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广播说,只剩一个逃生位。
穿西装的许先生没去抢座。
他扑过来,抱走了我的狗。
一分钟前,他还嫌饭团掉毛,叫我离他的箱子远一点。
如今,饭团的爪子正扒在他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西装上,他却捧着它,一声声叫宝贝。
我追上去,后面又冲过来一个戴耳钉的年轻人。
年轻人伸手,喊哥给我,我抱得稳。
两只手一抢,饭团悬在半空,后腿乱蹬,差点将许先生的皮带踢开。
它怕得叫了一声。
我抄起自己放在地上的工具袋,挡开耳钉那只胳膊,抓住饭团胸背上的提手,先让它后半截有个着落。
许先生不肯松。
他手指扣得很紧,喘着气,忽然对我开价。
十万。
现在转。
我看着他,根本没空想十万有几个零,只想让他先把那条勒住饭团脖子的手臂挪开。
“许阔,放手。”
门边一个女人过来,伸手扣住他的腕子。
她穿着领航员的蓝制服,胸牌一角已经裂了,发尾贴在脸侧,声音不高,却比我们几个喊得都清楚。
许阔朝她看,手终于松了一点。
我趁这一下,将饭团整个抱回来。
它扑进我怀里,脑袋使劲往我胳肢窝下钻,爪子还在抖。
女人叫黎照。
我知道她,因为登船时,就是她提醒我,工具袋别挂在乘客的椅背上。
眼下她看着我怀里的狗,开口也是同一句。
“先给我。”
我没给。
她被我的眼神刺了一下,很快抬起空着的那只手。
“去读头前面,别悬着。我要看,它刚才到底开了什么。”
我这才向那扇门看。
门灯是绿的。
我们这些人被红灯挡了半天,许阔抱着饭团过去,狗项圈刚碰近那个黑圆盘,门就开了。
圆盘上方的字,还亮着。
紧急转运。
优先个体已确认。
允许一名照管人随行。
下方的小影像,是我三岁、九公斤、见了吸尘器就想逃的串串。
饭团。
刚才大家为什么抢,我终于明白了。
不是谁忽然比我更爱它。
是它有一个能带人出去的位置。
邢南,这是我的名字。
三十一,给船外头擦玻璃、清观景罩的合同工,工资不高,账总算得挺快。今天出完一趟近地短航,我本该带狗回去,给它洗个澡,再躺上一整天。
两小时前,这艘叫春游号的观景舰还在播音乐,许阔举着一杯香槟,对着窗外的地球笑着拍了半天。
后来一声撞击,顶灯灭了一排,杯子砸到地上。
第一批人已经从另一边撤走。
我们没赶上,隔离门落下来,堵住了去船头的路。
这里还剩十二个人,一只狗。
我抱着的这只,竟比我们所有人都先被机器认出来。
运营主管赵元征赶过来,将耳边的通话器一按,说大家别慌,这是身份检索出了问题。
他说完,便朝我伸手。
又一只。
我抱着饭团,退到墙边,真有些想笑。
平时上船,谁看见我都先看我的工牌,确认别让清洁的碰坏了东西;如今一个个冲过来,手伸得比下单的还快。
“项圈。”赵元征改口,“把项圈给我。”
我摸到那条灰色的带子,犹豫一下。
饭团并不是离了项圈就不能活。我原本想,若机器只认这东西,拿去试试,至少别再将它从我胳膊里撕出去。
我解开扣,将圈递过去。
赵元征拿到,立刻走向读头。
绿灯灭了。
身份未确认。
请携对应活体靠近。
他又贴了一次。
还是红。
饭团没了项圈,反而松快些,舌头伸出来,试着舔我的手背。我按住它,叫别舔,手套上脏。
它不听。
我望着赵元征越来越难看的脸,忽然觉得,今晚这群人,大概谁也没打算听我。
他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项圈。
“现在,将狗交出来。”
***
我没有把饭团交出去。
问他为什么。
赵元征的声音一下沉下来,叫我别拿十几个人的命赌一只狗,先让专业人员处理。
这句话一落,许阔立刻接过去,说听见没有。
我抱着饭团,后背抵着那块还带温的壁板,胸口那股火忽然烧得很旺。
明明他说的,是把我最后那点东西拿过去。
怎么叫我在拿他们的命赌?
黎照先站到两个人中间。
她没有替我骂,转头问赵元征,既然只是身份错误,救援频道现在到底接到谁了。
赵元征没立刻答。
她又问一次。
他终于说公司调度已经在处理,让她先管自己的领航屏。
黎照的嘴唇抿紧了。
我看着她,第一次知道,那块裂了角的胸牌,并没给她多大说话的地方。
她没再站着等,往旁边的折叠终端走。
终端上还能看见附近空间港的轮廓,白色的灯点,稳稳亮在黑里。
这趟本就不是远航。
我们从近地港出来,绕着观景区走一圈,再回去,连厨房都不用备第二顿正餐。
可港口还在那里,不等于它知道这段后廊还有人。
黎照连续发了两次呼叫,回应都是同一句,公司内网正在检修,请等待转接。
她将声音调小,望向我。
这回,没再叫我交狗。
我让赵元征先将项圈还回来。
他不还,说东西属于船上系统。
我气笑了,伸出手,请他看圈里那道磨得快脱线的缝。我自己缝的,饭团跑过货场,带子让铁皮刮开过,我舍不得花钱换,才多缝一圈。
他要研究系统,可以拿读头研究,别攥着我家的带子装作这是他的。
旁边一个扎辫子的姑娘忽然伸手。
她不像我,要等赵元征肯递出来,直接从他垂着的手里,将圈抽走。
“给。”她说。
赵元征朝她看,她已经站回人堆,仿佛刚才不是自己动的。
我给饭团戴好圈,走到读头边。
黎照跟过来,将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先拦住后面要挤的人。
绿灯亮。
门向一边滑开,里面是一条窄廊。
许阔立刻往前,我先一步进去,转身用工具袋挡住他的腰,没让他从我肩头再把狗抢走。
他骂了一声。
我没听完,朝廊里看。
这地方,我来过。
左侧是检修储物格,前面是应急艇的小舱口。舱口没有直接打开,旁边一块独立小屏仍在工作,上头标着单人座,另有伴宠固定位。
总共就是一个人的位置。
不是我把狗放上去,能再从里头找出十个折叠椅。
我见过这种艇,还替它外面的透明罩擦过一道很难看的污痕,边缘有一圈黄黑相间的独立信标。
平日工头不许我动,叫我记住,那东西归另一套应急电路,别当装饰擦到松脱。
黎照站在我旁边,屏上的图一换,侧壁又跳出一张说明。
艇能自己沿应急引导回港,不必载的人会开;但发射门外的情况还要先确认,不能对着卡住的门硬发。
我当即朝那道舱口看。
门边亮黄,不是绿。
赵元征也挤进来了。
他没再同我争带子,直接伸手去碰开启键,屏幕要他先确认伴宠身份,他又转头看我怀里。
饭团正想将脑袋从我臂下抬起来,看这里有没有吃的。
我将它抱稳。
“先不发。”黎照说。
赵元征手一停。
她指着旁边那行状态,问外门为什么还没完成确认。他说碰撞后的系统自检,总要等一会儿。
我摇头。
我方才在大厅里就等过,等到现在,不像只差一下自检。
我不懂飞控,可我知道,这条廊外面,正好有一片能手动翻开的维护罩。
它若真卡住,里面按再多下,外头也不会因为谁声音大就肯开。
终端又响。
黎照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她将屏翻过来,给我们看剩余生保估计。
三十八分钟。
不是此刻就窒息,墙也没有忽然全裂开。
是撞坏的循环系统,在这个被隔开的区域里,能撑的时间正在少。
黎照说这只是当前负荷估算,别往里再跑动挤压,先把能关的空舱门关好。
有个男人问,等公司来得及吗。
赵元征说来得及。
黎照看他,问到哪里了。
他没有给出位置。
饭团忽然叫了一声。
很短,紧跟着往我工具袋那边拱,试图从侧袋里叼出一小包饼干。
许阔站在我背后,见状,立刻从自己兜里摸出肉条。
我看见那只手伸过来,几乎来不及将狗往回抱。
饭团闻见味道,自己先抬头。
它又不知道,谁手里拿着肉,谁就可能带它走。
我抓紧胸背。
