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礼现场,E级废柴被当众退婚
沈栀是被一首跑调的婚礼进行曲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她脑内那颗不知道住了多少年的报废智能藕丁,顶着破锣嗓子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把她从化妆间的硬椅子上薅了起来。
【紧急播报紧急播报,新娘子,你还有三分钟上台,你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来喂我了。】
沈栀睁开眼,镜子里的姑娘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象牙白礼服,肩线塌着,裙摆长了一截,脚踝处堆出一圈褶皱。她自己都看乐了:"这是给我穿的,还是给衣架穿的?"
【岑家的意思嘛,反正你一个E级空频,随便披块布走个过场就行,省得料子浪费。】藕丁咂了咂嘴,【要我说,他们就是想让你今天丢脸丢到轨道环上去。】
沈栀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形浅印,像谁小时候用针尖轻轻点过一下。这道印子跟着她十几年,岑家的人只当是胎记,从来没人多看一眼。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岑灵韵。
岑灵韵穿着正红色的敬酒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腕间一圈淡青色的频纹若隐若现——那是S级"清铃频段"的标志,整个澜穹城年轻一辈里挂得上号的天赋。她走到镜子前补口红,从镜子里瞟了沈栀一眼,声音又软又甜:
"妹妹,紧张吗?一会儿卓公子要是说点什么不好听的,你可别当场哭出来,丢的是咱们岑家的人。"
"我哭什么。"沈栀对着镜子把塌下去的肩线扯了扯,"我又没嫁给他。"
岑灵韵笑了,口红在唇上抿出一个漂亮的尖:"也是,E级空频,本来也高攀不上卓家。"
她转身走了,裙摆扫过沈栀的膝盖,带起一阵香得发腻的香水味。藕丁在沈栀脑子里冷笑一声:【她腕上那圈青纹,我怎么看怎么像贴上去的。】
"别乱说。"沈栀在心里回它,"没证据的话,说了也没人信。"
【我一个初代残片,我会看错频段波形?】藕丁不服,【她那纹是假的,假得跟我这颗藕节上的泥似的,一搓就掉。】
沈栀没再理它。她站起来,把过长的裙摆在脚踝处打了个结,系得干脆利落,然后推门走进了礼堂。
礼堂很大,水晶灯一盏接一盏,宾客坐了满满三排。她一出现,嗡嗡的议论声立刻像被按了开关,齐刷刷压过来。
"就是她?岑家那个E级?"
"听说频核植入三年,读数一直是空的,等于没觉醒。"
"卓公子也是倒了霉,家里硬塞这么一门亲。"
沈栀面无表情地从过道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她听见藕丁在脑子里翻了个白眼:【这帮人嘴巴比我报废前的散热口还吵。】
红毯尽头站着卓明轩。他穿着银灰色礼服,胸前别着胸花,看见她走过来,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等她站定,他甚至没看她,先侧过身,对着满场宾客扬了扬手。
"各位,"卓明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场听清,"今天这桩婚事,卓家这边,我卓明轩,当众退了。"
礼堂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沈栀站在原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卓明轩这才正眼看她,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怜悯:"沈栀,你是个好人,但频段这东西不讲人情。你一个E级空频,跟我站在一起,将来卓家的资源怎么分?孩子的频阶怎么算?我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你懂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声音压低,只够前排几个人听见:"而且灵韵比你强太多了,她才配得上我。"
前排的岑灵韵适时地红了眼眶,低下头,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柔弱模样。岑夫人坐在主桌,重重哼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连替沈栀说句话的意思都没有。
宾客席上有人憋笑,有人摇头,已经有人开始掏个人终端准备发今晚的八卦了。
沈栀抬起眼,看着卓明轩。
"说完了?"她问。
卓明轩一愣。
"说完了就把胸花摘了吧。"沈栀说,"别别在我婚礼上,晦气。"
满场又是一静。藕丁在她脑子里嗷嗷叫:【漂亮!继续!把他那朵破花薅下来扔他脸上!】
卓明轩的脸沉下来:"沈栀,你别给脸——"
话没说完,礼堂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气压声。
不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是空气本身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满场的灯同时闪了闪,离门口最近那桌的玻璃酒杯"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长款礼服,没打领结,领口松着一颗扣子。他个子很高,肩线笔直,手里甚至没拿胸花。他就那么站在光里,周身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霜,离他最近的一盆观叶植物,叶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一圈。
礼堂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裴夜凛?"
"穹枢院首席执官?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嘘!别嚷嚷,他的湮灭频段一开,咱们的终端都得死机。"
沈栀也顺着人群看过去。她不认识这个人,只觉得这人冷得像冬天的轨道环外壁,隔着大半个礼堂,她都能感觉到一股压人的寒气。
可奇怪的是,她手腕内侧那道月牙浅印,忽然轻轻发烫了一下。
裴夜凛没看任何人,目光越过满场宾客,直直落在她身上。然后他迈步,沿着红毯走过来。他走过的地方,地毯边缘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又在他身后慢慢化开。
卓明轩脸上的轻蔑还没收干净,就被那股寒气逼得后退了半步。
裴夜凛在沈栀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垂眼看她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就是沈栀?"他问。声音很低,像冰面下流过的水。
"……是我。"沈栀仰头看他,"你哪位?"
满场倒抽凉气的声音又响了一轮——敢这么跟裴夜凛说话的人,澜穹城上一个已经不在了。
裴夜凛却没生气。他从礼服内袋里抽出一张薄薄的晶片,递到她面前。晶片上浮着一行淡蓝色的字,沈栀扫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张频段婚契。
"医疗机构核定,"裴夜凛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报表,"你的频段波形,是目前全城唯一能中和我湮灭频段过载的匹配体。婚契已经生效,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她听不懂:"卓明轩刚才退的那门亲,作废。你今天嫁的人,是我。"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晶灯的电流声。
卓明轩张着嘴,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那朵胸花都快被捏烂了。岑夫人手里的茶盏"当"地磕在桌沿上。岑灵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沈栀盯着那张婚契,又抬头看看裴夜凛,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嫁!必须嫁!】藕丁在她脑子里原地蹦迪,【这男人冷是冷了点,可他是裴夜凛啊!首席执官!你嫁过去,岑家那帮人以后见你都得绕道走!而且你没发现吗,他一靠近,我这颗藕节都不卡了!】
沈栀在心里问它:"你不是说他的频段很危险?"
