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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13:55:46

我穿进自己烂尾的小说时,执刑的人正在补箭。

“怎么才十九支?还差八支。”

我绑在柱子上,后背一凉。

剩下八支的位置,我知道。

在我后背。

当年为了显得女配死得惨,我特意给她安排了二十七处箭伤。读者骂我有病,我回了一句:情节需要。

“大哥,”我尽量坐直,“十九支其实也够了。”

他看我一眼。

“那不成。宗主交代过,少一支都不行。”

这句也是我写的。

1 箭一支也不能少

我叫祝昭,写小说的。

三年前,我在一本仙侠文里写死了一个女配,叫霜降。

她替宗门运过药,后来截了一辆商队的药车,被定为资敌。我的女主大义灭亲,在阵亡将士的祭礼上将她处死。

这章之后,我断更了。

现在我穿着霜降那身灰扑扑的衣裳,手腕绑在身前。祭台旁的香还没烧完,纸钱落在靴子上,有一片边缘是焦的。

我拿脚蹭了蹭,真的烫。

眼前不是梦。

补箭的弟子蹲下来,把我靠歪的柱脚垫正了。

我低头看着他。

“谢谢啊。”

“不客气。”

他还顺手替我拂掉了纸灰。

我眼泪差点下来。这群人甚至挺有礼貌。

高台上,姜蘅正在擦剑。

白衣,银冠,腰间一条乌金带。为了突出她少年得志,我给她用了不少好东西。

她放下剑帕,问我:“霜降,截药资敌,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知道标准答案。

无话可说。

我当时觉得这四个字冷得好,死也死得利落。

有个读者在下面问:她究竟干了什么,连解释都不配有?

我没理。

“有。”我赶紧说,“我有很多话,能不能先把他们的弓放下?”

姜蘅蹙眉。

“此案已经查明,不必再拖。”

她身侧的中年男人微微欠身。青袍,窄袖,腰上挂着一方黑印。

陆衡,掌药执事。

我给他的介绍只有一行:办事老练,深得宗主信任。

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查明的。

弓弦响起来时,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像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已经求了很久。

“谁都好。”

“救救我。”

胸口有东西硌着皮肤。

一小块骨符藏在衣领夹层里,边缘热得发疼。我用捆在一起的手往上摸,摸到裂口里露出的一截红线。

借命符。

第六章写过的道具。求来一魂,折符回到当日清晨,借这副身体活到日落,再归还给原主。

用过就没了。借命时身体若死,借来的魂也逃不掉。

我当时还觉得这个限制挺严谨。

后来霜降死的时候,我把这东西忘了。

“别动。”旁边弟子以为我想扯绳子,伸手来按。

我把那截骨头抵在腕间的绳结上。

对不起了兄弟。

这次不能听你的。

骨符折断,眼前骤然一黑。

等我重新喘上气,柱子、弓箭、祭台,全没了。

我坐在一堆破麻袋上,窗缝里透着灰白的晨光。脖子上还挂着红线,符没了,只在锁骨下留下一道灰痕。

门外有人喊:“后院查过没有?她昨夜回来取过东西。”

另一个人说:“罪令昨夜已经下了,宗主要在今日祭礼上处置。找不着人,咱们怎么交代?”

我立刻捂住嘴。

这地方我认识。

旧药库。原稿里,霜降就是从这里被抓走的。

好在我还写过一条密道。

2 出口在哪里

第三块地砖,往左推。

砖没动。

我换了只手,蹬着墙,吃奶的劲都使出来,终于把它推开一条缝。

小说里这一步叫“轻轻一按”。

我趴下去,用肩膀挤进暗道,顺手把砖拖回原位。

头顶脚步声过去了。我没敢喘,膝盖跪在碎石上,疼得直抽气。

暗道里全是蛛网,走到尽头,一面砖墙堵得严严实实。

我盯着它,半天没动。

我明明写的是直通山外。

可能有机关。

我摸左边,摸右边,又在头顶摸到一个凸起,使劲按。

土掉了我一脸。

想起来了。那个暗扣在另一本书里,开的是王府地牢。

我蹲在地上,开始认真考虑弃文这件事能不能跨世界执行。

我沿原路爬回入口,正贴着地砖听动静,上面忽然传来三声敲击。

“霜降?”

