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裴衍恨我入骨。
车祸失忆后,他推着我的轮椅走到502病房,指着床上的植物人冷笑。
“看好了,这才是你未婚夫。”
我信了。
打三份工,啃两块钱的馒头,签了器官捐献同意书。
直到暴雨夜里一个男人死死拽住我的手腕,声音在发抖。
“姜瑜,你替一个陌生人卖命,连亲手给你戴戒指的人都不认了?”
我低头看了眼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勒痕。
他说那个植物人他压根不认识。
他还说,冷柜里存着三百多盒我包的饺子。
一盒都没扔。
【第一章】
我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的钝痛把我整个人劈成了两半,眼前白花花一片,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右手背上扎着针,胶布把皮肤拽得发紧。
“醒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病房门口传过来。
低沉,冷淡。
我费力转过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很高的男人。五官轮廓很深,下颌线绷得死紧,黑色大衣,一丝不苟。
一张从来不会笑的脸。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你……”我沙哑地问,“你是谁?”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意外,不心疼,甚至不好奇。
我不认识他这件事,似乎完全在他预料之中。
他走到床边,拿起病历扫了一眼,丢回床尾。
“车祸,脑部撞击,逆行性遗忘。”他念完这串词,抬眼看我,“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我摇头。
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住在哪里,出了什么事。
脑子里空空荡荡,一片白。
他似乎很满意。
嘴角甚至微微勾了一下。
不是笑。是松了口气。
“跟我来。”
他推来一把轮椅,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我被推着穿过走廊,经过护士台、配药间、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
最后停在502病房前。
他推门。
病房里安静得只有机器的嘀嘀声。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纹一浪一浪地跳。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插着管子,闭着眼,皮肤蜡黄,整个人被抽干了似的,只剩一个壳。
我不认识他。
“这是你的未婚夫。”
那个男人站在我身后,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他因为你出了事,现在是植物人。你来照顾。”
我转过头想从他脸上找到任何“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他的目光很平,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你……”我嘴唇发抖,“那你呢?你又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
他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冷硬而有节奏。
声音渐渐远了。
病房又安静下来。只剩机器的嘀嘀声和我自己的呼吸。
我坐在轮椅里,看着床上那个陌生的男人。
我不认识他。
但那个人说,他是我的未婚夫。
我低下头。
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戒指留下的那种。
但手指上什么都没有。
戒指去哪了?
一个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扫了我一眼。
“你是家属?”
我顿了一下。
“……是。”
“这个月的费用清单,你看一下。”
她递过来一张纸。
我接过去。
看到上面的数字时手指一紧。
六位数。
每月六位数。
我攥着那张纸,指甲掐进了掌心。
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存款,有没有工作,有没有一个可以打电话求助的人。
只知道病床上躺着一个人,他们说他是我的未婚夫。
而那个把我推到这里的男人已经消失了。
我把清单翻过来。
背面的空白处,有人用钢笔写过一行字,又狠狠划掉了。
划痕太深,纸都被戳穿了。
但迎着光,我还是认出了两个字。
姜瑜。
以及一个被划到完全模糊的名字。
我叫姜瑜。
起码,我知道了这一点。
【第二章】
从医院出来那天,我兜里只有三百七十块钱。
是护士帮我从旧衣服口袋里翻出来的。
三百七十块。我在城中村找了间半地下室,月租四百。
房东看我头上还缠着纱布,抹了个零。三百五。
剩下二十块,买了一袋馒头和一包榨菜。
这就是姜瑜的全部家当。
没有身份证,车祸里弄丢了。没有手机,碎了。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联系的号码。
我成了一个被格式化的人,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去找工作。
便利店早班,四点半到中午,时薪十二块。
快餐店后厨,中午到晚上六点,包一顿饭。
外卖骑手,晚上七点到凌晨。
三份工拼在一起,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502病房的账单每月十二万。
我当时没算明白这笔账。
后来算明白了。
就算不吃不喝,也得干一百多年。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那个男人说了,他是我的未婚夫。他躺在那里,因为我出了事。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但身体里有种本能在告诉我——我不是那种丢下人不管的人。
每天凌晨收工后,我会去医院看他。
护工下班了,我就自己动手。擦身,翻身,按摩手脚防止肌肉萎缩。
他的手凉凉的,没有任何回应。
我跟他说话。
说今天送了多少单外卖,说巷子口的包子铺老板娘人挺好,会把卖剩的包子塞给我。
他当然不回答。
但病房太安静了。我总觉得如果不出声,自己也会变成一件安静的物件,摆在这间房里,跟他一样。
有天深夜我送外卖送到一栋写字楼。
四十六层。
电梯需要刷卡。保安拦住我。
“送餐的?哪一层?”