【危险归危险,】藕丁理直气壮,【危险的男人和不嫁,是两码事。】
沈栀差点被它逗笑。她伸手,把那张晶片接了过来。
就在她指尖碰到晶片的同一瞬,裴夜凛垂在身侧的左手腕忽然猛地一僵。他袖口滑开,腕骨上一圈墨色频纹正不受控制地翻涌,像烧红的铁丝,又像结冰的裂纹,寒气顺着他的指尖往外冒,旁边的椅背"咔"地裂了一道。
他眉头紧锁,指节泛白,明显在硬压。
沈栀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用自己发烫的那只手腕,轻轻贴了上去。
她的掌心刚碰到他腕间那圈暴走的墨纹,翻涌的寒气像被一只手按住了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了下去。墨色一点点收回纹路里,结冰的裂纹化开,连他指尖那层白霜都褪干净了。
裴夜凛猛地抬眼看她。
他的眼睛是很深的灰蓝色,此刻里面第一次有了波动。他低头看着她贴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眼看她的脸,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止一度:
"……你碰我的时候,它安静了。"
沈栀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成了成了成了!】藕丁在她脑子里尖叫,【他的过载被你按住了!小栀栀,你这哪是E级空频,你这是——】
它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藕节,支支吾吾半天,只挤出一句:【……回头再说,先把婚结了。】
沈栀心里咯噔一下。藕丁跟了她十几年,从来没有话说一半的时候。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裴夜凛已经很自然地伸手,把她那只贴在他腕上的手包进自己掌心里。他的手很凉,动作却很稳。他牵着她,转身面对满场僵住的宾客,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所有杂音:
"婚契已立。从今天起,沈栀是裴家的人。谁有意见,"他扫了卓明轩一眼,又扫了主桌的岑夫人一眼,"可以去穹枢院排队递申请。"
没人敢动。
沈栀被他牵着往门口走,经过岑灵韵身边时,她余光瞥见——岑灵韵腕上那圈引以为傲的青色S级频纹,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裂了一道细细的缝。
像一面贴上去的镜子,被刚才那阵寒气震出了裂纹。
沈栀垂下眼,没作声。
走出礼堂大门,夜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裴夜凛侧头看她,松开了一点手,却没完全放开。
"怕了?"他问。
沈栀摇头,又点头,最后实话实说:"我就是想知道,你这婚契,有效期多久?"
裴夜凛看着她,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刚浮起来就没了,快得像错觉。
"先结三十天。"他说,"三十天之后,你要是想走,我不拦。"
【三十天?】藕丁在她脑子里幽幽地说,【小栀栀,我赌五毛,三十天之后,走的那个人不会是你。】
沈栀没理它。她抬头看了一眼澜穹城的夜空,轨道环在头顶缓缓转着,一圈一圈的灯,像一条倒扣的银河。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出礼堂的同一刻,岑灵韵躲进洗手间,死死按住自己裂开的腕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指甲掐进了掌心。
而穹枢院最高层的一间密室里,一块沉寂多年的黑色光屏,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跳出一行无人看见的字:
【零号波形,已捕获。】
2 离开岑家,先把账算干净
婚契当晚,沈栀没跟裴夜凛走。
她跟他提了一个要求:"我得回岑家一趟,把我自己的东西拿走。"
裴夜凛站在车边,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让祁铮送你。东西拿不完,明天让人去搬。"
【看见没看见没,】藕丁在她脑子里啧啧称奇,【这就叫撑腰。你以前在岑家,多拿一盒营养剂都要被念三天,现在首席派车送你回家拿东西,这待遇,搁以前你想都不敢想。】
沈栀没接它的话。她坐进车里,看着窗外澜穹城的灯一层层往后退,心里其实没什么实感。岑家那栋别墅她住了十五年,说没有一点留恋是假的,但留恋归留恋,账得算。
车停在岑家别墅门口时,天刚蒙蒙亮。
大门没锁。沈栀推门进去,客厅里灯火通明——岑夫人、岑灵韵、卓明轩,居然都在,三个人围着茶几,像是连夜商量什么。听见动静,三双眼睛齐刷刷射过来。
卓明轩先开的口,语气又酸又硬:"沈栀,你还有脸回来?傍上裴夜凛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频段这东西——"
"打住。"沈栀换了鞋,径直走到楼梯口,"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回来拿我自己的东西,拿完就走,不耽误你们开会。"
岑夫人"啪"地把茶盏搁在桌上:"反了你了!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走就走?你吃岑家的、住岑家的,养了你十五年,你现在拍拍屁股——"
"十五年。"沈栀转过身,看向她,"行,那咱们就把这十五年,一笔一笔算清楚。"
她走到客厅正中,拉开自己随身带的小本子——那是她这些年默默记的账,谁给过她什么,谁扣过她什么,记得清清楚楚。
"我十二岁那年,频核植入前,每人发三盒修复型营养剂,我的两盒被灵韵拿走了,账上写着'转给姐姐'。"她翻一页,"十四岁觉醒礼,按规矩我有一次免费频段复测的名额,灵韵用了,换成她自己的名字登在家族天赋册上,我那条记录是空的。"
岑夫人脸色变了:"你一个E级,复测也是白测——"
"我还没说完。"沈栀抬了抬手,"十五岁到十九岁,我的个人配给额度,每个月都被划走三成,划到灵韵的名下,说是'姐姐天赋好,需要资源倾斜'。这些,都有配给终端的流水,我存了底。"
她合上本子,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砸在地上:"我不欠岑家十五年。你们养我的饭钱,我算过,这些年你们从我这儿划走的额度,早够抵了。我今天就拿我自己的东西,一样不多拿。"
满场静了几秒。
卓明轩嗤笑一声站起来:"拿就拿,谁拦你了?我倒要看看,你一个E级空频,能有什么值钱东西。"
沈栀没理他,上楼进了自己那间小房间。
房间小得可怜,衣柜一半是空的,桌上只有几本书和一个旧布包。她把衣服叠进布包,翻到床底,拖出一个落灰的铁盒子。盒子里是她从孤儿院带出来的全部家当:一枚磨花的旧徽章,半块压缩饼干的包装纸,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合影,照片上是孤儿院的几个孩子。
她把铁盒抱起来,转身要走,被门口的岑灵韵拦住了。
岑灵韵今天没化妆,眼圈红红的,声音软软的:"妹妹,你真要走啊?是不是我以前哪里做得不好,你跟我说,我改。你走了,家里多冷清。"
【哦哟,】藕丁在她脑子里翻了个身,【又来这套。上一回她这套说完,转头就把你那支觉醒探针偷去用了。】
沈栀看着她,忽然问:"你腕上那道纹,今天裂了,疼不疼?"