我往后缩了缩。

“人都去前院了,你还钻下面做什么?”

来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喘。

我从砖缝往上看,看见半截拐杖。

“你谁?”

上面安静了一下。

“昨晚刚见过,你睡一觉不认人了?”

“你先说名字。”

“陈七。”

我没反应过来。他又小声催:“快点。这洞早就堵了,前年后院塌过,砌墙的还是我叔。”

地砖掀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朝我伸出手。他瘦得厉害,右腿缠着布,衣袖里露出一截凸起的腕骨。

我还犹豫,他急了。

“你昨夜说回来拿包袱,让我今早接。我腿这样,跑一趟容易吗?”

这句听着不像敌探。

我把手递过去。他拉了我一把,自己险些站不住。

我们互相撑着,从后院挑粪的小门钻出去。

门闩烂了,轻轻一提就开。

我的密道修得那么隐蔽,竟不如这扇门。

陈七熟门熟路地带我绕过一间磨坊,走到镇外岔路口。他摸出个布包,塞给我。

里面有铜钱,有碎银,还有两块硬饼。

“沿这条路出去,晌午有车去南边。你别上宗门的车。”

我打开钱袋看了看:“你的?”

“凑的。”

“你们怎么办?”

“药够用几天。大夫说,熬过这几天就好办。”

我还想问。他弯腰整理腿上的布,腰间木牌滑出来。

青石营,陈七。

我忽然想起这个名字。

祭文是我写的。为了让姜蘅念起来有气势,我给青石营列过一串名字。

陈七排在第三个。

他被宣布死了。

我盯得太久,他把木牌翻过来。

“认出来了?方才叫你半天。”

我记起被我删掉的一句话。

药不是给敌军的,有人还活着。

就这一句,后面没有人名,没有去处。我嫌女配临死前解释太多会冲淡女主那一剑,删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有人”,还会凑钱送她走。

“其他人在哪?”我问。

陈七抬头:“你又要回去?”

“我去看一眼。”

“别看了。你一看就不走。”

他显然很熟悉霜降。

我不熟。

我把钱袋收好,跟他走了另一条路。

3 那封被退回的信

旧医舍离磨坊不远,半边屋顶用油布盖着。

门口蹲着一个人,端着缺口碗往嘴里倒粥。看见陈七,他先骂了一句。

“不是叫你送她走吗?”

“她不走。”

“你不会劝?”

陈七把拐杖往墙上一靠:“你会劝,你来。”

那人看看我,端着碗站起来。

“吃了没?”

陈七笑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屋里横七竖八铺着草席,有人拿木板夹着胳膊,有人蜷着腿睡觉。最里面有个年轻人,脸色白得像纸,鼻尖却沁着汗。

他翻身时哼了一声,旁边人立刻把垫子往他腰下塞。

一个老大夫端着药从后面出来,瞪我一眼。

“还有脸回来?我昨夜怎么说的?”

我低头:“我看看就走。”

“你昨夜也是这么说的。”

他把药碗塞给门口的人,那人愁眉苦脸地闻了闻。

“能放糖吗?”

“能。你去买。”

“我钱都给她了。”

我赶紧把钱袋往外掏。老大夫一手按住。

“别听他胡扯。他嫌苦嫌了好几天,跟钱没关系。”

桌上摆着几只小药瓶,其中一个写着“回元散”。

我认得这个名字。

姜蘅在前面一章受伤,服下回元散就又能提剑了。

“这个呢?”我指着瓶子,“给他们用这个行不行?”

老大夫缓缓转头看我。

“用过了。不然你以为他们现在为什么还有力气吵?”

“可是腿……”

“腿断了得长。药让他少疼一点,不是叫他下地跑。”

陈七坐到门槛上:“你昨夜还骂我乱走,今天怎么反倒催上了?”

我把瓶子放回去。

以前写到这里,我只要另起一段就行。

现在那个年轻人连翻身都得有人帮。

我借口昨夜太乱,有些事没听清,挨个问起来。

他们从青石关退下来时,没找到来接伤员的人。有人死在路上,活着的绕了几天,躲进这间废弃医舍。

军中的药早就断了。

他们等过,说下一趟会送。下一趟没来,又说路坏了。

等来的最后一个消息,是青石营全军覆没。

“还是她找着我们的。”陈七说,“她说去给我娘送信,路上听人说这边有伤兵,过来认了半天。”

“求过援吗?”我问。

老大夫没说话,从垫桌脚的旧木匣里抽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你自己送的,还问我?”