许阔却将那条肉,径直朝小舱口的门边抛了过去。
***
肉条没有落地。
它在半空慢慢翻了个身。
紧接着,许阔的脚也离了地。
刚才还能踩住的地板忽然松开,我膝盖往上一顶,整个人朝后飘,肩头先磕到储物格。饭团在我怀里扭,四条腿全朝着没了的地面扑。
我抱不住,又不能松。
第一反应是将手里的工具袋往下按,仿佛只要压着点重量,人就能重新落回去。
没用。
袋子跟我一起飘。
黎照已经抓住门边扶手,朝大厅喊重力停了,先别蹬。
她刚喊完,耳钉年轻人一脚踹在墙上。
人当场向反方向飞出去。
他尖叫,伸手想抓赵元征,主管还没抓到栏杆,两个人一起撞到门框,脑袋碰出很脆的一声。
我听得牙都疼。
只有那条肉,仍然很从容。
饭团盯着它,身体跟着扭,爪子踩住我的脸。
我终于腾出一只手,摸到储物格侧面那条横杆。
抓稳,先停自己,再将饭团压到胸前。
工具袋在旁边转,我没再去追袋口的擦镜布,摸着腰侧的短固定绳,扣进横杆旁的作业环。
扣响那一下,我才敢喘气。
我头两回在船外做活,也抓错过边,最后让师傅拽着绳,转得像条挂歪的咸鱼。
许阔还想够狗。
他原本从我背后扑,失了重,一条腿竟卡在地板的折叠栏里。整个人横着,白西装绷得很紧,伸手的姿势,看着像准备热情地同宇宙握手。
我叫他别动。
他没听,继续扯,裤缝先响了一声。
这回他终于不敢再挣。
饭团就在我怀里,呜呜两声,忽然伸出舌头。
肉条飘到许阔嘴边。
他怕它糊脸,下意识张嘴咬住。
狗当即大叫。
那一声太委屈,我原本吓得发紧,竟被它叫得想笑。
旁边扎辫子的姑娘也笑了一声,随即抱住扶手,将脸埋进袖子。
不是高兴。
她肩膀一直在抖。
有人问是不是要掉下去了。
黎照从终端看过来,说不是掉,是重力板进入了省电保护。船还在原来的近地航区,抓住实体扶手,别乱推,别将人撞开。
她没有告诉大家一点事都没有。
说完,自己继续去找救援频道。
我让饭团胸背上的保险短带勾到我的腰环上,确定它不会从我胳膊底下溜掉,才往许阔那里移。
手抓一段,身体跟半段,到了近处,先叫他放松那条卡住的腿。
他很不信任地看我。
嘴里还咬着狗想吃的那条肉。
我指给他看,栏杆下面有个能掀开的扣,松脚,我按扣,他便能出来。
他这才照做。
我掀开那只扣,将他的脚从栏里托出来。
裤子保住了。
他脸上的感激,只出现了半秒。
下一瞬,他抓住我的工具袋,借力就往应急舱那头去。
我被拽得向前一晃,幸好短绳还扣在作业环上。
饭团吓得叫起来。
饭团还挂在我胸前,被他扯得随我挪到读头旁。绿灯又亮,他眼睛跟着亮,伸手去拍前方那块写着舰桥的控制屏。
红色弹出来。
此身份无飞行控制权限。
他又拍。
还是红。
我用力将工具袋拉回来,伸手按住旁边实体门闩。
门只能在这里手动卡住,免得失重时自行回滑;我从前清过门轨,知道那个扣,不用等哪个屏肯理我。
许阔抓不到狗,手终于松了。
我一脚轻抵墙面,慢慢往回挪,不肯给自己蹬出刚才那年轻人的速度。
饭团还贴着我,脑袋塞在我的颈边,喘得很急。
我救了许阔的腿。
他并没有因此突然变成愿意让我先走的人。
我也没空将这件事,想得多委屈。
先把自己和狗挂稳,我才看向他。
“再拽我一次,我就把你连裤子一起扣那儿。”
***
黎照叫了好几遍,大家才肯不再四处扑。
她让能抓住扶手的,先给旁边的人留一点地方。有个灰外套男人将腰带解下来,绕过两个椅背,把自己和身旁的女人松松系住。
他叫段平。
旁边那位叫梁蕊,并不是他妻子,两个人刚才还为窗边的位置吵过一句。
梁蕊看他递过来那一头腰带,愣了一下,接了。
她没再争窗。
现在谁贴着观景窗,谁先看见那一道从外侧擦过的裂痕。
裂痕不在他们身边那块玻璃上。
是前面隔离门另一侧,外罩的一角出了问题,亮着的局部图将损伤涂成橙红。那边已经关了,这边还留着压力。
我望着那片图,记起出工时见过外罩边缘的检修标记。
当时只是记路。
如今那条我背得比乘客餐单更熟的路线,可能真得走一回。
扎辫子的姑娘抓着隔栏,离我不远。
她终于开口,说叫叶早,能不能先把工具袋里那块飘出来的布收一下,挡着她眼睛,看不见下一只把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伸手,没够到。
她自己挪半步,将布兜住,递回来。
小事做完,她呼吸反而稳了些。
我朝她点头,将布塞好。
饭团这时候才敢把脑袋抬起来。
叶早看见它,手伸了一半,又停住,问能不能摸。
我让她先给它闻,别突然从头顶压下去。
她照做。
狗鼻子动了两下,竟然肯将额头贴过来。
我眼看着她摸狗摸得想哭,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只说,它今天还没洗,手脏了别擦脸。
叶早一下笑了。
她旁边那个戴耳钉的,刚从门框边挪回来,半边额头红着,听见笑,很不服气地问狗到底什么来头。
他说自己叫钟燃,是正常买票登的船,凭什么要被一只狗压在后面。
我一时也答不上。
我只知道饭团不是神犬,更没替我缴过一笔社保,怎么忽然就有资格带个人走。
黎照将读头里的简略记录展开。
它没有给我们看全船后台,只能看这个服务通道刚读到的身份。
饭团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旧测试编号。
我看着那个开头,终于想起来。
一年前,公司做过一回低重力随行测评,说愿意带宠物参加的,免费换项圈,再送三袋粮。
我去了。
饭团当时怕那个转来转去的舱,趴在我腿上半天,最后还是用一根肉条才哄它站起来。
新项圈回来,证上写着平衡适应不错,以后跟班不用另交临时宠物保管费。
我没再深究。
那三袋粮,倒是真喂完了。
黎照看向赵元征。
他说测试样本紧急优先,是旧设置没清,叫大家别将错误当真。
钟燃立刻问,那就改,别光站着说。
赵元征指了指灰下去的部分屏,声音重起来,说如今都隔离了,能改,他还在这里跟他们磨?
我第一次听见他也急了。
那种急跟方才叫我交狗不大一样。
像原来只须一句话便能办的事,如今竟然真不肯听他的。
叶早摸着饭团,忽然问,既然狗带一人能走,为什么现在还没放。
我看向小艇外门的黄灯。
黎照也看。
赵元征说要等外侧状态确认,公司会接手。
这回没人立刻信他。
尤其是挂在我们后面那位衬衫男人,刚才一直没出声,此刻却让他将公司救援船的位置放出来,别只有一句会来。
他叫韩齐,登船前还在拍空间港的大窗。我认得,因为他嫌我在窗外作业,挡了他一分钟的地球。
现在他看我的目光,总算不再像看一块该被擦掉的污渍。
黎照凑近小艇屏,调出它独立应答的示意图。
她看完,忽然朝我指那圈黄黑边。
“你说,外头这个没跟主网走?”
我点头,说工头当初特意骂过,别让我擦到它的封边。
她没有立刻下结论,依着屏上还读得出的那几行说明,一点点往下看。
应急艇一旦分离,外置信标就由自己的电源工作,向港口发回位置与转运状态。旁边还画着一条回连本船的短线,标着近距应急中继:艇离舰后,能将本地短网接到港口。
不是这条始终在检修的公司内线。
我听到这里,手指慢慢收紧。
一座是真的只能坐一个人。
可它飞出去,未必只能让一个人被看见。
赵元征也明白了。
他抓住栏杆,向我们挪近,第一次没再先看狗。
“先别发。”
黎照抬头问为什么。
他脸上那一点犹豫,比刚才所有身份未确认,都更叫人心凉。
***
黎照先问的,不是那条狗该跟谁。
是赵元征,到底在等什么。
他将通话器拿下来,让她自己看。
公司发来的几条回复,全是已接收、正在评估、请继续等候。最后一条说,拖移艇尚未完成离港手续。
黎照看了很久。
问他三十八分钟,等不等得起。
赵元征嘴唇一动,旁边的许阔已经骂出声。
“你他妈就让我们等这个?”
