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七零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红旗公社靠山屯刮着白毛风,鹅毛大雪把院子里的柴火垛压得咯吱作响。
我裹着两层厚棉被躺在热炕头上,额头上敷着块湿毛巾,脸颊憋得通红。昨晚为了帮生产队抢救刚下崽的老母猪,我在雪地里忙活了两个钟头,回来就发起高烧。
外屋的门帘子被掀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我妈苏婉清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依旧掐着腰身的列宁装,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那是她当年没能带去南洋的嫁妆。在这个全村人都揣着大棉袄袖子的东北屯子里,她永远端着一副城里大小姐的臭架子。
她连看都没看炕上烧得满脸通红的我,径直走到炕尾那口上锁的樟木箱子前,从兜里掏出一根铁丝,熟练地捅进铜锁眼里。
「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开了。
我半眯着眼,借着昏暗的煤油灯,看她把箱子翻得底朝天,找出了我爸托战友从省城医院好不容易弄来的两支救命青霉素,还有奶奶攒了半年鸡蛋换来给我补身子的一整罐上海产麦乳精。
她把药和麦乳精抱在怀里,转头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妈……」我嗓子干得像吞了刀片,故意掐着嘶哑的声音喊了一句,「那是爸给我留着退烧的救命药……我头好疼,你给我冲碗麦乳精喝吧。」
苏婉清脚步一顿,眉头拧成个死疙瘩,看我的眼神像看苍蝇一样嫌恶。
「你皮糙肉厚的,庄稼汉的种,烧两下死不了。」她声音冷得像屋檐下的冰溜子,「俊杰身子骨金贵,跟他爸一样从小有气喘的毛病,今天在雪地里走了两步就直咳嗽。这青霉素和麦乳精,给他吃才不算糟蹋东西。」
她口中的俊杰,叫顾俊杰,今年十七岁,比我大一岁,住在我家西厢房。
那不是我哥,也不是我家的亲戚,而是苏婉清那个青梅竹马的白月光顾远洲跟前妻生的儿子。
十七年前,苏婉清本来跟顾远洲约好了从南方海港坐船去南洋,再转道去巴黎。结果临上船前,顾远洲嫌带着五岁的儿子是个累赘,而苏婉清在码头上不小心踩空掉进海里。当时我爸林建国刚从部队立功退伍,路过海港时二话不说跳进冰水里把她救了上来,自己还落下了腿伤。
顾远洲趁乱一个人登了船,跑得无影无踪,只把五岁的顾俊杰丢在了码头。
苏婉清当时为了给顾俊杰找个长期饭票,再加上城里苏家出了事,她走投无路,半推半就地跟着老实本分、手里还有一笔退伍安家费的我爸回了东北老家。十个月后,她生下了我。
从我记事起,苏婉清就没有抱过我一次。
在她眼里,顾远洲是天上的月亮,顾俊杰是月亮留下的宝贝疙瘩,而我和我爸,是把她拉进农村泥潭、毁了她巴黎钢琴家美梦的罪魁祸首。
「可是妈,我烧到三十九度五了,赤脚大夫说再不退烧会烧坏肺、烧成傻子的……」我吸了吸鼻子,眼尾憋出两滴眼泪,手却在被窝里悄悄摸向了枕头底下。
「烧成傻子也是你的命!」苏婉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猛地拔高,「林穗穗,我看见你这张像足了林建国的脸就觉得恶心!要不是当年怀了你这个孽障拖累我,顾大哥早就在第二年接我走了!我现在应该在巴黎喝咖啡、弹钢琴,而不是在这个猪屎味熏天的破屯子里伺候你们一家泥腿子!你死了才干净,死了就没人拖累我了!」
骂完这一通,她像是出了一口恶气,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抱紧铁罐和药盒,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往西厢房走去。
外屋门「砰」地关上。
我从热炕头上利索地翻身坐起,一把扯下额头上那块刚拿热水泡过的毛巾,哪还有半点病秧子的样?
我从被窝深处摸出真正的两支青霉素和油纸包着的半斤麦乳精,冷笑了一声。
苏婉清做梦也想不到,炕上躺着的我已经不是那个任她打骂拿捏的傻闺女了。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场高烧里被她偷走了救命药,硬生生烧坏了肺,落下一辈子喘病;紧接着开春的县机械厂招工考试,我又蠢得喝了她端来的红糖鸡蛋水,在茅房里拉到虚脱昏死,不仅错过了考试,还被顾俊杰买通的二流子坏了名声,眼睁睁看着顾俊杰顶替我的名额进城吃商品粮。后来我爸在山上修水库塌方砸断了腿,苏婉清更是卷走家里最后一笔救命钱去给顾俊杰买城里房子娶媳妇,害得我爸无钱医治惨死炕头,爷奶活活哭瞎了眼冻死在那个冬天!