我看了眼订单。“四十六。”
保安挑了挑眉,刷卡放行。
我抱着保温袋走进电梯。四十六层,整层只有一家公司。
走廊尽头是一间巨大的办公室。前台没人,大概加班太晚走了。
我往里走了几步,想找个人签收。
然后我看到了一面墙。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男人。黑色西装,下颌线紧绷,嘴角没有弧度。
是他。
那天在医院里推着我轮椅的人。
我手里的保温袋差点脱手。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裴氏集团,CEO,裴衍。
裴衍。
这两个字从眼睛灌进脑子的瞬间,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不是疼。
是比疼更深的什么东西。一种身体认得、但大脑不认得的反应。
“你怎么进来的?”
身后有人说话。
我猛地转身。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咖啡。
他看到我的脸,表情变了。
很复杂。
那种看到了不该出现的人、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我……送外卖的。”
我举起保温袋。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走错了。四十六层不叫外卖。”
他接过保温袋,从口袋里掏出钱。“多少?”
“三十二。”
他给了一百。“不用找。”
我接过钱道了谢,转身往电梯走。
走到拐角我忍不住回头。
他没有动,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手里那杯咖啡早凉了,但他好像忘了喝。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听到他打电话。
声音很轻,但走廊太空旷了,每个字都灌进了我耳朵。
“裴总,她来过了。”
叮。
电梯关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心跳快得发慌。
裴衍。裴总。
他认识我。
他为什么认识我?
【第三章】
医院打来电话,说502病房的病人需要新一轮治疗。
“费用大概三十万。”电话那头的医生说得很平淡,跟播报天气似的。
三十万。
我在快餐店后厨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一锅滚油,差点泼自己一身。
“能不能……分期?”
“我们不是银行。”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十几秒呆。
三十万。我现在全部存款四千三。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送外卖,而是坐在地下室的床上,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东西。旧衣服口袋、出院时护士给的塑料袋、枕头底下。
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张器官捐献意愿书。
空白的。没有填写。折叠整齐放在我外套内衬的夹层里。
是谁放的?是失忆之前的我?
还是别人?
我把那张纸展开,铺在膝盖上。
上面写得很清楚。自愿在身故后将器官无偿捐献。
肝脏、肾脏、角膜、心脏。
往下还有一行——生前也可申请捐献部分器官,如单侧肾脏。
我拿起笔。
手很稳。
签名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条命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还不如让它值点什么。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
我以为自己会害怕。但没有。
不怕一件事,可能是因为勇敢。也可能是因为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了。
签完之后我把表折好收进包里。
然后继续翻那个塑料袋。
袋子底部有一张照片。
不完整。被人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剩下的那半上面是两只手。
一只小一点的手被一只大一点的手握着。小的那只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很亮。看起来不便宜。
两个人的脸被撕掉了。
什么人会把一张合照的脸撕掉,却留下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字迹很小。
“他不配。”
两个字。
他不配。
是“他”不配握我的手?
还是“我”不配出现在照片上?