赵元征也怒了,说第一批人已经抵港,外面又不是没人知道出事,乱发一条信号,所有后续处置都得变成强制事故接管。
黎照脸色跟着白了。
她将他通话器里的前一条状态拉出来,问这句谁确认的。
尾区清空。
等待拖移。
下方,赵元征的名字。
我看着那几个字,头一回真觉得自己可能死在这里。
不是船一撞,我就觉得自己会死。
是有人已经向外说,这里没有人了。
赵元征解释得很快。
那是先头一批转运完成的确认,他当时没有看见后廊还有人,等发现,就已经隔离了。本来想叫公司先来接上,谁知道线路也坏、身份也错,事情才闹到这样。
他越说越快。
钟燃脸上的愤怒,却一点都没跟着减。
他问,那现在改啊。
赵元征指着一直转圈的网络提示,说就是在改,叫他别再重复没用的话。
黎照没有再抢他的通话器。
她将那只东西推回去,回自己的终端,换了一套能碰到的应急接法。仍没有外部回应。
第一批艇确实安全,港口也确实知道发生过碰撞;可尾区的应答被撞坏了,传回去的最后一份人员消息,却是已经清空。
如今公司那艘还没出港的拖移艇,比我们更像这块船壳的主人。
我望向前面那道始终没开的隔离门。
损伤另一侧还有没有能过的路,屏上没有给我们留一条绿的。先头的艇早已分离,不会因为我再跑去拍几下门,就从外面倒回来。
现在这一座,会自己发信号。
赵元征知道。
所以先叫别发,再叫等候。
我忽然很想抱饭团进去。
将舱盖一扣,谁也别再拦我。它的优先,我带它回家,港口问起,我把这里还有十一个人的事全讲出来。
听着不坏。
也不必将自己的狗交给许阔,更不必再看赵元征的脸。
我甚至已经往舱口移了半步。
饭团那条短带绷住。
我停下,低头看,才记起腰上还扣着作业环。
身后黎照忽然叫我。
“邢南,外门那块罩,你动过?”
我没立刻答。
她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声音低了一些。
“如果不开,我们谁都发不出去。”
我看着黄灯,胸口那点又急又坏的念头,终于落到了实处。
抢到狗,没抢到外面那道门,照样白搭。
要想走,先得真出去干活。
我松开腰扣,将工具袋重新拢到身侧,问黎照,储物格的外服能不能开。
她试了一下。
红。
门上显示,是作业人员储柜,但我这个合同工的临时工牌,登记的工时已经结束。
钟燃直接笑出了声。
笑得脸都歪了。
“你们这个船,真他妈懂下班。”
我也很想跟着笑。
可笑了一半,怀里的饭团往柜门前拱,项圈贴近读头,那道小门忽然变绿。
应急随行物资,准予调用。
柜门弹开。
饭团立刻朝里看,像在找自己的那三袋粮。
里面是一套外服。
我认识。
清洁班备在这里的,尺寸可调,但前几次都是我穿。胸口有一小块擦不掉的胶印,是我上回清一块活动广告,黏上了自己的袖子,回舱拆的时候蹭的。
服、头盔、腰侧生命支持盒,分格固定着,没有因为外头失重,就全飘成一团。
我将手伸进去摸了摸。
冰凉。
心里那点安稳,也跟着来了一点。
至少,这件东西,真不是谁临时编出来叫我去死的。
***
许阔比我先伸手。
问这套穿上,是不是就能从外面走。
我按住柜边,没让他将头盔拽出来。
他转头瞪我,说现在不是讲先来后到的时候。
我说是,不讲先来后到,讲你知不知道这两根绳先扣哪根。
他看向柜里。
显然不知道。
我也不是一开头就想去逞这个能。
那套服在柜里,拿出来穿上,是熟活;外头撞坏的罩变成什么样,我没看见过。正常开工有两个人,有人盯绳,有人替我看回来的路,如今那一队人都不在这里。
我将这些说给黎照听。
她没拍着胸口,告诉我一定没事。
先问,能不能通过外摄看一眼。
她调了两次。
第一块屏全是花,第二块亮起来,却不是正对着艇门,只能看见罩侧的一角,一片弯起的边压着下面的导槽。
我心里一紧。
果然卡住了。
不是掐着那只绿按钮,等自检结束便肯自己开的东西。
我叫黎照将画面向后退一些。
她做不到,镜头原本就不是为这个位置装的。我只好指着屏外一角,跟她说那里有一段清洁检修轨,沿它过去,能到手动扳杆。
扳杆平常收在罩边,怕误碰,还扣着一只锁夹。
开夹、松卡边,再扳,里面才有机会确认门外通路。
这是我知道的正常顺序。
撞过以后会不会别住别的地方,得真看。
段平从后面挪过来,问扳杆是往哪边受力。
我指给他。
他看了一会儿,叫我别只带那把短钳,格子下面那件带横柄的也带上。若卡边有点弯,可以先托住,别用扳杆硬掰。
我这才问他做过什么。
他说修过地面的机架,船不会开,不过哪边承力,看着还认得一点。
可那件我差点嫌占地方不带的工具,后来真被我扣进了袋侧。
黎照确认,小艇旁的作业气闸还能用。
里外两道门,有独立本地操作,没坏在已经封闭的前隔离区。外服也不跟饭团项圈一块工作,穿好以后,自有生命支持,狗离开柜门,不会将我这口气也断掉。
我听完,将饭团从腰环上解开。
它立刻贴住我的胸口,不肯往外去。
这一晚它一直被拽,终于有了个能缩进去的地方,哪里还想再换。
叶早在旁边,问需不需要她抱一会儿。
我看着她的手。
她刚才摸过饭团,也肯帮我收那块挡眼的布。
我很想直接交过去,像把一只需要人看好的包放到椅上。
可后面还有许阔,前面还有赵元征,谁都在等这一下。
我想了想,叫她先开储物格下层。
饭团的折叠伴宠箱,登船后就放在那里,上头还有我绑的一截旧蓝带。
不是能送它去真空的东西。
只是在有舱压的地方,扣住它、不让它失重乱扑的软箱。
她找到了。
我接过来展开,将开口对着饭团,它却不肯进,脑袋一个劲往我肩上顶。
我忽然想起平日在家,它一看我拿箱,就以为又要剪指甲,恨不得把四只脚全变成能勾人的手。
我没跟它讲道理,抖开箱垫,让它闻那股自己的味道。
叶早在旁边,将刚才没给出去的一点饼干掰开。
不是许阔从包里掏的新肉。
是我工具袋侧面那小包,饭团早就认得。
它闻了闻,终于肯进半个身子。
我慢慢抱进去,扣好,露着透气网,没连鼻子也堵上。
许阔终于忍不住,问狗在这儿,我出去,等会儿谁上。
他说得很直接,倒比赵元征还肯承认自己图什么。
我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回答不知道。
不是我故意吊着他。
这一路有没有卡断、我还能不能回来,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许阔脸色一变,像觉得我的不知道,比他最不想听的任何一句,都更像在骗。
黎照将伴宠箱固定在廊边的系带上,离读头不远,却不堵出入的门。
叶早抓着旁边扶手,留下看着。
赵元征要伸手,被黎照拦住,让他先把本地气闸的操作页给她。
他站在那儿,没有立刻动。
钟燃忽然从后头挪过来,将自己的终端举到两人中间,说页面在这儿,他刚才按帮助,居然真打开了。
他很紧张,语气还在装得很冲。
“别又等他,公司忙。”
我听得很想笑,却笑不太出来。
手插进外服的一只袖子,隔着厚厚一层,指头立刻笨了。
黎照帮我扣胸前的固定件,段平按着工具袋,叶早蹲不到,干脆将身体挂在扶手边,盯着箱子里的狗。
十二个人还在同一段狭小的地方,谁也没有分到一个稳当的好位置。
可这回,总算不再全将手伸向饭团。
头盔扣上,声音一下远了。
我试通话,黎照回听见了。
我低头,看向软箱。
饭团贴着网面望我,像不认得这张隔了罩子的脸。
我抬手,像平日回家那样,朝它晃了两下。
它耳朵动了一点。
我这才转身,去扣气闸里第一处锚点。
***
气闸内门关上以后,最后一片人声也隔远了。
我先看自己腰侧的表,又检查手套与袖口,叫黎照把内门状态念给我听。
已锁。
我按住本地排压键。
气流从身边过去,耳里那阵嘶声慢慢小下去。灯转过一道色,我伸手碰外门机械把手,等联锁肯松,才将它推开。
外面没有风。
也没有从我脚下展开的一块地。
黑色远得像根本不想结束。
我抓着门框,足足停了几秒。
