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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14:00:14

1 新婚夜,我逃了

我是在一张硬邦邦的土炕上醒过来的。

炕上铺着张凉席,边角都磨散了,硌得后背发疼。

屋子又小又暗,墙皮剥了一整块,露出发黄的土坯,窗户纸糊得歪歪扭扭,风一灌就哗啦响。

墙角搁着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缸,缸身印着褪了色的红牡丹。空气里一股汗酸味混着柴火味,呛得人直皱眉。

“这是哪儿?”

我撑着坐起来,脑袋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昨晚我还在公司改方案,连着熬了三个大夜,最后趴在办公桌上睡了过去。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么个地方。

我掀开被子低头看,身上套着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补丁摞着补丁,裤子料子糙得磨皮肤。这不是我的衣服。

我赤着脚在屋里摸了一圈,从墙角翻出一面破镜子。镜子里那张脸又黄又瘦,头发枯得像稻草,眼底两团青黑,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的样子。

这不是我。

我今年二十八,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脸保养得白净,一年到头都晒不着太阳。什么时候成了这副模样。

正愣着,一串不属于我的记忆猛地涌进脑子。

原来这姑娘也叫苏玉晓,十八岁,苏家庄的人。她娘走得早,她爹苏老根重男轻女,眼里只有弟弟苏强。

她书念到初二就被叫回家干活,喂猪、洗衣、下地。做好了是本分,做差了就是一巴掌。

去年苏强要说媳妇,女方张口要三千块彩礼,苏老根拿不出,转头就把主意打到了闺女身上——邻村的老光棍王老五愿意出五千块,把人领走。

她哭过、闹过,也逃过一次,被苏老根一绳子捆了回来,饿了整整两天。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

记忆里最深的一幕,是三天前。苏老根当着全家把一沓钱数了两遍,往怀里一揣,说嫁过去有吃有喝,比在这受穷强。她跪在地上求了半天,她爹眼皮都没抬一下。

今天,就是她的新婚夜。

她不肯嫁那个比自己大二十岁的老光棍,拜堂时偷跑了出来,跑到半路摔了一跤,头磕在石头上——人就这么没了。

然后,我来了。

我把这些消化完,整个人都懵了。穿越?还是穿到八十年代的农村,一睁眼就成了被亲爹卖掉的抵债货?

我正想推门看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女人探进头来,见我醒了,眼睛一瞪:“哟,醒了?我还当你摔傻了呢。”

这人是原主的二婶,王桂香。

“二婶……”我一边开口,一边从记忆里翻她的样子。

“别叫我二婶。”王桂香撇撇嘴,“你爹把你抵给王老五了,你现在是王家的人。要不是我把你捡回来,你早冻死在路边了。”

我咬了咬唇。

她打的什么主意,我一清二楚——把我送回王家,她能再讨一份谢礼。

“我不回去。”

村里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前年东头有家闺女也是被抵了债,哭了一整夜,最后还是被抬上了驴车。围观的人叹口气,转头就散了——不关自家的事,谁也不会多嘴。

“你说不回去就不回去?”她冷笑,“那五千块彩礼,你爹都揣兜里了。你不回去,拿什么还?”

我噎住了。五千块。搁在八五年的乡下,这是能把一户人家压塌的数。村里一个壮劳力,起早贪黑刨一年地,卖了粮也就落个两三百。我一个刚从炕上爬起来的人,上哪儿去弄五千块。

“我劝你死了这条心。”王桂香抱着胳膊,“十里八乡都是我们苏家的人,你跑不掉。乖乖跟我回王家,好好当你的新媳妇,比什么都强。”

我没接话。硬碰硬,我今天讨不到好。得想办法。

趁她转身去院里的空当,我溜出了门。

我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只凭一股本能往村后的山上跑。土路两旁是半人高的玉米地,叶子刮在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我不敢停,一停就得被拖回去。身后是王桂香的叫骂:“你给我站住!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风灌进领口,土路硌脚。我越跑越快,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院子。

土坯垒的院墙,门口立着两棵大杨树。

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后来我才知道,这两棵树是他退伍那年亲手栽的,就栽了两棵,说是给这院子做个伴。

我想都没想就冲过去,抓着门环砰砰砸门。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个高大的男人,身上是洗得发白的军装,浓眉,眼睛很深,脸上一道浅浅的疤。他整个人绷着,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我抬头看他,脑子里嗡了一下——这人也太好看了。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低,像砂纸擦过木头。

我这才回神,瞥见身后追来的人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同志,救我!有人要卖我!”