岑灵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沈栀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你那纹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裂了别赖我,找帮你贴纹的人去。"
她下楼,抱著布包和铁盒往外走。经过卓明轩身边时,卓明轩伸手想拦,被跟在她身后的祁铮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祁铮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只大箱子:"沈小姐,首席说,装不下的都放这儿,他安排人搬。"
岑夫人在身后尖声道:"沈栀!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岑家没有你这个人!"
沈栀脚步没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十五年的房子,轻轻说了句:"正好,我也不想要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她坐进车里,祁铮开车,一路没说话。等车开出去两条街,沈栀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
【哭了?】藕丁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沈栀把脸转向窗外,"就是有点累。"
【累就对了,】藕丁说,【哭也不丢人,我又不会笑话你。哎你别哭啊,你一哭我这颗藕节也跟着发酸——】
"我真没哭。"沈栀笑了一下,拿手背蹭了蹭眼角,"走,去看看我那新婚老公给我安排了个什么地方住。"
裴夜凛住的地方在穹枢院最上层,一整层。沈栀进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地方冷。不是天气冷,是没有人气。
落地窗外是整座澜穹城,客厅大得能跑马,沙发罩着防尘布,厨房干干净净得像样板间,冰箱一拉开——
沈栀站在冰箱前沉默了三秒。
冰箱里只有一排透明的纯水,和一盒过期两个月的能量棒。
【好家伙,】藕丁都看沉默了,【这男的是靠喝西北风活着的吗?】
裴夜凛跟在她身后进来,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解释了一句:"我很少在家吃饭。频段过载的时候,进食会加重负担。"
"所以你就饿自己?"沈栀转头看他。
他没回答,只是指了指走廊尽头:"你的房间在那边,收拾好了。需要什么,告诉祁铮。"
那间客房确实收拾好了,床品是新的,书桌上还摆了一盏暖光的灯。沈栀把铁盒放在床头,坐了一会儿,又听见裴夜凛在门口说:"婚契期内,你我分房。你不用拘束,这里你随便用。"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栀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藕丁在她脑子里小声说:【他这人,怎么跟我报废前的冷冻舱一个温度。】
"慢慢处吧。"沈栀打了个哈欠,"反正才三十天。"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是十五年来没睡过的安稳觉。没有半夜被敲门要她起来给岑灵韵热牛奶,没有早上起来先挨一顿数落,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轨道环转过去的低频嗡鸣。
睡到中午,她被饿醒。下楼想找点吃的,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扎马尾的姑娘,白大褂口袋里塞满薄荷糖,正踮脚往书架上摆一排文件夹,听见动静回头,眼睛"唰"地亮了:"你就是沈栀?嫂子!我是苗小芍,首席的频段研究员!久仰久仰!"
【嫂子?】藕丁在沈栀脑子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怪异地兴奋起来。
沈栀还没反应过来,苗小芍已经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面,上面卧着两个蛋:"首席早上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说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先下碗面垫垫。"
沈栀接过面,顿了顿:"他自己不吃?"
"首席中午在院部开会。"苗小芍压低声音,"他本来不让我说的,我嘴快——嫂子你别告诉他我讲了啊。"
沈栀低头吃面,热气熏到眼睛,她没说话。面很普通,就是清汤卧蛋,可她很久没吃过一碗专门给她做的面了。
她吃面的时候,藕丁忽然没声了。
这在藕丁身上很少见。沈栀心里一动,在心里问它:"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藕丁才开口,声音少见地严肃:【小栀栀,我刚才趁你睡觉,翻了翻我脑子里那些碎掉的旧档案。】
"翻到什么了?"
【我扫了一下裴夜凛的频段波形,就是你在礼堂碰到的那一次,我记住了。】藕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个波形……和我老家封在最高级铁柜里的那个禁忌样本,一模一样。当年那个样本的编号,是零号下面的二号。】
沈栀捏筷子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藕丁的声音低下去,【你嫁的这个男人,可能和我,和你,和那座早就拆了的实验室,是同一批东西。只是他自己,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窗外轨道环的灯转过来,又转过去。沈栀坐在餐桌前,手里那碗面还冒着热气,她却忽然觉得,这桩三十天的婚契,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她放下筷子,轻声问:"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我也是今天才对上波形。】藕丁顿了顿,【小栀栀,这事先别问首席,也别跟任何人提。我总觉得,咱们睡的这层楼底下,埋着比岑家那点破事大得多的东西。】
3 天赋复核宴上,S级频纹当场洗白
婚后第三天,岑家递来一张烫金请帖。
请帖是岑夫人亲笔写的,措辞客气,说是办一场"天赋复核宴",请澜穹城有头有脸的家族都来,当众给沈栀补做一次频阶复测,"也好让大家看看,咱们岑家出来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成色"。
沈栀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笑了:"这哪是补复测,这是搭台子让我当众现眼。"
【他们算准了你还是那个E级读数,】藕丁在她脑子里说,【宴会上一测,读数一空,满场宾客都看着,你就算嫁了裴夜凛,也得被人戳脊梁骨说'靠婚契上位的废柴'。】
"那就去。"沈栀把请帖往桌上一放,"台子搭好了,不上白不上。"
裴夜凛本来要陪她去,被她拦下了。她站在他书房门口,抱着胳膊说:"你一去,谁敢说话?我要的就是他们自己把话都说完,我再接。你在车里等我就行。"
裴夜凛抬眼看她,看了几秒,居然点头了:"祁铮带两个人跟着。出事,按你自己的方式处理,我兜着。"
【听见没,兜着。】藕丁啧啧,【这靠山,硬得跟轨道环合金似的。】
复核宴设在岑家新买的会所顶层,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夜空。沈栀到场的时候,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她一进门,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压过来,比婚礼那天还响。
"就是她?嫁进裴家那个E级?"
