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像一把钝锯子,来来回回地拉我的太阳穴。
我盯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数了数,第七次了。结婚七年,陆时衍缺席了我六次手术签字。第一次是阑尾炎,他在给苏冉冉的父亲做搭桥。第二次是胆囊息肉,苏冉冉抑郁症发作,他在陪护。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到第六次的时候,我甚至没告诉他,自己签了字,自己上了手术台,自己醒过来。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心脏。
二尖瓣脱垂伴重度反流,左心室射血分数掉到了三十五。周医生把片子挂上灯箱的时候,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说:“林晚,你需要尽快手术,不能再拖了。”
我给陆时衍发了消息。三遍。
第一遍:“我下周手术,你哪天能排开?”
第二遍:“周医生说再拖下去心衰不可逆。”
第三遍:“陆时衍,我需要你签字。”
他回了一个字:“忙。”
然后是苏冉冉的消息,弹在我和他的对话框下面:“晚晚姐,时衍哥在帮我搬家,你别催他啦,他这几天都没睡好。”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窝凹着,颧骨突出来,嘴唇是灰的。七年。我从一个能扛着桶装水上五楼的女人,变成了一台需要定期检修的旧机器。
周医生最后拍了板:“你直系亲属呢?父母,兄弟姐妹,谁能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我妈在老家带孙子,我爸高血压,我弟在部队。
“我自己签。”我说。
周医生看着我,那种眼神我认识。是医生看一个麻烦病人的眼神。不是厌恶,是麻烦。一个没有家属托底的手术,出了事连个扯皮的人都找不到。
“林晚,心外科手术不是拔智齿。”
“我知道。”
“你需要一个人在外面等着。万一……”
“万一我下不来台,”我说,“遗体捐献登记我早就做了,卡在钱包里。你按流程走就行。”
他没再说话,把手术同意书推过来。我在家属签字那一栏,看了很久,然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很稳。七年了,我练出来了。
手术定在周四上午第一台。
周三晚上,我一个人在病房里剥橘子。隔壁床的老太太问我:“姑娘,你家里人呢?”
“忙。”
“老公也忙?”
“嗯,医生。心外科的。”
老太太眼睛一亮:“哎哟,那正好啊,自己人放心。”
我没接话。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摘干净,摆在小桌板上。陆时衍从来不吃带白丝的橘子,他说苦。苏冉冉也不吃,但她会撒娇:“时衍哥你帮我摘嘛。”然后他就会摘。用那双能做主动脉夹层、能换瓣膜、能在心脏停跳六小时里把人拉回来的手,给苏冉冉摘橘子上的白丝。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从第三次手术他没来开始。也可能是从苏冉冉搬进我们小区开始。她住三号楼,我住七号楼。陆时衍说冉冉身体不好,一个人住不安全,就近方便照应。我说好。那时候我还以为“照应”是一个有边界的词。
周四早上六点,护士来备皮。
七点,推床来接我。
七点十分,我被推进手术室走廊,等着麻醉医生过来。心外科的手术走廊比别的楼层都冷,金属推床的扶手冰得硌骨头。我蜷着手指,攥着薄被子的一角。
然后我听见了护士站那边压低了的声音。
“陆医生,三号手术间那边,苏小姐的ECMO已经预冲好了,您确定要优先给她用吗?林晚的射血分数只有——”
“先救冉冉。”
陆时衍的声音。隔着一道半开的门,清清楚楚。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让我想想”,没有“我太太情况怎么样”。六个字,像六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我胸腔里那个正在衰竭的器官。
“可是陆医生,林晚那边周医生已经在催了,ECMO只有一台……”
“她扛得住。”陆时衍说,“冉冉等不了。”
我闭上了眼睛。
七年。
第一次手术他没来,我告诉自己他是医生,人命关天。
第二次他没来,我告诉自己苏冉冉可怜,抑郁症会死人。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我都给他找了理由。他忙。他累。他不是故意的。他心里有我。他只是不会表达。
可现在我知道了。他心里有谁,他表达得很清楚。ECMO只有一台的时候,他的选择不用过脑子。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自己把氧气面罩摘了。
“林女士?你——”
“麻烦给我一份放弃在本院手术的知情同意书。”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我要转院。”
小护士愣在原地,手里的病历夹差点掉地上:“转院?现在?您这个心功能……”
“所以我需要尽快。”
周医生赶来的时候脸都绿了:“林晚你搞什么?手术室都准备好了,麻醉都上班了——”
“周医生,ECMO有几台?”
