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竞 · 双向暗恋 · 久别重逢 · 破镜重圆 · 完结HE
1 雨停之前
成为世界赛MVP之后,闻栖曜已经很少怕什么。
但那个被他怕了四年的人,成了他的新队友。
闻栖曜在机场被认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袋烤红薯。
来接机的姑娘原本只想远远拍张照片,见他把滚到地上的围巾捡起来,左手还笨拙地护着那个纸袋,忍不住叫了声Day。
他转过头,口罩上方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拍吧。”他说,“别拍红薯,我跟教练说今晚吃的是健身餐。”
姑娘笑得手机都在抖。
上车后,闻栖曜把最后一块红薯递给司机,收到汤弈禾发来的语音。背景里很吵,像有人在拖桌子。
“队长,新指挥到了,老简说等你一起吃夜宵。你到哪儿了?”
闻栖曜把红薯皮折好,回了个二十分钟,又加一句:让新人先选位子,我很好相处。
冬窗里,星河原来的指挥退役,新人选一直没定。闻栖曜看过候选名单,Frost也在最早那一版里,后来却听说双方条件谈不拢。他出差前把最后的选人交给了教练组,以为这件事已经作罢。
他的确很好相处。
刚拿下世界赛MVP那阵子,他的海报挂在各国赛场外。镜头下的闻栖曜眉眼漂亮,笑起来一点攻击性都没有,上场却是敢独自切进对方防线的突击手。有人说他是《界域》职业联盟最会骗人的长相。他在下面认真回复:不骗人,绕后都给信号的。
如今他二十二岁,照样给夜宵菜单投票,还不忘催汤弈禾穿袜子,别光脚跑。
车拐进星河基地时下起了雨。
闻栖曜拖着行李箱进门,先把一袋伴手礼塞给前台,隔着玻璃朝训练室挥手。
“我回来啦。”
支援手汤弈禾正撕新键盘的包装,狙击手方泊衡从屏幕后抬了下手,负责前排防守的段予嵩起身帮他拿箱子。主教练简映舟背对着门,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很高,穿黑色外套,侧脸被顶灯照得冷白。手里端着只普通纸杯,拇指压住杯沿,听见声音便偏过头来。
闻栖曜的手还举着。
出差累得脑子转不动,别人叫两遍才知道应。可那人眉尾一道浅浅的疤,他一眼就认得。
四年了。
简映舟说:“闻栖曜,过来。新赛季的控场兼指挥,商砚霁,Frost。他那边今天上午重新确认了条件,你还在飞机上。最后一轮注册刚赶上,手续下午才办好,没来得及提前跟你细说。”
汤弈禾咬着包装袋说:“队长肯定认识,老队友了嘛。”
闻栖曜终于把手放下。
“认识。”他说。
商砚霁看着他,神色没有明显变化:“好久不见。”
闻栖曜注意到他的手腕,外套袖口严严实实遮着,什么也看不见。
“嗯,好久不见。”
闻栖曜低头去摸行李箱的拉杆,按了两次,没按下去。段予嵩接过来,他便顺势松手,笑着对大家说带了礼物。箱子在训练室门口打开,围巾、钥匙扣和好几盒本地糕点堆在一起,他一件一件往外拿,分得很认真。
到最后,只剩一枚银色小船挂件。
“多买了一个。”闻栖曜把它放在桌角,“谁想要谁拿。”
简映舟咳了一声:“先吃饭,吃完试两局。明天再开正式磨合。”
夜宵是砂锅粥。汤弈禾说起机场热搜,举着手机问闻栖曜怎么不把红薯带回来。闻栖曜笑他贪吃,顺手把虾饺推过去。商砚霁坐在他斜对面,没参与话题。
闻栖曜喝粥时总想添点辣,已经两次伸手去够桌中央的辣油。第三次再伸手,碟子被移开了。
商砚霁说:“明早有拍摄。”
闻栖曜的手停在半空。
经理潘苡宁恰好从楼上下来,闻言道:“对,曜曜你少吃点辣,广告方说要近景。”
“知道。”闻栖曜把勺子收回来,舀了一勺白粥,“没想吃,看看颜色。”
汤弈禾差点把粥喷出来。
以前也是这样。商砚霁不准他熬夜,他就抱着枕头坐在训练室,声称坐着睡比躺着快。别人听了都笑,商砚霁只会看他一眼。
他以前从不怕那一眼。
现在,闻栖曜低着头,把粥碗喝得见了底。
训练室新添的座位就在他左边。