"听说复测读数还是空的,裴首席图什么呢?"
"等着看吧,今天一测,原形毕露。"
岑夫人满面红光地迎上来,声音又大又热情,生怕全场听不见:"栀栀来了!快坐快坐,今天请了城里头最权威的复测仪,给你正正名。"
岑灵韵站在她身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裙,腕上那圈青色S级频纹被特意露出来,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冲沈栀柔柔一笑:"妹妹,别紧张,复测而已,不管结果怎样,姐姐都陪着你。"
【她那裂纹我都看见了,还陪你呢,】藕丁冷笑,【她巴不得你测完哭着跑出去。】
复测台设在厅中央,一台半人高的仪器,顶端放着手掌感应片。按规矩,宾客轮流上去,把手放上去,仪器会投影出频阶波形。
前面几家的年轻人上去,B级C级不等,掌声稀稀拉拉。轮到岑灵韵,她缓步上台,把手掌放上感应片。
"嗡"的一声,仪器上方亮起一圈淡青色的波纹,层层叠叠,像一串风铃。
"S级!清铃频段!"主持的宾客惊呼,满场掌声轰地起来。岑灵韵微微欠身,笑得又谦逊又好看,眼角却飞快地扫了沈栀一眼。
岑夫人得意地扬着声音:"这就是我们岑家这一辈的天赋。至于我们家栀栀嘛,E级空频,以后在裴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也是福气——"
"阿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沈栀开口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复测台走。满场目光钉在她身上。她走到台前,没看仪器,先看向岑灵韵:"姐姐,你这S级,测过几次了?"
岑灵韵笑意不变:"从觉醒那年到现在,年年测,都是S级。"
"年年都是同一圈波形,连一丝波动都没有?"沈栀歪了歪头,"真人的频段,像呼吸,会有起伏。姐姐这圈纹,平得像贴上去的画。"
厅里嗡的一声。
岑灵韵脸上的笑淡了:"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造假?"
"我不怀疑。"沈栀把手掌放上感应片,"我直接测。"
仪器嗡鸣起来。所有人都盯着那片投影——第一秒,是空的,满场响起窃笑;第二秒,还是空的,岑夫人已经准备开口圆场。
可第三秒,沈栀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按在感应片边缘。
她腕内侧那道月牙浅印发烫了。
下一刻,仪器投影没有亮她自己的波形,反而"唰"地转向岑灵韵的方向——沈栀刚才握手的一瞬,归零手已经隔空牵住了那圈青纹的线头。她轻轻一扯,像揭开一层贴了很多年的膜。
岑灵韵腕上那圈青色波纹,当场碎了。
不是裂开,是像肥皂泡一样,一层一层散开,露出底下真实的、黯淡的、只亮着两格的波形。仪器忠实地把它投在半空:D级,碎铃频段,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天赋。
满场死寂。
岑灵韵"啪"地后退一步,死死捂住自己的手腕,脸色惨白:"不、不可能……我的纹……"
【洗掉了,】藕丁在沈栀脑子里快活地转了一圈,【假的就是假的,一冲就干净。】
沈栀收回手,面对仪器,这次她自己的手掌按实了。
这一次,投影亮起来。没有分级的颜色,没有轰鸣的波纹,只有一圈极淡、极安静的银白光晕,从感应片上漫开,像水波,像月光。仪器的屏幕闪了两下,居然"嘀"地报不出等级——它的分级程序,从来没收录过这种波形。
"这……这是什么级?"有人凑过去看仪器,"读数是空白?不对,有波形,但系统里没有对应档位!"
岑夫人急了:"空白就是E级!仪器坏了!"
"仪器没坏。"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裴夜凛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没走正门,就站在落地窗边上,一身黑,把满厅的灯火都压暗了。他缓步走过来,径直走到沈栀身边,很自然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然后看向满场,声音平平静静:
"她的波形,穹枢院的档案里有,只是不在分级表上。谁再说是E级空频,可以先去院部领一份档案调阅申请。"
没人接话。
他低头看沈栀,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测完了?测完回家,面凉了。"
岑夫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挤到台前,指着仪器强撑:"作弊!一定是仪器被人动了手脚!灵韵年年复测都是S级,怎么可能说掉就掉——"
"年年都是同一圈波形,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沈栀转头看她,语气平平,"阿姨要是不信,可以请台面上这几位见证人,现在再测一次。测出来还是D级,您再说是仪器坏了。"
几位被请来观礼的复测师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接岑夫人的话。其中一位年长的复测师蹲下去看了看那台被扯出来的贴片频器,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是黑市流通的纹贴器,专门伪造频段外观,城里早禁了。岑夫人,这事……怕是不好圆。"
岑夫人脸上的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看台上刚才还在窃笑的人,这会儿全换了一副表情。有人低头翻自己的个人终端,想把之前准备发的八卦删掉;有人悄悄往沈栀这边凑,想递名片又不敢。
沈栀被裴夜凛牵着往外走,经过瘫坐在复测台边的岑灵韵身边时,她停了一下,轻声说:"姐姐,纹可以自己长,别买贴的。贴得再好看,碰一下就掉。"
岑灵韵浑身一抖,抬起头看她,眼里全是怨毒,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她攥着自己的手腕,指甲掐进掌心,那层刚被扯碎的假纹底下,D级的碎铃频段黯淡地闪着,像一截快灭的蜡烛。
走出会所,夜风一吹,沈栀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裴夜凛松开她的手,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上有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凉意,裹住她的时候,她莫名觉得安心。
"你早就知道我的波形不在分级表上?"她问。
"婚礼那天就知道了。"裴夜凛替她拉开车门,"医疗机构的匹配报告里,你的波形被单独封存了一页。我看过。"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不来了。"他坐进车里,语气平平,"你自己测出来的,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沈栀转头看他。车厢里很暗,他的侧脸线条很冷,可他替她关车门的那只手,动作很轻。
【磕到了磕到了,】藕丁在她脑子里尖叫,【小栀栀你听见没有,这叫什么,这叫偏爱!他站在外面等你自己打完,打完了再出来给你兜底!】
"闭嘴吃面。"沈栀在心里说,耳根却有点热。
车开出去,她没看见,会所角落的一张小桌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老者一直没说话,手里端着一盏茶,从沈栀上台到现在,眼睛没离开过她腕内侧那道月牙浅印。
此刻他放下茶盏,手在微微发抖。他身旁的随从低声问:"先生,要不要上去相认?"