以前出来,我知道身后有人盯班,知道自己做完这一面,回去能喝杯温水,再骂工头两句。如今所有人都等这道门开,等这套一出来就只认我自己供氧的外服,带回一句能不能走。
我忽然很不想出去。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手已经往外探了。
先扣外侧安全索。
锁闭,轻拉一下,再将身体挪出门框。
贴着那段熟悉的检修轨,我将脚踩进能卡住靴底的槽,身体终于不必全靠一只手悬着。我腰上两条不同用途的带子,一长一短,没有全解下来,只把短的换到前面一个能看见的固定环。
工具袋也扣着。
我伸手去取横柄托件,它跟着我一动,不会自己往下掉,却想往旁边转。我把它拢回掌边,才看向那片弯起的罩。
比屏幕上难看。
罩边向里压了一截,正卡着小艇发射口上缘。旁边那条我上次还擦得很亮的黄黑信标线,如今断在一片阴影里,只剩一小块边露着。
我知道那是小艇自己的东西。
它在这里还没分离,外置信标也尚未展开,发不出离舰后的那一声呼叫。
单靠我站在旁边喊,隔着头盔的无线,也出不了公司那套还在等候的本船短网。
黎照问看见没有。
我说看见了,很近,坏得也挺近。
她听见这句,竟然笑了一下,笑完很快叫我先别用力,把镜头稳住。
我将肩侧作业镜转过去,画面传回内舱。
段平说那里像叠了两层,叫我从侧边看看,别只按最翘的那一片。
我照着挪,终于看见下头还有一条窄边,卡得很深。
我骂了一句。
他在那头说知道了,别再给他讲船体多干净。
这句让我忽然很想回去。
是那个人声音从耳朵里来,像平日有人在旁边搭一句嘴。我知道自己没被从全船里摘掉,只剩一套冷冰冰的服,贴在一块比我大许多的壳上。
我握紧横柄,先把它卡在能托住罩边的位置。
再去开那只锁夹。
锁夹还认原来的方向。
我松了半圈,试,没动。
再松。
它忽然退了一点,我正想将托件往里送,腰侧那根短固定带跟着绷紧。
人被拉了一下。
罩边下压的位置,竟夹住了固定带从旁边绕过去的那一小段。
我停住。
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没往外骂。
黎照看见画面晃,问什么情况。
我说带子卡了,别动气闸。
说完,才发现这句有多怪,她在里面,也没办法隔着舱壁来替我拽这一截。
可我还是得说。
怕自己不说,下一瞬便做出一个谁都拦不住的决定。
我没有将刀摸出来。
先摸长安全索的锁,顺着它一直看回侧后锚点,确认还扣着,再拉一下。
锁没松。
我取出备用的短定位带,扣到侧边另一只环上,拉紧试过,才慢慢解掉被夹的那一条。
身体向侧面偏了半个身位,长索吃上力,我的肩擦过罩边,声音通过服传进来,沉得像刮在牙上。
但人没飘走。
我把被夹的旧带一点点抽回来。
有一截磨得发毛,我将它收在后面。新带已经扣牢,我又沿着它摸回固定环,重新试了一次力。
前后只有几步动作。
我的背却已经全湿了。
黎照没问是不是还能行。
她等我喘匀,才告诉我,里面的人都还在,狗也在,先稳住。
我听见饭团隔着通话远远叫了一下。
像不耐烦。
那声又短又笨,跟窗外这片漆黑,一点也不相称。
我忽然低头笑了笑。
“知道了。叫它少催,今天没拿它一分钱。”
***
短带收好,我才重新碰那只锁夹。
手掌隔着厚手套,感觉比平时钝得多。我将横柄托件往下压,肩背靠着定位带,先让翘起的外层停住,再从侧面把短钳送进去。
一下,没够着。
第二下,碰到卡边。
我轻轻别开,窄边终于离了槽一点。
那片罩忽然往外弹。
不大,还是把我的手臂撞偏了。
横柄一歪,险些从掌里滑出去,好在袋侧连着工具绳,它转了半圈,没脱。我把手收回来,先叫黎照别开艇门,自己喘了两口气,再伸过去托。
她在那边回,没动,门一直黄。
我心口那点乱,才跟着慢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把全罩翻到最开。
只将窄边让出,沿原来的转轴慢慢带。罩根有一个停位,我摸到,卡好,再试着放手。
罩没有回落。
我低头,看见那道先前被压着的发射通路,终于完整露出来。
黄灯闪了一下。
绿。
耳机里骤然一阵乱响。
钟燃喊开了,有个女人哭出声,许阔的声音却比谁都快,问是不是现在就能走。
我没立刻答他。
先从侧面看了看那块罩的停位,又确认外门开启不会撞上我腰侧的长索,叫黎照先只开外发射口,别急着放艇。
她照做。
那扇封着的外门终于慢慢移开,我看见艇壳上熟悉的透明罩。
没有人坐在里面。
那张椅子安安静静的,像刚才十二个人的争抢,全与它无关。
我盯了它很久。
如果我现在回气闸,摘头盔,抱狗上去,我就是那个最有机会回家的人。
我把门修好了。
总不能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我很想把这句话,从通话里说出去。
但黎照先问我,能不能自己返回。
我回能,沿轨回来,至少还得几分钟,气闸也得重新加压。
她停了一下。
然后告诉我,她拿小艇的控制页重新核过。分离后的信标,不会等里面的人想不想报事故,也不归他自己关。只要艇出去了,港口就能看见这里新出来的一条转运记录和起点。
“里面不必是会开船的人。”她说。
我望着那张空椅。
耳里又响起许阔的声音。
他叫我别占着通话,说既然不必会开,现在在这里的人,谁不能先上。
我一下很恨他。
恨得手指都发僵。
他抢我的狗,拽我的工具袋,我救他一条腿,连一句谢都没换来;如今我还趴在外面,他已在问,凭什么要等我回去。
叶早在那头骂了他一句。
不是为了骂赢。
我听见箱子边有碰撞声,许阔已经往饭团那里去,黎照一边叫他先停,一边仍抓着小艇的控制页,没有让发射步骤被谁胡乱按掉。
赵元征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他说别闹,大家等邢南回来,再按专业流程。
这句话,若在出门前说,我可能真会感动。
可现在,他最怕的是什么,我已经知道了。
我低头,看了眼外服那只表。
我还有气。
廊里的估计却已经降了一截,大家一乱,剩余时间也不再肯安安稳稳停在原处。每多等一分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等。
那座小艇离港口有多远,黎照也不能给我一份不管怎样都能准时的保证。
越早出去,越早有信号。
谁坐在里面,并不影响那声信号。
我闭了闭眼,终于开口。
“许阔。”
那边骤然静了一点。
他没想到我会叫自己,答得还很冲。
“怎么?”
“把狗箱抱稳。”
我听见叶早急叫我的名字。
我接着说:“别拽它颈子,抱箱子底。你上。”
许阔一下没声音了。
不是他不想。
是好处真落到手里,他反而先怕里面有坑。
他说我是不是要让他替大家试那艘坏艇。
我想骂,又没骂出来。
牙根咬得发疼,才挤出一句:“你不试,有的是人想上。快点。”
他终于动了。
这一回,没有人需要劝他为大家牺牲。
他抓着门边把手,身体挪得比刚才稳,先到伴宠箱边,伸手时,竟真的记住了我说的,托底。
箱子里的饭团朝他看,耳朵还垂着。
它不知道我在外头。
也不知道我将它交给的人,刚才还想拿十万买走它。
我隔着镜头,看见那只箱子从叶早手里,慢慢移过去。
喉咙一下紧得说不出话。
黎照没问我是不是想好了。
她盯着许阔,将伴宠固定位的锁扣指给他,再叫叶早从旁边看一眼,确认箱子卡牢,网面没被折住。
许阔把自己挤进那张椅子,手抖得扣不好胸带。
钟燃在舱外看着,终于忍不住骂,方才抢那么狠,现在连个扣都不会扣。
骂完,他伸出手,替那人将扣压下去。
我看着他们,头一回觉得,一句难听的话,也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许阔坐稳,忽然朝通话问。
“你的狗要是咬我呢?”
我望着那只贴在箱网后的鼻子。
它终于肯安静,不再四下乱蹬。
“那你就让它咬一口。”我说。
“十万都舍得,一口舍不得?”