他顿住了。
“一台。”我替他回答,“陆时衍已经签给苏冉冉了。我不怪你,也不怪医院。但我要去能给我上的地方。”
周医生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等一下。我给仁济心胸医院的沈主任打个电话。”
沈确。仁济心胸医院心衰中心执行主任,全国能做经导管二尖瓣置换的,一只手数得过来。我查过他的资料,存了他的门诊号,挂了三次都没挂上。周医生一个电话,三分钟就通了。
“沈主任说,床位他协调,让你现在就过去。他今天本来不上台,看了你的超声报告,说亲自做。”
我点头。
推床往电梯走的时候,陆时衍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穿着刷手服,手上还戴着无菌手套,应该是刚从三号手术间出来。脸上带着那种被冒犯了的烦躁,眉头拧得很紧,像是我做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
“林晚,你闹什么?”
我看着他。
“你摘什么面罩?你知不知道你心功能多少?你转院路上出问题谁负责?”
“陆时衍。”我叫他的全名。七年里我叫过他时衍,叫过老公,叫过陆医生。全名是第一次。“ECMO,你签给苏冉冉了。”
他的表情闪了一下,很快又硬回去:“冉冉的情况你不了解,她肺动脉高压危象,随时会——”
“我的射血分数三十五。你是心外科医生,你告诉我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他不说话了。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我说,“从第一次手术到现在,七年。我数过,你缺席了六次。每一次我都替你找理由。但今天这台ECMO,是第七次。”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计较——”
“我没有计较。”我说,“我只是通知你。让一下,我的推床要进电梯了。”
他没让。手抓着推床的护栏,指节发白。走廊里已经有护士和家属在看了,有人认出了他:“那不是陆主任吗?心外科那个……”
“林晚,”他压低声音,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我陌生的东西。慌。“你先回病房,ECMO的事我再协调,我去跟冉冉那边——”
“协调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拿什么协调?冉冉的命是命,我的不是?你签同意书的时候想过我是你老婆吗?”
他的脸白了。
“还是说,”我补了一句,“在你心里,苏冉冉那台手术,本来就应该排在我前面。不管有没有ECMO。”
电梯门开了。
我按着推床扶手,自己把床往里面挪了一截。陆时衍的手还抓着护栏,被电梯门逼得不得不松开。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那种表情,像是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其实是空的。
仁济心胸医院的转运通道比我想象中快。
沈确在病房里等我。他比照片上年轻,白大褂敞着,里面是深灰色的洗手衣,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我的超声报告,翻来覆去地看。
“射血分数三十五,二尖瓣重度反流,左房已经五十六了。”他抬起头,“你拖了多久?”
“一年。”
“一年前就该做了。”
“我知道。”
他把报告放下,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膝盖几乎碰到我的推床。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消毒水底下的一点咖啡味。
“林晚,我跟你说实话。你的情况现在做手术,风险比一年前高得多。但不做,一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五十。”
“做。”
“家属呢?”
我沉默了两秒。
“没有家属。我自己签。”
沈确看了我一会儿,没追问。他站起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把手术同意书翻到家属签字那一栏,直接推到我面前。
“签吧。签完了我给你讲方案。”
我签了。字有点抖。可能是因为心衰,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沈确拿回同意书,看了一眼签名,突然说了一句:“字写得不错。比我强。”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转过身去挂片子了,后脑勺冲着我,语气很淡:“我签手术同意书从来都像狗爬。有一次被护士长骂了一顿,说看不懂,让我重签了三遍。”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很轻,气音。但确实笑了。
心衰的病人不应该笑,胸腔里那个坏掉的阀门会跟着颤。可我就是笑了。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下午。沈确说他上午有一台TAVR,做完就过来。
“你睡一觉,醒了就结束了。”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别怕。”
我没说怕,也没说不怕。只是在他推门出去之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当天晚上,陆时衍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病房号,推门进来的时候还穿着白大褂,领带歪着,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看起来确实像“忙”了一天的人。
“林晚。”
我靠在床头,没动。
他走到床边,站了两秒,然后坐下了。坐在陪护椅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个姿势我见过很多次。他每次要跟家属谈坏消息的时候,都是这个姿势。
“我跟冉冉说了,让她转去普通病房。ECMO我今天晚上给你留着,明天一早——”
“不用了。”
“什么?”
