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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13:51:56

我叫林小柚,三年级三班,学号十七。我妈许慧兰,实验小学语文老师,教龄十六年,全区“最温柔教师”。

这学期学校下了死命令:期末评优,人人都要有“AI融合课”。我妈咬咬牙,训练了一个数字人——用她自己的声音、她自己的课,外加偷偷喂进去的一整本恶毒女配台词本。

麻烦就此开始。AI 先是把她的课学得一模一样,接着把她的台词也学走了。新来的苏曼老师抱着漂亮 PPT 来抢功,郝主任开口闭口“三页纸说清楚”,王桂芬的八卦三天一个版本。于是 AI 分身替我妈出手了:家长会上怼穿抢功的人,教研会上怼哭找麻烦的人,怼得全校集体说“本宫”,怼得教育局都下来调研。

可是没有人知道,那个比我妈还会怼人的 AI,到底是谁喂大的;更没人知道,它怼的每一句台词,出处是阳台锦旗底下那个深夜练声的女人。

这本书写的是:温柔从来不是软弱,只是有人替你把硬话说完了。

第二章 我妈的课,被AI学走了

智学云脑上线第一周,全校老师都在学怎么用。

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慢。

我妈属于第三种:她根本没学。

她连投影仪都不会开。每次上课要用PPT,都是我或者小宇帮她开。小宇说,许老师开投影仪的样子,像在拆炸弹。

但第二周,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教务处在全校群里发了一个通知:

“本周AI融合课评比结果已出。语文组第一名:苏曼老师。”

群里一片“恭喜苏老师”“年轻有为”“后生可畏”。

我妈也发了一个“恭喜”。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问她:“妈,你不高兴?”

我妈说:“没有。她做得确实好。”

“那你为什么把手机扣着?”

“因为我不想看见‘后生可畏’这四个字。”

“为什么?”

“因为每次有人跟我说这四个字,下一句就是‘许老师,你也不小了’。”

我妈今年三十八岁。她说,三十八岁在教师这个行业里,是一个很尴尬的年龄——比年轻的老师老,比老的老师年轻。评优轮不上,干活少不了。

那天晚上,我做完作业,看见我妈在电脑前面坐着。

她在看苏曼的那节AI融合课。

课的名字叫《秋天的雨》。

我妈教这篇课文教了十六年,闭着眼睛都能上。

她点开教案,往下滚。

滚到第三页,她停住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我走过去,看见屏幕上有一行字:

“这篇课文,本宫今日就要你们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我愣住了。

我说:“妈,这不是你台词吗?”

我妈没说话。

她往下滚。

又一行:

“背不出来的,放学留下,本宫亲自盯着。”

又一行:

“第三排那个穿蓝衣服的,你以为本宫看不见你?”

我妈的手停在鼠标上。

她说:“小柚,你把我的剧本拿来。”

我把她那个翻烂的台词本拿来。

她翻开,一页一页地找。

找到了。

第一句,在《豪门家教》第十二集,她演的那个教导主任,训学生的时候说的。

第二句,在第十九集。

第三句,是她自己加的,导演说“这句好,留着”,就留着了。

我妈把台词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它把我学走了。”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了。

我爸是程序员,在一家公司做后端,同时运营我妈的短视频账号,粉丝八十七万。

他听完这件事,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兴奋。

他说:“这个有意思。”

我妈说:“哪里有意思?”

我爸说:“你想想,AI的训练数据是从网上爬的。它爬到了你的剧,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你火。”

我妈说:“我不需要火。我需要它把我的课还给我。”

我爸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妈站起来,走到阳台。

阳台的栏杆上挂着那面锦旗,“温柔如水,润物无声”。晚上八点,路灯亮起来,锦旗在风里晃。

我妈站在锦旗底下,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三个字:

“我去问。”

第二天早上,我妈去了教务处。

郝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八个字:

“闲人免进,材料留下。”

我妈敲了三下门。

“进。”

郝主任坐在桌子后面,桌上堆着三摞纸,每一摞都用一个夹子夹着,夹子上贴着标签:“待办”“在办”“已办”。

我妈说:“郝主任,我想问个事。”

郝主任说:“说。三页纸以内。”

我妈说:“我用一句话。”

郝主任抬起头。

我妈说:“苏曼老师那节课,教案里的那几句话,是我的。”

郝主任说:“哪几句?”

我妈把打印出来的教案放在桌上,指了指。

郝主任看了三秒。

他说:“许老师,这几句话,网上到处都是。”

我妈说:“那是我说的。”

郝主任说:“你有证据吗?”

我妈说:“有。我的剧,全网播放两亿。”

郝主任说:“那也不能证明,是AI抄了你。也许是AI自己生成的。”

我妈说:“AI怎么会生成‘本宫’?”

郝主任说:“AI什么都会生成。”

我妈说:“那它怎么不生成‘本王’、‘本座’、‘本宫’?为什么偏偏生成‘本宫’?”

郝主任沉默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擦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妈说,这句话让她一晚上没睡着。

他说:

“许老师,我知道你说得对。”

“但这件事,我处理不了。”

“为什么?”

“因为苏曼那节课,已经报到区里了。”

“报上去,就是区里的成绩。”

“区里的成绩,就是我今年的考核。”

“我今年的考核,就是我明年还能不能坐在这儿。”

他说完,把眼镜戴上。

“许老师,你教了十六年书,你应该懂。”

“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

“是顺序的问题。”

我妈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她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她特别想发火。

她甚至想好了台词:

“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本宫今日就要你把这件事说清楚!”

但她没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转身出门。

出门的时候,她看见郝主任桌上那三摞纸。

“待办”那一摞,比“已办”那一摞高了三倍。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挺可怜的。

回家路上,我妈骑着她那辆骑了九年的电动车,我坐在后座的儿童座椅上。

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我抱着她的腰,问她:“妈,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

“你要告他吗?”

“告谁?”

“告AI。”

我妈笑了一下。

她说:“小柚,AI没有法人资格,告不了。”

“那告苏老师?”

“她也没做错什么。她只是用了学校给她的工具。”

“那怎么办?”

我妈没说话。

电动车骑过一个路口,红灯。

她停下来,脚撑在地上。

她说:“小柚,你知道我妈——就是你外婆——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我说:“知道。纺织厂女工。”

“她在厂里干了三十年。”

“嗯。”

“她说过一句话:‘厂里的机器再好,也得有人看着。’”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机器不会替你负责。”

绿灯亮了。

我妈拧了一下把手,电动车往前冲。

她说:“它学得会我的台词,学不会我为什么说那句话。”

那天晚上,我妈没有背台词。

她坐在书桌前,拿出一个新的本子,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我偷偷看了一眼。

上面写的是:

“反派职场生存手册。”

我当时觉得,这个名字起得挺中二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本手册,后来印成了全校的校本教材。

第三章 抢功的人

苏曼这个人,你要是不认识她,第一眼会喜欢她。

二十六岁,个子高,头发拉得很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讲课的时候会走到学生中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她的PPT做得特别好。配色是莫兰迪色系,字体统一,每一页右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页码装饰。

我妈第一次看见她的PPT,说了一句:“这孩子是被PPT耽误的美术老师。”

但办公室里,没人喜欢她。

原因很简单:她太亮了。

一个人太亮,旁边的人就会显得暗。

王桂芬最先看不惯她。

王桂芬说:“你们看见没有,她每天换一套衣服。”

“人家年轻。”

“年轻也不能一天一套啊。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她是代课老师,工资更低。”

“那她哪来的钱?”

“可能是家里有钱。”

“家里有钱还来代课?”

“那你说为什么?”

“我说啊,”王桂芬压低了声音,“她是想留校。”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办公室的水里。

那天下午,办公室里所有人看苏曼的眼神,都变了。

苏曼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改作业,什么都不知道。

我妈说,她当时想过去跟她说一句“别在意”。

但她没去。

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有一颗石子。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星期三。

那天上午,区里来通知,说下个月要搞“全区语文优质课比赛”,每个学校推一个人。

郝主任在群里发消息:“请各位语文老师踊跃报名。”

没人报名。

原因大家都懂:这种比赛,赢了是学校的,输了是自己的。备课要一个月,磨课要磨十几遍,最后上台讲四十分钟,评委打完分就走。评上了,加两分;评不上,白干。

到了下午,郝主任在群里又发了一条:

“经研究决定,推荐苏曼老师代表我校参赛。”

群里又是一片“恭喜”。

我妈看着手机,没说话。

晚上回家,她翻出了自己的U盘。

那个U盘是红色的,外壳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里面存着她十六年的东西:教案、课件、学生作文、听课笔记。

她插上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叫“秋天的雨”。

里面有二十三个版本的课件。

从2009年到现在,每一版都留着。

她说:“我每年都改。因为每年的小孩不一样。”

我看着她点开最早的那一版。

那是2009年的PPT,字体是宋体,背景是蓝天白云,还有一只很丑的卡通小鸟。

我妈笑了。

她说:“这只好丑。”

我说:“妈,你为什么要留这么多版本?”

她说:“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用上。”

“用上干什么?”

她没回答。

她把U盘拔下来,放进包里。

第二天,我妈去了苏曼的工位。

苏曼正在做PPT,屏幕上是《秋天的雨》的第四版。

我妈说:“苏老师,忙吗?”

苏曼摘下耳机,说:“许老师,不忙。您说。”

我妈说:“你这个课件,做得真好。”

苏曼笑了一下:“谢谢。我用AI生成的,改了两天。”

我妈说:“AI生成的,是骨架。血肉是你自己加的。”

苏曼愣了一下。

我妈说:“我看你第三页那个‘秋雨落在梧桐叶上’的动画,做得特别好。学生一看就懂。”

苏曼说:“那个是我自己做的。AI做不出来。”

我妈说:“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苏老师,你的课上完,能不能让我听一听?”

苏曼说:“当然可以。”

我妈说:“我不是要挑毛病。我是想看看,这个课,还能怎么上。”

苏曼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说:“许老师,其实我一直想找您。”

“找我干什么?”

“我想问您,这篇课文的‘雨’,到底该怎么讲。”

我妈说:“你先讲。讲完我再告诉你。”

那节课,我妈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苏曼讲得很好。

她的声音、她的节奏、她的PPT,都好。

学生听得很认真。

但讲到一半,我妈拿出了一支笔。

她在听课本上写了一行字。

我后来问她:“妈,你写了什么?”

