魂已毕,准予结案。】
“这是十三年前的拘魂执。”
底下盖着一枚朱红差印。
渡看了一眼道:“这不是我交的。”
崔判官道:“可这是你的差印。”
渡说差印在判官司存放,任何一个值守的鬼差都可以取走。
崔判官又抽出三张牛皮小卷,上面都是渡当年的申诉:
——沈满满,魂未离体,请暂缓拘押。
——沈氏幼女尚存生息,恳请复查。
——人未死,不可拘。
每一张底下都是一枚红印——驳回。
崔判官道:“你说沈满满当年没死,回执却说拘魂已毕。如今倒有意思了,总有一份是假的。”
渡道:“回执是假的。”
崔判官在身后的架子上翻了许久,找出当年清河县瘟疫后所有生死簿和拘魂执。
“一个一个比对,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崔判官和渡在哪里翻找,我也看不懂,然后就睡着了。
三个时辰过去了。
……
“找到了!”
我被崔判官一嗓子喊醒了。
“当年清河县大疫,拘魂差事太多,判官司有一批未结的旧案,被统一补录成了已结。”
我冤死本来就烦,再加上起床气!
“你是说,渡当年发现我活着,上报三次,你们没理他,还把我写死了!?”
崔判官面露尴尬:“可以这么说。”
我气得拍桌子!
“你们判官就是这么办事的?能把活人写成死的!你们都干什么吃的!”
崔判官小声嘟囔:“那时候我还没当判官呢。”
“那也是赖你们阴司,就没有一个中用的!都不在乎人名”
崔判官赶紧打断了我的质问:“先说灯,先说灯吧!借寿的痕迹我没查出来,只查到一缕本命魂火,还有许多念火。”
“念火是什么?”我问。
“生人思念亡者,烧来的纸钱里,有时会带着一点念火,但是念火不能添寿啊。”崔判官又看向渡:“你是怎么做到的?”
渡说:“去照骨台。”
渡带着我和崔判官到了照骨台,只见一面巨大的铜镜,渡走到镜前,将手掌轻轻按在镜面上,亮起一团白光。
镜面渐渐映出一条长街。
街上空荡荡的,两边铺子紧闭,门上贴着封条,白幡从街头挂到街尾,风一吹,纸钱满天乱飞。
我看了半天觉得眼熟:“这不是清河县吗?”
镜中的街道出现一个黑衣少年,腰间挂着青铜灯,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挨家挨户地往前走。
我扭头看了渡一眼:“这是你?”
渡点点头。
镜中的渡比现在更年轻些,他走过一户人家,停下脚步,翻了翻手里的册子。
屋里飘出一个半透明的魂魄,是个老人,回头看了一眼屋中痛哭的儿孙,迟迟不肯走,渡也不催,只提着灯站在门外,等老人看够了,才领着他往前去。
我看得稀奇:“原来你们拘魂,是这么拘的?”
崔判官道:“不然呢?”
“我还以为都得拿铁链捆着,跟抓贼似的。”
崔判官道:“那是抓恶鬼。”
渡继续往前走,街上一个活人也没有,偶尔能听见几声咳嗽和哭声。有户人家门前停着两口棺材,再往前,连棺材都没有了,只剩几张破席子。
这就是十三年前,清河县闹瘟疫的那一年。
渡走到镇东头,在一家棺材铺停下脚步,门前一棵老槐树,屋檐下挂着两盏白灯笼。
“这是……我家?”
虽然十三年的记忆已经模糊,但是我记得那棵树——爹常在树下刨木头,我就在一旁玩木屑,娘总拿扫帚追着我跑。
那时门前挂的还是红灯笼。
镜中的渡也盯着那两盏灯笼。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镜子不动了,然后,他终于推开了院门。
院里静悄悄的,地上散着几块没刨完的木板,灶房门半开着。
渡走过去,门口躺着一个男人,我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爹……”,我下意识往镜子前走了一步,镜中的爹一动不动,药碗倒扣在地上,药汁早已干了。
渡走进了内室,床上躺着一个妇人,她瘦得厉害,面色苍白,怀里却紧紧搂着一个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都睁不开。
“娘。”
我知道她不会回应,十三年前便不会了。
可是隔了这么多年,再看见她躺在那里,我还是忍不住想叫叫她。
渡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妇人的鼻息,然后看向她怀中的孩子,又探了探,手停住了。
“还真没断气……”崔判官也往前走了一步。
孩子连眼皮都睁不开,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哥哥,你能不能帮我叫醒娘?”