“我明天下午在仁济手术。沈确做。”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沈确?你找沈确?”
“周医生帮我联系的。”
“林晚,你知不知道沈确那边什么条件?他们心衰中心的床位多紧张你——”
“他知道我射血分数三十五,当天就给我协调了床位。”我看着他,“陆时衍,你在仁济心外科待了十二年,你告诉我,你给几个病人当天协调过床位?”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冉冉是一个。”我替他数,“还有呢?”
“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那你要我怎么说?”我的声音终于提起来了。心衰病人不应该激动,我知道。可我憋了七年。“你签ECMO的时候我说什么了吗?我闹了吗?我就是在你亲口说出‘先救冉冉’之后,自己下了手术台,自己找了另一家医院,自己签了同意书。我还应该怎么说话?笑着说谢谢陆医生百忙之中来看我?”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林晚,冉冉她爸当年是为了救我才没的。这个我跟你说过。”
“你说过。”我点头,“你说过一百遍。所以苏冉冉抑郁症你陪,苏冉冉搬家你帮,苏冉冉装修你盯,苏冉冉她妈住院你守夜。她爸救了你一条命,你用我的七年去还。陆时衍,你算过这笔账吗?你欠她的,凭什么让我付?”
他的脸彻底白了。
“我从来没让你——”
“你让我了。”我说,“每一次你没来,都是让我。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隔壁的老太太假装睡着了,呼吸声均匀得过分。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来来回回。
陆时衍最后说了一句:“明天我过来。”
“别来。”
“林晚——”
“陆时衍。”我看着他,平心静气,“你要是明天出现在仁济,我就让保安请你出去。我说到做到。”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和他来的时候不一样。
沈确的手术做了五个半小时。
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是ICU的天花板。第二个看见的是沈确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捧着一个平板,在翻什么东西。他换了衣服,没穿白大褂,一件黑色的薄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回去洗了个澡又回来了。
“醒了?”他探过头来,拿小手电照我的瞳孔,“认得我是谁?”
“沈确。”
“行,脑子没坏。”他把手电收起来,“手术顺利。二尖瓣换了,成形环也放了。你那个瓣膜烂得跟破渔网似的,再晚一个月,我都不一定敢接。”
我想说话,嗓子干得冒火。
他递了根吸管过来,杯子里的水是温的。“少喝,润润就行。”
我吸了两口,问他:“你怎么在这?”
“我做的病人,我自己盯。”他坐回去,翘起二郎腿,“我们心衰中心规矩,术后二十四小时主刀在场。不像某些地方,做完就找不到人。”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陆时衍做完手术就找不到人,这件事在圈子里大概不算秘密。
“你认识陆时衍?”我问。
沈确翻平板的手停了一下。
“认识。以前在一个组待过。”他看了我一眼,“你别多想,跟你没关系。就是看不惯他某些做派。”
我没再问。
术后第三天,我从ICU转回普通病房。沈确每天来查两次房,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早上那次通常带着一堆学生,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说话全是术语,冷冰冰的。晚上那次一个人来,不穿白大褂,拎着从楼下便利店买的酸奶,往我床头柜上一放。
“补充蛋白质。”他说。
“心衰病人喝酸奶?”
“你现在的射血分数四十五了,别把自己当瓷娃娃。”他拉开椅子坐下,“明天开始下床走,我陪。”
陆时衍是在我术后第五天来的。
他大概是算好了沈确不在的时间。下午两点,病房里最安静的时候。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和沈确昨天买的酸奶并排摆着。果篮很大,包装很精致,和我病房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林晚。”
我正在走廊里扶着墙走,听见他的声音,转过身。
他瘦了。五天没见,下巴尖了一圈。白大褂底下那件衬衫,是我去年给他买的,领口洗得有点起球了。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扶着走廊扶手一步一步挪,没有上来扶。大概是知道我不会让他扶。
“你能走了。”他说。
“嗯。”
“恢复得不错。”
“沈确做得好。”
他听见这个名字,腮帮子紧了紧。
“林晚,我来是想跟你说,冉冉那边情况稳定了,我让她转去康复医院了。ECMO的事——”
“不用跟我汇报。”我继续扶着墙往前走,“苏冉冉的事你自己处理就行。”
他跟在我旁边,放慢了步子配合我的速度。走廊不长,我走了一个来回,他就跟了一个来回。
“咱们谈谈。”
“谈什么?”