他眉心一皱,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王桂香气喘吁吁地追到门口,看清人,脚下顿了一下,脸上立刻堆起笑:“陆……陆同志?这是咋回事?”

陆同志。

我飞快地在记忆里翻找——村里姓陆、又穿军装的,只有一个人。陆战伟。村里的退伍兵,听说在部队立过功,后来受了伤才回来的。

他一个人住在村后山根下,平日不大跟人照面,村里人都不大敢往他跟前凑,说他凶,说他动过刀子。

也有人替他可惜,说好好一个人,从队伍上回来就落了单,屋里连口热饭都没有。

可这会儿我顾不上了。他再凶,还能比被塞进花轿更凶?

2 山脚下那扇门

陆战伟站在门口没动,也没松口。他看我的眼神像在掂量。我抓着他胳膊的手抖得厉害,指节都白了。

“二婶,”他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温度,“这是怎么回事。”

“陆同志,”王桂香干笑,“这是我们家晓丫头,跟家里闹别扭了,我正领她回去。”

“闹别扭?”他抬眼,“闹别扭需要满村子追着跑?”

王桂香噎住了。

她扭头冲我使眼色,压着嗓子说:晓丫头,你可想清楚了,王家的门你不是没进过。我别过脸,没接她的话。

我赶紧接上:“我不回去!我爹把我卖给了老光棍,我才十八!那人都五十了,我不嫁!”

“你胡咧咧什么!”王桂香脸一沉,“那是你爹收的彩礼,明媒正娶!”

“明媒正娶?”陆战伟的声音冷下来,“婚姻法写得清楚,结婚得两个人自愿。你们这是买卖婚姻,知不知道?”

王桂香被他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是村妇,可也知道陆战伟不好惹——听说他在部队上管过事,真要较真,苏家一大家子都讨不到好。

“陆同志,这是我们苏家的家事,不劳你费心。”她硬着头皮,“我这就带她走。”

“我不走!”我死死攥着那只胳膊,“陆同志,我真不走。你要是把我送回去,我就死给你看!”

说这话时我眼睛是红的,可我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他沉默了几秒,看看我,又看看王桂香。

“行了。”他说,“人我留下。你们回吧。”

王桂香愣住:“陆同志,你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他语气平平,“苏家不服,让苏老根来找我。”

“你……”王桂香还想张嘴,被他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她不是没听过陆战伟的名声——别看如今是个种地的,早年在队伍里是管过百十号人的,真要动了气,谁也拦不住。

她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狠恨瞪我一眼,甩着手走了。

土墙外头,两个下地的村民探头看热闹,一见是陆家的院门,又悄悄缩了回去。这院子在村里像座孤岛,平日没人来,也没人问。

院子安静下来。我绷着的那口气一松,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他一把扶住我:“没事吧?”

我摇头,扶着墙站直:“谢谢你,陆同志。”

他松开手,退开一步,脸上的神情还是冷的:“在我这住一晚,明天一早走。”

我愣住。

走?我能去哪儿?回家,再被卖一次?

“陆同志,”我抬头,把声音放软,“我……没地方去。”

他不说话。

“我知道我冒昧。”我咬着唇,“可我爹把我抵给了王老五。我一回去,他们准把我塞进花轿。我能干活,喂猪、下地、洗衣做饭,我都能。你就让我留下吧。”

他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才跟我说,那会儿他看着我,想起了自己刚退伍回来的光景——一个人,身上带着伤,屋里冷得像冰窖,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行。”他终于开口,“你先住下。”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他补了一句,“约法三章。第一,各住各的屋,不许越界。第二,你得干活,饭不能白吃。第三,等风头过去,你想走随时走。”

我用力点头:“好,我都答应!”