我整个人愣住,镜中的渡也是。
孩子拽着他的袖子,“我饿了。”
这一幕,我曾经见过。
小时候我总做一个梦——屋里很黑,娘躺在床上,怎么叫都不醒,后来来了一个穿黑衣裳的人,我求他帮我叫醒娘,可我总是记不清那个人长什么样。
镜中的渡慢慢合上拘魂册,俯下身,小心地将孩子从妇人怀里抱起来,轻声说:
“好,哥哥带你去吃饭。”
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原来那不是梦。
到了院门口,他又停下了,抬头望向门前那两盏白灯笼,白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怀里的孩子越来越安静。
“满满。”
没有回应。
渡将孩子抱回屋里的小榻上,从腰间取下青铜灯,他盯着灯芯,咬了咬牙,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一簇金色的火,被他硬生生扯了出来,镜中的渡疼得弯下腰,抓着桌沿,好半天没直起身。
那簇火落进灯中,亮了,榻上的孩子忽然咳嗽了一声。
渡终于松了口气。
原来我的命灯,是这样点起来的。
渡拿起一把小刀,在灯身上刻下两个字。——满满。
我想起初见时,那灯挂在他腰间。当时我还纳闷,一个素不相识的鬼差,身上怎么会带着我的名字?
镜中的渡将灯放稳,说了一句:“活着就好。”
————————————
镜面一晃。
这一次,邻县的小屋。
小姨正坐在床边,她一边擦我的手脚,一边哭:“满满,你是小姨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屋外,渡提着青铜灯站了许久,直到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孩子微弱的“小姨”,才离开。
镜中画面又变。
判官司里,渡将文书递上去,判官扫了一眼:“沈满满?已经勾了,你没带她回来?”
渡道:“她还有气。”
“那你就等她断气啊。”
“我是说她还不该死,你们应该……”
鬼差不耐烦地挥手:“清河县每天死那么多人,哪有功夫管她。”
“可是她还活着!”
渡后来又上书申诉——清河县沈满满,魂未离体,不可拘押。
正是崔判官找到的第一封申诉。
镜中鬼差连看都没看,便盖了个红印——驳回。
后来渡又写了两封申诉送到判官司——仍是驳回。
“你一个小小引魂差,哪来这么多废话!”
渡弯腰将纸捡起来,抚平,转身走了。
我看得心里发堵,那时候我五岁,我不知道有人在阴间,为了让我活下来,跑了那么多趟判官司。
铜镜中的白光渐渐淡了,忘川河的水声重新传进耳朵里。
崔判官叹了口气:“原来是本命魂火救了沈满满,那灯里的念火是哪里来的?”
渡看着我:“她自己添的。”
我疑惑看着渡,问道:“是那些纸元宝?”
渡点点头。
“可那是我烧给哥哥的呀,怎么会跑到我的灯里?”
“我用魂火替你点灯,你我二人便结了魂契,后来念火就顺着这道契,进了灯芯。”
“所以,我烧给哥哥的钱最后都烧回我自己身上了?合着我五岁就开始养自己了!”
还是不对啊,“那些钱是我烧给哥哥的,你还说纸钱不会寄错呢!那我哥哥岂不是十三年都没收到钱!”
崔判官打断我:“沈姑娘,先别惦记钱了,这次将你拘来也是那份错误的拘魂令又生效的缘故,既然真相已经清楚,那么你的阳寿尚在,可以还阳了。”
我高兴地原地跺脚!
可崔判官看了渡一眼:“只是如今你若还阳,你们之间这道魂契便得解开。”
我点头如捣蒜:“那就解呗。”
崔判官没接话,渡也没接话。
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怎么?很难解开?”