我把照片和意愿书放在一起收好。
四千三的存款。一张签好的卖器官的表。一张被撕碎的合照。
这就是姜瑜的全部。
同一个夜晚。写字楼四十六层。
周叙站在裴衍的办公桌前,把一份文件放下。
“她今天去了捐献登记中心。签了器官捐献意愿,包括单侧肾脏活体捐献。”
裴衍正在签文件。
笔尖停了。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随她。”
周叙没动。
“裴总。502的病人是宋小姐安排的,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在给一个陌生人——”
“够了。”
裴衍把文件甩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
周叙闭了嘴,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
裴衍拉开抽屉。
最里面,放着半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女人在笑,眼睛弯弯的。
男人偏过头,没看镜头,在看她。
那半张照片和姜瑜手里的那一半,原本是同一张。
裴衍拿起来看了两秒。
然后又撕了一次。更小的碎片落在桌面上。
周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撕照片的手,指节发白。
【第四章】
502病房来了访客。
我是下午去探病时撞上的。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圆脸,烫卷发。她站在病床前,满脸困惑地看着我。
“你是谁?”
“我是……他的未婚妻。”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我不认识他。但每天来给他擦身、按摩、付账单的人是我。
如果这不叫未婚妻,我不知道该叫什么。
女人的眉头拧成一团。
“未婚妻?我弟从来没谈过恋爱。”
“什么?”
“我是他姐,韩雪。他叫韩磊,二十七,半年前车祸。一直我们家付的医药费。上个月突然有人通知说费用有人承担了,不用我们管了。”
她上下打量我。
“就是你?”
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有人通知他家属不用管了。
那个人就是我。
但没人告诉我——他有家属。
“你确定你认识我弟?”韩雪的声音越来越尖,“还是什么诈骗的?我要报警了啊!”
“我……搞错了。”
这三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血腥气。
我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
走廊的白色灯光打在地砖上,晃得眼睛疼。
我蹲在楼梯间里,抱住膝盖。
他不是我的未婚夫。
从来就不是。
那我是谁?
我给一个陌生人付了整整两个月的医药费。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全部。
还签了器官捐献。
就因为那个男人在病房里说了一句话,我就信了。
我什么都不记得,他是唯一告诉我“你是谁”的人。
我信了。
指甲掐进手心。不疼。身体上不疼。但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怎么吞都吞不下去。
我站起来,擦了把脸。
去了出院的那家医院。
挂号处的护士认出了我。
“你是之前车祸住院那个女孩?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想查一下我的病历。”
“身份证带了吗?”
“丢了。但你能查到我的入院记录,姜瑜。”
护士敲了几下键盘,屏幕弹出来一行信息。
“姜瑜,二十六岁,车祸入院,急诊手术。紧急联系人……”
她念到一半停了。抬头看我。
“你的紧急联系人是裴衍。关系写的是:丈夫。”
“什么?”
“手术同意书也是他签的。上面的关系——丈夫。”
我扶住柜台。
丈夫。
不是陌生人。不是“你不需要知道”。
是丈夫。
“他是我丈夫?”
“病历上是这么写的。”护士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你……不知道?”
我往后退了两步。
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踩得地面当当响。
我回头。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精致的妆容,白色连衣裙,长卷发。
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慌张,有心虚,还有一种被人当场抓住的狼狈。
“谁让你来这里查记录的?”
她的声音发尖。
我不认识她。但她显然认识我。
“你是谁?”我问。
她没回答。
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过分。
“姜瑜,你听好了。离裴衍远点。他不是你的丈夫,他是我的人。你只是一个替身。他从来没看上过你。他恨你。听懂了吗?他恨你。”
她松开手。
我的手腕上多了一圈红痕。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反复咀嚼那两个字。
替身。
“她叫什么?”我看着护士。
护士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宋宜。之前来过几次,都是陪裴先生来的。”
【第五章】
我去了民政局。
排了两个小时的队。
工作人员查完系统,抬头扫了我一眼。
“姜瑜,和裴衍。确实有婚姻登记记录。登记时间——三年前。目前状态:存续。”
我的手撑在窗台上,关节发白。
三年。
我和一个叫裴衍的男人结了三年的婚。
这三年里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但他——我的丈夫——把失忆的我推到一个陌生植物人面前,告诉我那是我的未婚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从民政局出来,没有回地下室。
直接去了裴氏集团。
大堂保安拦我。
“你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
对讲机突然响了。
“让她上来。”
是上次接我外卖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周叙。
保安看了我一眼,放行了。
电梯到四十六层。周叙在电梯口等我。
他看着我,嘴张了张又闭上。
“裴总在办公室。”
“我知道。”
我走过长长的走廊。
推开那扇门。
裴衍坐在桌后。
三年前那个把我推进502病房的男人。
我的丈夫。
他看到我的一瞬间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我是你的妻子。”
我开口。声音没有发抖。
“民政局确认过了。”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否认。
“那只是一张纸。”
“那你为什么签手术同意书?为什么以丈夫的身份?”