重活一世,老天爷让我回到了一九七零年的小年。
早在三天前,我听见顾俊杰在西厢房跟苏婉清撒娇,说嘴馋想喝甜水、还想拿青霉素去跟公社供销社主任的儿子换一块上海牌手表时,我就把樟木箱里的真药,换成了两支我爷给牲口洗伤口用的凉盐水。至于那个铁皮麦乳精罐子——里面装的,是我昨天刚从仓房刮下来的炒面掺母猪催奶料,最上面只薄薄撒了一层麦乳精粉骗闻味的。
我慢条斯理地穿上棉袄棉裤,踩上奶奶给我纳的千层底棉鞋,刚走到堂屋,院门就被推开了。
满身风雪的我爸林建国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刚从老叔家串门回来的爷爷,以及手里拎着一把亮晃晃杀猪刀、刚帮邻居家分完年猪的奶奶。
「穗穗?你咋下地了!快回炕上躺着,爸去公社卫生院把老张头请来了!」我爸一见我站在堂屋,那张有着刀疤的国字脸上满是焦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摸我的额头。
我反手握住我爸粗糙温暖的大手,眼圈一红,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院子听得清清楚楚:
「爸,爷,奶,你们别忙活了。妈刚才把樟木箱撬开了,拿走了爸给我留的青霉素和奶攒的麦乳精,去西厢房喂顾俊杰了。妈说,我是拖累她去巴黎的孽障,烧死了才干净,这药留给顾俊杰换手表才不算糟蹋。」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哐当」一声巨响,我奶王桂花手里的杀猪刀直接剁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入木三分!
「反了天了!吃老娘家的米,喝老娘家的水,拿我大孙女的救命药去喂那个外姓的野种?!」我奶原本慈眉善目的老脸瞬间拉得像阎王爷,一把拔出杀猪刀,「建国!你今天要是再拦着老娘,老娘连你一块儿劈!」
我爸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十几年来对苏婉清的那点怜悯与忍让,在这一刻被彻底碾得粉碎。他没说话,大步流星走到西厢房门口,抬起穿着军胶鞋的大脚——
「轰!」
西厢房那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连门带框直接被我爸一脚踹飞,重重砸在屋里的火盆旁,火星子溅了一地!
二
西厢房里暖和得像春天。
全家的煤炭有一半被苏婉清偷摸搬到了这屋。此时,十七岁的顾俊杰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铺着狼皮褥子的炕上,怀里抱着那个麦乳精铁罐,正用勺子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干粉,旁边的小桌子上,那两支假药正摆在他的弹弓旁边。
「啊——!」苏婉清被踹飞的门板吓得尖叫一声,等看清门外脸色铁青的我爸,和拎着带血杀猪刀的我奶,她下意识张开双臂护住顾俊杰,强撑着架子吼道,「林建国!王桂花!你们干什么?土匪吗!进门不知道敲门啊,吓着俊杰你们赔得起吗!」
「赔?」我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左手一把揪住苏婉清的头发把她扯开,右手刀背「啪」地一下拍在顾俊杰的膝盖骨上,「老娘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土匪!小畜生,吃我大孙女的麦乳精?给我吐出来!」
顾俊杰平时在苏婉清面前装得像个斯文小少爷,可骨子里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被我奶那把还沾着猪血的刀背一拍,他吓得魂飞魄散,嗓子眼一堵,刚才塞进嘴里还没咽下去的炒面掺猪饲料混着口水,「噗」地一下全喷了出来,呛得涕泪横流。
「咳咳咳……呸!什么破麦乳精,怎么一股子馊豆饼味儿!」顾俊杰一边抠着嗓子眼,一边狼狈地往炕角缩。
我站在我爸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眨巴着大眼睛:「咦,俊杰哥,你不是气喘快咽气了吗?怎么中气这么足,还能干吃麦乳精啊?不过真是不好意思,前两天我看仓房里有耗子,就把真麦乳精收起来了,这罐子里装的是给老母猪催奶用的豆饼渣掺高粱面,你吃得还挺香?」
「呕——!」顾俊杰一听是母猪催奶的猪饲料,脸瞬间绿了,趴在炕沿上吐得昏天黑地。
苏婉清心疼得眼珠子都红了,疯了一样想要扑过来抓我的脸:「林穗穗!你这个毒妇!你竟然拿猪食害俊杰!我打死你!」
她还没靠近我三尺之内,我爸铁钳似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狠狠一甩。
苏婉清跌坐在满是呕吐物的地上,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我爸:「林建国,你敢推我?你以前从来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的!」
「以前老子敬你是穗穗的亲娘,觉得你从城里嫁到乡下受了委屈,让着你。」我爸冷冷地盯着她,声音像砸在地上的冰块,「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动我闺女的救命药,咒我闺女去死。苏婉清,这西厢房是林家的房子,这屋里的煤是林家分的,从今天起,顾俊杰每个月要是不交十五块钱伙食费、不跟着生产队下地挣满工分,就给我滚出林家!」