***
许阔的座舱确认灯,终于亮了。
我把手从罩边收回来,沿检修轨往侧后退。黄黑的警示区不能留人,我做这份活的第一天,就被工头揪着后领,认过每一条画在哪里。
以前嫌他烦。
这会儿,我竟有一点想听他再吼一回。
短定位带换扣在侧后的环上,长索也顺着我这一侧收拢,不再横过发射口。我叫黎照看镜头,确认人和绳都出了那片边界。
她在里面看了两次,才答我清楚。
我靠稳,朝前望。
小艇的透明罩就在几步远,却已变成一个我碰不到里面的地方。
饭团的箱子靠着座椅侧边。
它在网后转了一小圈,似乎终于发现自己被固定住,脑袋探不到我的胳膊底下了。它开始叫,叫得比刚才被抢还凶。
许阔很烦,朝箱子说安静。
我手指一下收紧。
还没开口,他又转向镜头,先问这个网能不能蒙上。
“不能。”黎照答得比我快,“保持原状。”
许阔见她声音硬,终究没去碰。
赵元征这时候往前来了。
我看不清他手上的动作,只看见钟燃忽然转身,伸手挡了一下。廊里几个人挤在一处,黎照的镜头随之晃,许阔又开始问怎么了。
赵元征在说,发射确认得由运营签,他的状态还没改,出事谁负责。
我听见叶早骂了一句。
然后是段平的声音,叫他先松开那块屏。
他们隔着一个小小的终端,在零重力里拽成一团。
赵元征很想把待确认那一步按回去,黎照扣住他的腕,手被挤得从镜头里消失,又伸出来。那位先前没怎么说话、叫安桐的女乘客,已经将自己的包推到两人中间,挤开一点距离,叫大家抓栏,别撞小艇的内门。
我在外头,什么都帮不上。
我能干的只有等。
那种等,比罩夹住带子的那一下,更叫我喘不过气。
黎照忽然换了位置。
她把终端从固定架上取下,沿着边上的扶手绕开半身,叫钟燃先挡住赵元征,自己将本地确认页重新点亮。
页面由气闸和小艇当前状态决定,绿的已经全绿,不再等谁讲它可以。
赵元征又叫她名字。
她没回头。
手指落下。
艇门内盖合上。
许阔的嘴还在动,已经摸不到廊里的东西。他看向怀侧的箱子,第一次真像带着一只狗,在等一趟不知道去哪儿的车。
他问我,回港以后找谁。
我望着饭团。
一肚子想说的,挤到最后,只剩一句。
“别松它的箱扣。”
艇向外动了。
先沿自己的导架缓缓退出,离开贴着壳的那一段,才在更远处亮起推进的光。我贴着侧后固定点,身体没有迎着那束光,眼睛却一直跟着它。
饭团的脸被一块反光遮住了。
我偏头,想再看清。
它已经越过我能看见的角度。
小艇离开春游号。
箱子、白西装、那张我擦过许多回的透明罩,都成了黑里很小的一块。
我挂在壳上,忽然感到后颈一阵凉。
我真把饭团送走了。
送到许阔手里。
叶早在那头叫我。
我没答。
她又叫一遍,说箱子锁好了,她看过,伴宠固定件也扣上,许阔没来得及乱碰。
我听见,点头。
她看不见我点头。
我只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黎照的终端,先跳出应急中继已连接。
我向小艇的方向望去,它已离舰,却还没有远出这条回连短线的范围。
紧接着,终端响起一种我们谁都没听过的提示,跟公司那句请等待,完全不同。
有个活人的声音问,春游号后区新增转运记录,是否仍有滞留者,请报告。
我猛地抬头。
头盔撞到肩圈,轻轻一声响。
黎照那边已经在回答。
“有。还有十一人。十人在舱内,一个人在外壁作业。请不要按已清空处理。”
她说到第十一人的时候,声音抖得连字都挤在一起。
我抓着检修环,终于又喘出一口完整的气。
***
对面不是先来表扬我们的。
接线的人问定位、气密、留滞人数和作业服余量,问得很快,一句挨一句。
黎照答,我补外面那块罩的状态。说到检修轨,他让镜头转慢一点,叫我不要急着从锚点上松开。
他还问,那个信标艇上的人是否能自己保持安稳。
许阔的声音从另一条链路里冲进来。
“能,能!我都扣好了!”
狗在旁边叫。
他紧跟着补,狗也好,狗也扣了。
我听见那阵狗叫,眼睛一下酸得难受。
饭团平日在家,叫起来谁也不肯停。我隔着门听得烦,会拿着拖鞋叫它少吵两句,它就绕到沙发另一头,仍要朝吸尘器发脾气。
现在它冲许阔叫得越凶,我反而越想多听一会儿。
接线的人显然没这份闲心,确认完,便让许阔少挪手,沿自动引导回接收位,别自己换模式。
许阔答应得很乖。
我还是头一回听见他这么乖。
港口此前已为先头艇的碰撞报告派了两艘工程救援艇,正在前舱撤离区域巡查。尾区最后报的是清空,它们原先没将这里当作仍有乘客的接收点。
如今新信标的起点和活人应答都在,搜寻方向立刻改了。
接线员说最近的一艘转过来,大约四分钟,让我们先确定一个可以接驳的气闸,不要各自去不同出口。
四分钟。
我从前等泡面,都嫌这个数长。
这会儿听见,竟差一点想对着一片黑说谢谢。
我沿着来时的轨,慢慢向气闸挪。
眼前的门框本来很近,出来时还想着,修完一小片罩,我几步就能回。如今每换一个手握的位置,肩背都像被拉开一遍,手套里湿得发滑。
我用力抓,抓得更紧。
下一瞬,一股很慢的转动从脚下传来。
黑里的亮点,开始向另一侧移。
我先以为自己在转。
低头看长索,还在原来的锚点上,脚边的轨也没动。动的是整块船壳,太阳原先照在肩后,这会儿光一点点刮到眼前。
我侧过脸,没让自己直盯那片亮。
黎照也看见了。
她在通话里说,姿态还没稳,后区和主控之间的那一组联接出了故障。如今能碰到的局部控制,得从本地检修页进,不在她平日那张领航屏上。
我不懂那一组控制怎么配。
没有装懂,直接问,还能不能对接。
接线员答,要先把这点转动压下去,工程艇不能追着乱转的接口硬碰。
接线员让黎照把本地检修页传过来,一位负责近距接驳的工程员接了那边的画面,告诉她先读剩余推进量和锁定状态。
黎照照着做。
里面的人一下安静了。
她真在做事,其他人终于没再一遍遍问,为什么还不来救我。
只有梁蕊轻轻叫了一声,说那边的杯子先抓一下。
一只从行李缝里漏出来的杯子,正飘向终端。段平伸手接住,抱在自己怀里,看了看杯底,竟还跟她说这材质挺好,摔了可惜。
梁蕊没吭声。
过了片刻,忽然哭起来。
她的哭不是嚎。
就是细细的,止不住,像憋了一晚上,终于找到一个能漏出来的地方。旁边那个一直抓着包带的女人伸手,拍拍她后背,我听见她说,别松手,抓着就行。
没有人叫她坚强一点。
我贴在外头听着,也不大想动了。
若让我选,我其实更想待在他们中间,哪怕伸胳膊就能撞到人,也比眼前这一整片宽得没边的地方好。
黎照的声音将我叫回去。
她说工程员确认,局部姿控还能用,但只能做很小的几次修正,眼下不宜再乱试。要等外面的人先固定好,再执行一次短脉冲。
我知道外面的人,是我。
我离气闸的门框,还差一段轨。
这时候继续走,脉冲来时,手上若正空着,身子就得由长索拽回来。
我停住。
先将定位带扣到近处的环,卡稳靴底,报好了。
“会晃。”黎照说。
我嗯了一声,让她来。
那股变化很轻,像有人从远处碰了一下整块壳。
可在没有地面的地方,轻也足够叫胃里一阵翻。外服贴着腰,我闭了下眼,咽回嘴里的酸,等亮点不再继续偏。
它真的慢下来了。
黎照没有连着再按几次,先等工程员看完数据。
我抬头,看见远处终于有一盏不属于春游号的灯,向我们这边移来。
***
那盏灯先停在远处。
接着,第二盏从另一侧慢慢来,绕开已张开的艇门,朝作业气闸的方向移动。
我终于看清救援艇的外形。
没有广告里那么漂亮,小,小得叫人恨不得它再大一点。前面伸着机械臂,侧边一块黄底黑字,提醒靠近作业区的人,先接锚再移位。
我看得发怔。
这几句话,每个字我都认得,第一次觉得,能照着做完一回,真是挺不容易的一件事。
接驳工程员从新链路叫我。
他叫邢南,不叫清洁的,也没叫兄弟先帮个忙。我应了一声,声音从自己耳朵里听,竟有些像另一个人。
他让我保持当前位置,先别继续往气闸门口去,第一艘艇要在那里做对接确认,我靠得太近,会落进它的机械臂工作范围。
我说好。
手却扣得更紧。
门就在前头。
再往前一点,我能回到有空气、能摘头盔的地方,可现在还得先待在外面。
我想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竟像句不大能讲的话。
刚才是我说许阔先走,饭团也走。大家真照做了,信号也真发出去了,到这会儿,我又很怕他们把我留到最后。
我知道救援的人没有这个意思。