他沉默了两秒。“流程需要。”
“那502病房的韩磊呢?”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姐姐说他从没谈过恋爱。他不是我的未婚夫。他根本不认识我。”
裴衍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骗了我。”
我上前一步。
“你把失忆的我丢给一个陌生人。我打了两个月的工。睡了两个月的地下室。吃了两个月的馒头。我签了器官捐献。我差点把肾卖掉。”
“为什么?”
裴衍站了起来。
他比我高太多。站起来的时候整间办公室都暗了一度。
“因为你不该待在这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三年前你不该来。现在也不该。你不属于这里。”
“你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愤怒、没有厌恶。
只有冷到极点的疲惫。
好像他在心里已经说了一万遍了。
我的眼眶烧了一下。
但我没哭。
不知道为什么,身体记住了一件事——不能在这个人面前哭。
“好。你说得对。我是个错误。”
“我会去办离婚手续。”
我退后一步。
“但在那之前——”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欠我一个解释。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是那个植物人。谁安排的。”
裴衍没有说话。
我点了下头,转身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腿突然软了。
眼前一黑。
我扶住门框,没让自己倒。
但两个月三份工、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吃得最好的一顿是便利店打折面包——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手在发抖。脚下的地板开始晃。
不是地板在晃。
是我在倒。
有人从身后接住了我。
一只手托住后脑,另一只手卡住腰。
我靠在一个很硬的胸膛上,闻到了很淡很干净的古龙水。
“周叙,叫救护车。”
是裴衍的声音。
但这一次,那个声音里多了一样东西。
我分辨不出是什么。
因为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六章】
我是在医院醒的。
又是医院。
我觉得这辈子跟医院有解不开的仇。
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瓶挂在头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病房里没有人。但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还热着,盖子上凝着水珠。
门推开了。周叙走进来。
他看我的眼神比上次更复杂了,多了一层东西。
歉意。
“重度贫血,低血糖,肝功能异常。医生说至少休养一个月。”
“我没时间休养。”
我掀被子要起来。他拦住了。
“姜瑜小姐,你的器官捐献申请被驳回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现在的肾功能指标太差。就算你愿意捐,没有医院敢接。”
我靠回枕头。
该怎么说呢。
连把自己卖了都不够格。
姜瑜,你这辈子没用到了一种新境界。
“是裴总让你来说这些的?”
周叙推了下眼镜,没有直接回答。
他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裴总让我给你的。”
我拆开。
里面两样东西。
一张支票,金额六位数。
一份文件。502病房韩磊的真实身份信息、家庭关系,以及一行盖了公章的标注——与姜瑜无任何关系。
白纸黑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我的声音很平。
周叙点了下头。
“502的病人是宋宜安排的。她在裴总面前提议,说你反正失忆了,不如让你有个去处。裴总当时没有反对。”
没有反对。
好一个没有反对。
“他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死?”
周叙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他想过。”
“这两个月来,他每周都让我查你的状况。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吃了什么。你每次去医院的时间,存了多少钱,在便利店买的打折面包是什么口味。”
“他都知道。”
我把支票翻过来又翻回去。
“那他为什么不来?”