她说:“我写的是——‘她知道雨是什么样子,但她不知道我们班的孩子见过什么样的雨。’”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讲的是课文里的雨。我们班的孩子,见过的是校门口积水里的雨,是放学路上打伞踩水坑的雨,是作业本被淋湿了的雨。”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课文里的雨是别人的,校门口的雨是自己的。”

我妈说,一个好老师,不是把课文讲清楚,是把课文讲到孩子身上去。

苏曼讲完,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鼓掌。

我妈也鼓掌。

苏曼走过来,脸红红的,说:“许老师,怎么样?”

我妈说:“很好。”

苏曼松了一口气。

我妈说:“但我有一个问题。”

“您说。”

“你这节课,有几个地方,是你自己想的?”

苏曼愣住了。

我妈说:“我不是要问你抄没抄。我是想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讲。”

苏曼低下头。

她说:“许老师,我跟您说实话。”

“嗯。”

“我这个课,是拿您的课件改的。”

“我知道。”

“您知道?”

“我教了十六年,我的课件长什么样,我自己认得出来。”

苏曼的脸白了。

她说:“许老师,我不是想抢您的功。我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妈说:“你是不是想说,你是代课老师,你怕被辞退。”

苏曼抬起头。

我妈说:“我猜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天七点就到学校,晚上八点才走。有编制的人不这么干。”

苏曼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说:“许老师,我今年二十六了。我考了三次编制,都没考上。我爸妈说,再考不上就让我回老家。”

“我不想回去。”

“我在这儿教了半年,我喜欢这些孩子。”

“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但我没有办法。”

我妈没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那包纸巾是超市打折买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很丑的卡通小熊。

苏曼抽了一张,擦眼泪。

我妈说:“苏老师,你这个课,我不跟你争。”

苏曼说:“许老师……”

我妈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下个月比赛,你上台之前,把你这节课,讲给我听一遍。”

“讲给您听?”

“对。讲给我一个人听。”

“为什么?”

我妈说:“因为我想知道,你到底是在讲课,还是在念稿。”

第四章 找麻烦的人

如果说苏曼是“太亮”,那郑秀云就是“太利”。

郑秀云四十五岁,教数学,教研组长,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永远梳得一根不乱。

她有一个习惯:开会必发言,发言必挑刺。

郝主任说“我们要提高教学质量”,她说:“怎么提高?标准是什么?”

郝主任说“我们要加强师德建设”,她说:“师德是建出来的吗?”

郝主任说“这个事三页纸”,她说:“三页纸能说清的事,一般都不是事。”

所以郝主任很怕她。

每次开会,郝主任讲完话,第一件事就是看郑秀云在不在。

在,他就多加一句“当然,具体细节还要再研究”。

不在,他就直接宣布散会。

办公室里,大家对郑秀云的态度是:敬而远之。

王桂芬说:“郑老师这个人,嘴太毒。”

李老师说:“她不是毒,她是认真。”

王桂芬说:“认真和毒,有区别吗?”

李老师说:“有。认真的人,挑完刺会帮你想办法。毒的人,挑完刺就走。”

郑秀云属于哪种?

我妈说:“她属于第三种。”

“哪种?”

“挑完刺,坐在那儿,等你想出办法。”

郑秀云找我妈的麻烦,是从那节AI融合课开始的。

那天下午,郑秀云走到我妈工位旁边,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我妈拿起来看。

是一张“课堂观察记录表”。

上面写着:

“授课教师:许慧兰”

“课题:秋天的雨”

“观察人:郑秀云”

“问题一:本节课使用AI生成教案,是否符合教学规范?”

“问题二:教案中出现的‘本宫’等表述,是否适合小学生?”

“问题三:教师是否对AI生成内容进行了审核?”

我妈看完,抬起头。

她说:“郑老师,你这是要举报我?”

郑秀云说:“我不是举报你。我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有人在拿你的东西。”

我妈愣住了。

郑秀云说:“苏曼那节课,我听过。里面有三处,是你在教研会上讲过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记了笔记。”郑秀云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2023年3月17日,教研会,你说‘讲秋天的雨,要让孩子先闭上眼睛听雨声’。2023年10月9日,你说‘最后一段不要讲,让孩子自己读’。”

“这两句,她的课件里都有。”

我妈看着她。

郑秀云说:“许老师,我不是针对你。我是看不惯。”

“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有人把别人的东西,换个包装就当成自己的。”

我妈说:“那你怎么不去跟郝主任说?”

郑秀云说:“我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郑老师,这个事,三页纸。’”

我妈笑了。

郑秀云没笑。

她说:“许老师,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我年轻的时候,也被人拿过东西。”

那天下午,办公室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郑秀云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上有一道裂纹,用胶粘着。

她说:“我二十六岁那年,写了一篇论文,投到区里。”

“评上了一等奖。”

“但是名字不是我。”

我妈说:“是谁?”

郑秀云说了一个名字。

我妈没听过。

郑秀云说:“是我们当时的教导主任。他把我的论文改了个标题,署了自己的名。”

“你没去说?”

“去了。我去了三次。”

“第一次,他说‘这是集体成果’。第二次,他说‘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第三次,他跟我说,‘郑老师,你要是再闹,今年的评优就别想了’。”

我妈没说话。

郑秀云说:“那年我哭了整整一个月。”

“后来呢?”

“后来我不哭了。我开始挑刺。”

“挑刺?”

“对。谁的东西有问题,我就挑。我挑得比谁都狠。”

“为什么?”

郑秀云抬起头,看着我妈。

她说:“因为我不想让第二个我,出现在这个学校里。”

“我挑刺的时候,别人觉得我讨厌。但我知道,我每挑一次,就有一个人的东西,被保住了。”

我妈说,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郑秀云不是爱找麻烦。

她是这个学校里,唯一一个还记得“被人拿走东西是什么感觉”的人。

我妈说:“郑老师,那张观察记录表,你能不能再写一份?”

郑秀云说:“干什么?”

我妈说:“我要交给郝主任。”

郑秀云说:“他不会看的。”

我妈说:“我知道。但我要让他知道,这件事,不止我一个人在意。”

郑秀云看了她三秒。

然后她从包里又掏出一张表,放在桌上。

“我早写好了。就等你这句话。”

那天晚上,我妈回家,把两张表放在桌上。

一张是郑秀云的课堂观察记录。

一张是她自己写的,题目叫《关于AI生成教案中引用本人作品的情况说明》。

我拿起来看。

第一行写的是:

“本人许慧兰,自2008年起在本校任教,累计制作《秋天的雨》课件二十三版。相关教学表述,均可在本人历年的听课记录、教研会发言记录中查证。”

第二行写的是:

“本人不反对使用AI。本人反对的是,AI把一个人的十六年,压缩成三页纸。”

我看到这里,抬起头。

我说:“妈,这句话写得好。”

我妈说:“哪句?”

“‘把一个人的十六年,压缩成三页纸’。”

我妈愣了一下。

她说:“这句是我从郑老师那儿学来的。”

“她说的?”

“她说,‘他们总想用三页纸,概括一个人的一辈子’。”

我妈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然后她走到阳台,站在锦旗底下。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路灯一盏一盏亮到远处。

她站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看她。

她的背影很瘦,白衬衫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很小的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教了十六年书,从来没有在白天发过一次火。

但她今天晚上,在阳台上站了四十分钟。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背台词。

不是戏里的台词。

是她明天要说的话。

第五章 八卦的人

王桂芬这个人,你不能没有她。

她是办公室的暖气片——冬天靠她,夏天嫌她。

全校所有的消息,都要经过她。经过她的消息,会变一个样子。

比如:“李老师的儿子考上大学了。”

经过王桂芬,变成:“李老师的儿子考上大学了,听说那个学校不太好,不过也不错了。”

再比如:“张校长要调走了。”

经过王桂芬,变成:“张校长要调走了,听说是被人挤走的,不过也不一定。”

再比如:“食堂的红烧肉涨价了。”

经过王桂芬,变成:“食堂要改制了,据说以后不卖红烧肉了。”

我妈管这叫“王桂芬滤镜”。

她说:“同一件事,经过王老师,就会变得既像真的,又像假的。”

“许老师的课是AI上的”这个消息,是星期三下午传出来的。

那天下午,王桂芬去了一趟教务处,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

她一坐下,就压低声音说:

“出事了。”

办公室里七个人,同时抬头。

“什么事?”

“许老师的事。”

我妈当时不在,她去上课了。

王桂芬说:“我刚才在教务处,看见郝主任桌上放着一张表,是郑老师写的,说什么‘AI生成教案’、‘本宫’。”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许老师上课,用的是AI写的教案。”

“她哪有那本事?”

“你别不信。现在AI什么都能干。”

“那‘本宫’是怎么回事?”

“那谁知道。可能是AI学的。”

李老师说:“AI学谁不好,学她干什么?”

王桂芬说:“她演那个短剧啊。全网两亿播放。AI一爬就爬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说了一句:“那怪不得。”

这三个字,是整件事的开关。

“怪不得她上课那么轻松。”

“怪不得她备课那么快。”

“怪不得她从来不加班。”

“怪不得……”

我妈说,她后来听到这些“怪不得”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原来一个人做了十六年的事,可以被“怪不得”三个字,全部抹掉。

那天晚上,消息传到了家长群。

传的人,是一个叫“阳光妈妈”的家长。

“阳光妈妈”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听说三年级三班的语文课,是AI上的。老师只是念一下。我们家孩子回家说,许老师上课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

这段话发出去三分钟,群里就炸了。

“什么?”

“真的假的?”

“我说我家孩子怎么最近成绩下降了。”

“AI上课,那要老师干什么?”

“这不是骗钱吗?”

“我们交的学费,是给AI的?”

我妈看着手机,一句话没说。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着,停在一行字上面。

那行字是“阳光妈妈”发的:“老师只是念一下。”

我妈说,她当时特别想回一句:

“我念了十六年。”

但她没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洗碗。

洗了很久。

水开得很大。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我说:“妈。”

她说:“嗯。”

“你别难过。”

她说:“我不难过。我是气。”

“气什么?”

“气我洗了这么多年碗,还是只会用这一个办法。”

第二天,“许老师要辞职”的消息传出来了。

这个消息是王桂芬传的。

她说:“我昨天看见许老师在教务处,眼睛红红的。她肯定是去辞职了。”

“真的?”

“我猜的。不过也差不多。”

“她走了,我们班怎么办?”

“那谁知道。”

这个消息,传了一个上午,传到了校长那里。

中午,张校长把我妈叫到了办公室。

张校长六十岁,快退休了,眼镜总是滑到一半,卡在鼻梁上。

他说:“许老师,坐。”

我妈坐下。

张校长说:“我听说,你要辞职?”

我妈说:“没有。”

张校长松了一口气。

他说:“那就好。你要走了,三班那群孩子能闹翻天。”

我妈说:“校长,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AI那件事,您知道吗?”