老者摇了摇头,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车队消失的方向,嗓子发哑:"不急。先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一群穿白甲的人围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婴儿腕上,一道一模一样的月牙浅印。
4 首席频段暴走,全城急召零号
结婚第七天,裴夜凛的旧疾发作了。
那天沈栀正在房间里翻苗小芍给她抱来的频段科普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不是家用警报,是穹枢院内部那种低沉的、整栋楼一起震的长鸣。紧接着,苗小芍一路小跑上楼,白大褂都跑歪了,薄荷糖撒了一路。
"嫂子!嫂子你跟我来!"她急得快哭了,"首席又过载了,这次比哪次都凶,整层楼的温控全崩了,门都锁死了,研究员进不去!"
沈栀放下书就站起来:"他在哪儿?"
"顶层静修室!可那层现在进不去,湮灭频段外溢,谁碰谁冻伤,祁铮已经带人在门口堵着了——"
"带路。"
她跟着苗小芍冲下楼。越往上走,空气越冷。到顶层走廊,连呼吸都起白雾了,墙壁上结着一层白霜,祁铮带着几个护卫贴墙站着,谁也不敢靠近走廊尽头那扇门。门把手上挂着冰凌,门缝里往外冒寒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冰墙。
"沈小姐,"祁铮回头,声音绷得很紧,"首席这次过载已经持续四十分钟了,再压不下来,他的频核会烧坏。但门内频段外溢,普通人进去会冻伤神经,您——"
"我进去。"沈栀说。
祁铮一愣。苗小芍也愣住了。
"我在婚礼上按住过一次。"沈栀已经走到门前,伸手去碰那层冰墙,"他认得我的波形,不会伤我。你们退后,别围上来。"
【小栀栀,你确定?】藕丁在她脑子里也紧张了,【湮灭频段外溢是无差别冻伤,你那点归零能量平时够用,这次是暴走峰值,硬接会反噬。】
"反噬就反噬。"沈栀手掌贴上门扉,"他替我兜了三次底了,我总不能站在门外看着他烧坏。"
她掌心那道月牙印亮起来,银白光晕顺着冰墙漫开。结霜的门扉以她的手掌为中心,化开一个人形的圈。她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内是另一层世界。
整间静修室被冰封了一半,椅子、台灯、墙面,全裹着厚厚的白霜。裴夜凛坐在房间中央的地上,背靠着墙,头垂着,一只手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腕。他腕上的墨色频纹已经爬满整条小臂,像活的黑色藤蔓,寒气从他身上一波一波往外撞,墙上的玻璃灯罩已经碎了一地。
听见门响,他艰难地抬起头。他嘴唇发白,额角全是冷汗,看见是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紧接着是压不住的烦躁:"出去……我叫你出去。"
"不出去。"沈栀一步步走过去,脚下的冰在她走过的地方化开,"你上次说,三十天不拦我走。我现在也不拦你,你自己压不住,我帮你压。"
"你会冻伤——"
"少废话。"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不由分说抬起双手,覆上他爬满墨纹的手腕。
那一瞬间,暴走的寒气像浪头一样拍过来。沈栀浑身一震,指尖剧痛,银白光晕和墨色寒气在两人手腕之间撞在一起,发出极轻的"滋"声。她咬紧牙没松手,脑子里藕丁在飞快地报数:【峰值在升,稳住稳住,顺着它的走势往下捋,别硬顶,像开水壶盖,让它慢慢泄……】
沈栀闭上眼,不再对抗,而是把自己的归零能量像一层温水,轻轻裹上去。她顺着墨纹翻涌的方向,一圈一圈地把乱掉的波形捋平、按住、吸收。
裴夜凛绷紧的身体,一点一点松下来。
他垂眼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姑娘。她额角全是汗,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碴,咬着唇,眉头皱得很紧,可手一直没挪开。他活了二十六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最狼狈、最伤人的时候,不走过来,而是蹲下来。
墨色藤蔓一寸一寸退回他的腕骨。寒气收了。冰墙从房间中央开始化开,水珠顺着墙壁往下淌。
沈栀脱力地往后坐,被他伸手接住了。他的手还是凉的,但已经稳了。
"为什么过来?"他低声问。
"账要算清。"沈栀喘着气,靠在他手臂上,闭着眼说,"婚礼上你替我挡卓明轩,复核宴上你替我兜底,我都记着。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
裴夜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这一次,那笑意停得久了些。
"那你记着,"他说,"这一笔,不用还。"
沈栀睁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车厢和走廊里都没有旁人,房间里只有化冰的滴水声。她忽然发现,这个人冷归冷,看人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睛里其实很静,像没起风的湖面。
她耳根一热,正要抽手站起来,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那是过载最盛的一瞬间,频段噪音灌进来的余波。平时这种噪音她听不见,可刚才她贴着他的腕脉,等于把耳朵贴在了整张频核网络的主干线上。噪音里,有一句不属于任何公开频道的声音,像一段被删过的录音残片,断断续续钻进她耳朵:
【零号回收计划……二级权限……重启……目标波形已锁定……】
沈栀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你也听见了?】藕丁在她脑子里,声音第一次发紧,【小栀栀,这不是普通频道,这是封存指令。有人在网络深处,重新启动了一个叫'零号回收'的旧计划,目标……就是你这个波形。】
沈栀慢慢抽回手,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一沉。
门外,苗小芍和祁铮看见门化开,一齐冲进来。苗小芍扑到检测仪前看数据,看着看着"哇"了一声:"降下来了!峰值全平了!首席,您这次恢复速度是历次最快的,快了整整二十分钟!"