他说完就进了东屋,把门带上。我站在院里,看着他那屋的灯亮起来,又过了好一阵才熄。那是我穿过来头一个晚上,炕是凉的,被子有股霉味,我却睡得格外沉。

3 各住各的

就这样,我在陆家住了下来。

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厨房,一间柴房。他住东屋,西屋空着,堆着杂物。我花了两天把西屋收拾出来,又从家里抱回一床旧被子,算是安了家。

西屋墙根下堆着他退伍时带回来的一个旧木箱,落了厚厚一层灰。他没让我动,只把箱子往床底下推了推,说里头是些旧东西。

日子清苦,我心里却踏实。至少,不用再怕被人卖了。

山根下的院子背风,夜里能听见后山上的风声。头几天我总睡不实,一有动静就惊醒。后来听着他在东屋翻身的声音,反倒睡得安稳了。

每天天不亮我就起来,扫院子、生火做饭。他的早饭简单,稀粥就咸菜,吃完就下地。

家里那几分菜地被我拾掇得齐整,白菜、萝卜、西红柿,院子角上还开出小小一块,种了小葱和香菜。

下午我就缝补,把他那几件破洞衣裳都补好。晚上他一进门,桌上准有热乎饭。

赶集的日子,他套上驴车带我去镇上。集上人多,卖布的、卖锄头的、卖针头线脑的,摆满一条街。我在人堆里挤了一上午,给他添了双袜子,自己没舍得买一样。

起先他还不太自在。一个人住惯了,屋里凭空多个人,走两步都觉得别扭。

有一回他半夜起来喝水,撞见我在院里借着月光收衣裳,两个人愣在原地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先说话。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

有热饭热菜等着,破了口的袖子有人缝,地扫得能照见人影,这种感觉……好像也不赖。

村里人来串过门,看见西屋住了人,都咂嘴。

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我一个黄花闺女住进男人屋,不要脸;也有人说,陆战伟那是行好,换了别人家,早把丫头推回去了。我全当没听见。

我看他脚上那双鞋快磨穿了,就去供销社扯了半尺黑布,晚上就着灯给他纳鞋底。针脚歪歪扭扭,他套上却在屋里走了两圈,说合脚。

入了秋,我把他那件旧棉袄拆了重絮,又给他织了副线手套。他手上全是茧子,手套才戴两天就磨出洞,我又补了一层。

他还教我认地里的庄稼。头一回我把谷子和稗子一起薅了,他蹲下来拨开草叶,说你看这个叶脉粗,那个细,一眼就分得开。我蹲在旁边听,日头晒得人发困。

有回我做了红烧肉,凭着从前的记忆试的手,糖色炒得还算像样。

他回来,看见桌上的肉愣了一下:“今儿什么日子?”

“赶集,肉摊子便宜,称了一斤。”我说,“你干活累,补补。”

他没吭声,坐下夹了一块。甜咸正好,肥而不腻,比镇上小馆子里的还强些。他抬头看我一眼——我正低头扒饭,嘴角沾了油,还浑然不觉。

他很快别开眼,继续吃。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些是他后来告诉我的。他说他满脑子都是我低头做饭的样子,蹲在菜地里拔草的样子,笑着跟他说话的样子。

“陆战伟啊陆战伟,你想什么呢。”他自己拍自己的脸,“人家才十八,你都二十五了。再说了,她早晚要走。”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一早,他还是把院里那口井淘了一遍,又把我屋的窗户缝用纸糊严实了。

4 你动她一下试试

我爹是第四天找上门的。

那天我在院里晾衣裳,大门“砰”一声被踹开,苏老根领着一群人闯进来,脸黑得像锅底。

“苏玉晓!你给我出来!”