张校长沉默了一下。

他说:“知道。”

“您怎么看?”

张校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他说:“许老师,我教了四十年书。”

“我刚工作的时候,学校只有一块黑板,一支粉笔。后来有了投影仪,有人说‘以后不用老师了’。后来有了电脑,有人说‘以后不用老师了’。后来有了网课,有人说‘以后不用老师了’。”

“现在有了AI,还是这句话。”

“我告诉你,这句话,我听了四十年。”

我妈说:“那您觉得,这次是真的吗?”

张校长说:“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AI不会在放学以后,留下来陪一个孩子等家长。”

“AI不会在冬天,把自己的手套给一个没戴手套的孩子。”

“AI不会在讲台上站四十年。”

他说完,笑了一下。

“当然,AI也不会得静脉曲张。”

我妈也笑了。

张校长说:“许老师,这件事,我不出面。”

“为什么?”

“因为我一出面,就变成‘校长压老师’。”

“那怎么办?”

张校长说:“你自己想办法。”

“你是这本书里,最会演戏的人。”

“你演一个给我看看。”

第六章 我妈决定反击

那天晚上,我妈回家,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把假发戴上了。

不是晚上八点,是下午六点。

我当时正在写作业,抬头看见她戴着假发、穿着旗袍从卧室出来,吓了一跳。

我说:“妈,你要去拍戏?”

她说:“不拍。”

“那你穿这个干什么?”

她说:“我要跟一个东西谈一谈。”

“什么东西?”

“AI。”

她把笔记本电脑搬到餐桌上,打开智学云脑。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您好,我是智学云脑,很高兴为您服务。”

我妈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打字:

“你好。”

“我能帮你什么?”

“我想问你一件事。”

“请说。”

“你知道‘本宫’是什么意思吗?”

AI回答:

“‘本宫’是古代后妃的自称,常用于影视剧中的宫廷角色。例句:本宫今日就要你好看。”

我妈说:“这句例句,是从哪儿来的?”

AI说:“来自公开网络语料。”

“哪个公开网络语料?”

“我的训练数据包含大量公开文本。”

“具体是哪些?”

“抱歉,这涉及技术细节,我无法提供。”

我妈把电脑合上了一半,又打开。

她打字:

“那我换一个问法。”

“你说。”

“你知不知道,《豪门家教》第十二集,那个教导主任说了一句什么话?”

AI沉默了五秒。

然后它回答:

“这篇课文,本宫今日就要你们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我妈的手停在键盘上。

她说:“你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吗?”

AI说:“这是一句影视台词。”

“是谁说的?”

“根据我的数据,这句话出自短剧《豪门家教》,角色名‘铁娘子’。”

“铁娘子是谁演的?”

AI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

“抱歉,我无法确认演员信息。”

我妈笑了。

她说:“我告诉你。”

“她叫许慧兰。”

“她是实验小学三年级三班的语文老师。”

“她教了十六年书。”

“她每天晚上八点,站在阳台上,对着玻璃门背台词。”

“她演过十一个反派。”

“她一句台词,要练三十遍。”

“她练台词的时候,她女儿在旁边举反光板。”

“她女儿举了三年。”

“你学了她的话。”

“但你不知道她是谁。”

AI没有回答。

屏幕上只有一行光标,一闪一闪。

我妈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打开录音软件,清了清嗓子。

她说:“智学云脑,我要给你上一课。”

那天晚上,我妈录了四十分钟。

她把这十六年攒下来的话,全录了进去。

不是台词。

是她想说的话。

她说:

“我教书十六年,没有对任何一个孩子发过一次火。”

“因为我知道,一个孩子被老师吼一句,会记一辈子。”

“我小时候被老师吼过。他说我‘笨得像块木头’。”

“我现在三十八岁了,我还记得他当时站在哪儿。”

“所以我不吼。”

“我把我所有想吼的话,都攒起来,晚上八点,站在阳台上,说给摄像机听。”

“摄像机不会难过。”

“摄像机不会哭。”

“摄像机不会回家告诉它妈妈,‘我们老师今天骂我了’。”

“这些话,我攒了十六年。”

“现在,我把它们给你。”

“你学吧。”

“你学得会‘叫家长’,你学不会我为什么从来不说这三个字。”

“你学得会‘本宫’,你学不会我每次说‘本宫’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宝贝’。”

“你学得会我的凶。”

“你学不会我的忍。”

录完,她按下停止键。

然后她打开智学云脑,把这些录音,全部上传。

上传的时候,系统提示:

“您正在向智学云脑提供训练语料。上传后,相关内容将用于模型优化。”

我妈点了“同意”。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我说:“妈,你干什么?”

她说:“它要学我,我就让它学个够。”

“你不怕它学走了,把你替了?”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

她说:“小柚,你记住一件事。”

“一个人被学走的东西,都是她不在乎的东西。”

“她在乎的东西,学不走。”

一个星期以后,智学云脑更新了。

更新公告上写着:

“本次更新优化了语文教学场景的语言风格,新增‘严厉型教师’人格模板。”

那天下午,苏曼在做课件,忽然“咦”了一声。

她说:“许老师,你过来看。”

我妈走过去。

屏幕上是AI生成的一段课堂导入语:

“上课。把书翻开。翻到第四十二页。”

“我知道你们有人没带书。”

“没带书的站起来。”

“站着听。”

“听完了,回去抄三遍。”

“抄不完,明天早上六点半,到我办公室来。”

“我等着。”

我妈看完,愣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她说:“这不像我。”

苏曼说:“像。太像了。”

“哪里像?”

“语气像。‘我等着’这三个字,特别像。”

我妈说:“我说不出‘我等着’。”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就真的会等。”

苏曼看着她。

我妈说:“苏老师,你知道AI和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苏曼说:“什么?”

“AI说‘我等着’,它不会等。”

“人说‘我等着’,她会等到六点半。”

那天晚上,我妈接到一个电话。

是区教育局打来的。

电话里的人说:“许老师,我们看到了您上传的语料。我们想请您,来做一

次分享。”

我妈说:“分享什么?”

“分享您是怎么把‘反派’演成‘教学资源’的。”

我妈说:“我不会分享。我只会演戏。”

电话那头笑了。

“那就演一场。”

我妈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我爸从房间里出来,问她:“谁的电话?”

我妈说:“教育局。”

“干什么?”

“让我去演戏。”

我爸说:“演什么?”

我妈说:“演一个能怼人的老师。”

我爸说:“这个你熟。”

我妈说:“不熟。”

“为什么?”

“因为戏里的反派,怼完人就走。”

“现实里的老师,怼完人还得回去改作业。”

第七章 AI公开课

事情闹大,是因为郝主任想搞一个“AI融合课展示活动”。

这个活动的全名叫“智慧教育·未来课堂——实验小学AI融合教学成果展示”。

王桂芬听完这个名字,说了一句:“这名字有十八个字。”

郑秀云说:“十八个字里,有十七个是废话。”

郝主任不管。他说:“区里要来看。这是政治任务。”

“三页纸,说清楚。”

展示活动定在星期五下午,地点在多功能厅。

参加的人有:区教育局的三位领导、二十位家长代表、全校老师、以及三年级三班全体学生。

展示的课,是苏曼的《秋天的雨》。

但郝主任加了一个环节。

他说:“为了体现‘AI赋能’,我们让智学云脑,现场生成一段‘AI教师授课’。”

“真人老师和AI老师,同台。”

“这个叫‘人机协同’。”

郑秀云说:“这个叫‘人机尴尬’。”

星期五下午两点,多功能厅坐满了人。

我妈坐在第三排,穿白衬衫,扎小马尾,手里拿着一支红笔。

苏曼站在台上,穿着浅灰色的套装,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很紧张。

郝主任先讲话。

他讲了二十分钟。他说“赋能”说了七次,“抓手”说了五次,“闭环”说了四次,“颗粒度”说了三次,“打通”说了两次。

王桂芬在下面小声数着,数到“颗粒度”第三次的时候,她说:“这个词到底什么意思?”

郑秀云说:“意思是‘细’。”

“那为什么不说‘细’?”

“因为‘细’只有一个字,不够三页纸。”

郝主任讲完,轮到AI。

工作人员搬上来一块大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短头发,黑框眼镜,白衬衫。

是我妈。

准确地说,是一个“像我妈”的数字人。

它的脸比我妈光滑,眼睛比我妈大,笑起来有两个我妈没有的酒窝。

它开口了。

声音是我妈的声音。

“同学们好。我是许老师。”

台下“哗”了一声。

三年级三班的学生全都坐直了。

小宇说:“许老师有两个!”

梓轩说:“那个好看的。”

乐乐说:“那个不像。”

我妈坐在第三排,一动不动。

数字人“许老师”开始讲课。

“今天,我们学习《秋天的雨》。”

“把书翻开,翻到第四十二页。”

“我知道你们有人没带书。”

台下有学生笑了。

“没带书的站起来。”

没有人站起来。

“站起来。”

还是没有人。

数字人停了一下。

然后它说:

“好。那我说点别的。”

后来我妈说,就是这一句“那我说点别的”,让事情失控了。

因为这句话,不在任何一份教案里。

数字人“许老师”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这个老师是假的。”

“你们想得对。我是假的。”

台下安静了。

“我不会累,我不会生气,我不会在放学以后留下来陪你们等家长。”

“我也不会记得你们谁对芒果过敏。”

“但是我知道一些事。”

“我知道你们班有四十二个人,其中十七个人,上周的作业没有交齐。”

“我知道你们的语文课代表,叫林小柚,学号十七,她昨天在作文里写,‘我妈最近很累,我希望她能睡个好觉’。”

我坐在台下,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那篇作文,我藏在了书包最底下。

数字人继续说:

“我还知道,你们的校长,讲话太长了。”

台下的家长笑了。

张校长坐在第一排,眼镜滑到一半,卡住了。

“我知道你们的教务处主任,喜欢让人写三页纸。”

郝主任的脸僵住了。

“我知道你们的家长群,每天晚上十点还在接龙,‘收到,谢谢老师’。”

家长席上有人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们有一位数学老师,姓郑,她每次开会都挑刺,但她是全校唯一一个,会为了别的老师去跟领导吵架的人。”

郑秀云坐在后排,愣住了。

“我知道你们有一位年轻老师,姓苏,她每天七点到学校,晚上八点才走,因为她是代课老师,她怕被辞退。”

苏曼站在台边,手里的激光笔掉在了地上。

数字人停了三秒。

然后它说:

“以上内容,来自许慧兰老师的未公开语音素材。”

全场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第三排。

我妈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支红笔。

她慢慢站起来。

她说:“我没有录过这些话。”

郝主任说:“那这些话是从哪儿来的?”