周叙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三年前,裴总以为你是宋宜安排来替代她的人。他一直以为你是骗子。但上个星期,我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从包里又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十五年前,裴总小时候掉进过河里。是一个女孩把他救上来的。他一直在找那个女孩。后来宋宜说她就是。裴家因此跟她定了婚约。但三年前你嫁过来之后,宋宜告诉裴总,是你母亲找人替换了她的位置。裴总信了。”
他把牛皮纸袋递给我。
“这是我们最近查到的。”
我打开。
一张旧照片,已经泛黄了。
照片上是一条河。
河边站着两个小孩。一个男孩浑身湿透,脸上有擦伤,蹲在地上哭。一个女孩比他矮半头,袖子卷到胳膊肘,裤腿全是泥。
她没看镜头。
在把自己的外套往男孩身上裹。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幼稚,歪歪扭扭。
“裴衍你要好好的。姜瑜。”
我盯着那个名字。
那是我的字。
我不记得写过。但手腕上的肌肉认得那个笔迹。
是我。
十五年前跳进河里救裴衍的人,一直是我。
不是宋宜。从来都不是。
我把照片放下。手没抖。
但视线模糊了。
“所以三年前他恨我,是因为宋宜告诉他我是冒牌货。”
周叙的沉默就是最大声的回答。
“他恨错了人。”
我笑了一下。
不知道在笑什么。
大概在笑老天爷的幽默感。
【第七章】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就跑了。
账单是裴衍付的。我把那张支票压在枕头底下,没有带走。
不需要他的钱。以前不需要,现在也不需要。虽然我不记得以前,但骨子里有样东西记得。
出院那天下着暴雨。
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是天被撕了个口子往下倒水的那种。
我没有伞。
淋着雨走到公交站。衣服从外湿到里,贴在身上,冷得牙齿打颤。
我站在站牌下看着积水从鞋底往上漫。
有人叫我的名字。
“姜瑜。”
雨太大了,没听清。
“姜瑜!”
第二遍。
我转过身。
裴衍站在雨里。
没打伞。没带助理。没开车。
他穿着黑色大衣,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朝我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踩在积水里,水花溅到裤脚上。
他在我面前站定。然后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很紧。紧到骨头压着骨头。
“你跑什么?”
他的声音被雨水吞掉大半,但剩下的那部分扎进耳朵里。
“谁让你出院的?”
“放手。”
我甩。他不松。
“姜瑜。你为一个陌生人卖了两个月的命。打三份工,睡地下室,签器官捐献。你差点把自己搞死。”
“那关你什么事?”
“因为那个人不是你的未婚夫。”
“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
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砸在我的手腕上。
“你什么都不记得。你不记得你在我办公桌上放了三年的早餐。你不记得你每天四点起来给我包饺子。你不记得我从来没吃过一口,你也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
我愣住了。
饺子。
一个画面从脑子里闪过。很模糊。
一双手在案板上揉面。天还没亮,厨房里的灯很暗。一个人坐在桌前,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保鲜盒里。
她没抬头看任何人。
但嘴角是弯的。
是我。
我揉面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我每天给他包饺子。他一次都没吃过。
“你把饺子都扔了?”
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裴衍没回答。
“是不是?”
他松开了我的手腕。后退一步。
雨更大了。他站在那里,肩膀压了下去。
“没有全扔。”
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头。
周叙打着伞站在三米外,但伞已经被风吹歪了,他半边身子也湿透了。
“前两年确实扔了。但最后一年,裴总让我每天早上把保鲜盒收起来,放进冷柜。”
他推了下眼镜,镜片上全是水,根本看不清东西。
“冷柜里存了三百多盒。我数过。”
雨水从我头顶淌过额头,流进眼睛里。
分不清那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裴衍没有看我。他转过身去,背影被雨模糊了。
但他的肩膀在抖。
“我骗了你。”
他的声音哑了。
“我以为你是宋宜安排来的替身。三年来我恨你、厌你、想尽办法赶你走。你出车祸之后我觉得——”
他停了。
好一会儿。
“我觉得终于可以了。终于可以让你消失了。所以我把你推给了一个陌生人。”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发现了真相。你才是河里救我的那个人。宋宜撒了十五年的谎。”
他终于转了过来。
一个裴氏集团的CEO,站在暴雨里,西装全毁了,头发乱了,眼眶红的。
“可是已经晚了。你已经在卖命了。你已经签了器官捐献。你已经差点把自己饿死了。”
“这些都是因为我。”
“全是因为我。”
雨砸在地上的声音大得什么都盖住了。
但我听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
【第八章】
宋宜是第二天来找我的。
我搬了新地方。一间小单间,有窗户,阳光能照进来。
房租是自己挣的。不是裴衍的支票。
她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不知道。
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她精致凌厉,指甲修得一丝不苟,嘴唇是正红色。这次她眼下发青,唇色灰白,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
“可以进来吗?”