渡道:“不难。”
崔判官道:“是不难,但是魂火已经离体十三年,如今强行断契,轻则伤了魂魄根基,重则……魂飞魄散。”
渡神色平静,看样子早已知道。
“我跟你非亲非故,你救了我十三年还不够,如今还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渡只说:“你本来就不该死。”
我死死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渡扭过头,躲开了我的目光。
我偏不让他躲,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他的脸,硬生生给他扳了回来:“看着我!”
渡没想到我会动手,叫着我的名字:“沈满满。”
“叫祖宗也没用!”
我踮起脚,凑近了仔细瞧他——长得真好看。
他耳根有些红,我乐了:“渡大人,你害羞啊?”
他握住我的手腕,低声道:“别闹。”
“谁跟你闹了?你救了我十三年,如今还能连命都不要,总得让我知道为什么吧?”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对别的男子也这样?”
“哪样?”
“随便摸人家脸。”
我回答坦荡:“那倒没有,他们没你长得好看。”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崔判官正拿袖子遮着眼睛:“二位……这还在阴司呢,能不能先顾顾性命?”
渡耳根更红了,我趁机挣开他的手,重新捏住他的脸。
“快说!你到底为什么救我?”
他没不躲,突然问我:“你想不想你娘?”
“想啊!你少打岔,你快说……”
“我也是。”他抬掌按上镜面。
霎时,白光起,镜中飘起了鹅毛大雪。
街角蜷着一个衣不蔽体的少年。
我还没看清他的脸,便瞧见一个穿鹅黄色袄裙的年轻妇人,提着食盒,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松了口气。
“还活着。”
那张明媚的、气色充盈的,我娘的脸,我已经许多年没见过。
我哭着,伸手想碰她,指尖从镜面上穿了过去,我只好收回手。
娘把热乎的饭菜端到他面前,少年不敢接。
“你想叫我做什么?”
娘笑道:“什么也不用做。”
“那为什么给我吃的?”
娘轻轻掸掉他肩上的雪:“因为你还活着”,她笑了笑:“活着的人,总得吃饭呀。”
镜中的少年低头看着饭,伸出冻僵的手,大约实在饿极了,狼吞虎咽些把自己噎住。
娘赶紧递给他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后来,娘把爹叫来,爹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肩上还沾着木屑,显然是刚从铺子里出来。
听娘说要把人带回去,他有些为难:“咱家刚成亲,自己都没多少余粮……”
娘瞪他一眼:“人都快饿死了,你还计较这个!”
爹立刻不说话了。
他弯下腰,把少年背了起来。
我看得想笑。
爹从前就是这样,嘴硬心软,而且最听娘的话。
雪越下越大,他们走到镇东头时,我忽然看见一间熟悉的铺子。
门前种着一棵老槐树,屋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上头还贴着没有揭下来的喜字——那是我家。
我出生以前的样子。
少年伏在爹背上,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望着那两盏红灯笼,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我想起,娘以前同我说过——我家门前那两盏红灯笼,是她和爹成亲时挂的,因为舍不得摘,便一直留着。
原来渡也见过。
————————————
少年渡在我家住了下来。
爹嘴上嫌他吃得多,却还是从铺子里挑了几块好木料,替他做了一张小床。
娘见他的衣裳破了,便坐在灯下,给他缝了一件棉衣,她手艺不算好,袖口的针脚歪歪扭扭。
少年抱过那件棉衣,郑重其事地向娘道谢。
娘笑着摆手:“谢什么,穿着暖和就成。”
一转眼,天黑了,灶房里亮着灯,娘站在门口,冲院里喊:“阿七,吃饭啦!”
少年正蹲在地上劈柴,听见呼唤,立马放下斧子进了屋。
原来娘以前给他起过小名,叫阿七,我还以为他生来就叫渡呢。
我转头看了身旁的渡一眼,他静静望着镜子,目光落在那个热热闹闹的小院里,久久不曾移开。
镜中的日子过得很快。
春天到了,积雪化了。
少年渡在我家住了三个月后,收拾包袱,准备离开。
娘送他出门,往他怀里塞了两个刚蒸好的馒头。
“阿七,往后有空,记得常回来吃饭。”
少年用力点头,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最后只答应了一声。
爹站在门边,故作嫌弃:“出去以后好好做事,别再饿成这样回来。”
娘伸手拍了他一下:“会不会说话!”