可我还是怕。
怕里面十个人都上完,那两艘小艇关了门,画面里只剩我肩上的光,在一块没人再要的船壳上亮。
通话里,赵元征抢着说,先接里面的人。
我喉头一紧。
他数十个,要求优先开作业气闸对接,外头穿着作业服的还有自己的供氧,可以再等等。
声音很平,像是在安排哪一批箱子先卸。
黎照马上打断。
“里面十人,外面一人,都要接。邢南的情况先前已报。”
她说完,那头的工程员也回,已收到,不用重复,让运营先离控制台远些。
我本来想说的话,全堵在了胸口。
最后只低低地嗯一声。
饭团那边,竟然这时又接通了几秒。
许阔一直没管好通话键,声音忽远忽近,抱怨这箱子的味道,说狗可能尿了。
接收员让他先别开箱,稳住就好。
我听见尿,忽然愣了一下,随后竟笑出声。
那只狗平日在家,憋急了也会出事,之后就蹲在污迹边,耳朵压得很低,眼睛一直往我脸上看。
我有时候真会发火。
一天的活没干完,回家先要拖地,谁能一回都不烦。
有一次房东来,踩着湿地,脸色比刚才许阔还难看。他说这屋我能住,狗不能养,下个月收屋之前,给他处理好。
我那时刚换工,手头紧得连新的防滑手套都舍不得买,第一反应竟然是问朋友,有没有人愿意接。
我问过。
不是一直像抱孩子一样,谁都不许碰。
朋友说有一家,院子大,能跑,问我周末要不要带去看看。我答应,等到了那天,饭团真爬进它那只旧箱子,我却站在门口,迟迟没把门关上。
它不是很聪明的狗。
跟谁都能讨两口,拿错我的鞋,怕吸尘器,做了坏事还想把脸挤到我手下。我不知道它去了一个大院子,会不会比跟着我过得好些。
可能会。
可我就是舍不得。
最后我给朋友打电话,说再等等,自己先换了个住处。搬家那晚,饭团跟着我在一堆纸箱里转,咬坏一只包装角,跑来叫我看,竟还很得意。
我把那只角塞回箱子里,骂得挺难听。
骂完,晚上还是挤在一块睡。
后来公司给免费测评,我带它去,图的也很实在。
三袋粮,能省一笔。
一张跟班不用另付保管费的登记,能让我更方便接活。饭团在低重力演示舱里怕得趴在腿上,我看它吐过一回,心里不大舒服,却还是签完了那张领物单。
当时没想过,那圈旧测试身份,能在一年以后,让许阔这样的人成了它的照管人。
更没想过,亲口让他上艇的人,会是我。
这念头压过来的时候,我眼前忽然更亮。
第二艘救援艇已靠近到能看见舷边的小灯。
工程员告诉我,另一名外勤出来了,会先在这边给我接一条艇上的安全索。
我将工具袋从腰侧解下,扣到旁边的轨架上,只捏着软提手,让胳膊空出来。我不必从占着接驳的气闸挤回去,可以由外作业辅助口上第二艘艇。
我盯着那道开门的地方,心口一下松了。
他不是将我留到最后。
他在给我另一条能走的路。
我想回应,脚底忽然传来很轻的一点震动。
没有爆炸声。
只是靴边那道轨,慢慢翘起一条新亮的缝。
我低头,看见固定点根部,浮出一粒极小的银屑。
那粒东西贴着我的面罩飘过去。
我手掌按着的这段熟路,正在松。
***
我先把这句说了出去。
轨在松。
救援员立刻叫我别蹬,手别再往那段缝上压。
我已经不敢压了。
眼前那一点银色,像一道慢慢张开的嘴,原本贴着壳的架根,正往外抬。
长安全索扣在稍后,短定位带扣在脚边。
我忽然发现,它们虽然不是同一只环,却都在这一段轨架上。
平时这不是坏架。
我擦过它,摸过它,每回做完活都从这里回来。
碰撞以后,我检查了扣,检查了索,没看见最底下被撕开的那一层。先前靠着它扳罩,觉得脚下稳,便当它还能接着稳。
现在才知道,那点稳,一直在借一副已经裂开的骨头。
我没再握住最翘的那一段。
往侧面看,壳上还有一只离得稍远的固定把手,不在这段轨架上。我伸胳膊,差一点。
身体再挪,脚边的架便又动。
我立刻停住。
胃里空得发凉,脑子里却一下冒出好多很没用的念头。
工具袋押金还没退。
饭团从来没跟许阔睡过。
我今天出门,连厨房灯都没关。
外勤在靠近。
我能看见他胸前那片颜色与我的不同,身上也有系固的索,另一头连着救援艇的外作业平台。他不是朝我纵身飞过来,靠着平台边的机械臂慢慢挪,身体稳得很慢。
他叫我先放松一只手,接他递来的短牵引。
我盯着那根带头的绳。
第一次觉得手套太厚,厚得像隔了半个人生。
我伸过去。
那截索头碰到手指,弹开一点。
没抓住。
轨架又轻轻动了一下,我身体向侧面偏,工具袋跟着转,正卡到我肘边。它是我上班时最熟的一团东西,手一拢,几乎先去抓它。
外勤忽然叫我的名字。
很重。
“邢南,看我手里!”
我抬头。
他没有收回绳,仍递着,另一只手在自己平台边固定住。
我终于将那只想去捞袋子的手,伸向他。
接住。
先扣胸前的救援环。
扣声很轻,轻得我不敢信,又拉了一下,才喊好了。
轨架就在这时候,翻了起来。
脚槽离了原位,长索一紧,把我的身体往原来那个方向带。我胸前新接的牵引也绷上,身子一瞬卡在两头,疼得我眼前发白。
外勤叫我松旧索。
我知道该松。
手却哆嗦得摸了两回,都没摸到那个平时一闭眼就能摸见的扣。
我骂了一句自己。
停半息,沿腰侧找到固定扣,先退锁,再开。
旧长索松了。
还有短的。
我弯过手,按住短带扣,那条备用带终于从我身侧弹开。
拉我的那股力,一下少了一半。
我被新牵引带向救援员,他没硬拽,先让我身体停一停,再慢慢往平台上收。
工具袋没有跟来。
它的系固绳还挂在轨架另一边,我转过身,掌里抓住的只是袋侧那根软提手。
我想带它。
真想。
那把横柄我借的,那条长擦刷我自己改的,袋里有一格小口,专门留给饭团的饼干。我一放手,它们就会跟着那片坏架,在窗外越飘越远。
我没去再扣一回。
松开手。
袋子从掌心离开的速度,慢得叫人觉得还能反悔。
我盯着它,直到救援员将我肩头带向另一边,才终于看不见。
我丢了一袋还没结清的工具。
自己还在喘气。
外勤将我带到平台的脚架边,先固定,再看我的面罩。
他问能不能听清。
我说能,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能。
他又问哪里疼。
我想了一下,先答,肩和腰,手也疼。
他说好,到了里面再看,暂时别自己乱解外服。
我点头,点完又想起他未必看得见,赶紧回一句好。
第一艘艇那边,接驳灯已经稳绿。
黎照从通话里叫我。
“在吗?”
我把目光从自己空了的手挪开。
“在。”
她那一头忽然很安静。
过了几秒,才听见她对其他人说,先过去,别抢,一只手一只手抓着走。
救援员向我指辅助口。
门开着,里面亮着很普通的白光。
我看着那片白,第一次不嫌它晃眼。
只想快一点,进去。
***
辅助口比我想的小。
两个人挤进去,我的肩擦着门框,疼得眼前发白。救援员马上停了,等我把胳膊收回来,再扶住我身侧的固定带。
我说对不起。
他说别道歉,疼就说。
门在背后合拢。
我一直看着那道缝。原来在里面往外看,跟在外面等它关上,完全不是一回事。
救援员将我扣在座架上,自己也固定好,才开始回压。
数值一点点往上走。我几次想抬手解颈圈,都被他拦住。
“还没好。”
我只好把手放回腿边。刚才那么多扣,竟然都能摸着解开;现在坐下,手指连蜷起来都费劲。
直到他核过压力,示意可以了,我才摘下头盔。
汗顺着额头淌进眼睛,我闭着眼,先吸了一口气。
有一股胶垫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
我没忍住,又吸了一口。
救援员接过头盔,露出自己的脸,看着比我还年轻。他额头也是湿的,耳朵压红了,嘴唇边上长着一颗痘。
“你一直说狗,狗叫什么?”
“饭团。”
“哦。我以为你饿了。”
我笑了一下,肩窝立刻疼起来。
他跟着笑,没再逗我。
里面的接应人员来扶我。我刚想自己撑起身,右手便滑了。
外服里面的手套脱下来,虎口有一处破皮,几根指头肿得发亮。腰上两条压痕,一碰就烫。接应的人问我头晕不晕、恶心不恶心,有没有哪里麻,我一项一项答,答到最后忍不住问,能给口水吗。
他先看过我的状态,才把饮水嘴递过来。
我喝急了,呛得直咳。
刚才没哭,这会儿眼泪却收不住,咳一下,往外冒一点,弄得人很丢脸。
接应的人扶住我,没朝我脸上看。
公共通话仍开着。
黎照在另一头报已经转过甲艇的人数,先是两个,四个,最后六个。
我能认出钟燃的声音。他说慢一点,又骂一句别抓他的耳朵。
叶早问他疼不疼。
“你让人抓一把试试!”