“说吧。”
我没让她进。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裴衍都告诉你了?”
“你说呢。”
“那你应该也知道,十五年前的事,我先到的裴家。我先认识的他。那条河——”
“那条河你没有下去。”
我打断她。
“你站在岸上看着他掉进水里。是我跳下去把他拖上来的。你什么都没做。但你拿走了那份功劳。”
宋宜身体晃了一下。
“你……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的。是查到的。周叙找到了当年的村民证词。还有你自己写的日记。”
“十五年前你在日记里写——有个女孩跳下河救了裴衍,你决定说那个人是你。因为裴家太有钱了。”
“你当时十一岁。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就知道用别人的命换前途。”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你拿走了我的功劳,拿走了裴家给我的婚约。三年前你拿不走了,因为我妈留了证据,裴家让我嫁了过去。但你不甘心。你告诉裴衍我是替身、是骗子。你让他恨了我三年。”
“然后我出了车祸。你看到机会来了。你安排了一个植物人。你让裴衍把我推过去。你甚至在我的衣服夹层里塞了器官捐献意愿书。”
“你在等我死。”
最后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宋宜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你没有在我签完器官捐献那天给裴衍打电话说随她去?周叙调了通话记录。你那天的原话是——她要捐就让她捐,反正活着也是累赘。”
宋宜的嘴唇开始哆嗦。
“你不懂……你不懂我等了多少年。十五年。我从小学等到大学毕业,他答应娶我,裴家也同意了。然后你出现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出现了,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拿走我的一切?”
“因为那些从来就不是你的。”
我的声音很轻。
“从头到尾,都是你偷的。”
宋宜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忘了怎么组织语言。
然后她的膝盖弯了。
不是跪。是站不住了。
整个人顺着走廊的墙壁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她捂着脸。手指缝里渗出水。
不是正常哭泣的声音。是那种喘不上气的、干涩的呜咽。
一个人花了十五年精心搭建的东西,被一句话拆了个干净,大概就是这种声音。
我没看她。
关了门。
门关上的一刻,听到她在外面喃喃了一句话。
反复地说。
“我就是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
我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甘心。
三个字。
她不甘心自己偷的东西被物归原主,就想让原主去死。
这世上的荒唐事,大概也就到头了。
【第九章】
记忆是在第三天晚上回来的。
没有预兆。
我在刷牙。牙膏泡沫顺着嘴角淌下来,水龙头开着,水流声很小。
然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画面一帧一帧地涌进来。
四点钟的厨房。案板上的面团。保鲜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
一双手把保鲜盒放在桌上。轻手轻脚的,怕吵醒谁。
那个人走了。
门关上。
桌上的饺子冒着热气。
没有人吃。
画面切换。
结婚第一天。红色的被子。空荡荡的床。裴衍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整夜没有进过卧室。
再切换。
下雨天。我在门口等他回来。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上了楼。
我手里提着一把伞。
是给他带的。
他没拿。
再切换。
他在书房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宋宜你放心。她只是走个形式。我不会对她有任何感情。”
我站在门外。
手里端着刚煮好的银耳汤。
汤洒了。
我没有感觉。
画面越来越快。
三年。一千多天。
每一天我都在试图靠近他。每一天他都在退。
不是冷漠。是厌恶。
那种看到你就皱眉、闻到你做的饭就推开、听到你开口就关门的厌恶。
但我从来没有走。
因为我知道他是那个男孩。
河里的男孩。
十五年前哭着喊救命的那个。
我跳下去了。水很冷,冲得我睁不开眼。但我抱住了他。咬着牙蹬着河底的石头,一点一点往岸上拖。
上岸之后他在发抖。我把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他问我叫什么。
我说姜瑜。
他说我叫裴衍,我以后一定来找你。
他没来。
来的是宋宜。
这些记忆全部涌回来的时候,我蹲在了洗手间的地上。
牙刷掉了。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声盖住了所有声音。
但盖不住胸腔里那种翻涌。
不是疼。比疼还难受。
是你终于想起了所有的好和所有的坏,然后发现它们来自同一个人。
我给他包了三年饺子。他一个都没吃过。
不对。他存了三百多盒。
他恨了我三年。因为他以为我是假的。
我等了他十五年。他不知道。
这叫什么?