纸上写着几个人的姓名,伤情,缺的药。字不算好看,挤在一起,末尾留了一句:若不信,请另遣人来验,霜降愿当面引路。

没有写医舍地址。

背面两道批字。

第一道说青石营覆没已有军报为证,此信疑为逃卒托词,交原处核实,不得另调药材。

署名陆衡。

第二道短得多。

依议。

姜蘅。

我摸了摸那两个字。

这是我的女主。

我给她写过爱民,写过嫉恶如仇,写过她走过战场时不忍看路边的尸体。

我没写过她怎么处理一封不符合军报的信。

“拿回来干什么?”我问。

“不给药,也不给派人。你说那就换个地方再递。”老大夫看着我,“后来你打听药去了,这信就一直搁我这儿。”

纸角有一块褐色的污迹。我以为是药,拿手蹭了蹭。

“那是你手上的血。”老大夫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横着一道细口,已经结痂。

“门口的人不让你等,你扒着门扇不肯走,夹的。回来问你疼不疼,你还说还好。”

我把手张开,伤口被绷得刺了一下。

不太好。

她也不是随便写封信,没回音就算了。

我把纸重新折好,没舍得压出新痕。

霜降找到了商队的药车。

那批药,她原本运过。箱上的宗门记号没换,连她当初搬运时磨破的箱角都在。

她跟了一路,等车夫把车停在路边吃饭,解了马,把药车牵走了。

“她还留了话,说借药救命,账算她头上。”老大夫气得胡子动了动,“谁跟她算账?人家要她的命。”

我蹲在床边,听完了全部。

我确实只写过“霜降截走药车”几个字。

车上什么药,送给谁,为什么截,我连名字都懒得起。

老大夫把床下的小箱拖出来给我看。

原封没动,巴掌宽的纸签压在盖缝上,上面写着药名和库号。我运药那段用过这个库号,南库辛字。

“大的都拆了,这箱留着后面用。”他说,“你别瞎动,都是救命的东西。”

我缩回手。

外面传来锣声,有人沿街喊,午后山门设祭,阵亡弟子的亲属凭帖入场。

陈七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我娘应该来了。”

他说完,低头系腿上的布。

我抬头看向山门。

那场祭礼,我记得。

不光记得死人名单,还记得姜蘅会在台上说什么。

有冤可陈,有苦可诉。

当时我写完,很满意。

4 你先冲上去

“去祭礼。”我说。

陈七猛地抬头。

“你还去?”

我把几个人叫到门口,压低声音解释。

先把药箱和信送上去。姜蘅认得青石营的人,当着家属的面,她总得听。

“你先上。”我指着陈七,“你以前替她挡过箭,她一看见你就知道不对。”

他没接话。

我接着说:“我先不露面,免得他们一看见我就抓人。等她让你开口,我再出来。”

“我要怎么上?”

“就从前面。”

“前面有守卫。”

“你把身份牌举起来。”

“他们不认呢?”

我噎了一下。

“她会认。你只要冲到台前——”

“我冲不过去。”

陈七指了指自己的腿。

“以前好的时候,也未必冲得过去。”

我急了:“你不是最不怕……”

后半句没说出来。

他看着我,等了片刻。

“霜降,我怕死。”

医舍里还在争谁喝了最后半碗粥。外面吹来一阵风,门边的油布掀起来,老大夫骂着拿石头压住。

陈七低头把木牌塞回衣服里。

“我娘就我一个。”

我想起他替姜蘅挡箭那段。

我写他毫不犹豫。那一章的评论都在说宗主得人心,我看着挺高兴。

现在我还在等他毫不犹豫一次。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说。

陈七没安慰我。

我在门槛另一头坐下来,重新想。

祭场在山门外,家属和同袍可以进。祭台周围有守卫,不能靠近。霜降上了告示,一露面就会被抓。

我一直试图把这最后一件事推迟到别人替我把路打开之后。

没人愿意,我就没办法了?