《界域》是五人一队的战术射击游戏。突击手找机会撕开防线,狙击手封住远处的通路,守卫替队友挡伤害,支援负责治疗和援护,控场手则用技能限制对方行动,常常兼任指挥。胜利的条件是摧毁敌方基地;地图中央定时出现的“中立核心”,能给夺取它的一方提供威力很强的推进装置。到了双方基地防护都被打掉的后期,少两个人争核心,就可能直接输掉比赛。
闻栖曜打开单人训练,假装没有听见商砚霁连接外设时,那几声熟悉的按键。
试打的第一局进行到七分钟,商砚霁让闻栖曜放弃左侧推进,来中路集合。
闻栖曜的角色已经绕到了敌方狙击后方。机会很好,只要支援给出一次视野,他有八成把握击杀对方。汤弈禾的信号亮起来,又听商砚霁说:“Day,撤。”
闻栖曜发出撤退信号,操纵角色退回中路。
敌方狙击从他刚才藏身的掩体旁走过,半管血,毫无防备。
“可惜了。”汤弈禾小声嘀咕。
“不亏。”闻栖曜说,“听指挥的。”
那一局他们拿得不算顺利,但到底赢了。简映舟把回放标好,说明天一起看,催他们早点休息。闻栖曜摘掉耳机,耳后压出一道红痕。他想揉一揉,余光里见商砚霁站起来,又把手放下。
“我先上去了。”
商砚霁叫住他:“闻栖曜。”
他回身太快,椅子撞到了膝盖。
商砚霁看了一眼那只椅子,眉心轻轻蹙起:“外面冷,箱子里有外套就拿出来,别穿这件上露台。”
闻栖曜出差时的习惯,是睡前去露台吹风。他没想到商砚霁知道,脑子空了一瞬,随后才反应过来,可能是汤弈禾说的。
“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三楼右手边那间浴室热水来得慢,放半分钟就好了,不是坏了。”
“知道了。”
还能说什么,闻栖曜一时想不起来。
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尽职的酒店前台。商砚霁来这里工作,他负责介绍设施,除此以外,再没有值得交代的事。
“晚安。”他最后说。
商砚霁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进房间,刷牙时才发现胸前还挂着工作证。
塑料证件上,Day正对着镜头笑。下面印着刚拿到的称号:世界赛最有价值选手。
闻栖曜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翻了过去。
楼下,商砚霁站在桌前,拿起了那枚没人要的小船挂件。
2 十六岁,没有别的意思
第一次见商砚霁,闻栖曜十六岁,暑假刚过。
曜石是从游戏公会发展起来的职业俱乐部,老成员还是习惯叫它公会。青训室在一栋写字楼背面,电梯经常坏,走楼梯上七楼,能把新鞋磨得吱吱响。闻栖曜拎着行李箱爬到门口时,T恤已经湿透了,前台没人,只有一个男生坐在窗边吃盒饭。
男生抬眼看他。他便忘了事先准备好的自我介绍。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肩背很直,五官漂亮得有点不近人情。筷子在手里停了一秒,问他找谁。
闻栖曜把报名表举起来:“青训,闻栖曜。栖息的栖,日曜的曜。”
“教练开会。”
“那我等会儿。”
他坐在塑料凳上,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对面的人低头看盒饭。
闻栖曜赶紧解释:“没事,我吃过早饭。就是早饭比较早,五点半。”
墙上的钟指向下午两点。
那人把没动过的另一份饭推给他。
“我订错了。”
闻栖曜眼睛一下亮起来:“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
“那不行。”他边掏手机边认真说,“我还没打上职业呢,不能先养成吃白饭的习惯。”
那人终于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话有点新鲜。见闻栖曜举着手机不肯收回去,他只好调出自己的收款码。闻栖曜扫了一下,转过去十八块六。
“你怎么知道价格?”