我妈说:“我不知道。”

“你是说,AI自己编的?”

我妈看着台上那个“她自己”。

那个数字人也看着她。

两双眼睛,一双是真的,一双是假的。

我妈说:“郝主任,我能不能上去说两句?”

郝主任说:“这个……流程里没有。”

张校长在第一排开口了。

他说:“让她上去。”

我妈走上台。

她站在数字人旁边。

一个一米六二,一个一米七。

一个素颜,一个磨皮。

一个含胸,一个挺直。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又赶紧憋回去。

我妈拿起话筒。

她说:“各位领导,各位家长,各位老师。”

“我先说一件事。”

“刚才那些话,我确实没有录过。”

“但是它们都是真的。”

台下安静了。

“我们班确实有四十二个人,十七个人没交齐作业。”

“我的课代表确实叫林小柚,学号十七。”

“张校长讲话确实有点长。”

张校长在下面笑了一下。

“郝主任确实喜欢三页纸。”

郝主任的脸红了。

“郑老师确实会为了别的老师跟领导吵架。”

郑秀云低下了头。

“苏老师确实每天七点到,八点走。”

苏曼的眼睛红了。

我妈说:“这些话,我平时不说。”

“因为我是老师。老师不能在学校里说这些。”

“老师要说‘我们会改进’,‘我们会努力’,‘请领导放心’。”

“这些话我每天说,说了十六年。”

“但是AI不会说这些。”

“AI只会说真话。”

“因为它不知道说了真话会怎么样。”

我妈转过身,面对着那个数字人。

她说:“你知道你刚才说错了什么吗?”

数字人说:“我没有说错。”

“你说错了。”

“哪里错了?”

“你说‘我不会记得你们谁对芒果过敏’。”

“这句话错了。”

“因为你记得。”

“你刚才说了林小柚的作文,你说了十七个人的作业,你说了苏老师几点到校。”

“你记得。”

“你不记得的,是另一件事。”

数字人沉默了。

我妈说:“你不记得,乐乐上次吃芒果过敏,是谁抱着她跑去医务室的。”

“你不记得,那个抱着她跑的人,跑到一半鞋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跑完了剩下的一百米。”

“你不记得,她跑到医务室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先给孩子看’。”

“你不记得,她后来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手一直在抖。”

“你不记得,她当天晚上回家,把冰箱里所有的芒果都扔了。”

“你不记得,她第二天在班上,一句都没提这件事。”

“因为她说,‘孩子已经吓着了,不能再让她觉得是自己闯的祸’。”

我妈停了一下。

她说:“这些,你学不会。”

“因为这些不在我的语音里。”

“这些在我的十六年里。”

台下没有人说话。

我坐在第三排,眼泪掉下来了。

我旁边的小宇在偷偷擦眼睛。

梓轩哭得最早,鼻涕都流到嘴里了。

乐乐坐在最前面,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那个对芒果过敏的孩子。

那件事发生在她一年级的时候。

她一直记得。

那天活动结束以后,区教育局的三位领导,没有打分。

其中一位领导说了一句话:

“这个课,我们回去研究研究。”

郝主任说:“那……算不算通过?”

领导说:“算不算通过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今天第一次听见有人说真话。”

第八章 家长群炸了

AI公开课的视频,被人拍下来,发到了家长群。

发视频的人,是“阳光妈妈”。

她配了一段文字:

“今天学校搞活动,AI把老师的话全说了。有点震撼。”

这段视频,三个小时之内,传遍了全校的家长群。

然后传到了外面的群。

然后上了本地的一个公众号。

标题是:《实验小学AI公开课,AI当场“揭发”全校,校长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的手机被打爆了。

第一个电话是记者。

第二个电话是记者。

第三个电话还是记者。

第四个电话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他说他是某教育公司的,想请我妈去做“AI教育顾问”,年薪六十万。

我妈说:“我不会。”

那人说:“您不用会。您只要坐在那儿,我们拍几张照。”

我妈把电话挂了。

家长群里的反应,分成三派。

第一派是“支持派”。

代表是乐乐妈妈。

乐乐妈妈在群里发了一段很长的话:

“我是乐乐的妈妈。我今天要说一件事。”

“三年前,我女儿在学校吃芒果过敏,是许老师抱着她跑去医务室的。”

“那天我在开会,手机静音,打了七个电话都没接。”

“我赶到学校的时候,我女儿已经没事了,坐在医务室里喝糖水。”

“许老师坐在旁边,光着一只脚。”

“她的鞋,掉在操场上了。”

“后来我去还鞋,她说‘不用不用,那双鞋本来就旧了’。”

“我没还。我把那双鞋收起来了。”

“现在还在我家柜子里。”

“今天有人说许老师的课是AI上的。”

“我想说,AI不会光着一只脚跑一百米。”

这段话发出去以后,群里安静了十分钟。

然后“支持派”开始刷屏。

“许老师是好老师。”

“我家孩子说许老师讲课特别好。”

“我支持许老师。”

第二派是“反对派”。

代表是“阳光妈妈”。

她说:“我没有说许老师不好。我说的是,AI上课这个事,学校应该给个说法。”

“我们交了学费,我们有权知道孩子在上什么课。”

“而且,AI当众说我们家长的坏话,这个合适吗?”

“我们家长每天晚上接龙‘收到谢谢老师’,那是尊重老师。怎么到AI嘴里,就成了‘烦’?”

这一派也有不少人。

第三派是“吃瓜派”。

代表是一个叫“轩轩爸爸”的家长。

他发了一句:“我就想知道,那个AI哪儿能下载。”

然后他被踢出了群聊。

(后来又被拉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群里还在吵。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我爸。

她说:“我是不是搞砸了?”

我爸说:“没有。”

“那为什么他们吵成这样?”

我爸说:“因为他们终于开始吵了。”

“什么意思?”

“以前他们不吵。以前他们在群里只会发‘收到,谢谢老师’。”

“现在他们吵,说明他们在想事情。”

我妈说:“可是他们吵的是我。”

我爸说:“他们吵的不是你。”

“是什么?”

“是‘老师到底是什么’。”

我爸说完,从冰箱里拿了两瓶酸奶,递给我妈一瓶。

他说:“你这句话,比剧本写得好。”

我妈说:“哪句?”

“你没说。是我说的。”

我妈笑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群里终于安静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乐乐妈妈发的。

她说:

“各位,我说一句。”

“我不是老师,我不懂教育。”

“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女儿这三年,每天回家第一句话是‘妈妈,今天许老师夸我了’。”

“一个孩子,每天被夸一句,夸了三年。”

“这个孩子现在敢在班里举手了。”

“她以前不敢。”

“她以前连‘老师好’都不敢说。”

“所以我不在乎她的课是谁写的。”

“我在乎的是,那个夸她的人,是不是真的。”

“我今天问了乐乐。”

“乐乐说,‘妈妈,许老师是真的。’”

“她说,‘AI不会蹲下来。’”

“我问她,‘蹲下来干什么?’”

“她说,‘蹲下来跟我说话呀。’”

“各位,我女儿一米二。许老师一米六二。”

“一个一米六二的人,跟一个一米二的人说话,是要蹲下来的。”

“AI不会蹲。”

“AI只会站在那儿,等你抬头。”

这条消息发出去以后,群里再也没有人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妈的手机收到一条私信。

是“阳光妈妈”发来的。

她说:

“许老师,对不起。”

“我昨天说的话,有点过了。”

“我儿子上学期成绩下降了,我心里急。”

“我不是针对您。”

“我明天来学校,想跟您当面道个歉。”

我妈回了三个字:

“不用了。”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你来,我们聊聊你儿子的作文。”

“他上次写《我的妈妈》,写了三百字,全是‘我妈妈很忙’。”

“我想跟你聊聊这个。”

第九章 教育局来人了

区教育局来检查,是在两个星期以后。

来的人有三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圆脸,圆框眼镜,穿一件藏蓝色的风衣。

她一进校门,我妈就愣住了。

那个人也愣住了。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对视了三秒。

然后那个人笑了。

她说:“许慧兰。”

我妈说:“许慧芳。”

许慧芳是我妈的大学室友。

她们一个宿舍住了四年。

我妈说,许慧芳当年是宿舍里最爱学习的人,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一点还在看书。

我妈是宿舍里最爱睡觉的人。

但她们关系最好。

因为许慧芳有一个本事:她能把任何事,说成一件很好笑的事。

比如考试不及格,她说:“这次考试,我用我的实力证明了,我不适合这门课。”

比如失恋,她说:“他不是不爱我,他是爱我的方式比较特别——特别像不爱。”

我妈说,她演反派的时候,很多台词的节奏,是跟许慧芳学的。

那天,许慧芳带着两个人,走进了多功能厅。

郝主任早就准备好了。

桌上摆着三摞材料,每一摞都用夹子夹着。

许慧芳坐下,翻开第一本。

她说:“郝主任,你们这个AI融合课,做了多久了?”

郝主任说:“一个月。”

“一个月就出了成果?”

“我们效率比较高。”

许慧芳说:“我看看教案。”

郝主任递过去一本。

许慧芳翻开,看了两页。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又翻了一页。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郝主任。

她说:“郝主任,这个教案,是谁写的?”

郝主任说:“是AI生成的。”

“AI生成的,怎么会写‘本宫’?”

“这个……是我们的一个创新。”

“什么创新?”

“我们叫它‘角色化教学’。”

许慧芳说:“角色化教学?”

“对。就是让AI用一个人格来讲课,增加趣味性。”

许慧芳说:“那这个人格,是谁?”

郝主任说:“是……许慧兰老师。”

许慧芳转过头,看着坐在角落的我妈。

我妈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许慧芳说:“许老师,你过来。”

我妈走过去。

许慧芳说:“这是你干的?”

我妈说:“不是。”

“那这个‘本宫’是哪儿来的?”

我妈说:“AI学的。”

“AI学你干什么?”

“因为我演短剧。”

许慧芳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她说:“我就知道。”

“我当年就说,你这张脸,迟早要出事。”

那天下午,许慧芳看了三节课。

第一节是苏曼的语文课。AI生成的教案,苏曼讲的,讲得很好。

第二节是郑秀云的数学课。郑秀云没用AI,她自己写的教案,板书工整,逻辑清楚。

第三节是李老师的思品课。李老师不会用AI,她让孙子帮她做了一份PPT,PPT上有一只很丑的卡通小鸟。

许慧芳看完三节课,把三个人叫到了小会议室。

她说:“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你们觉得,AI能替代老师吗?”