祁铮面无表情的脸上,也难得松了一下。他看沈栀的眼神,从此不一样了——从"首席的婚契对象",变成了别的什么。
裴夜凛站起来,顺手把还坐在地上的沈栀也拉起来。他脱下外袍,不由分说披到她肩上,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只是尾音比平时软了一点:"去厨房喝杯热的。苗小芍,把她的手检查一遍,冻伤了记我的账上。"
"是!"苗小芍敬礼,转头冲沈栀挤眼睛。
苗小芍拉着她在走廊的软椅上坐下,掏出检测仪给她查手。指尖那点冻伤已经被她自己的归零能量温回来了,只留下一点点红印。苗小芍一边记录一边咋舌:"嫂子你知不知道,首席以前过载,谁靠近谁冻伤,最严重那次,祁哥的护腕都冻裂了。你倒好,蹲下去就按住了,连个冻疮都没长。"
"他认得我的波形,不会真伤我。"沈栀活动了一下手指。
祁铮站在一旁,沉默片刻,忽然递过来一杯热可可。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递东西,递完又退回墙边,恢复了那张没表情的脸,只是开口时语气比平时松了半分:"沈小姐,以后首席再发作,你第一时间通知我,我开路。你不用自己撞冰墙。"
【瞧瞧瞧瞧,】藕丁在她脑子里乐,【冷面副官都站队了,你这团宠,是自己长出来的。】
沈栀接过热可可,掌心暖起来。她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室化水的冰痕。她在心里问藕丁:"那个'零号回收',你知道多少?"
藕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只记得一个编号。当年实验室里,我是守着编号的看门残片。零号是我守的第一个,也是唯一跑出去的一个。】
"跑出去?"
【对,跑出去。】藕丁的声音很轻,【也就是说,当年有人从那里,把一个婴儿救了出来,藏进了孤儿院。小栀栀,那个婴儿,就是你。】
走廊尽头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沈栀披着首席的外袍,站在暖光里,握着自己发烫的手腕,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十九年糊里糊涂的日子底下,压着一条她一直没看见的暗河。
而暗河的上游,有人正提着灯,往回走。
5 招标擂台,E级碾压卓家全场
婚契第十二天,澜穹城季度频段资源招标会开场。
这是城里各家凭频段实力竞标公共项目的擂台,规矩简单:上台两两对测,胜者拿配额,败者出局。卓家牵头包了最大的一块工程,对外放话,说要让所有人看看,"真正有天赋的家族是什么样"。
沈栀本来没打算去。是阿冗找上门的。
阿冗是她孤儿院一起长大的兄弟,现在在黑市做情报贩子,常年吊儿郎当,今天却翻墙进了穹枢院的院子,蹲在她窗台上,冲她打了个口哨。
"栀姐,好久不见。"他晃了晃手里一个旧数据板,"我淘到点老东西,你得看看。"
沈栀把他拎进屋。数据板很旧,屏幕发黄,里面是一批被删过档的实验记录残页。阿冗一边啃她桌上的能量棒,一边说:"我在旧数据堆里翻出来的,来源早就注销了,只认得出一个编号段。你先看,看完我跟你说事儿。"
沈栀一页页翻。残页上是十九年前的一份实验体名录,编号001到012,每一行都贴着波形。她翻到001那一行,浑身一震——波形旁边的备注里,婴儿腕部标识,月牙浅印。
那是她。
【对上了,】藕丁在她脑子里轻声说,【这就是我守的那个零号。】
"后面呢?"沈栀问阿冗。
"后面被人删了,删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句移交记录。"阿冗咬着能量棒,含糊道,"还有件事,招标会你得去。卓明轩这次联合了你那对前家人,准备在擂台上给你设局——他们买通了三台作弊频器,打算轮着上,逼你当众出手,再反咬你'用邪术篡改别人频段'。你不去,这口锅扣不到你头上;你去了,才破得了这个局。"
沈栀合上数据板,笑了一下:"他们倒是看得起我。"
【看得起你?】藕丁哼了一声,【他们是怕你。复核宴上那一下,岑灵韵吓破胆了,这是攒着劲要把你往泥里按。】
"那就去会会。"
招标会设在城中心的竞技馆,环形擂台,四周看台坐满了人。沈栀到场时,卓明轩正站在擂台上意气风发,岑灵韵坐在他身边,腕上重新贴了一圈纹,比上次更亮,也更假。看见沈栀进来,卓明轩扬声笑了:"哟,靠婚契的废柴也敢来擂台?这儿可不认首席夫人的身份,只认频段。"
看台上哄笑一片。
沈栀没理他,直接走到报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轮,对手是卓家一个旁支子弟,C级力场型,一上台就放话要把她"推出擂台"。沈栀站在台心,等对方力场推过来,抬手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搭。
对方鼓胀的力场"噗"地散了,像泄了气的球,自己站不稳,一屁股坐地上。仪器显示:他的频段没有受伤,只是被重置到了平稳基线。
看台上笑不出来了。
第二轮、第三轮,对手一个接一个上台。沈栀从不主动攻击,只是在对方出招的瞬间,抬手搭一下腕,把对方乱了的、作弊拔高的频段重新捋平。到第四轮,她搭住对手手腕时,那台藏在对手袖里的作弊频器"嘀"地一声,被归零能量激得自己跳了出来,"啪"地掉在台面上,全场看得清清楚楚。
"作弊器!"看台上有人喊。
卓明轩脸色变了。
第五轮,岑灵韵自己上台了。她腕上那圈新贴的亮纹在灯下晃眼,她一上台就尖声道:"沈栀,你就是用邪术害人!我今天要让所有人看看你的真面目!"