爹笑,少年也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渡笑得这样毫无防备。
他抱着包袱,走出院门,走出很远以后,还忍不住回头。
门前两盏红灯笼,在春风里轻轻晃着。
我不知怎么的,忽然心头紧张起来:“等等……”
我看着镜中的少年:“他后来是不是……”
“是。”
————————————
镜面暗了下来,再亮起时,已是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
河水涨得极高,岸边挤满了人,一个孩子跌进河里,拼命挣扎。
少年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他拼尽力气,将那孩子推到岸边,岸上的人七手八脚把孩子拉了上来。
一股急流卷过,少年就消失了。
我下意识伸出手:“别!”
可镜中只剩一片白茫茫。
原来他是这样死的。
“你不是说你是喝水撑死的吗?你怎么不说是为了救人淹死的?”
“都一样。”
“那孩子后来活了吗?”
“活着。”
“那就好。娘当年救你,是想让你也好好活着,从没想过让你还。”
我抹干眼泪,气势汹汹一叉腰:“走,我要去阎王殿,喊冤!”
“你不是替我写过三封申诉吗?十三年前没人理你,那我亲自去喊!”
渡望着我笑了一声。
我瞪他:“你又笑什么?”
他说没什么。
“我最讨厌听到没什么这三个字。”
渡说看到我的样子,想起了我娘。
“我娘怎么了?”
“你跟她很像。”
我心里忽然暖了一下:“那可太好了,我可是她亲生的!”
我拉起他的袖子,转身便往外走。
阎王爷瞧见我的时候,脸色比先前还黑。
“怎么又是你!”
我扑通跪下:“民女——冤枉啊!”
阎王一拍惊堂木:“沈满满!你到底有完没完!”
我抬起头:“大人,民女这回不替自己喊冤。”
“那你替谁?”
我指向身旁的渡:“替他!”
满殿鬼差齐齐看了过来,我都不怕。
“大人,十三年前,我明明活着,阴司却把我写死了,渡三次上报,没人理他,渡才用魂火留住我的命。”
阎王转头看向崔判官:“此事属实?”
他赶紧将旧卷宗呈上:“属实,那回执是值守鬼差代结的。”
阎王翻看后脸色沉了下来:“命灯呢?”
崔判官道:“也查过了,并未借旁人阳寿。”
阎王爷道:“既然如此,沈满满的命籍可以改回,至于渡,有罪当罚。”
我一听就急了:“他又没害过人,凭什么受罚!”
阎王拍桌子吼道:“渡虽救人有功,但私点命灯,就是犯律!”
“那你让他当年怎么办?”
“上报判官司。”
“他报了呀,没人听!而且上报三回呢,你们自己犯错,还要惩罚别人,简直是放屁的律法!”我越说越来气:“要不是他救了我,我就死了,今天就算再拼了这条小命,我也不许你们这样欺负他!”
崔判官在旁边打圆场:“大人,既然渡所做之事只为救人,那么强行断契确实有违人理,可否借您的白玉笔一用,保住渡的性命。”
阎王手里的惊堂木松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王就罚他清查封存以来所有错录的生死簿!”
崔判官问道:“这……得查多少年?”
阎王捋了捋胡子:“十年。”
十年?这阴间的冤假错,竟然能查十年!我忍不住小声问渡:“你们阴间是不是缺账房先生?”
阎王爷又拍桌子:“沈满满!你再多说一句,本王罚你留下来一起做账!”
我赶紧捂住嘴。
阎王爷扔给崔判官一只白玉笔。
——————
崔判官带我们去了掌灯司。
那盏青铜灯已经弱得只剩下一点火星。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崔判官抬起白玉笔在灯身上轻轻一点,灯里飘出一缕火线,缓缓飞向渡,最后没入他的胸口。
渡踉跄半步,我赶紧扶住他,他脸色苍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额头和脖颈都是冷汗,却摆摆手说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崔判官咳嗽道:“这回是真没事,阎王的白玉笔能护魂,养一阵子就好了。沈姑娘,你的命籍已经归正,该还阳了。”
终于要走了,我看着渡问:“你真的要留在阴间做十年账?”
他点头。
我又问:“那十年以后呢?”
“什么意思?”
“十年以后,你能来阳间看我吗?”