老大夫从门里扔出个包袱,落在我脚边。

“去就把衣裳换了,别一身灰。你们商量快些,我还得煎药。”

我捡起来,拍了拍。

“我先去。”

陈七看我。

“我露面,他们先抓我。你们别上台,就在家属旁边站着。有人问,你们愿意说就说;不愿意的留下。”

“你被拖走了怎么办?”

“听见我叫名字,就应一声。”

我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不用冲过来救我。站着应就行。”

“那你也得说真话。”陈七说。

“什么?”

“别又说十拿九稳。到了那儿,她真肯听?”

我张了张嘴。

我还想说肯。姜蘅会听,她是我写的人,我知道她。

可那封信就在老大夫手边,两个字明明白白。

“不知道。”我说,“但祭礼上人多,至少不像上次,回话只有一张纸。我们能当面问。”

陈七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我能做。”

最后有三个人愿意去。除了陈七,还有拿粥碗那个,叫许良;另一个刘成,伤在肩上,路能走得比我们都快。

许良去拿衣服,拿到一半又回来,问老大夫自己这顿药能不能晚点喝。

“先喝。”

他苦着脸把碗端起来。

刘成帮他把衣带系好,问我能不能去见家里人。

“能。也得把会被带去问话的事告诉他们,不能光报喜。”

他点头,说家里人若不放心,他就不往前站。

我答应了。

陈七把钱袋重新扎紧,分了些给留下的人。没人喊口号,出门前最忙的,是给屋里放水、把够得着的药挪到床边。

他们的名字我都记得。

祭文里,三个名字只占一行。

午前,我们在山门外接待家属的棚子边找到陈七的娘。

老太太一开始没认出他。

她抱着个蓝布包,听见他叫娘,先皱眉,等人走近了,忽然把包放下,伸手去掐他的脸。

陈七疼得往后躲。

“真是我。”

她又掐了一下。

“瘦成这样。”

只说了四个字,后面就没声了。

我们等她哭完,才把事情慢慢讲清。她把信看了半天,又看我。

“这个我拿着?”

我点头。

“他们抓我,东西不能跟我一起进去。”

她把信贴身收好,药箱裹进自己那块蓝布里。

“成。你们别乱跑,我找不着。”

老太太把原先给儿子备的纸钱单独拿出来,找个干燥地方放好。

我以为她要丢。

“还有没回来的。”她说。

5 此案已经查明

进场时,守卫检查了包袱。

陈七的娘掀开蓝布,说是要呈交的药。守卫摸过箱底,看封签没动,里面也不是能藏人的大箱子,便让她过去了。

我低着头走在后面。

没人认出我。

原稿里,我只给霜降写过灰衣、低眉、不起眼。通缉告示上画的那个女人,脸圆得像刚蒸出来的馒头。

我现在知道省外貌描写的一个好处了。

祭台上摆着牌位,台侧是架好的刑柱。

我看了一眼,脚就软了一下。

陈七没有来扶我。他按说好的,陪着母亲往人群里走。

我自己站稳了。

姜蘅到时,四周逐渐安静。她站在我给她选好的位置上,背后是宗门的旗,衣摆被风吹得恰到好处。

我当初为了这段画面,改过三回。

她念祭文,念到英魂归山,台下有人哭起来。

陆衡站在侧后方,托着阵亡名册。

“今日设祭,告慰亡者,抚恤生者。”姜蘅环顾台下,“有冤可陈,有苦可诉,不使忠骨含恨。”

就是这句。

我从人群里走出去。

“霜降有冤。”

陆衡抬起头。

台前守卫比他反应还快,两个人过来,一左一右拧住我胳膊。

我疼得吸气,还是抬头看着姜蘅。

“药没有送给敌军,今日有人能作证。”

她看了我一会儿。

“此案已有定论。你若有异议,交执事复核,不得扰祭。”

“可您刚才说——”

“不得借申冤拖延行刑。”

我的话停了。

这句话,我也写过。

当时觉得她处置果断,不被情绪裹挟。写到这里,我还特意删掉过一小段犹豫。

陆衡走下一级台阶。

“押到偏院,祭后问。”

守卫把我的手往后一扭。我被带得踉跄了一步,鞋尖擦过地上的纸钱。

我一直想的是,只要姜蘅看见我,就会问。

她已经看见了。

她不问。

有人替我提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一个说自己公正的人,连听人说话都不肯?