说完,我爸弯腰捡起桌上那两支假药,又顺手把顾俊杰藏在枕头底下的十几块零花钱——那全是苏婉清平时克扣家里的菜钱攒给他的——一把抄走,塞进了我的棉袄兜里。
「老头子,去把西厢房的炉子给我端走!一帮不下蛋的白眼狼,还想烤火?冻不死他们!」我奶端起炉子,我爷拿着铁锹把屋里的煤筐一并铲走。
当晚,西厢房彻底断了暖气。
苏婉清又哭又闹,扬言要绝食抗议,说我们一家子暴民逼死文化人。
要是换作上辈子,亲妈绝食,我少不得要跪在门口哭着端水送饭。但这一世我不仅没劝,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敲着搪瓷盆把村里的几个大娘请来院子里晒太阳唠嗑,一边分着炒瓜子,一边把苏婉清这十几年怎么偷家里的白面喂外人、怎么咒亲闺女去死的事儿,一五一十全抖落了出来。
「哎哟喂,我还当城里来的苏大小姐多清高呢,感情是拿婆家的血汗钱养野汉子的种啊!」
「亲闺女发高烧她偷药给外人换手表?这心肝怕不是黑炭做的吧!」
大娘们的唾沫星子差点把西厢房的窗户纸淹了。苏婉清要面子,听见外头的议论,气得在屋里砸了两个搪瓷缸子,到了第三天半夜,终究没扛住饿,自己像做贼一样溜进厨房偷冷窝头吃,还被我提前放在灶台边的捕鼠夹子夹肿了三根手指头。
本以为经过这事,苏婉清和顾俊杰能消停几天。
没想到刚过完正月十五,公社下发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县机械厂今年要在咱们公社招两名学徒工,只要通过下周在公社举办的招工考试,就能直接进城端铁饭碗、吃商品粮!
这年头,一个工人指标那就是鲤鱼跃龙门的金饭碗。
我和顾俊杰都读完了初中,都在这次参考的名单里。但全村人都知道,我在公社中学年年考第一,而顾俊杰连初一的算术题都算不明白,纯属去陪跑的。
考试前一天晚上,平时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的苏婉清,破天荒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飘着油花的红糖荷包蛋走进了我的东厢房。
她那三根被捕鼠夹伤到的手指还缠着纱布,脸上却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穗穗,前阵子是妈脾气不好,说了气话。明天你就要去公社考试了,妈特意去邻村换了两个鸡蛋给你补补脑子,你趁热吃了,明天好好考。」
我看着那碗红糖鸡蛋,闻着里头除了红糖味之外,那股极淡却逃不过我鼻子的巴豆粉腥气,心里冷笑连连。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招数。我爷以前是十里八乡的老兽医,我从小跟着我爷认草药、配兽药,什么泻药蒙汗药我一闻一个准。苏婉清为了不让我参加明天的招工考试,好让顾俊杰顶替我的名额,真是半点母女情分都不讲。
「谢谢妈,妈你真好!」我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接过碗,却在苏婉清期待的目光中捂住肚子,「哎呀,妈,我刚喝了一大碗奶熬的小米粥,现在撑得慌。不过你放心,这碗是妈疼我的心意,我把它放在炉子边温着,等再看半个钟头书,睡前一定连汤带水喝得干干净净!」
苏婉清盯了我几秒,见我一脸乖巧老实,这才放下心来:「行,那你一定记得喝,别辜负妈的一片苦心。」
等她一走,我端起那碗加了猛料巴豆粉的红糖鸡蛋,悄无声息地溜到后院厨房。
炉灶上,正小火慢炖着一砂锅老母鸡汤——那是苏婉清用自己压箱底的一块银元跟村头老猎户换来的,准备明早给顾俊杰喝了去考场大展宏图的,甚至还在砂锅盖子上加了一把小铁锁,只留着气孔。
我连锁都懒得撬,直接找来我爷给牛灌药用的大号细嘴竹筒,顺着砂锅盖子的出气孔,把那一整碗红糖巴豆水,一滴不剩全灌进了老母鸡汤里,还顺手晃了晃砂锅,把汤摇匀乎了。
三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我精神抖擞地背着帆布书包走出房门时,就看见苏婉清正满脸温柔地帮顾俊杰整理围巾,嘴里还压低声音念叨着:「俊杰,那锅鸡汤全喝光了吧?今天到了考场别紧张,我已经托人给看考场的刘干事塞了两条牡丹烟,林穗穗今天肯定去不了考场,这名额非你莫属!」
话音刚落,就见原本红光满面的顾俊杰脸色骤变,肚子里传来一阵打雷似的「咕噜噜」巨响。
「苏姨……我肚子疼……」顾俊杰捂着肚子,冷汗瞬间浸透了棉袄,夹着腿转身就往院子角落的旱厕狂奔。
这一拉,就是整整三个钟头。
我站在院子里,笑吟吟地冲目瞪口呆的苏婉清挥了挥手:「妈,我身子骨结实,昨晚喝了你的红糖鸡蛋,今天浑身是劲儿!我先去公社考试啦,让俊杰哥在茅房里慢慢蹲着吧!」
「林穗穗!你怎么没拉肚子?!」苏婉清尖叫出声,随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煞白地冲向茅房。
等我考完试,以满分的成绩当场拿下了机械厂的录用通知书,跟着敲锣打鼓来报喜的公社干部回到村口时,靠山屯正上演着一出年度大戏。
原来,顾俊杰不仅喝了巴豆鸡汤,他为了双保险毁掉我的名额,昨晚还偷偷给了村里的二流子刘二麻子五块钱,让刘二麻子今天一早去半路截我,把我骗进村头废弃的砖窑反锁起来,再拿砖头砸断我的右手让我没法握笔答题,完事还要往外放风说我跟二流子钻砖窑私会!