“回家以后……”
“陆时衍。”我停下来,靠在墙上喘了口气。心脏确实比之前好多了,但走多了还是会累。“我没有家。七号楼那套房子,你留着吧。我出院以后回我妈那边。”
他愣住了。
“你要跟我离婚?”
“你不同意吗?”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那个表情,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七年。他大概真的没想过。在他心里,林晚永远在七号楼等着他。不管他去了苏冉冉那边多少次,不管他缺席了多少次手术,不管他在手术走廊里说出“先救冉冉”的时候有多干脆。
林晚就在那里。不会走的。
“我不同意。”他说。声音很硬,像在下一个诊断。
“那你让律师找我。”
“林晚——”
“陆医生。”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沈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冰美式,一杯热的拿铁。他把热的递给我,然后靠在墙上,看着陆时衍。
“病房探视时间下午两点到四点,你超了。”
陆时衍的脸涨红了:“沈确,这是我和我太太的事。”
“她是我病人。”沈确喝了一口冰美式,“术后第五天,你跑来跟她谈离婚,你心外科的职业道德是体育老师教的?”
“我们没谈离婚——”陆时衍顿了一下,“是她在提。”
“那你不同意不就完了。”沈确的语气轻飘飘的,“赶紧走,她该吃药了。”
陆时衍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低头拧拿铁的杯盖。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拖得很长。
我出院那天,沈确给我办的手续。
“你妈不是说要来接?”他翻着出院单。
“我让她别来,高铁四个小时,折腾。”
“那你怎么回?”
“打车。”
他看了我一眼,把出院单往白大褂口袋里一揣。“我送你。我车就停楼下。”
我没推辞。
车上他开了音响,放的是一档讲心血管介入进展的播客。声音不大,刚好盖过路上的噪音。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仁济门口那排梧桐树往后退。
“沈确。”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高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姐。”他说,“我姐也是心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老公是骨科医生,说忙,让她自己去看。她自己签的手术同意书,没下台。”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看着前面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那时候在国外读博,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他停了一下,“所以林晚,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做我当年没来得及做的事。”
车里安静了一段。
“你姐的丈夫,”我说,“后来呢?”
“没有后来。”沈确的语气很淡,“离婚协议是我替他签的——我姐的遗体捐献同意书。他连那个都没来签。”
我没再说话。
车下了高架,拐进我妈家那条老街。他把车停在巷口,没熄火。
“出院以后每周来复查一次,挂我的号,不用排队,直接来诊室找我。”
“好。”
“药按时吃。抗凝的,别漏。”
“好。”
“还有,”他看着我,“你那个离婚的事,要是陆时衍拖着不办,我有个师兄做家事律师。”
我看了他一眼。
他耸了耸肩:“别误会。我就是看不惯他。”
陆时衍是在一个月后来的。
我妈家楼下。他靠在车旁边,还是白大褂,大概是刚从医院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遛弯回来,看见他,站住了。
“林晚。”他把那张纸递过来,“离婚协议。我签了。”
我接过来,翻了翻。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七号楼的房子归我,车子归他,存款对半。没有什么可争的。
“苏冉冉呢?”我问。
“她搬走了。”他顿了一下,“回她妈那边了。”
“你不用跟我解释。”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告诉你,ECMO那件事,我做错了。我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一个曾经让我等了七年的人,站在我妈家楼下的梧桐树底下,跟我说他知道错了。
“陆时衍,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他张了张嘴。
“你以为你错在签错了名字。”我说,“你错在,七年里,你从来没有把我放进过你的优先级。苏冉冉永远排在我前面。你爸你妈排在我前面。你那些病人排在我前面。我不要求你把我排第一,但你至少应该有哪怕一次,在需要选的时候,想到我。”
他不说话。
“ECMO只有一台。你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你连‘让我看看两个人的指标’都没有想过。我在你那里,连被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林晚——”
“协议我签。”我把纸折好,“签完寄给你。你走吧。”
我转身往楼道里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林晚,沈确是不是——”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时衍,你到现在还在问这种问题。”
他闭上嘴了。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沈确请我吃了顿饭。
不是什么好馆子,医院后门一家做潮汕砂锅粥的,桌子擦得不太干净,但粥底熬得确实好。沈确要了一锅虾蟹粥,两碟小菜,给我倒了一杯茶。
“恭喜。”他举起茶杯。
“恭喜什么。”
“恭喜你,从一台需要靠ECMO续命的心脏,变成一个只需要吃药复查的心脏。顺便,”他补了一句,“恭喜你恢复单身。”
我拿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你那个律师师兄,没派上用场。”
“他挺遗憾的。”
我笑了一声。
粥端上来的时候,沈确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按掉了。
“医院的?”