我手一抖,衣裳掉在了地上。

我认得他——记忆里这个爹,重男轻女到了骨子里,一辈子就疼他那个宝贝儿子。苏强要娶媳妇,他就把闺女卖了换彩礼。我一看见他,后脊背就发凉。

可我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出去:“爹。”

“你还知道叫爹?”他巴掌拍在桌上,“你个不孝的!你爹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偷跑出来不说,还赖在男人家里!要不要脸!”

跟来的王桂香在旁边帮腔:“就是,晓丫头,你爹为你操了多少心,你可倒好。”

“三千块的彩礼钱,是我一口一口省出来的!”苏老根越说越上火,指着我鼻子,“你倒好,进了人家门,翅膀硬了就不认这个家了。”

村里几个看热闹的也跟了进来,挤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人群后头,我弟弟苏强露了个脸。他比我小两岁,生得白净,穿一件压箱底的新衬衫,站在那儿一声不吭,眼睛却一直往我身上瞟,像在看一件要出手的物件。

“我没赖在男人家里!”我咬着唇,“我是来陆同志家帮忙的。”

“帮忙?”苏老根冷笑,“我看你是跟他勾搭上了吧。你要是识相,今儿跟我回去,嫁进王家,这事我就当没发生。王老五那边我都说好了,人家不嫌弃你。你要是再不回——”

“不回怎么着?”

一个声音从门口压了进来。

陆战伟回来了,肩上扛着锄头,站在门口,眼神冷冷地扫过一院子人。

苏老根心里发怵,还是梗着脖子:“陆同志,这是我们苏家的家事,你最好别插手。”

“你家的事?”他走进来,把锄头往墙根一靠,“苏玉晓现在是我家的人,你动她一下试试。”

“你说啥?”苏老根愣住。

“我说,”他走到我身边,一字一句,“苏玉晓,现在是我陆战伟的媳妇。”

我猛地抬头。

苏老根也懵了:“你……你们……”

“对,领证了。昨天刚领的。”他脸不红气不喘地编,“你收王老五五千块彩礼,我不管。再敢来找苏玉晓的麻烦,我就去乡里告你买卖婚姻。”

一句话戳到了苏老根的痛处。

他心里明镜似的——真要闹到乡里去,他收的那五千得吐出来,指不定还得挨一顿训,传出去苏强的亲事也得黄。

他脸一阵青一阵白,到底没敢硬来,恨恨瞪了我一眼,带着人走了。

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也都散了,走的时候还交头接耳。

有个婶子经过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闺女,你算是押对宝了。我没接话,心里却犯嘀咕——宝不宝的,眼下不过是他借我的一间屋。

他进屋喝水,顺手把门口那张被踹歪的凳子摆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院子里又静下来。

我看着陆战伟,半天没说出话:“你……你刚才说什么呢。”

他转过头,耳根有点红,咳了一声:“权宜之计。不那么说,他不肯走。”

我点点头。

也是。要不是他那番话,我爹真能把我绑回去。

“谢谢你。”我小声说。

“不用。”他别过脸,“他以后应该不会来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那句“苏玉晓现在是我陆战伟的媳妇”,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明知道是假的,我心里还是泛上一点甜。

我摸了摸发烫的脸。苏玉晓啊苏玉晓,人家就帮你个忙,你可别当真。

5 是我先开的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嘴上说各住各的,两个人之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却越来越浓。

他下地回来,我准给他端一盆热水洗脸。我夜里做针线,他会悄悄把煤油灯的灯芯挑亮一些。

那阵子村里有人来给他说媒,说的是邻村一个寡妇。我在灶间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的柴火攥得死紧。他当着人家的面就回绝了,说家里有人。

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那顿饭却多吃了半碗。

有一回我着凉发了烧,浑身发烫,烧得迷迷糊糊。他急得不行,冒雨走了十几里地去镇上买药。回来时人淋得透湿,裤脚卷到膝盖,全是泥,药却揣在怀里,干干爽爽的。

我喝了药出了一身汗,后半夜烧才退。睁眼看见他坐在炕边,眼里全是红血丝。

“你一晚上没睡?”