结果我一大早坐着我爸借来的拖拉机去了公社,刘二麻子在冷风里蹲了半天没蹲到人,跑来我家后院找顾俊杰退钱。当时顾俊杰在茅房里拉得虚脱晕了过去,衣衫不整地倒在旱厕边,刘二麻子为了翻他兜里的钱,两人滚作一团,正好被我奶带着全村巡逻的民兵队逮了个正着!
刘二麻子为了立功赎罪,当众把顾俊杰怎么花钱雇他砸断我的手、毁我名声,苏婉清怎么在背后出谋划策给亲闺女下巴豆的事儿,全抖落了出来!
「畜生啊!这哪是人干的事,虎毒还不食子呢!」
「把这小流氓送派出所!还有这个苏婉清,简直是个毒妇!」
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顾俊杰浑身沾满了脏污,像条死狗一样被两个民兵押着;而苏婉清披头散发,面对全村人的指责和唾骂,彻底慌了神。
看到我胸前戴着机械厂录用的大红花走进院子,苏婉清眼底冒出凶光。她猛地从旁边针线笸箩里抓起一把锋利的大剪刀,疯了一样朝我胸口扎过来:
「林穗穗!都是你害了俊杰!你为什么不去死!你抢了俊杰的前途,我跟你拼了!」
「砰!」
我爸眼疾手快,抄起院子里的扁担,一棍子狠狠抽在苏婉清的手腕上。剪刀当啷落地,苏婉清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手腕当场肿起老高。
「苏婉清,你给老子滚!」我爸双目赤红,一字一顿地吼道,「当初老子瞎了眼救了你这条毒蛇!现在我就去公社打离婚报告,你带着这个小畜生,立刻从林家滚出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公社邮递员满头大汗地推着二八大杠冲进院子,高高举起手里的黄皮信封和厚厚一沓钞票喊道:「苏婉清!港城来的加急电报!还有五百块钱特批汇款,大队会计刚帮你在信用社兑成现钱了,快点清签收!」
原本瘫在地上哭嚎的苏婉清,一听「港城电报」四个字,噌地一下从地上窜了起来,一把抢过电报和那厚厚一沓大团结。
只看了两眼,她整个人剧烈地抖了起来,随后仰天发出一阵得意忘形的狂笑。
「哈哈哈哈!来接我了!远洲哥来接我和俊杰了!」
苏婉清死死攥着那五百块钱现金,脸上哪还有刚才的狼狈,下巴差点扬到天上去。
她转过身,用看臭虫一样的眼神扫过我爸、我爷奶,最后死死盯住我:
「林建国,不用你赶我走,这婚我离定了!远洲哥在南洋和港城发了大财,开了大洋行,现在已经托关系帮我和俊杰办好了去港城的通行批文,汇了五百块钱巨款做路费,让我们立刻去港城跟他团聚,再坐大轮船去巴黎!」
她一脚踢开地上的扁担,伸手就要来抢我手里的机械厂录用通知书:
「林穗穗,把你手里的招工通知书交出来!刚才供销社主任说了,只要把这个正式工名额让给他儿子,当场给我两百块钱现钱!这钱正好给俊杰去港城路上买新衣裳穿!告诉你,我马上就是住洋楼、喝洋酒的豪门阔太太了,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就一辈子留在这个臭水沟里刨食吧!」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低头瞥了一眼被她扔在雪地上的那张电报单子。
当看清上面「港城深水埗地下室」的发报地址时,我非但没生气,反而冷笑出声。
上辈子顾俊杰抢了我的工作后没两年,苏婉清还是偷偷跑去了港城。后来听同村去港城逃荒回来的人说,她那个白月光顾远洲早就因为抽大烟、赌钱欠了一屁股高利贷,中风瘫在了深水埗的臭水沟地下室里!他发电报骗苏婉清过去,根本是为了找个不要钱的老妈子端屎端尿、刷盘子替他还赌债!