“阴差不得擅返阳间。”
我娘当年救他时,曾给过他一个家,后来那个家没了,如今我想,若能重新替他留一盏灯,也很好。
“我回去以后,会开一个糖糕铺子。”
他问我:“然后呢?”
“然后在门口挂两盏红灯笼,像我爹娘刚成亲时那样,你以后若有机会回来,远远瞧见灯笼,就知道家在哪儿了。”
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我鼻头一酸,赶紧冲他摆手,转身往还阳路上走,走了几步回过头,见他盯着我。
我笑着喊:“十年以后,你记得回来吃饭!”
“好,我记得。”
——
我在阳间醒来时,小姨正趴在床边哭。
见我睁眼,她先是一愣,随即一把抱住我。
“满满!你可算醒了!你吓死老娘啦!”
我被她勒得险些又死过去,赶紧拍她后背:“小姨,小姨!”
“怎么了?”
“我饿了!”
小姨哭声陡然停了,随后狠狠拍了我一巴掌。
“你个死丫头!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就知道吃!”
我嘿嘿傻笑起来:“活着的人,总得吃饭呀。”
小姨愣了一下,突然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我娘从前也常说,只是她死得太早,我早忘了。
如今却又从另一个人口中,重新听了一遍,仿佛娘从来没离开过。
——
我后来搬回了清河县。
沈家那间旧棺材铺荒了那么多年,屋檐破了,窗纸烂了,院里的野草长得比我还高。
唯独那棵老槐树还在,我花了大半年时间,才把铺子修整好,开张那天小姨问我:“满满,真的要在这卖糖糕,以前可是棺材铺。”
“棺材铺怎么了,从前我爹送死人上路,现在我给活人做饭,这不挺好吗?”
小姨实在说不过我,摇摇头去帮我添柴了。
我亲手扎了两盏红灯笼挂在门前,又立了一块招牌。——圆满糖糕铺。
我站在灯下,看了很久,总觉得爹娘好像从来没有走远。
铺子的生意出奇得好,后来买糖糕的人,总有人问我这里以前是不是棺材铺,还问我会不会扎纸元宝和纸人、纸马。
我索性就把后院那间屋子腾出来,顺便做起纸扎生意,白天卖糕,晚上扎纸。——活人的钱我赚,死人的钱我也赚,我可真会赚,很有做生意的天分。
给哥哥的纸钱,终于不用再写“无名哥哥”了。
我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一个字——渡。
第一年中元节,我给渡烧了一封信:糖糕铺开张了,生意特别好,第一天就卖了八十六块糖糕!
第二年,铺子里来了个寡妇,在我门口站半天,想买块糕,却掏不出钱,我本来想送她一块,谁知道她竟然嗷嗷大哭起来,说她的丈夫死了,婆婆还把她的嫁妆霸占,又将她赶出家门。
我听得火冒三丈,第二天就带着她去了县衙。
县衙问:“你是何人?”
“民女沈满满!”我昂首挺胸。
“你要状告何人?”
我在公堂上说了半个时辰,县令嫌我太烦了,就找师爷去替那妇人讨回了嫁妆。
从那之后,清河县便传开了,满满糖糕铺的掌柜,除了卖糖糕,还能帮人打官司,虽然我觉得最后传得有点夸张了,但是我也没拦着他们传,毕竟生意更好了。
这一年我写给渡:渡,我如今也会替人喊冤了,县令大人也嫌我嘴碎,他以后要是死了,跟阎王爷肯定聊得来。
第三年,店里生意实在是太忙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雇了两个伙计,一个是我帮过的寡妇,一个是酒楼逃出来的小丫头。
我每天起早贪黑,研制新口味,桂花的、红豆的、枣泥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就连临县的人都会绕路过来买我的糖糕。
年底我给小姨做了好多新衣裳,她骂我乱花钱,但是衣裳穿了三日不舍得脱。
我给渡写:渡,如今我也是有两个伙计的大掌柜了,再过几年说不定生意就能开到京城去。
后来,清河县下了大雪,一个孩子倒在我铺子前,我和两个伙计拖拽他进屋,给他一碗热汤,他端着碗问我:“掌柜的,你想叫我做什么?”