听他骂得这么足,我把饮水嘴还回去,终于靠住了椅背。
甲艇收好六人,封闭通道后退离接口。乙艇等它让开,由正接驳口接上原来的作业气闸,再接剩下四个;我进来的辅助口已关闭回压,不占那条通道。
中间有一次停顿,黎照说还在原舱里,不要关通话。
艇上的人答,听着呢。
接应人员给我的腰垫了软托,让我别去够旁边的屏。我就坐着听。
田宝先过来。之前她一直缩在舱壁那边,几乎没有说过话,这会儿进门,连鞋都掉了一只,袜底沾着几块黑胶。她看见我,问这是另一艘了吗。
“另一艘。”
她重复一遍,好,另一艘。
赵哲在她后面,脸色蜡黄,一边进来一边干呕。他不好意思地抬手挡嘴,接应人员已经把袋子递过去。他连说谢谢都来不及,就抱着袋子吐了。
接着是赵元征。
他进来先看我,目光停在我肩上,像想说点什么,又转头问救援员什么时候能回港。
救援员让他先入座。
“我公司那边还有人等消息。”
“坐下,系带。”
赵元征这才不说了。
黎照最后过来。
她在门边等原舱的最后确认,跟对面逐项应答,嗓子已经劈了,尾音一半发不出来。等接驳通道关闭,她才转过身,看到我头盔已经摘了,先看我的脸,又看看我空着的手。
“工具呢?”
“走得比我远。”
她蹲到我旁边,像是没听懂。
过一会儿,她说,活该,谁叫你还想带着。
我说,里面有借的。
“先欠着。”
“那你替我跟库管说。”
黎照笑出来,笑得没声,低下头用手背擦脸。
我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只好盯着自己脚尖。
她还穿着那身蓝制服,袖口不知被什么刮破了,手上有一条浅浅的血口。她见我看,又把手缩回去,起身去找座位。
两艇通话里重新点了一次人数。
甲六人,乙五人,包括我。另一个,许阔,随小艇去港口。
救援队自己的人员另报。
报完以后,对面问有没有遗漏,有没有人知道别处还有滞留者。
我抬起头。
这次黎照没有一个人回答。钟燃、韩齐和赵元征先后开口,说我们这组是这些人。
我说,十二个,还有一条狗。
通讯员答,收到,伴宠也在接收名单。
听到名单里真有饭团,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下巴,牙咬得生疼。
离开的时候,我从侧窗看见了春游号。
它没炸,没翻成一团火,也没有突然好起来。那块巨大的观景面朝着黑暗,像我擦过千百遍、这次却再也擦不到的一扇窗。
断掉的轨架已经看不清了。
赵元征忽然说,后面公司会核损。
我还盯着窗外,过了两秒才听清。
“核吧。”
“我不是说你。”
“我也没说不用核。”
他脸色不太好,把话咽了回去。
我本来还想问自己的工具算谁的,嘴张了张,先打出一个嗝。
有点水的味道。
田宝听见,扭头看我。我们俩对了一眼,她忽然笑了,我也笑,肩疼,笑到一半只能拿气声哼。
黎照把通话器调近。
港口那边说,逃生小艇已经进了接收区,舱压正常,准备开罩。
我问能不能跟那个白西装说句话。
对面等了一会儿,许阔的声音出来了。
“你还在外边?”
“进来了。狗呢?”
“在我旁边。”
“你别开箱,等接收的人来。”
“我知道。它已经闻了我一路了。”
我闭了闭眼。
“那你让它闻。”
许阔小声骂了一句,随后又问,真不咬吧。
我答,不抢它东西一般不咬。
通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没抢。”
“你少放屁。”
旁边的黎照咳了一声,没压住笑。
***
回到有人造重力的港区以后,我们没有立刻见到许阔。
接应人员先把我带去检查。那一段路,我记得很零碎,扶手,顶灯,鞋尖,走廊里有人在吃热的东西,我闻到一阵葱味,肚子才突然叫起来。
我问还有多久。
陪着的人以为我问检查,说很快。
“我是说,见狗。”
他想了想,答我,狗比你先到,没往外放,放心。
检查时,我努力把手往身后伸,想摸一摸腰,医生直接叫我停。
“你是怕我们漏一块,自己先验?”
“不是。疼。”
“那就别碰。”
她看了外服下的压伤,又问我最后受力时是不是被拉向两边。我说是,想解释那个架子怎么翻起来的,刚说到安全绳,她便让我先回答有没有失去意识。
我说没有。
头晕?
有一点。
喘不上气?
现在没有。
她点点头,继续检查。轮到掌心消毒,我才知道刚才那些硬撑都是白撑,疼得一缩手,差点把托盘带翻。
医生没让我立即走。检查没见到需要马上处理的严重损伤,仍要留观,肩腰不能受力,后面出现不适就叫人。
我应得飞快。
她看我一眼,又加一句,别抱狗。
我还没开口,旁边接应的人已经替我解释。
“一路都惦记着。”
医生说,那更得说清楚,九公斤也别抱。
手机是接应人员从我的随身小袋里取出的,没坏,但我拿不稳,靠在床边才划开。里面堆着消息,有工头问今天那面到底擦完没有,有个旧群转春游号事故,还有房东问我是不是也在那一班上。
我看见那句“擦完没有”,竟然先想回剩一小角。
打了两个字,停住了。
删掉,改成,我在港口,活着,受了点伤,工具袋丢了。
发出去以后,工头打来电话。
我接通,他先骂,骂得接应的人都抬头。
我以为要骂工具,还没听明白,手机里已经换了句话。
“谁问你袋子了?我问你人呢!”
我喉咙堵了一下,答,诊疗区。
“发位置。”
“不让外人随便进。”
“我先到门口。”
他把电话挂了。
隔着帘子,我听见韩齐在跟人说,他是来观景的,观景,出发前还挑了靠窗的位置。
说到第三遍时,他自己忽然停住。
有人给他递水,问需不需要联系家属。
他答需要,然后报错了一个数字,从头报。
田宝坐在走廊椅上,穿着一双借来的拖鞋,翻包翻了半天,找出几块压扁的糖,分给身边的人。轮到我,她伸手越过帘边,问你能吃吗。
我说我不知道。
她就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接应的人把一块糖搁在我床边,说问过医生,可以。
我含着糖,尝不出是什么味,只知道特别甜。
黎照进来时,我还在使劲嚼,嚼得脸颊发酸。
她手上的小伤包过了,换了一件没有标识的外套,蓝制服叠在胳膊底下。刚才在艇上她一直忙,这会儿坐下,才露出一点疲相。
她说,许阔要求给狗换个地方。
我立刻坐直。
“怎么了?”
“箱垫湿了。接收的人在换。”
“饭团怎么样?”
“活蹦乱跳。他嫌它往袖口钻。”
我又慢慢靠回去。
黎照看了看我床边的糖,问谁给的。我说田宝,她点头,坐了一会儿,也没再说什么。
我以为她想问那个轨架。毕竟当时我在外面,她在里面,我们谁也没看见另一个人怎么熬过那一阵。
结果她说,刚才她也很想坐那把椅子。
我看向她。
“逃生艇的?”
“嗯。”
“我也想。”
“知道,你看它的眼神跟狗看肉一样。”
我笑了一声。
黎照没笑,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如果没人接那个信号,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我拿舌头把糖拨到另一边。
我也不知道。
她扯平了搭在膝上的制服,忽然问我,这趟随行给了多少钱。
我说免费的,狗测试留下的随行减免,我自己还得擦那片玻璃。
“难怪。”
“难怪什么?”
“登船那会儿你跟我说,顺便看看地球。哪有人一边擦玻璃一边看。”
我说那也看得见。
她摇摇头,起身时把床边快滑下去的手机往里推了推,说去问问能不能把饭团带过来。
等她走,我又给工头发了位置,附上一句,没擦完,尾角一片。
他回复两秒的语音,只有一句,把你那个破工作群关了。
我听了两遍,关掉。
饭团来的时候,先到了的是味。
我在屋里已经脱下外服,换成干净衣服,可它那个箱子的味道还是一钻进来就认得出。许阔抱着箱子站在门边,裤腿有一片干了的深印,白西装从腰到袖子皱得像用过的纸巾。
他看到我,脸上很复杂。
“你先告诉他们,是你让我带的。”
接收人员解释,只是核对随行转运,不是扣人。
许阔不听,仍看我。
我说,是我让他带的。
“你听见了?”他扭头对接收人员说。
“听见了。麻烦放到这里,不要直接开门。”
饭团隔着网,看了我一下。
没有叫。
我叫它名字,它歪着头,鼻子在网边蹭了两下,还是缩在里头。我心里一沉,以为它哪里不舒服,身子已经往前探,医生从旁边按住我肩头。
“你别动,让人把它带过来。”
叶早也跟来了,手里拿着那条蓝带,听见便过来帮忙。她先扣好短牵引,扶住箱口,等饭团自己往外挪。
它前脚刚跨出,后腿又缩回去。
许阔在旁边说,一路就这样,磨蹭。
叶早抬头瞪他。
“刚才你抱它时,它没磨蹭。”
“那时候不一样!”