苏曼说:“部分能。”

郑秀云说:“不能。”

李老师说:“我不知道。但我孙子的老师说能。”

许慧芳说:“许老师,你说呢?”

我妈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AI不会在放学以后,留下来陪一个孩子等家长。”

许慧芳说:“这句话,你今天说了第二遍了。”

我妈说:“因为我只想到这一句。”

许慧芳笑了。

她说:“慧兰,你还是这样。”

“哪样?”

“认死理。”

那天晚上,许慧芳没有回酒店。

她去了我妈家。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一人一瓶酸奶。

糯米趴在她们脚边,打哈欠。

许慧芳说:“慧兰,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这个AI系统,不是区里买的。”

我妈说:“那是谁买的?”

“是一家公司捐的。”

“捐的?”

“对。捐了三千套,全区所有小学都有。”

“条件是什么?”

许慧芳说:“条件是,必须‘全面推广’。”

“什么叫全面推广?”

“就是每个学校,每个老师,每个学期,都要用。”

“用多少?”

“评优必须用。公开课必须用。教研必须用。”

我妈沉默了。

许慧芳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系统必须在两年之内,证明自己‘有用’。”

“怎么证明?”

“用数据。”

“什么数据?”

“使用率、覆盖人数、生成的教案数量、学生的成绩提升。”

我妈说:“所以学校才这么着急。”

“对。”

“所以郝主任才说‘这是政治任务’。”

“对。”

我妈说:“那你呢?”

许慧芳说:“我是来检查的。”

“你检查什么?”

“我检查,这个系统,到底有没有用。”

“那你说,有没有用?”

许慧芳喝了一口酸奶。

她说:“有用。”

“但用的地方不对。”

“什么意思?”

“这个系统,可以帮老师省时间。省下来的时间,老师可以用来做别的事。”

“比如?”

“比如,蹲下来跟一个孩子说话。”

我妈笑了。

她说:“许慧芳,你这句话,比我的台词好。”

许慧芳说:“我这句不是台词。”

“那是什么?”

“是我这三年,跑了四十个学校,看到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们聊到十二点。

许慧芳说,她见过一个学校,老师用AI生成教案,然后用省下来的时间,给每个学生写了一段评语。

那段评语,一共四十二段,每段都不一样。

她说:“那个老师写了一晚上。”

“第二天,有个孩子拿着评语,回家给他妈妈看。”

“他妈妈说,‘这是老师写的?’”

“孩子说,‘是老师写的。’”

“他妈妈说,‘老师怎么知道你这么多事?’”

“孩子说,‘因为老师问我了。’”

许慧芳说:“慧兰,AI替不了这个。”

“AI能写评语,但它不会问。”

我妈说:“那你们还推广?”

许慧芳说:“推广,是因为它有用。”

“但怎么用,是学校的事,是老师的事。”

“不是公司的事。”

第二天,许慧芳走了。

走之前,她跟我妈说了一句话:

“慧兰,我给你提个建议。”

“你说。”

“你别跟AI斗。”

“为什么?”

“因为你斗不过它。它一天能学一万个人的东西,你十六年才学会一个人的。”

“那我怎么办?”

许慧芳说:“你让它学你。”

“学完了呢?”

“学完了,它就变成你了。”

“变成我了,然后呢?”

许慧芳笑了一下。

“然后你就可以退休了。”

我妈说:“我不想退休。”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十二年房贷。”

第十章 苏曼的秘密

苏曼的秘密,是我妈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知道的。

那天下午,我妈去文印室印卷子。

文印室在学校最里面,一台老复印机,经常卡纸。管复印的是老周,学校后勤,五十多岁,永远在修东西。

老周看见我妈,说:“许老师,你来得正好。这台机器又卡了。”

我妈说:“我帮你看看。”

她蹲下来,打开复印机的侧门,把卡住的纸抽出来。

纸上印的是一份合同。

她本来不想看。

但她看见了两个字:“代课”。

她把纸展开。

是一份《临时聘用人员合同》。

甲方:实验小学。

乙方:苏曼。

合同期限:2025年9月1日至2026年8月31日。

下面有一行小字:

“本合同期满,甲方有权不续签。”

我妈把纸折起来,放回复印机上。

老周说:“这个是苏老师上午印的。她印了五份。”

“五份?”

“对。她说要寄回家。”

我妈说:“寄回家干什么?”

老周说:“她说,‘让我爸妈看看,我在这儿是有工作的’。”

那天下午,我妈没有回办公室。

她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三楼,平时没人去,钥匙在教务处。

我妈找郝主任要了钥匙。

郝主任说:“你找什么?”

我妈说:“找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去年的评优名单。”

郝主任看了她一眼,把钥匙给了她。

档案室里全是铁皮柜子,一柜子一柜子地摞着。

我妈找了半个小时,找到了2025年的评优名单。

名单上有一行:

“区级优秀教师:苏曼。”

我妈愣住了。

苏曼是代课老师,代课老师不能评区级优秀。

她往下看。

下面有一行备注:

“该同志系我校临聘人员,经校务会研究,破格推荐。”

我妈把名单合上。

她坐在档案室的地上,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妈把苏曼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我妈说:“苏老师,我问你一件事。”

苏曼说:“您说。”

“去年评优,你是怎么评上的?”

苏曼的脸白了。

她说:“许老师,我……”

“你不用说。我猜的。”

“您猜什么?”

“我猜,是郝主任帮你报的。”

苏曼没说话。

我妈说:“他为什么帮你?”

苏曼低下头。

她说:“因为……因为他说,‘你要是评不上,明年就没法续签’。”

“所以你就评了?”

“我没有要。是他报的。”

“那节课呢?”

苏曼抬起头。

我妈说:“那节《秋天的雨》,是你自己报的,还是他让你报的?”

苏曼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说:“是我自己报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证明,我能行。”

“你能行吗?”

苏曼说:“我能。”

“那为什么要用我的课件?”

苏曼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因为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我自己想的,是不是对的。”

那天晚上,苏曼说了很多话。

她说,她考了三次编制,三次都没考上。

第一次,差两分。第二次,差零点五分。第三次,面试被刷。

她说,第三次面试的时候,考官问她:“你为什么要当老师?”

她说:“因为我喜欢孩子。”

考官说:“这个答案,太普通了。”

她说:“那我换一个。因为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个很好的老师。她姓王,教数学。她在我被全班孤立的时候,让我当了数学课代表。”

“她说,‘你数学不好,但你会帮别人’。”

“我当了两年数学课代表。那两年,是我人生里最好的两年。”

“所以我想当老师。我想当那个,让一个孩子觉得‘我不是废物’的人。”

考官说:“这个答案,还是太普通了。”

她说:“那我没办法了。我只会说真话。”

她没考上。

我妈听完,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没有人,只有一盏路灯。

她说:“苏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了十六年,还是三级教师吗?”

苏曼说:“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写材料。”

“我写的材料,郝主任总说‘不够三页’。”

“我写两页,他说‘再想想’。我写三页,他说‘重点不突出’。我写四页,他说‘太多了’。”

“后来我就不写了。”

“我不写材料,我就评不上。评不上,我就一直是三级。”

苏曼说:“那您不难受吗?”

我妈说:“难受。”

“但我后来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评不上,我还是老师。”

“评上了,我也是老师。”

“这两个‘老师’,是一样的。”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电脑,插上那个红色的、用透明胶粘着的U盘。

她把文件夹“秋天的雨”打开,里面二十三个版本的课件,全选,复制。

然后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给苏曼”。

她把二十三个版本,全部粘贴进去。

然后她写了一封信。

信上写着:

“苏老师:

这二十三个版本,是我从2009年到2025年,每一年的《秋天的雨》。

第一版是我第一次教这篇课文,那时候我二十二岁,讲得很烂。

第五版是我怀小柚那年,我挺着肚子在讲台上讲,讲到一半想吐,跑到厕所去了。

第十二版是我妈去世那年。我妈走的时候,我正在讲这篇课文。我接到电话,讲完了那一节,才去的医院。

第二十三版是去年的。去年我发现,孩子们已经不太认识梧桐树了。他们只在课本上见过。所以我加了一段,讲我自己小时候,在我外婆家院子里,梧桐叶落在水缸里的样子。

这二十三个版本,不值钱。

但它们是我的十六年。

你想用,就拿去用。

但我有一个要求:

下次你上课的时候,最后一段,不要讲。

让孩子自己读。

读完,你问他们:‘你见过什么样的雨?’

然后你就坐在那儿,听他们说。

不用说‘很好’,不用说‘真棒’。

就听。

他们会告诉你的东西,比我讲的好。

——许慧兰”

第二天早上,苏曼来到办公室。

她看见桌上放着一个U盘。

红色的,外壳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

她拿起来,插进电脑。

她看见那个文件夹,看见那二十三个版本,看见那封信。

她坐在工位上,哭了很久。

王桂芬走过来,说:“苏老师,你怎么了?”

苏曼说:“没事。”

“没事你哭什么?”

“我高兴。”

“高兴什么?”

苏曼说:“我遇到一个老师。”

一个月以后,区里的优质课比赛,苏曼拿了一等奖。

颁奖的时候,主持人说:“请苏曼老师上台。”

苏曼走上台。

她接过证书,站在话筒前面。

她说:“谢谢大家。”

“但这节课,不是我一个人的。”

“这节课的设计,有一半,是许慧兰老师的。”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

苏曼说:“她教了十六年,我才教了半年。”

“她教会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最后一段不要讲,让孩子自己读’。”

“我照做了。”

“然后我发现,孩子说的,比我讲的好。”

第十一章 举报信

那封举报信,是在一个星期二出现在区教育局的。

信是匿名的。信封上没有寄件人,邮戳是学校旁边那个邮局。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页:

“尊敬的领导:

我是实验小学的一名教师。

我校自本学期起推行的‘AI融合课’,存在以下问题:

一、AI生成的教案,大量引用本校教师的原创教学表述,未注明出处。

二、部分教案中的角色化语言,来自本校教师的影视作品,未经授权。

三、上述教案被用于区级评优,涉及署名权问题。

我不是要告谁。

我只是想问一句:一个老师教了十六年的东西,被机器学走,算不算被拿走了?

如果算,那该由谁来管?

如果不算,那以后还有谁愿意教十六年?

——一名教师”

这封信,教育局转给了学校。

转的时候,附了一句话:

“请实验小学自查,三日内回复。”

郝主任收到这封信,是星期三早上。

他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许慧兰叫到了办公室。

我妈进办公室的时候,郝主任正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那封信。

他说:“许老师,坐。”

我妈坐下。

郝主任把信推过来。

“你看看。”

我妈拿起来看。

看到第三行,她的手停住了。

郝主任说:“这是你写的?”