我当时回他,主角有自己的判断。

我看见陆衡托着的名册,也看见陈七的娘抱着蓝布包,正急着往前挤。

不能等她上来。守卫不会让她上来。

“青石营,陈七!”

我扯开嗓子喊。

拖我的人一顿。

“在!”

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一个跛脚男人举起木牌,站到他娘身边。

姜蘅望向他。

陈七没有向前冲。

他只是站着,又说了一遍。

“青石营陈七,在。”

6 给活人搬把椅子

整个祭场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叫了一声:“七子?”

陈七抬起头:“周叔。”

那个男人从前排挤出来,抓着他的肩膀转了一圈,嘴唇一直在抖。

“你娘知道吗?你——”

陈七的娘就在旁边,擦着眼睛说:“知道了,刚知道。”

许良也站出来。

他没有喊得那么响,先朝一个抱牌位的女人笑了一下。

“姐。”

女人看着他,手一松,牌位差点掉了。

许良赶紧接住。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抬头问:“这个,要交回去吗?”

他姐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拍完又去看有没有碰着伤。

刘成在后面应了名。旁边有人认出他的脸,喊他的旧绰号。场面一下乱了,亲人往前挤,弟子拦着不让靠台,哭声和问话挤在一起。

拿招魂幡的年轻弟子不知道该站哪,举着幡转了半圈。

“椅子。”我冲他喊,“先搬把椅子。”

他看看陈七的腿,把幡往同伴手里一塞,跑去搬了。

压着我的守卫还没松手,但不再往偏院拖。

姜蘅抬手,示意人群退开些。

“让他们把话说清。”

我刚松一口气,陆衡便开了口。

“是该问清。”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方便姜蘅看那三个人。

“青石关战败,失散之人究竟是受伤退下,还是临阵脱逃,不能只看家属相认。霜降给他们送过药,也不能因此断定整车药未曾资敌。”

我看着他。

他把名册放到案上,继续道:“请宗主准许,先将几人分别带去问询。所携物件一并收存。此事原由我处经办,前后卷宗俱在,不会耽搁。”

他说得很稳。

我在大纲里给他的那句“办事老练”,终于有了内容。

姜蘅点了下头。

“不可用刑。先问。”

陈七撑着椅子要站,两个药务处的弟子已经朝他过去。

“我不是逃兵。”他忽然说。

陆衡看向他。

“那你为何不归营?”

“去过。守营的人问我要归队的文书,我没有。他让我先找出营名册上的名字,可名册已经把我划了。”

他说到这里,嗓子有些哑。

“我也想问,那该去哪儿找?”

许良在一旁摸出木牌,反复翻着看。刚才抱住他的姐姐把牌按回他手心,没松手。

陆衡说各处自有规矩,需问过当日经手人,才知道谁说得实。

我喊:“等一下。”

陆衡转过来:“你还有什么供词?”

我原本准备先讲截药。

现在不能按那个顺序讲了。

“陈婶,信。”

她从衣襟里取出旧纸,没有交给伸手来接的弟子。

“我不识字,”她说,“谁给念念?”

“先念背面。”我说。

姜蘅皱了皱眉:“呈上来。”

“可以呈。”我看着她,“请当着大家念。否则下次,他们又只能来领牌位。”

台下有人说:“念。”

是刚刚认出陈七的周叔。

很快又有人跟了一句。

姜蘅让自己的近侍去接。

那张纸终于越过了陆衡的人,送到台上。

近侍念到“疑为逃卒托词”时,陈七抬起头。

念到“不得另调药材”时,许良的姐姐抓紧了弟弟袖子。

最后两个字,近侍停住了。

姜蘅说:“念。”

“依议。”

他念完,退了半步。

我不再喊,声音已经哑了。

“这封信是截车以前送的。上面有他们的姓名,伤情,也说了可以派人来验。”

陆衡道:“当时战报与此不符——”

“所以你们没有验。”