她抬手,一圈青色波纹朝沈栀拍过来。沈栀没躲,伸手接住那道波纹,五指收拢,像拎起一条假辫子,轻轻一扯。
这一次,不光是纹,连藏在她袖里的第二台作弊频器也被一并扯了出来,滚落在台心。岑灵韵腕上的亮纹层层剥落,底下真实的D级碎铃频段露出来,和复核宴那天一模一样。
满场哗然。
卓明轩急了,亲自跳上台,他自己是B级力场型,一出手就是最强一击,风声呼啸地压向沈栀。可他袖里第三台作弊频器刚启动,就被沈栀隔空一把按住。她站在原地没动,那道劈过来的力场在她面前像撞上一堵软墙,折返回去,把卓明轩自己震得连退三步,一跤跌坐在擂台边缘。
沈栀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全场却听得清:
"退婚那天你说,频段不讲人情。今天我告诉你,频段是不讲人情,但讲真假。你买三台作弊器,换三个假纹,赢来的不是配额,是看客的笑话。"
她转身走下擂台。这一次,看台上没人笑,安静了几秒,不知是谁先鼓了掌,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漫开。
竞技馆二楼的雅座里,裴夜凛站在窗帘后面,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场。祁铮站在他身后,低声道:"首席,要不要宣布结果?"
"不用。"裴夜凛看着那个走下擂台的背影,声音很淡,"她自己赢的,让她自己受着掌声。"
散场后,沈栀刚走出竞技馆,被一个老者拦住了。
就是复核宴上坐在角落的那位花白头发的先生。他穿着一件旧式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木纹手杖,站在台阶下,目光落在她腕内侧的月牙印上,手又在抖。
"小丫头,"他开口,声音很慢,"老朽姓谷,十九年前,我是那间实验室的值守医师。"
沈栀脚步一顿。
"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你的。"老者往前半步,压低声音,"我是来找一个答案的。我守了十九年,就想看看,当年那个被人从白甲人手里抱出去的婴儿,活下来没有。"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泛黄的旧照片,递到她面前。
沈栀接过来。照片是黑白的,一群穿银白色甲胄的人围着一张实验台,台上躺着一个婴儿,腕上一道月牙印。她的目光顺着照片往下扫,扫到角落——
照片最边上,站着一个半大的少年,穿着白甲侍从的制服,手里抱着一个登记板,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哪怕过了十九年,那张半露的脸,她也认得出眉眼。
是裴夜凛。
沈栀捏着照片,站在风里,半天没说出话。
【藕丁,】她在心里叫它,声音发紧,【这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实验室照片里?】
藕丁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它坏了,才听见它哑着嗓子说:【我翻到的残档里,有一个被删了一半的名字。二号样本,和零号一起,本该被处理的。后来二号失踪了,白甲人找了很多年没找到。】
"你是说,"沈栀盯着照片上那个少年,"裴夜凛就是二号?"
【我现在不敢下结论。】藕丁说,【小栀栀,这件事太大了。在弄清楚之前,别问他,也别让他知道你看过这张照片。他要是自己想起来,会比谁都痛苦。】
风从竞技馆门口吹过来,掀动照片的边角。沈栀把照片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她抬头看向老者,轻声问:"谷老先生,白甲人,到底是什么人?"
老者望着轨道环外漆黑的夜空,神色复杂:"是当年那间实验室的接管者。实验室早拆了,可他们没散。十九年了,他们一直在找零号,也在找二号。"
他顿了顿,看着沈栀:"小丫头,你嫁的那个人,和你一样,都是从那间屋子里跑出去的人。你们不是偶然匹配到一起的。"
沈栀站在台阶上,心跳得很重。她想起婚契上那行"全城唯一匹配体"的字,忽然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唯一匹配,不过是两个从同一场大火里跑出来的人,隔着十九年,又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到了一起。
6 婚契第三十天,首席红着脸不离婚
第三十天,是婚契到期的日子。
这一个月,沈栀在穹枢院的日子过得飞快。苗小芍天天抱着数据板来跟她讨教"归零波形",祁铮从一开始的公事公办,到后来会默默把她爱喝的热饮放在她手边;阿冗隔三差五翻墙进来送情报,每次都要顺走两盒能量棒;连厨房里的阿姨都知道,沈小姐不吃香菜,卧蛋要溏心。
只有一件事,沈栀一直没提:那张旧照片,和藕丁说的"二号"。
到期前一晚,她坐在房间里,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夹进自己那本旧书里。她想,等他自己愿意说的那天,再问。
第二天一早,她起得很早,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进那个旧布包,铁盒放在最上面。三十天前她拎着这个包离开岑家,今天她打算拎着它,安安静静走。婚契上写得清楚,到期她想走,裴夜凛不拦。
她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站了一排人。
苗小芍抱着一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花,眼圈红红的;祁铮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得像根标枪,耳根却有点红;厨房阿姨端着一盒亲手做的点心;连阿冗都没翻墙,规规矩矩站在门口,难得没嬉皮笑脸。
沈栀一愣:"你们这是……"
"嫂子,你真要走啊?"苗小芍先绷不住了,"三十天到了而已,你再续一个月嘛!"
"婚契写了到期不续。"沈栀笑了笑,"我又不是这里的人,总不能赖着。"
"谁说你不是这里的人?"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裴夜凛下楼了。他今天没穿那身黑礼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晶片——正是三十天前他递给她的那张婚契的副页,上面附了一份到期自动失效的条款。
沈栀看着他手里的晶片,心里那点准备好的洒脱,忽然有点撑不住。
她走过去,伸手想接:"给我吧,我自己去院部办失效。"
裴夜凛没给。他低头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是她这一个月没怎么见过的、不加掩饰的认真。
"沈栀,"他说,"我问你一句话,你想清楚再答。"
"你说。"
"这三十天,你过得舒服吗?"