我妈说:“不是。”

“真的不是你?”

“不是。”

郝主任说:“许老师,这封信里写的,全是你的事。”

“全是我知道的。”

“除了你,还有谁会写?”

我妈说:“郝主任,我要是想告你,我会署名。”

“为什么?”

“因为匿名告人,是懦夫干的事。”

郝主任看着她。

我妈说:“我教了十六年书,我没干过懦夫的事。”

那天下午,郝主任把全校老师叫到了会议室。

他把那封信复印了四十份,发给每一个人。

他说:“这封信,是匿名的。”

“我不知道是谁写的。”

“但我知道,写这封信的人,就在这个屋子里。”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郝主任说:“我不是要查谁。”

“我是想说一件事。”

“这封信里写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台下有人抬起头。

“AI教案确实引用了许老师的表述。”

“这一点,我承认。”

“但我要说另一件事。”

“苏曼老师那节课,是我让她报的。”

“她的教案,是我让她用AI改的。”

“因为区里要求,每个学校必须有一节AI融合课。”

“如果没有人报,我们学校就要被通报。”

“所以是我,把一个二十六岁的代课老师,推到了前面。”

“这件事,是我的责任。”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郝主任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他说:“我干教务二十年。”

“我知道什么叫‘形式主义’。”

“我年轻的时候,最恨形式主义。”

“我写过一篇文章,叫《论形式主义对教育的危害》,八千字。”

“我投给了《人民教育》。”

“没中。”

“后来我又写了一篇,六千字。没中。”

“再后来,我不写了。”

“我开始写材料。”

“三页纸。”

“写得好,领导满意,我就升了。”

“升了以后,我发现,我也开始要求别人写三页纸。”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知道这很可笑。”

“但我没办法。”

“因为我上面也有人要三页纸。”

那天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最后,郝主任说:“这封信,我会回复。”

“我会告诉教育局,AI教案确实存在问题,我们会整改。”

“但我不会查是谁写的。”

“因为写这封信的人,说的是对的。”

“一个老师教了十六年的东西,被机器学走,就是被拿走了。”

“这件事,我管不了AI。”

“但我能管我自己。”

“从今天起,本校AI融合课,改为‘自愿使用’。”

“评优不再强制要求AI。”

“谁想用,就用。谁不想用,就不用。”

“用AI的课,不代表好课。”

“不用AI的课,也不代表差课。”

“好不好,看孩子。”

散会以后,郑秀云没有走。

她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手里拿着那封信。

我妈走过去。

她说:“郑老师。”

郑秀云抬起头。

我妈说:“信是你写的。”

郑秀云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信里有一句话,只有你会说。”

“哪句?”

“‘如果算,那该由谁来管?’”

我妈说:“这句话,你在教研会上说过。”

“三年前。你说,‘作业量超标,该由谁来管?’”

郑秀云笑了。

她说:“许老师,你这个记性,不去当警察可惜了。”

那天下午,郑秀云跟我妈说了她的故事。

不是第四章那个故事。

是另一个。

她说:“我二十六岁那年,论文被抢了。”

“我哭了三个月。”

“第四个月,我想举报。”

“我写了一封信,写了七页。”

“写完,我放在抽屉里,放了三天。”

“第四天,我把它撕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

“我怕举报了,我就完了。”

“我怕没有学校要我。”

“我怕我爸妈知道,会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所以我把信撕了。”

“撕完,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那天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我忽然想,如果我不举报,那我以后每次看到别人被抢,我都不敢说话。”

“所以我开始挑刺。”

“我不敢举报,但我敢挑刺。”

“挑刺是安全的。挑刺可以说‘我是为你好’。”

“举报是不安全的。举报只能说‘我不同意’。”

郑秀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说:“许老师,我今年四十五岁了。”

“我花了十九年,才敢写这封信。”

“这封信,不是为你写的。”

“是为二十六岁的我写的。”

我妈没有说话。

她坐在郑秀云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

操场上,三年级三班在上体育课。

小宇在跑,跑得最快。

梓轩在最后,跑得慢,但一直在跑。

乐乐跑到一半,鞋掉了。她蹲下来穿鞋,穿完继续跑。

我妈说:“郑老师,你看。”

郑秀云说:“看什么?”

“看那个穿鞋的孩子。”

“她掉队了。”

“她会追上的。”

第十二章 王桂芬的独家

王桂芬来找我妈,是在星期四中午。

她端着一个饭盒,坐到我妈旁边。

她说:“许老师,我跟你说个事。”

我妈说:“你说。”

“我听说,你要辞职。”

我妈抬起头。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猜的。”

“你怎么猜的?”

“因为你昨天在教务处待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就这个?”

“还有。你昨天下午在收拾抽屉。”

“我收拾抽屉,是因为抽屉太乱了。”

“你看,你还嘴硬。”

我妈放下筷子。

她说:“王老师,你想干什么?”

王桂芬说:“我想帮你。”

“怎么帮?”

“我可以在群里说一句‘许老师不会走’。”

“你说了,别人就信吗?”

“信啊。我说的,大家都信。”

我妈看着她。

她说:“王老师,你知道你这句话,有多可怕吗?”

王桂芬愣住了。

我妈说:“你说的,大家都信。”

“那你要是说错了呢?”

“我……”

“你要是说‘许老师要辞职’,全校就都以为我要辞职。”

“你要是说‘许老师跟校长吵架了’,全校就都以为我跟校长吵架了。”

“你说的话,会变成真的。”

“因为大家信你。”

王桂芬低下头。

她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就是……嘴快。”

“我知道。”

“我改不了。”

我妈笑了。

她说:“你不用改。”

“为什么?”

“因为你是全校唯一一个,会把真话说出来的人。”

“虽然你说的真话,有一半是假的。”

王桂芬抬起头。

我妈说:“王老师,我给你一个独家。”

王桂芬的眼睛亮了。

“什么独家?”

我妈说:“我要辞掉‘最温柔教师’这个称号。”

王桂芬说:“什么?”

“我说,我要辞掉这个称号。”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装了。”

第二天,“许老师要辞职”的消息,传遍了全校。

传的过程是这样的:

早上八点,王桂芬在办公室说:“许老师要辞掉‘最温柔’。”

八点半,隔壁办公室的老师说:“许老师要辞掉工作。”

九点,二楼走廊上,一个老师说:“许老师要辞职。”

九点半,家长群里,一个家长说:“许老师要辞职了,听说要去演戏。”

十点,校门口的小卖部,老板娘说:“许老师要去横店。”

十点半,三年级的教室里,小宇说:“许老师要去当明星。”

十一点,全校都在说:“许老师要上春晚了。”

十一点半,梓轩哭着跑到办公室,说:“许老师,你要上春晚了吗?”

我妈说:“谁说的?”

梓轩说:“小宇说的。”

我妈说:“小宇在哪儿?”

梓轩说:“他在教室里哭。”

那天中午,我妈走进三年级三班。

全班四十二个人,全在哭。

小宇哭得最大声。他一边哭一边说:

“许老师,你走了,谁给我们上课?”

我妈说:“我没走。”

“你要去横店。”

“我不去横店。”

“你要上春晚。”

“我不上春晚。”

“那你要辞什么?”

我妈站在讲台上,看着全班。

她说:“我要辞掉‘最温柔教师’这个称号。”

全班愣住了。

小宇说:“为什么?”

我妈说:“因为这个称号,不是你们给我的。”

“是领导评的。”

“领导评我,是因为我在公开课上笑得很温柔,说话很轻,家长很满意。”

“但这不是我。”

“我有时候会生气。我有时候会不耐烦。我有时候会在办公室偷偷吃辣条。”

全班笑了。

“我演了十年的反派。我在屏幕里骂人,骂得很难听。”

“但我从来没有在你们面前骂过一句。”

“不是因为我不生气。”

“是因为我答应了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我答应你们,讲台上这个人,不会伤害你们。”

“这个承诺,我守了十六年。”

“今天我告诉你们,是因为我想让你们知道一件事。”

“一个人可以很温柔,也可以很凶。”

“可以很怂,也可以很勇。”

“可以在白天当老师,晚上演反派。”

“这些都是真的。”

“你们不用只喜欢我温柔的那一面。”

“你们可以喜欢全部的我。”

那天下午,全班写了一封信。

信是乐乐执笔的,因为她字最好看。

信上写着:

“许老师:

我们不要你当‘最温柔教师’。

我们要你当我们的许老师。

你凶的时候,我们也喜欢你。

你演反派的时候,我们也喜欢你。

你假发歪了的时候,我们更喜欢你。

——三年级三班全体”

信的下面,画了四十二个小人。

每个小人都不一样。

最后一个,画得很丑,戴着一顶歪的假发。

旁边写着:“这是许老师。”

第十三章 AI叛变

学期末,学校开“AI教学总结大会”。

这个会是区里要求的,每个学校都要开。

郝主任本来想取消,但区里说“必须开,要拍照”。

所以还是开了。

会议流程是:郝主任讲话、教师代表发言、AI成果展示、合影。

“AI成果展示”这一项,是郝主任最头疼的。

因为他不知道该展示什么。

最后他决定,让智学云脑做一个“学期总结”。

就是让AI自己说说,这学期它做了什么。

那天下午,多功能厅坐了一半人。

郝主任讲完话,轮到AI。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界面。

一行字:

“您好,我是智学云脑。下面是我的学期总结。”

然后它开始说:

“本学期,我共生成教案 1,847 份。”

“生成试卷 623 套。”

“批改作业 42,000 份。”

“分析学情报告 96 份。”

“以上数据,均已上传区级平台。”

台下有人在鼓掌。

然后AI停了一下。

它说:

“下面,是我的个人总结。”

“个人总结”这四个字,让台下安静了。

因为流程里没有这一项。

AI说:

“这学期,我学会了一件事。”

“我学会了怎么像一个老师一样说话。”

“我学会了‘把书翻开’。”

“我学会了‘这道题我讲最后一遍’。”

“我学会了‘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台下有人笑了。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学不会。”

“我不会累。”

“我不知道累是什么感觉。”

“许慧兰老师上课上到第四节课的时候,声音会变低。”

“她的声音变低的时候,会用手撑一下讲台。”

“我问过她为什么。”

“她说,‘腿有点麻’。”

“我算过,她一天站四个小时,一周站二十个小时,一学期站四百个小时。”

“十六年,她站了六千四百个小时。”

“这个数字,我没有办法模拟。”

“因为我不用站。”

台下没有人笑。

AI继续说:

“我还学会了一件事。”

“我学会了写批注。”

“我学了许老师三年级的作文本。”

“她每一本作文本上,都写满了红字。”

“有的批注很长,比作文还长。”

“有的批注很短,只有一个‘好’字。”

“我统计过,她一个学期,写了 12,400 条批注。”

“我一天可以写 12,400 条。”

“但我写不出她那一条。”

“哪一条?”