我没点破她这可笑的豪门美梦,只是慢条斯理地伸手进帆布书包,掏出了一本早就准备好的红皮账本……
四
全院的村民都被那厚厚一沓五百块钱的大团结镇住了。在这个一个工分只值几分钱的年代,五百块钱现钱,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顾俊杰一听亲爸发了大财来接他,连身上的臭味都顾不上了,挣脱民兵的手爬到苏婉清身边,得意洋洋地冲我扬起下巴:「林穗穗,听见没有?我爸是大富豪!等我去了港城,随便往地上扔根骨头都比你全家一辈子挣得多!还不快把招工通知书交出来,再跪下给我把鞋底擦干净,说不定我跟苏姨还能赏你两块糖吃!」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刚要上前,我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我笑眯眯地拍了拍手,将手里的红皮账本往院子中央的石桌上一拍:「恭喜妈终于得偿所愿,要去港城当阔太太了!既然妈这么嫌弃我们这群泥腿子,那咱们今天当着大队支书、民兵队长和全村老少爷们的面,把账算清楚,把婚离干净,免得以后我们这群穷亲戚赖上您这位大富婆,岂不是耽误了您去巴黎弹钢琴?」
苏婉清冷哼一声:「算账?我苏婉清嫁进你们林家十六年,倒贴了青春,你们有什么账跟我算?」
「怎么没有呢?」我啪地翻开账本第一页,夹在里头的一张泛黄医院收费单露了出来,我的声音清脆洪亮,「第一笔,一九五三年冬,我爸在南方海港码头救你上来,你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医药费、营养费共计八十五块,全是我爸的退伍安家费垫的。这是当年医院开的收据,我奶一直在箱底收着呢。」
「第二笔,顾俊杰从五岁住进我家,到今年十七岁,整整十二年。他既不姓林,跟我们林家也没有半点血缘关系。这十二年里,他一口一个白面馒头,穿的棉袄棉鞋,读小学初中的学费,外加不用下地干活白吃家里的口粮,按照村里最低标准,一个月十块钱,十二年就是一千四百四十块!」
「第三笔,这些年你不下地挣工分,每年倒欠生产队的口粮钱,全是我爸和我爷奶拿工分给你补上的,外加你偷拿家里的鸡蛋、猪肉、麦乳精贴补顾俊杰,折合三百二十块!」
我合上账本,笑吟吟地看着脸色一寸寸变白的苏婉清:「妈,念在你生了我一场——虽然你从未养过我一天,还给我下巴豆、拿剪刀扎我——你那份伙食费我就不算了。但顾俊杰这个外姓人和你的救命医药费,总共是一千八百四十五块。看在您马上要继承亿万家产的份上,抹个零头,您只要当场把手里这五百块钱赔给我们林家,再签一份断绝母女关系、生老病死永不相干的文书,这院门,您二位随时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你放屁!五百块全给你?你怎么不去抢!」苏婉清尖叫起来,死死护住胸口的钞票,「那是远洲哥寄给我们的路费!给了你我们拿什么去港城!」
「不给也行啊。」我慢条斯理地指了指还被民兵围着的刘二麻子和顾俊杰,「刚才刘二麻子已经招认了,顾俊杰雇凶伤人未遂,你苏婉清下药害人证据确凿——那锅掺了巴豆的鸡汤还在厨房炖着呢。今天这五百块钱抚养费要是不结清,我爸现在就带民兵把你们两个捆了送县公安局!到时候别说去港城享福了,你们娘俩直接去大牢里蹲着、去农场改造一辈子吧!」
「对!送公安局!吃林家的喝林家的,临走还要害人,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大队支书是个退伍老兵,最看不惯苏婉清这种忘恩负义的做派,当场一拍石桌,「苏婉清,大队部的公章就在我兜里揣着,今天你要么把这五百块钱当场抵债、把离婚断亲文书签字画押,要么现在就让民兵队把你们娘俩扭送派出所!」
顾俊杰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扯苏婉清的袖子:「苏姨!我不要蹲大牢!快把钱给他们,只要咱们到了港城见到我爸,五百块钱算什么,五万块都有!」
苏婉清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睛恨不得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但在蹲大牢和豪门阔太梦之间,她最终还是咬碎了后槽牙,抖着手把那五百块崭新的大团结狠狠拍在石桌上!