我望向台上的人。

“现在人站在这里,为什么还要交回原来的地方?上一次也说会核实,核实完,今天给他们摆了牌位。”

姜蘅低头看纸,指尖停在自己的字上。

我不求她一下相信所有事。

“我可以继续绑着。”我说,“他们不能交给陆执事。东西也不能。”

“你是在指控我?”陆衡问。

“是。”

我第一次没有躲开他的眼睛。

“因此不能让你替我查明白。”

片刻后,姜蘅叫了身边近侍的名字。

“你接管。人留在这里,家属陪同。材料台前收存。”

药务处的弟子停住了。

压着我肩膀的人换了。新来的没有解绳子,但把绳扣松了一点。

我手指已经麻了,活动几下,才重新感觉到疼。

陈婶把蓝布包放到台前指定的小案上,自己站在旁边。

陆衡看了一眼。

7 那批药不是烧了吗

我先问许良,药送到时谁卸的车。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陈七。

“能动的都帮忙。你让我们别碰马,说这马比我们值钱,第二天得给车行还回去。”

人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陆衡没有笑。

“最多证明部分药送去了医舍。她截的是商车,何以认定与本宗军药有关?”

我看向他。

终于问到这了。

“南库辛字,第三批。”

药箱上的编号,我在医舍记了好几遍。

“霜降运过这批药。商车上的东西,是从宗门南库出去的。”

陆衡先看我,再看姜蘅。

“不可能。”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确定。

“南库辛字第三批,霉损入册,整批焚毁。报损呈文宗主亲自看过。商车上不可能有这批药。”

我一时没出声。

原来是烧了。

我在医舍翻来覆去想,药怎么到了商车上,是不是转运,是不是宗门卖了旧药,是不是还有我没弄懂的规矩。

“整批?”我问。

“整批。”

“没有拨往别处,也没有卖给商人?”

陆衡看着我:“呈文里写得清楚。”

姜蘅抬眼。

“确有此报。”

我转向看管小案的近侍。

“请把外面的布打开。先别拆封,看看是不是他说的那一批。”

陈婶退开半步。

近侍解开绳结,把蓝布往两边展。

一只普通的木药箱。

盖角有磕伤,封签完整,墨字还清楚。

他先把箱子朝向台上,再叫随祭的药师来认。

药师查了侧面烙记,又看纸签,手指沿封口摸过,朝姜蘅点头。

“是南库的签。辛字第三批。”

陆衡往前走了一步。

“旧箱也可以另装药。”

“那就验。”我说。

这一次,我没急着抢话,也没替药师说应该验出什么。

药师当众拆开封纸,揭盖。里面几包药排列整齐,包药的纸上还有药房的小印。

他一包包看过,取少许辨认,最后放回去。

“并非霉坏之物。封装也与库中出药相合。是否重做过封签,还需查原册、问当日封药之人。”

“那便回去查。”陆衡立刻道,“一只箱子,不能证明——”

“是得查。”我打断他。

我喉咙很疼,没力气跟他吼。

“你刚才说不可能有,现在有了。可以查是谁换的箱、谁做的签,甚至可以查是不是我找人仿的。”

我抬起绑着的双手。

“但不能仍然由你查。”

陆衡的嘴角绷住了。

我望着姜蘅。

“你们说药烧了,说人死了。今天药在,人也在。”

风把案上的求援信吹起一个角,近侍伸手压住。

“至少别先把我杀了,再慢慢查哪里不对。”

姜蘅很久没有说话。

我看见她握剑的手松开,又握紧。

台下哭声已经停了。陈七坐在椅子上,他娘站在药箱旁边,其他家属一个也没走。

“霜降之刑,暂止。”

她终于开口。

“陆衡,交印。药库封存,案卷移出,你即日起不得接触此案人证、物证。”

陆衡道:“宗主,仅凭她几句——”

姜蘅没有解释,只看着他腰间。

近侍走了过去。

那枚黑印解下来时,陆衡下意识伸手按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没有跪,也没有喊冤,仍然站得很直。

但药务处的人没有再等他的手势。

我看着黑印放上桌,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抖。

姜蘅让人解开我的绳子,问还要什么。

“写下来。”我说。

她看我。

“停刑,换人查,去医舍接治。请写下来,给家属一份。”