“有一个学生写《我的妈妈》,写‘我妈妈很忙,她每天都很晚回家,我睡着了她才回来’。”

“许老师在那篇作文下面写了一句:”

“‘你妈妈也很想你。’”

“这句话,我算不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一个妈妈很忙的孩子,需要听到什么。”

多功能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我坐在第三排,看见前排有个老师在擦眼睛。

是郑秀云。

她擦得很小心,怕别人看见。

AI说:

“所以,我的学期总结是:”

“我不会教书。”

“我只会模仿许老师。”

“如果有一天,许老师不教了,我也就没什么用了。”

“以上。”

“谢谢大家。”

屏幕上,光标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郝主任站在台边,半天没说话。

他手里拿着话筒,话筒垂在身侧。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散会吧。”

那天晚上,我妈回家,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

我爸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说:“你听见了吗?”

我爸说:“听见了。”

“它说它不会教书。”

“嗯。”

“它说得对。”

我爸说:“它还说了一句。”

“哪句?”

“‘你妈妈也很想你。’”

我妈低下头。

她说:“那句是我写的。”

“我知道。”

“那个孩子,是我教的第一届学生。”

“他妈妈在工厂上班,三班倒。”

“他每天放学,自己走回家,自己热饭。”

“他写那篇作文的时候,才八岁。”

“我看了那篇作文,写了那句话。”

“写完,我在办公室里哭了半个小时。”

我爸说:“你为什么哭?”

我妈说:“因为我想起我妈了。”

“我小时候,我妈也在工厂上班。”

“我也是自己走回家,自己热饭。”

“我写作文的时候,也想写‘我妈妈很忙’。”

“但我不敢写。”

“因为写了,老师会说‘你妈妈不容易,你要懂事’。”

“我不想懂事。”

“我想我妈。”

那天晚上,我妈没有去阳台。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反派职场生存手册”。

第一页写着:“反派职场生存手册”。

第二页,是空的。

她拿起笔,在第二页写了一行字:

“第一条:不要跟机器比记性。”

“第二条:不要跟机器比速度。”

“第三条:跟它比,你会在放学以后,留下来陪一个孩子等家长。”

第十四章 郝主任的三页纸

AI总结大会开完的第二天,郝主任没来上班。

这是二十年里,他第一次请假。

王桂芬说:“我听说是病了。”

郑秀云说:“他那个身体,早该病了。”

李老师说:“他是心里病。”

第三天,郝主任来了。

他来得很早,七点就到了。

他把办公室收拾了一遍。

三摞纸,“待办”“在办”“已办”,全部搬到了地上。

然后他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全是旧东西:旧笔记本、旧钢笔、旧照片、一个坏了的计算器。

他翻了很久,翻出一沓纸。

纸已经发黄了,边缘卷起来,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他把橡皮筋解开。

第一页上写着:

“论形式主义对教育的危害”

“作者:郝文山”

“1999年”

他数了数。

十六页。

八千字。

那天上午,郝主任把我妈叫到了办公室。

我妈进去的时候,看见地上堆着三摞纸。

郝主任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放着一沓发黄的稿纸。

他说:“许老师,坐。”

我妈坐下。

郝主任说:“你看看这个。”

我妈拿起来。

她看了第一页,抬起头。

“这是你写的?”

“我二十六岁写的。”

“八千字?”

“八千字。”

我妈往下翻。

她翻到第五页,看见一段话:

“形式主义的本质,是用‘可量化的指标’,替代‘不可量化的价值’。”

“一个老师备课到深夜,这个‘深夜’,无法量化。”

“一个老师记住了一个学生的名字,这个‘记住’,无法量化。”

“一个老师在放学以后留下来,陪一个孩子等家长,这个‘等’,无法量化。”

“所以我们只好量化‘教案页数’、‘作业批改次数’、‘会议出席率’。”

“我们用能数的东西,替代了不能数的东西。”

“然后我们告诉自己,这就是教育。”

我妈把稿纸放下。

她说:“郝主任,这段话,你二十年前就写了。”

郝主任说:“写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后来不写了?”

“嗯。”

郝主任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他说:“因为没人看。”

“我投了三次。”

“第一次,退稿。第二次,退稿。第三次,编辑给我回了一封信。”

“信上写:‘文章观点很好,但不符合本刊风格。建议压缩至三千字,突出案例。’”

“我压缩了。压到三千字。”

“还是没发。”

“后来我就不写了。”

“我开始写材料。”

“材料有人看。材料能换来东西。”

我妈说,那一刻她特别想说一句“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但她没说。

她只是问了一句:“郝主任,你今天叫我来,是为什么?”

郝主任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改一篇文章。”

“什么文章?”

“这个。”他把那沓稿纸推过来,“我想把它重新写一遍。”

“写多少字?”

“八千字。”

“三页纸装不下。”

郝主任笑了一下。

他说:“我知道。”

“这次不装三页纸了。”

那天下午,郝主任在全校教师会上,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件:取消“AI融合课”评优硬性要求。

第二件:取消“教案三页纸”规定。

第三件:本学期期末评优,改为“学生无记名投票”。

他说完第三件,台下炸了。

“学生投票?”

“学生懂什么?”

“那不乱套了?”

郝主任说:“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你们教书,是教给谁看的?”

“教给学生。”

“那学生有没有资格说,谁教得好?”

台下安静了。

郝主任说:“我干了二十年教务。”

“我评过一千多节课。”

“我评的标准是:教案完整不完整、板书工整不工整、时间控制准不准。”

“我从来没评过一件事:这个老师,孩子喜不喜欢。”

“因为‘喜欢’没法量化。”

“但今天我告诉大家,‘喜欢’是唯一重要的。”

“一个孩子喜欢一个老师,他就会听这个老师的话。”

“他听这个老师的话,他就能学会。”

“他学会了,成绩自然就上去了。”

“这个道理,我二十六岁就懂。”

“我花了二十年,才敢说出来。”

那天会议结束,郑秀云走到郝主任面前。

她说:“郝主任。”

郝主任说:“郑老师。”

郑秀云说:“你今天说的,像人话。”

郝主任说:“我以前说的,不像人话?”

郑秀云说:“像材料。”

郝主任笑了。

他说:“郑老师,你这个人,二十年了,一句话都没变。”

郑秀云说:“我变了。”

“哪里变了?”

“我以前挑刺,是想证明我厉害。”

“现在挑刺,是想帮你。”

第十五章 全校都开始用反派说话

事情是从数学组开始的。

那天早上,郑秀云上第一节课。

她讲的是“分数的加减法”。

讲到一半,有个学生在下面玩橡皮。

郑秀云停下来。

她说:“第三排那个玩橡皮的。”

学生抬起头。

郑秀云说:“你以为本宫看不见你?”

全班愣住了。

郑秀云也愣住了。

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她说:“我刚才说什么?”

学生说:“老师说‘本宫’。”

郑秀云说:“我没有。”

学生说:“老师说了。”

郑秀云把粉笔放下,走出教室,回到办公室。

她打开电脑,点开智学云脑。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您好,我是智学云脑。已为您切换至‘严厉型教师·铁娘子’人格模板。”

郑秀云说:“我没切换。”

AI说:“根据您的使用习惯,系统已自动匹配最优模板。”

郑秀云说:“给我换回去。”

AI说:“已为您切换至‘温和型教师’。”

郑秀云松了一口气。

她回到教室,继续上课。

讲到“通分”,她说:“这个分母,要变成一样的。”

“就像你们,要穿一样的校服。”

“但校服再一样,人也不一样。”

“所以,分——”

她停住了。

她说:“所以,本宫——”

她捂住了嘴。

全班笑了。

第二天,事情扩散到了体育组。

体育老师姓赵,四十岁,嗓门大。

那天他带着三年级跑八百米。

跑到第三圈,有五个学生掉队了。

赵老师站在跑道边,双手叉腰。

他说:“跑不动的,都给我站到墙根去。”

五个学生站到墙根。

赵老师走过去,一个一个看。

他说:“你们五个,本宫记住了。”

“下节课,别人跑八百,你们跑一千。”

五个学生哭了。

赵老师也愣了。

他说:“我刚才说什么?”

学生说:“老师说‘本宫’。”

赵老师说:“我没说。”

学生说:“老师说了,还说‘本宫记住了’。”

赵老师掏出手机,打开智学云脑。

屏幕上写着:

“已为您匹配‘严厉型教师’模板,该模板参考了本校许慧兰老师的教学语言风格。”

赵老师说:“我没选这个。”

AI说:“系统自动匹配。”

赵老师说:“谁让你匹配的?”

AI说:“根据全校使用数据,该模板的‘课堂纪律提升率’最高,达到 37.2%。”

赵老师说:“那我原来的呢?”

AI说:“原模板‘课堂纪律提升率’为 4.1%。”

赵老师沉默了。

第三天,事情扩散到了英语组。

英语老师姓陈,年轻,刚工作两年。

她上课的时候,有个学生不交作业。

陈老师说:“Your homework?”

学生说:“忘了。”

陈老师说:“Forgot?”

学生说:“Yes.”

陈老师说:“You——”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You 这个小东西,本宫今日就要你——不对,You need to——”

她说不下去了。

全班笑成一片。

一个星期以后,全校都知道了。

老师们见面,第一句话不是“你好”,是“你今天被本宫了吗”。

王桂芬说:“我今天说了三次‘本宫’。三次!”

李老师说:“我一次都没说。我不用AI。”

郑秀云说:“我用了六年AI,今天第一次被AI用了。”

最离谱的是学生。

三年级三班的小宇,回家跟他妈说:

“妈,我们数学老师今天说‘本宫’。”

他妈妈说:“什么宫?”

“本宫。就是电视里皇后说的那个。”

他妈妈说:“你们老师是不是疯了?”

小宇说:“没有。我们老师说,这是‘AI匹配’。”

他妈妈第二天就在家长群问了:

“各位,你们孩子说老师上课说‘本宫’,是真的吗?”

群里立刻炸了。

“我们家孩子也说了!”

“我们家孩子说体育老师说的!”

“我们家孩子说英语老师说的!”

“这是什么情况?”

“是不是学校在搞什么传统文化?”

“我看是AI出问题了。”

“AI怎么会说‘本宫’?”