我早有准备地铺开两张写好的文书——一张是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一张是断绝母女关系、两清抚养费的保证书。
苏婉清抓起毛笔,几乎是戳破了纸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重重按上了鲜红的手印,大队支书当场掏出公章盖在上面。
走出院门时,苏婉清浑身上下只剩下我奶扔给她的五块钱路费。
「林穗穗,你够狠!」苏婉清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带着一身狼狈的顾俊杰,咬牙切齿地指着我骂道,「这五百块就当是我赏给你们这群叫花子的买棺材钱!从今往后,就算你们林家死绝了、跪在我面前讨饭,我也绝不会多看你们一眼!」
「慢走不送,祝苏女士和俊杰哥在港城飞黄腾达,千万别回头哈!」我站在门槛上,手里扬着那厚厚一沓大团结,笑得灿烂无比。
当天下午,苏婉清为了凑够南下去港城的火车票钱,把自己脖子上那条宝贝羊绒围巾和结婚时我奶给的一对银镯子,低价贱卖给了镇上收破烂的,带着顾俊杰顶着风雪登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彻底消失在了靠山屯。
五
送走了苏婉清和顾俊杰这两个搅家精,我们老林家的日子,就像是久旱逢甘露的麦苗,肉眼可见地红火了起来。
没了人在家里偷摸倒贴、摔盆砸碗,家里攒下了厚实的家底。用苏婉清抵债的那五百块钱,我爷奶不仅把家里的三间土坯房翻盖成了全村第一座青砖大瓦房,还买了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我进了县机械厂当学徒,因为脑子活泛、肯钻研,再加上有两辈子的经验打底,不到半年就修好了厂里坏了半年的老机床,被厂里的老工程师收为关门徒弟,工资连跳两级。
而我爸林建国,更是迎来了人生的转折点。
以前为了照顾苏婉清那个所谓的「娇弱身子」,我爸放弃了部队转业去省城大厂的机会,窝在靠山屯当了十几年大队长。如今离了婚,无牵无挂,一九七二年春天,省城机械总厂的老首长下乡考察,一眼认出了当年在战场上立过一等功、又懂机械维修的我爸,当场一纸调令,直接把我爸特招进省城机械总厂当车间主任!
我们全家敲锣打鼓地搬进了省城总厂的大院。
我奶身体越来越硬朗,每天在大院里跟一群老太太扭秧歌、纳鞋底,逢人就夸自家大孙女有福气;我爷在院子里种满了花草蔬菜,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我爸则凭着过硬的手艺和踏实的作风,短短三年间从车间主任一路升到了总厂副厂长。
这期间,苏婉清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音讯。
直到一九七五年深秋,一封从老家转寄过来的港城催款信,寄到了省城家里。
那天我刚下班回来,替邮递员补交了两毛钱邮费,拆开了那封信纸皱巴巴、却写得趾高气扬的长信。
信是苏婉清写的。
她在信里吹嘘,自己如今住在港城半山腰的海景大洋房里,出入都有小轿车接送,顾俊杰也已经考上了外国名牌大学准备去巴黎留学。但话锋一转,她却在信里命令道:
「林穗穗,听说你们爷俩走了狗屎运进了城里当工人。最近你顾叔的大洋行在做一笔几百万的大买卖,手头刚好差两千块钱周转。我在你们林家受了十六年苦,生你一场差点丢了半条命,你现在立刻把机械厂的正式工名额卖了,再让林建国给你找个给得起高彩礼的男人嫁了,连同林建国的退伍安家费,凑齐两千块钱汇到港城的这个地址!只要你们按时把钱汇过来,等洋行的生意周转开,我就大发慈悲办你来港城,在我家洋房里当个端茶倒水的贴身丫鬟,也算全了咱们母女一场的情分!」
看着信纸背面那个「深水埗地下室」的收信地址,还有信纸角落里不小心蹭上的一点洗洁精油污印子,我忍不住嗤笑出声。
什么大洋行周转?分明是她在港城被那对父子榨干了骨血、逼到了绝路上,还想死要面子地回吸我们老林家的血!
我奶在旁边听我念完信,气得直拍大腿:「呸!她还敢写信来要两千块钱?还想让我大孙女去给她当丫鬟?她咋不上天呢!」
「奶,别生气,她既然这么缺钱,我今天就给她寄一份大礼过去。」
当天下午,我去了省城南郊的纸扎铺,花了五毛钱买了整整三大沓粗糙泛黄的草纸冥币,又去照相馆把当年苏婉清签字画押的《断绝母女关系保证书》洗印了一份。
我找来一个装零件的厚木匣子,底层垫上两块沉甸甸的废铁块压秤,中间塞满那三大沓黄表纸,最上面端端正正地摆上那张断亲书,封死钉牢,直接去了邮局,办了最贵的「得由收件人付清高额邮费才能取件」的加急包裹,寄往了港城那个地址。
从那以后,港城那边彻底断了动静,再也没有半片纸寄过来。
我也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在厂里工作的同时,我自学完了高中的全部课程。
一九七七年冬,中断了十年的高考恢复了。
我爸和爷奶全力支持我参考。那年冬天,我以全省理科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京市最好的京华大学!