我笑了:“快喝吧,什么也不用你做。”
“那你为什么给我吃的?”
我又把热乎乎的包子塞进他手里:“因为你还活着,活着的人总得吃饭呀。”
那天晚上,我在铺子门口支上一口大锅,往后每年冬天我就给那些没饭吃的人盛上热汤
……
第七年,我还查了清河县当年大疫的旧事。
起因是个老妇人来铺子里买纸钱,说他的儿子如果现在活着,也是弱冠之年了,但是刚出生没多久就死在那场大疫,夭折的孩子是母亲一生之痛。
我想起自己在阴间看见的那些卷宗,有的时候会怀疑,那些在大疫中死去的人,是否真的死去了?那些真正死去的,有多少人都没留下过名字。
我开始走街串巷,找当年活下来的人问话,有人记得名字,有人记得长相,我把他们说的全都记下来,查了许久,终于凑出一本厚厚的名册。
那年的中元节,我在老槐树下摆了长桌,将那些无人祭奠的亡者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完,替他们点了一盏灯。
“渡,我也开始查旧账了,你查阴间的,我查阳间的,等十年到了,咱们对对名字,看谁查的仔细。”
县令听说后,亲自来了一回,问我想要什么赏。
“给他们立块碑吧。”
后来清河县城外真的立起来一块碑,上面刻着许多名字,除了爹娘的,还有那些我从未见过的人。落成那天,忽然觉得人生还有很多这种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做。
我收了那个孩子做徒弟,他长高了不少,整日跟在我身后叫师父,我让他学做糖糕,可是他偏要和我学扎纸人。
“扎的太丑了。”
“师父你小时候扎的好看吗?”
“比你这个还丑!”
我俩笑作一团。
“那人家嫌弃你不?”
我想起了渡屋里那只木匣:“不嫌弃,他一张都没舍得扔。”
……
我带着两个伙计准备去京城,小姨说:“出门在外要小心。”
“我连阎王殿都去过了,京城不在话下!”
我们三人看了花灯,吃了十七家生意火爆的点心铺,到了第十八家实在是吃不动了。
“不能再吃了,真撑死了又要被阎王爷说了。”
这一趟,学了新方子,还谈成了两笔买卖。回来的时候我怀里揣着银票,车上装满了京城带回来的特产。
“渡,我去京城了,好吃,好看,好玩!等你回来我再带你去。”
小姨又催我嫁人,说完再挑下去就成老姑娘了。
“老姑娘怎么了?老姑娘有钱!”
小姨气得拿扫帚追着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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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年,清河县又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满满糖糕铺和沈记纸扎铺已经是城里数一数二的老字号了,我的生辰快到了,本想给自己做个九层大糖糕,但是小姨调侃我的糕点没有她做的长寿面好吃。
“那当然了,吃了您的长寿面,真的活到二十八了呢!”
我在纸上写:
渡,今年又下雪了,两天两夜都没停过。
门前的红灯笼还亮着。
我蒸了包子。
你若回来,记得趁热吃。
我有一箩筐的话要跟你说。
……
然后我把信烧了,望着纸灰一点点飞进夜色里,也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收到。
第三天,雪停了,我起了个大早,踏着雪去集市买了猪肉,回家蒸了一笼包子。
正在铺子里做糖糕,门口有人问:“掌柜的,糖糕还有吗?”
“有,刚出锅的,要几个?”
“钱不够,能赊账吗?”
敢来我沈满满的铺子吃白食,我正要抬头骂人,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黑衣男子,雪落在他肩头,薄薄一层。
“沈掌柜。”
我冲过去狠狠拍了他一下:“你还知道回来!”
渡笑了。
“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头发都快白了!”
渡摸了摸我乌黑的头发:“没白。”
他的手竟然是暖的,我不敢信,又捏了他的脸,也是热的!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阎王准我还阳了。”
“真的!那你以后再也不用回阴间了?也不用再做账了?”
“不用。”
“那……以后都能留在人间?”
渡轻轻点头。
我有点想哭,吸了吸鼻子,拉着他就往小院走。
“走,回家吃饭。”
他却站在门口,望着门前那两盏红灯笼,雪又下起来了,灯笼被风吹得轻晃。
“生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