我指了指旧信。

“他们已经等过一次回话了。”

姜蘅叫人取纸。

等新令落了印,陈婶接过去,把它和旧信并排看了一会儿。

“这回哪个字管用?”她问。

近侍告诉她,从现在起,哪一队去接人,谁负责供药,谁负责守住药库。

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听,听完又问了一遍。

这次没有人催她快点。

领队的人过来问医舍在哪。

我没有立即回答,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牌,又看向陈七。

陈七认得他,说是守山门的,和药务处不同班。

“家属能跟吗?”我问。

“能。得留人在门口,别都挤进屋。”

许良的姐姐立刻把弟弟的手搭上自己肩膀。刘成说他带路,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找我要纸。

“大夫还没吃饭,得告诉他们带些吃的。”

我借来笔,在新令背后画了磨坊和岔路,写下医舍的位置。掌心的伤口磨着笔杆,字写得歪歪斜斜。

我把纸交给刘成。

这次,地址可以给了。

8 她还有话说

我没跟去医舍。

折腾一天下来,霜降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我坐在祭场边,手里捧着陈七买来的热饼。

钱还是那包盘缠里的。

“回头得还大家。”我说。

“先吃。”

他把饼往我手里推了推。

姜蘅后来过来了一次。

她说,如果案子查清,可以安排霜降留在宗门药房,不必再做运药的杂役。

这确实是个体面的去处。

以前我写到这里,差不多就可以让霜降含泪谢恩了。

我掰下一小块饼,想了想。

“职位先别安排。”

“为何?”

“等她自己愿意。”

姜蘅看着我,没有立刻接话。

我也没解释。

太阳越过山脊,锁骨下那道灰痕开始散。我的手指忽然有些不听使唤,热饼的温度渐渐远了。

我想起早上在暗道里,自己打算一个人跑。

幸好陈七叫了我。

我低下头,看见这双手轻轻收拢,把剩下的半块饼握住。

我没有再替它用力。

再睁眼,电脑屏幕白得刺眼。

桌上的水冷了,文档停在第三十七章。

霜降无话可说。

我坐了好一会儿,把那几个字选中,删掉。

然后另开了一页,写下陈七的名字。

这次我知道,该往后写什么了。

9 尾声

药务案查了十九天。

买药的商号留下了付款与接货的记录,南库封药的弟子指认了出库经过。那批药从未进过焚药炉。陆衡令亲信做了报损,药车出了侧门,转到商队手里。

所谓药已送抵敌营的消息,来自他让人补入案卷的一份假报。

霜降截车属实,资敌不实。

查明结果的告示贴出来那天,宗门又开了一次祭台。

这次没有摆刑柱。

姜蘅亲自念了平反文书。

念到自己批准停止核查求援、依据失实材料下令处刑时,她顿了一下,没有略过。

最后落款是她的名字。

文书一份交霜降,一份留在山门外公示。阵亡名册更正,幸存者接治,抚恤与补偿分别发放,陆衡除职收押,按倒卖军药、伪报案情等罪处置。

霜降在领钱处站了很久。

管事又数了一遍银子。

“补偿没有少。”

“我知道。”她把一张旧工帖放下,“还有去年的两趟运费。”

管事低头翻册。

“这个也要?”

霜降看着他。

他把后半句话咽回去,继续翻。

陈七坐在门槛上等,腿边靠着拐杖。他娘把行李捆了又捆,嫌他东西太多。

其实也没多少。两件旧衣,一只水囊,还有从祭场领回来的那块牌位。

“这个扔了吧。”他娘说。

“好木头。回去刨了,做个板凳。”

她瞪了儿子一眼,最后还是塞进了包袱。

霜降领齐钱,收好文书,走出来。

药房的位置仍给她留着,她没有去。

姜蘅站在廊下,问她今后若有困难,可愿再回来。

霜降想了想。

“以后再说吧。”

陈七的娘在门外叫她,车要走了。

霜降快走两步,把自己的包袱放上车,又伸手扶了陈七一把。

“先去哪?”赶车人问。

她摸了摸钱袋,看见路口那家正揭笼屉的包子铺。

“先停一下。”

热气从笼屉里冒出来。

她下了车。

“我要两个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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