“没有。”他挠了挠头,“我刚过来。”可他衣裳还没干透。

我让他去睡,他不肯,搬了个小凳坐在外屋。我迷迷糊糊里听见他起身添了两回柴,把屋里烧得暖烘烘的。

我心里发暖。这人面冷,心是热的,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懂。

他还好看。干活时袖子一挽,露出结实的胳膊,我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有回几个媳妇凑在井台边唠我,说这丫头命硬,摔了一跤,倒摔进个疼人的窝里。我提着水桶从她们背后过去,她们讪讪地住了嘴。

我心里明镜似的。她们羡慕归羡慕,真让她们换个活法,谁也不敢。可我不一样,我是死过一遭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有一次看得入了神,被他逮个正着。

“看什么?”他挑眉。

我脸一下红了:“没……没看什么!”

他盯着我害羞的样子,嘴角慢慢翘了一下。

后来他才说,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发现我总偷偷看他;发现我给他做饭,会特意多搁半勺他爱吃的盐;发现我缝他的衣裳,会叠得板板正正。

他不是木头,他懂那是什么意思。只是他觉着自己大我七岁,当过兵,身上还带着疤,配不上我。

他想等我再长两岁,等风头彻底过去,再开口。

可先开口的,是我。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里乘凉。月亮很圆,星星很密。

“陆战伟,”我说,“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愣了下:“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觉得我这个人,好不好。”

月光落在我脸上,我脸烫得厉害。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好。”他说。

我抬头,眼睛发亮:“真的?”

“真的。”他声音有点哑,“你很好。”

我咬了咬唇,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那你愿不愿意,真的当我男人?……不是假装的。是真的,我们真的在一起,好不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摇头。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很暖。

“好。”他说。

我鼻子一酸,扑进他怀里。他身子僵了一下,慢慢抬起手,在我背上拍了拍。

月光底下,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了一起。

回屋前他忽然说了句,明天我去把院里那口井淘一淘,水太浑。我愣了一下才回过味来——他是打算长长久久地过下去了。

6 五毛钱一碗

在一起之后,日子更甜了。

他话不多,做事却利落。我说想吃糖水罐头,他第二天就去镇上买黄桃,回来亲手做。

我说想看电影,他骑自行车带我去十几里外的镇子,散场时天都黑透了,他打着手电在前面推车,让我坐在后座。

我来例假肚子疼,他提前熬好红糖姜茶,搁在炉边温着。

村里人都知道我嫁了个疼人的。有人打趣:“陆战伟这小子,平日冷得像块铁,疼起媳妇来倒是一把好手。”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晚上却多给我盛了半碗饭。我说吃不了,他说干活的人得吃饱。

我听着,心里美滋滋的。

光有感情不够,我还想干点事。毕竟我是从二十几年后穿来的,总不能真在这小村子里种一辈子地。

底料我试了三回。头一回花椒搁多了,麻得舌头打颤;第二回辣子炒过了火,发苦;第三回才调出个八九分。他自己不吃辣,却端着一碗连喝了三口汤,说,好。

我留意了一阵,发现这年头的人嘴上是真紧巴。镇上那家饭店,菜少,味道也一般。我会的可多了——麻辣烫、串串、冰粉、蛋糕,搁这会儿都是稀罕物。

我跟他商量:“我想在镇上摆个摊,卖点吃的,你看行不?”