去京市报到的那天,省报的记者专门来大院给我们全家拍了张合影。照片上,我爸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胸前挂着先进工作者的奖章,爷奶满面红光地坐在中间,我站在他们身后,眉眼弯弯,意气风发。
大学毕业后,我因为出色的外语和机械本事,直接留在了京市外贸部当首席翻译,把爸和爷奶全都接到了京市分配的四合院里享清福。
直到一九八三年深秋,我作为国家外贸代表团最年轻的副团长,带着受邀当技术顾问的我爸,顺道带上了一辈子没见过大海的爷爷奶奶,一起去了港城谈一笔上千万的设备引进大买卖。
我们谁也没想到,会在港城最繁华的维多利亚港街头,再次见到那个当年扬言要去巴黎弹钢琴、做亿万豪门阔太的女人。
六
那天傍晚,刚签完那笔上千万的大合同,港城大富商霍老板盛情邀请我和我爸,带着爷奶去维多利亚港最气派的旋转西餐厅吃庆功宴。
豪华轿车停在西餐厅铺着红毯的台阶前。
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踩着小羊皮高跟鞋,左边挽着穿中山装、气场威严的我爸,右边扶着穿绸缎唐装、满面红光的奶奶,缓步走上红毯。
刚走到旋转玻璃门外,旁边阴暗的后巷里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叫骂声和碗碟碎裂声。
「老不死的贱骨头!让你一个钟头刷完两百个盘子,你不仅没刷完,还打碎了一个水晶杯!你知不知道这一个杯子抵你三个月工钱!」
紧接着,一个瘦小佝偻、穿着一件油腻发臭的破塑料围裙的身影,被餐厅后厨的领班一脚从巷子里踹了出来,狼狈地滚到了红毯边缘的马路牙子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足有七十岁的老太婆。
她满头枯草般的白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脸上布满了深如刀刻的皱纹和老年斑,左眼已经彻底瞎了,眼眶凹陷,泛着浑浊的灰白;她的右腿明显断过,没有接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那双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幻想着弹钢琴的手,如今布满了冻疮、滚油烫伤的疤痕和厚厚的老茧,连伸直都做不到。
「老板……老板求求你别扣我工钱……」老太婆顾不上擦嘴角的血沫子,瘸着腿跪在地上,拼命给那个领班磕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儿子俊杰还在赌坊里押着,今晚我要是交不出五百块港币,他们就要把俊杰拉去黑苦力船上当苦工抵债了!求求你把这半个月的洗碗钱结给我吧!」
「结个屁!那个烂赌鬼死在船上才好,省得天天来后厨偷吃客人剩下的潲水!」领班嫌恶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准备回后巷。
听到「俊杰」两个字,再看清老太婆左耳后那颗熟悉的黑痣时,我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我爸和我奶也同时愣住了。
「苏……苏婉清?!」我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算算年纪,苏婉清今年才五十岁出头,跟我爸同岁。可眼前我爸头发乌黑、身姿挺拔如松,而跪在地上的苏婉清,却苍老残破得像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听到有人叫出那个十几年没人叫过的名字,跪在地上的老太婆身体猛地一僵。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用仅剩的那只浑浊的右眼,顺着璀璨的灯光往红毯台阶上看过来。
当她看清我爸威严的国字脸,看清满面红光的我奶,最后看清一身名贵西装、年轻体面的我时,她浑身猛地一哆嗦,仅剩的那只独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林……林建国?穗……穗穗?!」
苏婉清抖着满是裂口的嘴唇,使劲揉了揉那只独眼,视线在我身上的高档西装、手腕上的金表,以及身后恭敬陪同的港城巨富霍老板身上来回打转,呼吸急促得差点背过气去。
「不可能……你们不是在靠山屯刨食的泥腿子吗?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还穿成这样……」
就在这时,后巷拐角处突然冲出来几个染着黄毛、纹着青龙的港城混混,手里拖拽着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只穿着一条破背心的男人,直接扔在了苏婉清脚边。
「老太婆!六点钟到了,五百块利钱拿不出来是吧?今天先打断你儿子一条腿扔下海喂鱼,明天再拉去苦力船!」
「苏婉清!你个没用的老废物!」
地上那个满身泥污、瘦得皮包骨头、门牙都漏风的男人痛得像杀猪一样惨叫,抬起光着脚板的烂腿,狠狠一脚踹在苏婉清的胸口上,「还不快把你藏在鞋底的棺材本拿出来替我还债!我爸活着的时候怎么教训你的你忘了?要不是你当年犯贱倒贴过来,我至于跟着你在深水埗的臭水沟里吃发霉的馊饭吗!」
那张扭曲狰狞的脸,赫然是当年扬言要去念外国名校、继承亿万家产的顾俊杰!