“袋子上有单子。”
他戴着牙套,挑完葱花才吃,吃得很香。吃到一半想起忘了问姓名,含糊着开口:“你也是青训吗?”
“一队,商砚霁。”
眼前这个人比他大三岁,十九岁,已经是一队的指挥。
闻栖曜的筷子停住。
下一秒,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点开锁屏。
上面是上届联赛的五人合照,最右边站着商砚霁,脸比眼前更冷。
闻栖曜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本人,脸一点一点红了。
“我是你的粉丝。”
商砚霁看着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看出来了。”
那天晚上,闻栖曜在青训的第一次测试里打了第三。
他枪线漂亮,绕路大胆,就是太爱管闲事。支援被包围他要回头,守卫残血他要去挡,连已经确定无法抢夺的核心也非要摸一下,像不试就对不起自己握鼠标那只手。
闻栖曜挨完批评,把椅子推回桌底,出来时发现商砚霁站在走廊尽头。
他下意识把背挺直了。
“第三局,”商砚霁说,“为什么回去?”
“支援刚交了保命技能。”
“你知道你回去也救不下来。”
“可是他叫我了。”
商砚霁没说话。
闻栖曜有点忐忑地补了一句:“我知道不该这样,教练说了。下次我先问指挥。”
“先看地图。”商砚霁说,“你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做决定,听见没有?”
“听见了。”
“复述。”
闻栖曜愣了一下,老老实实道:“先看地图,知道自己为什么做决定。”
商砚霁把一颗薄荷糖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闻栖曜捏着那颗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他给妈妈发消息,说这边的人都很好,吃饭也便宜,自己住的宿舍有空调。
他没说有个很喜欢的选手,刚才教他打比赛了。妈妈若问为什么喜欢,他只能说出操作厉害,指挥很准,长得也好看。还有一点别的,他摸不到,就先不想。
青训的日子没有宣传片里那么好看。
三十二个人抢两个名额,桌上有蚊子,窗外在修路,每天早上七点半,电钻准时响。有的人输了就骂,赢了也骂;有的人出门接个电话,再回来便开始收拾外设。闻栖曜记不清室友换过几拨,倒记住了商砚霁每周三会来青训室拿回放。
商砚霁来之前,他把零食扫进抽屉,假装刚巧想起来,把积攒一星期的问题问完。
商砚霁话不多,却从来没有拿“问教练”打发过他。
有次闻栖曜模拟赛输了,眼眶红着等教练点评,商砚霁站在后门,没进来。等别人走完了,他才走到闻栖曜身边,拉开回放。
“哭什么?”
“没哭。”闻栖曜吸了吸鼻子,“太困了。”
商砚霁看他两秒,抽张纸放在键盘旁。
“那就擦擦困出来的眼泪。”
闻栖曜把纸团攥在手心里,终于没忍住笑了。
商砚霁打开回放:“输了就再练,不准认输。”
他们后来一起看了三个小时回放。走廊的灯熄了,值班阿姨催关门,商砚霁替他拎起装着外设的袋子。闻栖曜追在旁边,说将来上一队,他要请商砚霁吃饭,请贵的。
“先打上来。”
“会的。你等我一下嘛。”
商砚霁停了一步。
那时闻栖曜不懂一个人为什么会为了这样一句话,在昏暗的楼道里沉默那么久。他只当自己说得太轻浮,赶紧保证,不会太久的。
“嗯。”商砚霁说,“我等。”
九月末考核成绩出来,他拿了第一,抱着成绩单去一队门口找商砚霁。
“我能上来了吗?”
“还要等公示。”
“那你能先夸我一下吗?”