“行啊。”他想都没想,“你想干就干,我支持。”

“就是……本钱可能不太够。”

“钱的事你别操心。”他说,“我退伍那笔钱一直存着没动,你拿去。”

我愣住:“那怎么行,那是你的钱。”

“你的就是我的。”他挠挠头,“都是一家人了,分那么清干啥。”

我心里烫烫的。

有了这份底气,我说干就干。在镇上租了间小门面,置了锅碗炉灶、桌椅板凳,头一样卖麻辣烫。

这年头没人吃过这东西,底料是我凭着记忆一点点调出来的,菜串肉串摆得整整齐齐。

开张那天,他帮我搬桌搬凳,忙前忙后。

一开始没什么人,都站在门口看稀罕,瞧着一串串穿在竹签上的菜,不知道是啥。

有人问,这菜生着就能吃?有人嫌贵,说五毛钱都够买一斤白菜了。我也不争辩,只管守着锅,把那锅汤熬得喷香。

我也不急,自己煮了一碗,站在门口吃。香味顺着街飘出去老远。

一个路过的汉子闻着味停下:“小姑娘,你这卖的啥?这么香。”

“叔,这叫麻辣烫,五毛一碗,随便挑菜。您尝一碗?”

他犹豫了下,五毛也不算贵,就点了头。我麻利地煮了一碗递过去。他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他吃得急,烫得直吸气,还不忘冲门口的人喊一嗓子:都来尝尝,比城里馆子强!就这么一句,又围上来三四个人。

“好吃!真好吃!”

转眼的工夫一碗见了底,他抹抹嘴:“再来一碗,打包带走!”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门口排起了队。五毛钱一碗,便宜又新鲜,谁都愿意试一试。到了晌午,我带的菜就去了大半,他又跑回村里,帮我背了一趟新菜来。

头一天关门,我数钱数到手抖,整整二十多块。

这年头,一个工人满勤一个月才挣三四十。我一天就挣了小半个月的工资。

我把钱分了两沓,一沓压进炕席底下,一沓塞给他。他推回来,说你先收着,等回头用得上。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把铺子里的桌椅又加固了一遍,还给我打了个收钱的小木匣,上了把小锁。

他在旁边看着我乐,自己也跟着笑。

没过多久,镇上就传开了,说集口新开了家麻辣烫,五毛一碗,排半个钟头也值。有供销社的、织布厂的,下了班结伴来。

7 谁敢砸我的店

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我那间麻辣烫小店,在镇上渐渐有了名气。有人专程从别的村子赶来,就为吃一碗。

我又陆续添了烤串、冰粉、酸辣粉,样样都有人捧场。

到了冬天,我又支起一口小炉子卖热汤面,一碗面卧个荷包蛋,镇上跑车的司机都爱来。

挣了钱,我头一件事是把他那笔退伍金还回去。

“你留着。”他不要,“铺子要扩,到处用钱。”

我想了想,收下了。打算再过半年,把小店扩成饭店,雇两个伙计,我也好松快些。我又招了个本家婶子来帮工,管洗菜串签,一天给她一块钱,她高兴得直道谢。

可树大招风。生意红火,就有人眼馋。

镇上有号地痞,叫张虎,平日横行惯了,专收保护费。他盯上了我的店。

听说他还欠着镇上杂货铺的钱,人家老板的儿子结婚,他照样上门讨了二十块。镇上人提起他,都恨得牙痒,却没人敢挡。

那天我正忙着,他带人闯了进来:“老板呢?出来!”

我走出去:“我是老板,怎么了?”

张虎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珠子都快黏上来。这小媳妇,长得真俊。

“嫂子,跟你说个事。”他咧嘴,“你这店,位置不错。这样,你每月给我交二十块,保准没人来找你麻烦。”

我皱了皱眉。保护费?还当这是旧社会呢。

“我不交。”我说,“我正经做买卖,凭啥给你钱。”

“嘿,你还挺横!”他脸一沉,“看来是不给我面子。兄弟们,给我砸!”

两个跟班撸起袖子,一抬手就把门口一张凳子掀翻了。汤锅的热气腾起来,店里的客人都往墙边缩。

“我看谁敢。”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落下来。

陆战伟来了。他站在那儿,脸铁青,眼神像刀子。

张虎心里一哆嗦。他认得这号人——村里出了名的狠角色,当过兵,动过真家伙,平日没人敢惹。可今天这么多兄弟看着,他不能怂。

“陆……陆战伟?”他强撑着,“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管。”

“她是我媳妇。”陆战伟一步步走近,“你说跟我没关系?”