苏婉清被他踹得吐出一口血沫,仅剩的右眼流下浑浊的血泪,崩溃地嘶吼道:「俊杰,你摸摸良心啊!十三年前你爸根本没发财,他给老富婆当小白脸中风瘫在地下室,骗我来港城给他端屎端尿还赌债,我认了!他瘫在床上稍有不顺心就拿铁链子抽我、拿烟灰缸砸瞎我左眼,我也忍了!前些年我以为林穗穗寄来了两千块钱包裹,偷了你的赌资去邮局付邮费,结果打开全是冥币和废铁,你当场打断了我三根肋骨!这十三年我每天在后厨洗十六个小时的盘子、去码头背水泥养你,连摔断右腿你都不肯给我买瓶跌打酒,我身上哪还有钱啊!」
「没钱你就去卖血!去给林穗穗磕头要啊!」
顾俊杰顺着苏婉清刚才的目光,终于看清了站在红毯台阶上、一身名贵西装的我和我爸,浑浊的眼珠子瞬间冒出了饿狼般的绿光。
七
「穗穗!建国!」
苏婉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从马路牙子上扑过来,伸出那双满是油污和烂疮的手,死死抱住了我的高跟鞋!
她把满是血沫和涕泪的脸贴在我的鞋面上,撕心裂肺地哭喊道:
「穗穗!我的好闺女!我是你亲妈啊!妈十月怀胎生了你,咱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啊!你现在当大官了,发大财了,你快拿五百块钱救救你俊杰哥吧!不,拿五万块!把妈和你俊杰哥一起接回京市享福吧!妈知道错了,妈当年是被顾远洲那个畜生骗了,妈这十几年在港城天天都在想你、肠子都悔青了啊!」
一旁的顾俊杰也忍着剧痛爬了过来,腆着那张满是血污的烂脸叫嚣道:「林穗穗!原来你们老林家发达了!快拿钱替我还债!苏婉清可是你亲妈,我是她儿子,你今天要是不替我还上这五万块高利贷、不给我安排个好工作,我就天天去你们住的酒店门口打滚拉横幅,让全港城的记者都来看看你这个大陆女干部是怎么虐待亲妈和亲哥的!」
周围不少路过的行人和餐厅服务生纷纷侧目看来。
我低头看着死死抱住我脚踝的苏婉清,心里连半点气都懒得生,只觉得像踩到了阴沟里的臭虫一样恶心。
我轻轻抬起脚,毫不留情地将苏婉清脏兮兮的手踢开,然后从随身的精致手包里,掏出了一张被塑封得完好无损的泛黄纸张。
我弯下腰,将那张塑封纸重重拍在苏婉清那张老树皮般的脸上。
「苏女士,请你睁大你仅剩的那只眼睛看清楚。这是一九七零年二月,你在红旗公社亲笔签字画押、盖了大队公章的《断绝母女关系保证书》。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五百块抚养费当场两清,从此婚嫁各不相干,生老病死永不往来,就算一方死绝了、跪在面前讨饭,也绝不多看一眼。」
我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苏婉清,声音清晰而冷冽:
「我林穗穗长这么大,只有爱我如命的爸爸和爷爷奶奶,没有亲妈。至于我的亲妈,早在十三年前那个冬天,就已经死在南下港城的火车上了。保安,这两个疯子当街闹事讹钱,麻烦报警抓走。」
「明白,林副团长!」霍老板脸色一沉,立刻一挥手。
餐厅门口四名身材魁梧的保安迅速上前,一把架起苏婉清和顾俊杰,直接将他们拖回了脏乱恶臭的后巷。
「穗穗!建国!别走啊!我真的知道错了!建国,看在夫妻十六年的份上你救救我啊——!」
后巷里传来苏婉清绝望凄厉的悔恨哭嚎,紧接着便是讨债混混将顾俊杰往黑面包车里拖的打砸声,以及顾俊杰在绝望中把所有怒火发泄在苏婉清身上、抓着她的白发往墙上猛撞的疯狂咒骂声:
「都怪你这个老贱人!要不是你当年逼林穗穗签什么断亲书,老子现在也是京市的大少爷了!你去死!你去死啊!」
「啪」的一声,厚重的旋转玻璃门缓缓合上,将后巷里所有的肮脏、恶臭与狗咬狗的哀嚎彻底隔绝在外。
餐厅里流淌着悠扬的小提琴曲,璀璨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柔和的光芒。
我奶心疼地掏出真丝手帕,弯腰帮我擦了擦刚才被苏婉清碰到的鞋尖:「呸,大喜的日子,差点脏了咱家穗穗的新皮鞋!」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张历经风霜却依旧英挺的脸上满是骄傲与宠溺:「走,穗穗,爸今天点的全是咱们爱吃的菜,咱们一家人好好庆祝庆祝!」
我挽起我爸和爷爷奶奶的手臂,相视一笑,大步走向落地窗边那桌摆满鲜花与好菜的席位。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万家灯火亮成一片,海风吹进来,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气和我们一家人的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