商砚霁看着他,像是忍了又忍,最终伸手,隔着一张薄薄的成绩单,在他脑袋上轻轻压了一下。
“打得不错。”
闻栖曜那天晚上把这四个字想了很多遍。
那晚下雨,他赖在一队看回放,不肯回宿舍。商砚霁把灰色卫衣扔给他,说空调冷,穿上再看。卫衣洗过很多次,袖口软软的,他把手藏进去,直到有人提醒,才发现自己穿反了。
商砚霁转开脸。闻栖曜觉得当粉丝真奇怪,对方肯借一件衣服,自己都能高兴半天。
入冬前他终于搬进一队宿舍,床位在商砚霁隔壁。
上楼那天下雨,闻栖曜背着书包,抱着脸盆,脸盆里还放着他妈妈寄来的保温杯。他只有两只手,撑不开伞,正准备冲进雨里,商砚霁从门里出来,把伞撑在他头顶。
闻栖曜怕淋湿商砚霁的肩膀,自觉往旁边缩,结果被人抓着书包带拉了回去。
“走里面。”
“你会湿的。”
“我比你高。”
闻栖曜没听懂高一点跟淋雨有什么关系,但还是乖乖走进去。他看了一眼伞面,忽然觉得雨声也很好听。
后来那把伞留在了他的房间里。
他一直以为商砚霁只是忘了拿。
3 你在打给谁看
重逢后的第三天,星河约了北区冠军打训练赛。
下午三局,闻栖曜的个人数据都不错,失误很少。有一局汤弈禾被围,救出来的机会不大,他也按指令放弃救援,跟大队撤了。可团队节奏一局比一局沉,最后打成一胜二负。
简映舟把第三局的核心争夺拉出来。
“这里,闻栖曜,为什么停?”
画面里,Day藏在高台下方,敌方控场背对着他,距离中立核心刷新还有二十秒。只要完成击杀,他们至少能先拿到半片核心区。
闻栖曜说:“没收到动手指令。”
“那你可以报机会。”
“刚才在报守卫技能,我想等他说完。”
简映舟揉了一下脸,看向商砚霁。
商砚霁盯着回放:“我的问题,信息给晚了。”
“不是分谁的锅。”简映舟把笔放下,“我是在问,我们队里现在有谁不舒服。你们两个都是老选手,有问题就说,别等打上台再让人看出来。”
闻栖曜笑起来:“没有啊,就是还没习惯。我今晚多练练。”
复盘结束,闻栖曜要去拍俱乐部的宣传短片。摄影师让他拿着新队服转一圈,再笑一下,他都配合。拍到最后,摄影师说队长是不是瘦了,他便捏了下自己的脸,说可能是灯光太会骗人。
商砚霁来找潘苡宁签材料,经过走廊,看见闻栖曜站在绿幕前。
镜头后有人打趣:“听说你和Frost之前关系特别好?这次老队友团聚,粉丝都很激动。”
闻栖曜眨了一下眼。
“是啊,”他说,“以前他教过我很多。”
商砚霁在走廊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闻栖曜在自动贩卖机前被拦住。
商砚霁站得离他不远,目光落在他刚拿到的冰咖啡上:“晚上十一点。”
“今天还没喝。”
“两点睡,八点起,你打算睡多久?”
“我明天没有拍摄,可以晚点起。”
商砚霁没接他的辩解,只道:“下午第三局,你看得到机会。”
闻栖曜用指甲刮着瓶身上的水珠:“嗯。”
“为什么不说?”
“不是复过盘了?”
“我在问你。”
闻栖曜终于抬头。他的嘴角还弯着,眼睛却没有笑。
“因为我不知道你要不要。”
“什么?”
“那个机会。你可能有别的安排。我没有你了解全局,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好,剩下的你来决定,不是更快吗?”
商砚霁看着他,隔了一会儿说:“我不是来把你变成执行器的。”
“我也不是。”
闻栖曜把咖啡攥得很紧,瓶身微微凹进去。他平时嘴笨,被主持人问急了,会低头想半天。可有些话在肚子里搁得太久,到了嘴边,反而不用费劲。
“你放心。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冠军,不会让你难做。你说往哪儿,我就往哪儿。还有什么需要改的,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自动贩卖机的压缩机响起来,盖住了走廊尽头的脚步声。
商砚霁低声问:“闻栖曜,你现在打给谁看?”
闻栖曜怔住。
“你看地图的时候,在想怎么赢,还是在想我会不会不高兴?”