他个子高,往张虎面前一站,跟堵墙似的。张虎被看得腿肚子发软。

“你……你想干啥?”

陆战伟没说话,只抬手往他肩膀上一捏。

张虎“嗷”一嗓子就叫出来了,觉着肩上像被铁钳子夹住,疼得要断。

“滚。”陆战伟说。

张虎如蒙大赦,带着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店里的人都看呆了。我也看呆了。我知道他有本事,可没想到这么有本事。

他转过来,见我一脸崇拜地瞅着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吓到了?”

我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他慌了手脚,说别哭别哭,是不是弄疼你了。我说不是,我是高兴——头一回觉得,这世上有人肯替我兜底。

我摇头,扑进他怀里:“陆战伟,你好厉害。”

他身子僵了下,轻轻把我揽住:“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客人里有个织布厂的老师傅,事后咂着嘴说,他在这镇上住了三十年,头一回见有人把张虎攥在手心里捏。

打那以后,镇上没人再敢来我的店找茬。张虎见了我,远远就绕着走。

过了两天,他拎着两瓶酒上门赔不是,站在门口又是鞠躬又是作揖,说往后再不敢了。我没接那酒,他讪讪地拎了回去。

8 没有如果

日子越过越顺。我那间小店,后来真扩成了饭店,雇了两个厨子、三个服务员,红火得不行。

我和陆战伟也去领了证,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村里人都来喝喜酒,都说苏玉晓好福气,嫁了个好男人。我笑着收下满院的祝福。

那天杀了一头猪,摆了七八桌。他穿了件新做的中山装,人往那一站,把满院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看直了眼。

王桂香也来了,站在人堆里,脸上挂不住,吃席吃到一半就悄悄走了。苏老根没露面,托人捎来两斤点心。

赶上镇里办物资交流会,我一连摆了三天摊,锅都烧穿了一口。再后来,县里有人来谈,想让我去县城开分店。我没急着应,回来问他。他头也没抬,说你想去就去,我跟着你。

我是真觉得自己命好。穿到这个陌生的年代,本以为要吃尽苦头,没想到撞上了他——这个面冷心热、默默护着我的男人。

婚后他把那笔退伍金又添了些,给我们置了一间带院子的瓦房。搬家那天,他把院里那两棵杨树的枝子也修剪了一遍,说树得修,人才舒坦。

第二年,我生了个大胖小子。他高兴得抱着儿子直乐,给孩子取名陆念晓。

生那天赶上大雪,他在产房外守了一整夜,鞋底都踩湿透了。护士抱着孩子出来喊家属,他愣是没反应过来,半晌才伸手去接。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我听到这个名字,眼圈一下就红了。我知道,这个男人是真把我搁在心尖上疼。

儿子满月那天,他煮了一锅红鸡蛋,挨家挨户地送。我抱着孩子靠在门框上看他,忽然后知后觉——这日子,早就不是什么穿越讨生活,这是我真真切切的家。

那天晚上,儿子睡熟了,我们坐在院里乘凉。月亮很圆,星星很亮。我靠在他怀里,听他心跳。

“陆战伟,”我说,“你说,当初我要是没跑到你家门口,会怎么样?”

他低头看我一眼,手臂收紧了些。

“没有如果。”他说,“你来了,就是我的。”

我笑了。

是啊,没有如果。我来了,他在。

他这辈子没跟我说过什么漂亮话,可每一句都算数。

往后日子还长。我们会把饭店越做越大,会看着儿子长大成人,会一起慢慢变老。

他如今话还是不多,可每天早上起来,院子里总有他劈好的柴、挑满的水。我熬上粥,他抱着孩子在灶边看火,火光映着一大一小两张脸。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时光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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