“陆时衍。”
我顿了一下。
“他找我,说想调来仁济。”沈确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我们主任没批。心外科那边倒是想要他,技术确实好。但我们心衰中心不接收。”
“为什么?”
“因为我投了反对票。”沈确看着我,很坦然,“我跟主任说,这个人对家属的优先级判断有问题。一个在ECMO分配上犯过原则性错误的人,不适合进心衰中心。”
我看着碗里的粥,没说话。
“你觉得我公报私仇也行。”他低头继续吃,“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沈确。”
“嗯?”
“谢谢你。”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粥的热气隔在我们中间,把他的轮廓蒸得有点模糊。
“谢什么。”
“谢你签了我的手术同意书。”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比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认真得多。
“不客气。”他说,“以后你的同意书,我都签。”
三个月后复查,我在沈确诊室的桌子上看见了一份新的知情同意书。
不是手术同意书。是一张表格,上面写着“长期随访管理协议”。患者姓名那栏,印着我的名字。医生签名那栏,沈确已经签好了。
家属签名那栏空着。
“这什么?”我拿起来看。
沈确坐在转椅上,转过来面对我,手里转着笔。
“字面意思。你以后归我管。心功能监测,药物调整,生活方式干预,全走我这边的流程。”
“家属签字呢?”
“那一栏是给你留的。”他把笔递过来,“你自己签。什么时候有人愿意替你签了,再换人。”
我接过笔。
诊室的窗户开着,春天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处方笺哗哗响。窗外那排梧桐树已经冒了新芽。
我低下头,在患者签名那栏写了林晚。
然后把表格推回去。
沈确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一个贴着“长期随访”标签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侧脊上,已经写好了我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狗爬。
“沈确。”
“嗯?”
“你姐的事,”我说,“你替她签遗体捐献同意书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转笔的手停住了。
过了几秒,他说:“像被人把心脏活生生拽出来,还要亲手缝回去。”
“那你为什么还要当医生?”
他看着我。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照得很清楚。
“因为缝回去之后,还能跳。”
陆时衍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是在一年以后。
我已经回医院上班了,不做临床,转去了医务科。朝九晚五,不用上夜班,心脏负担小。同事之间偶尔提起陆时衍,说他调去了南城一家私立医院,收入翻了两倍,但口碑不如在仁济的时候。苏冉冉跟他分手了,据说是她妈嫌他“连自己老婆都留不住,靠不住”。
我听见这些话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就像听一个陌生人的八卦。
那天在医院食堂,沈确端着盘子坐我对面,突然问了一句:“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七年。”
我想了想。
“后悔没有早一点听见那六个字。”我说,“‘先救冉冉’。要是早听见,我可能早三年就走了。”
沈确低头扒饭,嘴角翘了一下。
“你呢?”我问他,“你后悔回来吗?国外待得好好的。”
“后悔。”他说,“后悔回来晚了。”
他把盘子里的鸡腿夹到我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遍。
“吃。你射血分数还没到五十五呢,别学人家减肥。”
食堂的电视在放午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旁边桌的护士在聊新来的实习生。沈确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嗯,在吃饭。对,跟她一起。什么事?”
他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心衰中心那个新的随访系统,家属联系人填谁?”
我看着他。
他对着电话那头说:“填我。以后都填我。”
挂了电话,他继续扒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确。”
“嗯。”
“你在追我吗?”
他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腮帮子鼓着,眼神却认真得很。
“林晚,我手术同意书都签了,你还在问这个?”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了个面,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我夹起那个鸡腿,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