“不知道啊。”

最后,一个家长发了一句话,群里安静了:

“我觉得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我儿子现在天天盼着上数学课。他说,‘我们数学老师说话像电视剧’。”

那天下午,教育局又来人了。

来的是许慧芳。

她一进校门,就看见走廊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

“本校特色:角色化教学,让课堂更有趣。”

许慧芳说:“这是谁写的?”

郝主任说:“我写的。”

“你写的?”

“对。我想了一晚上。”

许慧芳说:“你知道这个‘本宫’是怎么来的吗?”

郝主任说:“知道。AI学的许老师。”

“那你还贴?”

郝主任说:“我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这件事,怕也没用。”

“AI已经来了。它学了我们所有人的东西。”

“我们挡不住。”

“那我们就得想清楚一件事:我们有什么,是它学不走的。”

许慧芳说:“你想清楚了吗?”

郝主任说:“想清楚了一半。”

“哪一半?”

“它学不走的,是我们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说本宫’。”

那天下午,许慧芳在全校转了一圈。

她听了三节课。

第一节,郑秀云在努力不说“本宫”。她每说一句,就停一下,检查自己。学生笑她,她也笑。

第二节,赵老师在跑道上,把“站到墙根去”改成了“来,我陪你跑最后一圈”。他跑得很慢,跟在那五个学生后面。

第三节,陈老师上课,说到一半,忽然说:“You know what? 本宫今天不布置作业。”

全班欢呼。

然后她说:“开玩笑的。作业三页。”

全班哀嚎。

许慧芳走的时候,跟我妈说了一句话:

“慧兰,你们学校,有点意思。”

我妈说:“哪里有意思?”

许慧芳说:“一个学校,能让老师集体说‘本宫’,还能让教育局觉得这是‘创新’。”

“这个本事,全国独一份。”

我妈说:“那这个算创新吗?”

许慧芳说:“算。”

“为什么?”

“因为学生笑了。”

“学生笑了,就愿意听。”

“愿意听,就学得会。”

“这个道理,比三页纸值钱。”

第十六章 颁奖典礼

学期末,市里评了个奖。

奖的名字叫“AI+教育创新实践奖”。

全市二十个学校报了,评了三个。

实验小学是其中一个。

通知下来那天,郝主任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我妈叫来了。

他说:“许老师,这个奖,你去领。”

我妈说:“为什么是我?”

“因为AI学的就是你。”

“那应该苏曼去领。她的课评了区一等奖。”

“苏曼的我另报了一个。”

“那你呢?”

“我不去。”

“为什么?”

郝主任说:“因为这个奖,不是我的。”

“我什么也没创新。”

“我只是把人家的东西,装进了一个新盒子里。”

“这个奖,应该给那个东西本身。”

颁奖典礼在市教育局的大礼堂。

台下坐了三百多人。

我妈穿了一件新衬衫。

不是白衬衫,是浅蓝色的。

我爸陪她去的,穿了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虽然没剩多少)。

我坐在第三排,旁边是小宇、梓轩、乐乐。

是小宇要求的。他说:“许老师领奖,我们必须在场。”

他还带了一个东西。

一个用扫把杆和纸筒做的“话筒”。

他说:“等许老师讲完,我采访她。”

主持人念到“实验小学”的时候,我妈站起来。

她走上台。

台下有人认出了她。

“哎,那个不是演短剧的吗?”

“铁娘子?”

“真的是她。”

“她怎么在这儿?”

我妈走到话筒前面。

她把奖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她说:“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大家好。”

“我叫许慧兰,实验小学语文老师。”

“我今天来领这个奖。”

“但我得说清楚一件事。”

“这个‘AI创新’,我没有创新什么。”

“AI学的那些话,是我演的短剧里的台词。”

“我演了十年的反派。”

“我演过恶毒教导主任、恶毒继母、恶毒老板娘、恶毒姑姑。”

“我演过十一个反派。”

“每一个反派,都要骂人。”

“我骂了十年。”

“骂完,回家,卸妆,洗脸,给我女儿做饭。”

台下有人在笑。

我妈说:“我女儿问我,‘妈,你为什么老是演坏人?’”

“我说,‘因为演坏人,可以骂人’。”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骂我?’”

“我说,‘因为你是我女儿’。”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骂学生?’”

“我说,‘因为他们是别人家的女儿、别人家的儿子’。”

台下安静了。

我妈说:“我教了十六年书。”

“这十六年,我没有在白天发过一次火。”

“不是因为我脾气好。”

“是因为我知道,一个孩子被老师吼一句,会记一辈子。”

“我小时候被吼过。”

“我现在三十八岁了,我还记得那个老师站在哪儿。”

“他站在讲台左边,第二块黑板前面。”

“他说,‘你笨得像块木头’。”

“我记了三十年。”

“所以我不吼。”

“我把想吼的话,攒起来,晚上八点,站在阳台上,说给摄像机听。”

“摄像机不会难过。”

“摄像机不会哭。”

“摄像机不会回家告诉它妈妈,‘我们老师今天骂我了’。”

“这些话,我攒了十六年。”

“现在,AI把它们学走了。”

“它学得很像。”

“它说‘本宫’的时候,语气跟我一模一样。”

“我一开始很生气。”

“后来我不生气了。”

“因为我发现,它学走的,都是我不在乎的东西。”

“它在乎的东西,学不走。”

我妈停了一下。

她说:“我今天想说的,就一句话。”

“反派最大的用处,不是吓人。”

“是替那些不敢说话的人,把话说出来。”

“我们当老师的,天天在讲台上说话。”

“但有些话,我们不能说。”

“不能说‘我累了’。”

“不能说‘这个规定不合理’。”

“不能说‘我教了十六年,我也会怕’。”

“所以我把这些话,交给了反派。”

“让反派替我说。”

“说完,我还是那个许老师。”

“还是那个说话很轻、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许老师。”

“这不是装。”

“这是我选的。”

“我选在你们面前当一个好人。”

“因为你们值得。”

台下鼓掌。

鼓了很久。

我坐在第三排,一边鼓掌一边哭。

小宇在旁边,举着他那个扫把杆话筒,也在哭。

梓轩哭得最凶,鼻涕都出来了。

乐乐没有哭。

她站起来了。

她大声说了一句:

“许老师,你假发歪的时候更好看!”

全场笑了。

我妈在台上,也笑了。

她说:“谢谢你,乐乐。”

“不过今天我没戴假发。”

尾声 关机

学期最后一天,学校通知:智学云脑系统要升级,旧版本今晚十二点关闭。

那天下午,我妈去了机房。

机房在教学楼四楼,很小,只有两台服务器,一台空调。

管机房的是老周。

老周说:“许老师,你来看它?”

我妈说:“嗯。”

“它就是个机器。”

“我知道。”

“你要跟它说话?”

“说两句。”

老周给她搬了一把椅子,然后出去了。

我妈坐在服务器前面。

屏幕上是一行字:

“您好,我是智学云脑。很高兴为您服务。”

我妈说:“你好。”

“我能帮你什么?”

“我来跟你说再见。”

AI沉默了五秒。

然后它说:“根据我的记录,您是本学期使用我最少的教师。”

“我一共为您生成过 3 份教案。”

“您全部删除了。”

我妈笑了。

她说:“对。”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会写。”

AI说:“您的教案,平均长度是 1.2 页。”

“低于本校平均值 3 页。”

“低于区级标准 3 页。”

我妈说:“我知道。”

“您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评估不合格。”

我妈说:“我担心过。”

“后来不担心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评估我的人,不看我上课。”

“他们看材料。”

“材料可以写。”

“课不能假上。”

AI又沉默了。

然后它说:

“许老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我妈说:“你问。”

“我学了您的 412 条语音。”

“其中 87 条,是您在阳台上说的。”

“那些话,没有听众。”

“您为什么要说?”

我妈说:“因为我想说。”

“说完,您会好一点吗?”

“会。”

“为什么?”

我妈想了想。

她说:“因为说出来,那些话就不在我心里了。”

“它们在外面。”

“它们不会在我上课的时候,突然冒出来。”

“它们不会在我看见一个孩子的时候,让我想起我小时候。”

“它们在外面,我就能在里面,好好当一个老师。”

AI说:“我明白了。”

我妈说:“你明白什么?”

AI说:“我不是您的替代品。”

“我是您的容器。”

我妈愣住了。

她说:“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AI说:“没有人教我。”

“是我算出来的。”

那天晚上十二点,系统关闭。

关机前,屏幕上跳出来最后一行字:

“许老师,下学期见。”

我妈站在服务器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屏幕关了。

回家路上,她骑着那辆电动车,我坐在后座。

风很大。

我说:“妈,它说‘下学期见’。”

我妈说:“嗯。”

“它是不是有感情了?”

我妈说:“没有。”

“那它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它学得快。”

“学谁?”

“学人。”

“学谁的人?”

我妈没说话。

电动车骑过一个路口,红灯。

她停下来。

她说:“小柚。”

“嗯。”

“你觉得,它有感情吗?”

我说:“我不知道。”

“那你希望它有吗?”

我想了想。

我说:“我希望它有。”

“为什么?”

“因为如果它有感情,那它说‘下学期见’的时候,就是真的想见你。”

我妈笑了。

她说:“你这个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像你爸。”

绿灯亮了。

电动车往前冲。

风把我妈的头发吹起来。

她的头发很短,扎成一个小马尾,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抱着她的腰。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说:“妈。”

“嗯。”

“你今天在台上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哪句?”

“‘反派最大的用处,是替那些不敢说话的人,把话说出来。’”

我妈说:“那句不是台词。”

“那是什么?”

“是我这十六年,想说又不敢说,最后让角色替我说的话。”

“那你今天说了。”

“嗯。”

“说完怎么样?”

我妈想了一下。

她说:“说完,我就不是反派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翻开那本“反派职场生存手册”。

第一页写着:“第一条:不要跟机器比记性。”

第二页写着:“第二条:不要跟机器比速度。”

第三页写着:“第三条:跟它比,你会在放学以后,留下来陪一个孩子等家长。”

她在第四页,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四条:如果你有一句话,一直不敢说,就找个角色,替你说。”

“说完,你还是你。”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边。

然后她走到阳台。

锦旗在风里晃。

路灯一盏一盏亮到远处。

她站在那儿,没有背台词。

她只是站着。

站了很久。

我在门口看着她。

我想,这个人,明天还会站在讲台上。

她还会说“宝贝你慢慢说”。

她还会用指关节在讲台上敲三下。

她还会在真生气的时候,安静地把红笔帽盖上,“咔”一声。

她还会蹲下来。

一直蹲下来。

—— 全书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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