这句问话太准了。
闻栖曜往后退了半步,背碰到贩卖机的侧面。金属很凉,他穿着薄卫衣,凉意一直贴进肩胛。
他不喜欢这样。商砚霁总能在他好不容易藏起来的地方,准确地按一下,问他疼不疼。
“你想多了。”他说。
“那明天按你自己的判断报信息。能不能打,是指挥综合决定;看到了不说,是你的问题。我会听。”
闻栖曜点头:“知道。”
商砚霁的手抬了一下,最后只是把旁边的门推开。
“咖啡放下,去睡觉。”
闻栖曜没动。
“我不是十六岁了。”
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没料到。
过去商砚霁一皱眉,他就忙着去哄;现在他还是想哄,这点急切让他难堪。
商砚霁站在原地,收回了扶门的手。
“是。”他说,“你可以自己决定。”
他让开路。
闻栖曜拿着那瓶咖啡走出去,进了训练室,却没打开。他不想为了证明自己长大故意熬到天亮,也不想就这样听话上楼。
他坐在电脑前,点开自己的比赛录像,看了十二分钟,一个镜头也没记住。
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
商砚霁:刚才语气不好。
闻栖曜盯着那几个字。
过了一分钟,对面又发来一句:明早训练前,给你留十分钟,单独说第三局的判断。
他打了一个“好”,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点头的小狗。小狗是汤弈禾拿他的照片改的,耳朵一摇一摆,看着很傻。
商砚霁没有再回复。
闻栖曜把咖啡放进抽屉,上楼时走得很慢。到了三楼,他见走廊尽头亮着灯,商砚霁靠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没必要,旧的还能用。”
“嗯,他不知道。”
闻栖曜停了一秒,脚步轻下去。
四年里,商砚霁有过许多传闻,有人说他回国是因为对象在这边。闻栖曜一条都没点过赞,却一条也没漏看。
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商砚霁低头,拇指轻轻摩挲着掌心。
“别告诉他。”
闻栖曜回了房间。
关门前,他想起自己确实没问过商砚霁这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喜欢的人。
可是这两件事,他都不大敢知道。
4 不会乱跑了
十八岁生日,闻栖曜在赛场后台度过。
那天曜石赢下半决赛,第二天就要争冠军。工作人员忙到深夜,赶在十二点前给他凑了一块生日蛋糕。蜡烛插不住,商砚霁便拿着,让他快点许愿。
闻栖曜闭上眼,小声说:“明天要赢。”
睁开眼,商砚霁问:“就这一个?”
“只能说出来一个。”
“谁教你的?”
“我妈。她说说出来的归自己努力,不说出来的让老天爷帮忙。”
商砚霁听完,点了点头,把蜡烛吹灭。
闻栖曜急了:“我还没吹!”
“你离得太近,会烫到。”
蜡烛的火熄了,留下一点淡淡的烟。闻栖曜想抗议,又觉得自己实在有点幼稚,便切了最大的一块蛋糕给商砚霁。
第二个愿望他没有说。
他想跟商砚霁一直打下去,打到退役。退役以后住在同一座城市,隔三差五一起吃顿饭,商砚霁如果愿意,还可以住得近一点。
决赛打到第七局,所有人的耳机里都只剩下呼吸声。
曜石前六局消耗太多,第七局在阵地争夺上落后。这一轮中立核心刷新前,商砚霁主动去左侧引开对方两人,让其余队员先从另一边退到高地,占住能俯瞰核心区的狙击位。双方基地的外层防护都已被打掉,商砚霁只需要拖住人,再从西侧脱身,就能让队友先拿到争夺核心的有利位置。
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稳。
“弃我,退后。看目标,别看我。”
对方的控场把封锁技能铺满了窄道,屏幕里只剩下Frost头顶一点残血。闻栖曜从侧面看到第三名敌人切过去,指尖猛地一紧。
“我能接你。”
“闻栖曜,走。”
他没有走。
商砚霁从来没有把他丢下过,他也不能走。他想,只要冲进去挡住第一轮,段予嵩就能把两个人都带出来。他没留意段予嵩的护盾还在冷却,把唯一能用来逃生的位移交了出去,冲进窄道。
商砚霁的角色忽然回身,向他的方向铺开控制场。
两个人在那条窄道里相遇。身后的核心刷新,敌方支援亮出最后一个技能,切断了他们回去的路。
耳机里响起接连两声击杀提示。