我不知道在洗手间蹲了多久。水龙头的水从热变凉,又从凉变冰。
我站起来。擦了脸。拿起手机。
手机上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
我按了回拨。
响了半声就接了。
“姜瑜?你在哪?”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张了张嘴。
“我想起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全部。我全部想起来了。”
他的呼吸声很重。
“三年。一千零九十六天。我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给你包饺子。腊八是腊八蒜馅的,冬至是羊肉馅的,你生日那天我包的是荠菜馅。”
“你一口都没吃过。”
“你连味道都不知道。”
“你甚至不知道荠菜馅是你六岁时跟你妈说最喜欢的。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件事。因为你不记得我。你从来都不记得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闷的响,什么东西砸在了桌面上。
“但我记得你。”
我深吸一口气。
“我记得你在河里喊救命的声音。我记得你发抖时抱着我的外套不撒手。我记得你说你会来找我。”
“你没有来。”
“你让别人顶替了我。”
“你恨了我三年。”
“然后你把失忆的我扔给了一个陌生人。”
电话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但没有挂断。
我知道他在听。
“裴衍,我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你想知道我什么感受吗?”
长久的沉默。
“我不恨你。”
我说。
“恨不起来。”
“因为我跳进那条河的时候,就已经把这条命交出去了。你后来怎么对我,是你的事。但我救你,是我的事。”
“这两件事从来都不是同一笔账。”
我挂了电话。
关了水龙头。
洗手间终于安静了。
【第十章】
我搬了家。
离开了那座城市。
新工作是在一个小镇的面包店。揉面,烤面包,擦柜台。
简单的日子。
不用打三份工,不用算植物人的医药费,不用给任何人包饺子。
第一个月很安静。
第二个月,面包店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裴衍。
是周叙。
他推了下眼镜,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裴总让我送的。”
我没接。“什么?”
“饺子。他自己包的。学了一个月。”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保鲜盒。
盒子里的饺子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几个皮破了,馅露在外面。
荠菜馅。
我闻到了。
“他说他不知道以前你包的是什么味道。但他想试试你当年尝到过的感觉。每天清晨四点的那种。”
周叙放下东西就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盒饺子。
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皮太厚。馅太咸。荠菜切得太碎,没有口感。
很难吃。
我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又拿了一个。
第二天,柜台上又多了一个保温袋。没有人当面送来,放在门口的。
打开。还是饺子。这次好一点,皮薄了些。但馅还是咸。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一盒。
到第十天的时候,饺子终于成了饺子的样子。皮子均匀,褶子整齐,煮熟之后透着一点绿。
我坐在面包店后厨,吃完了最后一个。
味道跟我包的完全不一样。
但也没难吃到哪里去。
第十一天。
没有饺子了。
门口什么都没有。
我等到中午,等到下午,等到打烊。
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台阶,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胃里升上来。
不是饿。
是另一种空。
第十二天,还是没有。
第十三天。
我关了店门,沿着小镇的街道走了很远。
走到镇口。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毛衣,牛仔裤,运动鞋。
手指上贴着三个创可贴。
是包饺子的时候切到的。
他看到我。
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我开口。
“你的饺子太咸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再练。”
“荠菜要切大块的,不然没口感。”
“好。”
“面要醒半个小时。你醒了多久?”
“十分钟。”
“难怪皮那么硬。”
他低下头。
路灯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的。
我看着那三个创可贴。
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点。
只是一点。
“回去吧。”我说。
他抬起头。
“明天的饺子我自己来拿。”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路灯下。影子很长。
我冲他挥了下手。
“盐少放。”
然后继续走了。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面包店烤炉里残留的麦香。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
脚步没停。
但嘴角弯了一点点。
很小很小的弧度。
自己都没发觉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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