沈栀愣了一下。她想起那碗清汤卧蛋,想起过载那天他披在她肩上的外袍,想起擂台上他站在窗帘后面没出来抢功,想起这一屋子舍不得她走的人。她鼻子有点酸,嘴上却还硬:"还行,比岑家强。"
"那就别走。"
裴夜凛说完,当着她的面,把那张到期失效的晶片,两指一用力,捏碎了。
晶片在他指间裂开,碎成几片,落在地毯上。满屋子人都屏住了气。
"婚契是我拟的,"他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稳,"失效条款也是我写的。现在我改主意了,这条不作数。沈栀,三十天前我说,到期你想走我不拦。今天我把这句话收回来——你想走,我也不放。"
苗小芍"嗷"一声差点哭出来,被祁铮一把按住。
沈栀看着地上的碎片,又抬头看他,半晌,问出那句憋了一路的话:"为什么?我们不是治病搭伙吗?你的过载我按住了,任务完成了,按道理两清。"
裴夜凛沉默了几秒。他这个人,情绪从来收得极紧,此刻耳根却慢慢泛上一层薄红,他别开一点视线,声音低了些:
"一开始是。医疗机构说,全城只有你的波形能中和我,我需要一个匹配体,你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两清,很公平。"
他转回头,重新看她:"可这三十天,我每天回家,厨房有人,客厅有灯,桌上有你喝剩的半杯温水。我过载的时候,你不是被吓走的那个,是蹲下来的那个。"
他顿了顿,像是把这辈子最难开口的一句话,慢慢挤出来:"我裴夜凛二十六岁,频段失控,身边所有人都怕我、敬我、利用我,只有你,把我当一个会饿、会发烧、会需要人搭把手的普通人。"
"所以两清不了。"他说,"你得留下,不是作为匹配体,是作为……"
他卡了一下,耳根更红了,最后干脆破罐破摔:"作为我想一起吃饭、一起回家的人。"
满屋子安静得能听见苗小芍吸鼻子的声音。
沈栀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擂鼓。她在心里问藕丁:【他这是……】
【这是表白,小祖宗!】藕丁在她脑子里激动得直转圈,【三十天前我赌五毛走的不是你,现在我追加五百,你走不了了!】
沈栀没理它。她看着眼前这个冷了二十六年、此刻红着耳根硬撑的男人,忽然笑了。她伸手,把自己那个旧布包往旁边一放,说:"那我留下。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冰箱不能只有纯水和过期能量棒,我要买菜的额度。第二,以后你过载,我按,但你不许硬扛到四十分钟才叫人。第三——"她顿了顿,"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十九年前那张照片里的少年是谁,我再告诉你,我为什么认得那张照片。"
裴夜凛的眼神动了一下。他显然不知道照片的事,却没有追问,只是极轻地点了头:"好。都答应。"
【成了!】藕丁欢呼,【婚契变真婚,这波不亏!】
这一个月里,该清的账,其实早就在清了。招标会第二天,频段监察处就上门收走了岑灵韵那几套黑市纹贴器,造假记录写进了她的天赋档案,从此以后,她那点D级碎铃频段,再也贴不成S级的皮。卓家买通作弊频器的证据被祁铮整理成档,三家合作方当天撤资,卓明轩牵头的工程配额被全部收回,他从意气风发的贵公子,一夜变成圈子里的笑柄。岑夫人没了卓家这门亲,又被揭出这些年克扣配给、冒名顶替觉醒名额的旧账,家族里的长辈不再给她脸面,连主桌的位置都被挪到了末座。这些事,沈栀一件都没出面,只听苗小芍在旁边一条一条念给她听,念到岑灵韵在社交会上被人当面问"你的S级呢"时,她只淡淡"哦"了一声,连幸灾乐祸的表情都懒得给。
【这才叫高级打脸,】藕丁评价,【不用自己动手,风一吹,假招牌自己就掉了。】
眼前这一屋子人,也是这一个月慢慢凑齐的。苗小芍把私藏的一盒薄荷糖塞进她兜里,说熬夜查资料含着;祁铮难得多说一句,给她配了顶层通行卡,"以后不用等人开门";厨房阿姨的点心盒里特意卧了两颗溏心蛋;阿冗靠在门框上,抛来一枚磨亮的旧徽章,正是她铁盒里那枚孤儿院徽章的配对,"当年你落了半枚在我这儿,现在物归原主"。沈栀一样一样接过来,忽然觉得,三十天前从岑家拎出来的那个旧布包,到今天,才真正装满了东西。
就在这时,祁铮的终端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骤变,快步走到裴夜凛身边,压低声音:"首席,院部急报。轨道环外监测到一支不明编队,银白色甲胄涂装,正在靠近。对方没有申报航线,频段识别……是十九年前注销的旧序列。"
裴夜凛脸上的温度一点点收了回去。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轨道环外的夜空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几点冷白色的光,像远处漂着的碎冰。
谷老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门口,望着那几点光,长叹一声:"来了。十九年,他们到底还是找回来了。"
沈栀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那几点冷光越来越近,她腕内侧的月牙印,又轻轻发烫了。
【零号回收计划,重启。】她想起那天在过载噪音里听见的残音,心里反而静了下来。
她转头看裴夜凛。他也正好看向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可那层三十天前隔着的、冷冰冰的契约感,已经彻底没了。
"怕吗?"他问。
沈栀把手腕上那道月牙印露给他看,笑了一下:"我在岑家被骂了十五年E级废柴,都没怕过。来的不管是谁,先问问我这双手答不答应。"
裴夜凛看着她,忽然也笑了。这一次,笑意完整地停在他脸上,不再一闪而过。他伸手,像婚礼那天一样,把她的手包进自己掌心里——这一次,不是为了按住暴走的频段,只是牵着。
"那就一起。"他说。
窗外,银白编队的灯在轨道环外缓缓排开;屋内,苗小芍抱着花,祁铮握着终端,阿冗靠在门框上,一屋子人都没走。沈栀靠在裴夜凛身边,听见藕丁在她脑子里碎碎念:
【开局一个废柴读数,脑里一个报废藕丁,嫁了个冰封首席,收了一群团宠,打脸了假千金,掀了作弊擂台,现在白甲人上门了——小栀栀,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沈栀在心里回它:"那就接着打。"
她握紧了身边人的手。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