饭团终于出来了。
它先走向许阔。
我盯着它,看它把鼻子伸向那件白西装的口袋,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里可能还有那截肉条的味。
我心里那点伤心,顿时变成一肚子火。
“饭团。”
它回头。
“过来。”
它看我两秒,耳朵忽然往后一压,扭着身子就扑。
叶早拽住牵引,没让它撞上我。它急得原地蹬脚,尾巴抽在箱子上,啪啪响。
我伸出没破的那边手。
它一下把下巴塞进来,鼻头凉得我一缩,随即又拼命往前挤,像非要把整颗脑袋都拱到我掌心底下。
我原先准备好要骂它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
饭团的舌头很热。
它把我的掌心舔湿,又去舔指缝,连我手上的消毒水味都想闻明白。碰到包扎的地方,叶早将牵引往后带一点,它不肯,四条腿一齐往前杵,前胸贴着床沿,发出那种只有急了才会有的小哼声。
我摸到它颈后的毛,有一小绺打了结。
以前它一拱我,我就会抱起来。这回抬了下胳膊,肩里一阵酸疼,只能放回去。
“坐。”
饭团没坐。
“饭团,坐下。”
它终于屁股落地,眼睛还紧盯着我,仿佛我下一秒就会被人从这张床上搬走。
我也看着它。
过一会儿,我低下头,将脸挨向它额顶。
它往上蹿了一下,磕住我的下巴。我疼得嘶一声,眼泪忽然就全下来了。
叶早把纸巾塞到我手边,转过去收箱子。
许阔还站在门口,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我没管他。饭团舔到眼泪,又舔我的鼻尖,越舔我越擦不干净,只好按着它的头,叫它消停一会儿。
“我没在骂你。”
它听不懂,仍抬着眼睛。
“行吧,骂了。刚才也骂了。”
医生让我们别围太多人,狗能留一小会儿,还得按接收区的安排照管。
许阔立刻说,那他可以走了吧。
接收人员答,还要补一段转运情况,会有人陪他去。
他烦躁地抹了把袖子,往外走了两步,又回来,问我那十万还要不要。
叶早先开口。
“你还买?”
“我问他。”
许阔这回没看狗,盯着我的脸。
我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舱里开过的那个价。那时他要带狗拿逃生位,现在已经没有位置可拿,还提这个,让我一时不知道他是想花钱把整件事收拾干净,还是确实有了别的念头。
“不要。”
“我不是赖账。”
“我没答应卖。”
他抿了抿嘴,看看饭团。
饭团也看他,见他伸手,尾巴居然又摇了一下。
我差点气笑。
许阔的脸也松了一点,却很快别过去,说那箱子里的垫子别再用了,全湿透了。
叶早说已经换过。
他嗯一声,这回真走了。出门时手背撞了一下门边,疼得咧嘴,脏话憋到一半,硬改成一句借过。
我没叫住他。
他把狗带到了港口。这件事是真的,跟他在船上抢狗、拽我袋子一样,都是真的。我不想这会儿挨件数,也不想跟他握手。
叶早把接收区的临时牵引交给工作人员,又将我箱子上那条蓝带系回提手。
我说谢谢,她答没事,又问刚才外面到底有多冷。
我愣了一下。
她立即说,没事,不想讲就算了。
“服里还行。”我慢慢答,“是安静。真安静。”
她点头,等着我再说。
我想了好一阵,也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叶早没有追问。她拿过湿垫留下的袋子,跟工作人员商量能不能放一件主人有味道的旧衣服进去。我身上能换下的只有那件汗透的内衫,她不嫌,卷好放在箱角。
饭团闻到,又钻进去,窝在上面,脑袋仍朝着我。
钟燃晚一点跑来,耳朵那边贴着一小块胶布。
他进门就问我,听说狗给你认成饭票了?
我看叶早。
叶早看天花板。
钟燃笑了两声,发现我眼睛红,忽然不笑了,站在床前,不知道把手放哪。
我叫他坐,他又说马上要去补情况,坐不了。
最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小包饼干,搁在桌边。
“人吃的。”
“我也不能给它乱吃。”
“谁知道呢,你刚才哭得跟它是一家之主似的。”
我抬起头,他已经退到门外,笑着跑了。
赵元征没有来看我。
黎照回来拿制服时,提到港口的人已经让他留在接待区,先对上人员转运和尾区报告。此前那份清空记录、通话和艇上操作,都需要他说明。
她说完,问我到时能不能把自己看见的讲清楚。
“能。别让我替他猜为什么。”
“只问你看见的。”
我答,好。
她把制服抱起来,站了片刻,又放下,说其实刚才很想扇他。
我说,你在里面没扇?
“腾不出手。”
“亏了。”
她看我,我们一起笑起来。
我问她还接不接这条航线。
黎照说不知道,先回去睡一觉,至少睡醒再决定。
她也问我,以后还上不上外壁。
我嘴比脑子快,答还得干活。
说完却有点恼自己,改口,先不想,今天不想。
黎照点头,把那件制服搭回胳膊上。
她到门边时,低头朝箱子里的饭团招了一下手。饭团忙着舔鼻子,没有理她。
“小没良心的。”
她走了。
工作人员告诉我,项圈里的旧测试身份已经标出来了,等我方便,会有人联系核对那次测试,关闭错误的紧急优先标记。今天的伴宠接收记录还在,不影响照管饭团。
我答可以。
她怕我担心,又解释,不是取走狗,也不是说它闯了什么祸。
“我知道。”
我摸了一下灰项圈。这东西当初寄到时,我还嫌颜色难看,戴上以后,饭团脖子跟多了一圈灰抹布似的。
它把下巴搁在箱口,困得眼睛一闭一睁。
我问,那个读头以后还会给它开门吗。
“这种错误标记清掉以后,不会了。”
我点点头,说挺好。
留观那几个小时,饭团被照管人员带走了一次。我看着门关上,手里空得难受,打电话又问它到了哪儿。
对方没嫌烦,让我听了一声。
饭团正在喝水,舔得啪嗒啪嗒响。
我听完,把电话放下,才发现桌上的饭也送来了。一份软饭,鸡肉和青菜,盖子上凝了水珠。
我饿得发慌,拆了两次没拆开筷子,最后用左手拿勺,扒得很急。嚼到一半,肩膀又疼,只好停一停。
以前带饭团出门,吃东西时我总先留一点,怕它在旁边眼巴巴地等。
这次我把饭全吃了。
吃完叫人收盒,再问那边狗吃了没有。
人家回我,比你吃得干净。
工头到了门口,进不来,给我发了一张他提的水果。
不知道谁教他挑的,两个大得吓人的柚子,提手勒在虎口上。
我说,你带回去,我现在不能抱。
他发语音骂我,谁叫你抱,叫你吃。
骂完,他又说,有个灰外套的人托接应台留话,问我手还能动不,还要不要紧。
是段平。
我给接应台回了消息,说能动,就是肿。他们答,会转告。
我把手机搁下,试着舒开手指,舒到一半,又疼得停住。
到傍晚,医生允许我离开诊疗区,嘱咐按时复查,手和肩都不能逞强。接收区的人把饭团交回来,连同那只收干净的软箱。
工头在旅客接待区等,见到我,先上下看,最后手都抬起来了,又硬生生缩回去。
“真够可以的。”
我把饭团的牵引递给他,刚走一步,它就留在原地不肯动。
工头拉不走,回头看我。
我弯不了腰,叫它也没用,只得侧过身,慢慢挨回去,让它闻一闻裤脚。
饭团闻完,贴着我腿,才愿意一起走。
接待区靠外有一整面观景窗。
窗下刚清洁过,还摆着一块小心地滑的牌。我看见玻璃上有条细细的水痕,下意识抬了抬手,手指一动,就疼了。
工头在旁边说,别看。
我收回目光,隔了片刻,又看过去。
“这回不擦。”
地球在那片玻璃外面。
云很厚,有一处白得发亮,边缘透着蓝。我以前隔着作业面罩看,边走边估一块玻璃还剩多少,总惦记下一个固定点。
现在我站着,什么也够不着。
饭团把鼻头挨上窗,呼出一小团雾,又在雾上舔了一口。
我叫它别舔。
它扭头看我,尾巴在我腿边扫。
工头催了一句走吧。
我说,等会儿。
这一次,他没再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