闻栖曜的屏幕灰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倒下的位置,听见段予嵩说来不及了。对方拿到核心,顺势推进;他们两个的复活倒计时还没结束,基地就被摧毁了。从阵亡到输掉比赛,只有四十七秒。
台上灯光太亮,握手的时候,闻栖曜看不清对手的脸。他走下台,第一件事是找商砚霁,想说对不起,想说下次不会了。
商砚霁正在用右手解左腕上的绷带。
闻栖曜走过去,对方却把袖子放下了。
“先回去。”
“哥,我——”
“先回去,闻栖曜。”
他只好点头。
酒店大堂里挤满了工作人员,谁都忙,谁也不看他。闻栖曜上楼,把比赛服叠好,重新打开回放。那条窄道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总觉得下一次再看,自己或许就不会按下那个键。
输了以后,有很多人教他应该怎么打。闻栖曜一开始逐条看,想记住骂声里有用的部分。后来,他分不清哪些是评价,哪些只是想让他难受。
韩秉峥在第三天找他,说俱乐部准备处罚,但要先听教练组意见。
那天下午,经理办公室门没关严。
闻栖曜被助理叫来签字,走到门外,听见电脑里传出商砚霁的声音。
“如果他还分不清指令和感情,我没办法再跟他打下去。”
短短一段录音,到这里就停了,前后发生过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见。
韩秉峥抬起头,像才发现门外有人,把鼠标往旁边挪了一下。
“进来吧,闻栖曜。”
他站在门口,没能立刻迈步。
办公室里开着暖气,他却想起决赛的灰色屏幕,手指僵得像一直没有从鼠标上拿下来。
后来简映舟问他,韩秉峥那天都说了什么,他记不太清。只记得对方说,商砚霁要走,队伍还得继续往前。
“走?”
韩秉峥看了他一眼:“他在谈解约。”
闻栖曜回到房间,给商砚霁发消息。
第一条问手怎么样。
第二条问吃饭没有。
第三条问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商砚霁回复时已经凌晨,说手没事,吃了,让他早点休息。
第三个问题,没有答案。
告别是在一周以后。
闻栖曜从训练室跑到停车场,外套也没穿,脚上还是室内拖鞋。商砚霁的行李已经放进后备箱,车边站着两个他不认识的人。
“哥。”
商砚霁回头,看见他,神色变了一下。
“回去穿衣服。”
闻栖曜走到他面前,先道歉。
他把准备了一晚上的话全说了,说自己知道错了,会改,会看地图,会把该做的判断做好,不会再让情绪影响比赛。他说得太快,最后半句差点咬到舌头。
商砚霁一直没开口。
于是闻栖曜停下来,看了眼打开的车门。
“你要去别的队了吗?”
“嗯。”
“那……可不可以带上我?”
这话很没有道理。他有合同,哪里能让人放进箱子带走。可他想不出别的办法,先别让眼前这个人走。
商砚霁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
闻栖曜便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轻轻碰住他袖口。
“我不要首发也可以。我先替补,打好了再上。你嫌我话多,我可以不说,你教我——”
“闻栖曜。”
他立刻停住,抬头等下文。
商砚霁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移开。
“跟你打太累了。”
风从车库口吹进来,闻栖曜的眼睛很快红了。
商砚霁说:“我也想赢。”
闻栖曜攥着袖口的手一点点松开。
他听得懂。成绩不好的被换掉,跟不上节奏的留在原地。可他没想到,有一天这句话会由商砚霁对他说。
“好。”他低声说,“那你去吧。”
商砚霁站了几秒,转身拉开车门。
闻栖曜又往前走了一步。
对方没有回头。
“不用跟着我。”
他就站住了。
后来闻栖曜总想,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听话。他分明在最该听话的那场比赛里,做了最不该做的事,却在这件最不想听话的事上,再没有纠缠。
汽车开出去,尾灯转过弯,看不见了。
闻栖曜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简映舟拿着外套下来。
他看着简映舟,第一句话是:“教练,我是不是不适合当职业选手?”
简映舟把衣服披到他肩上,骂了句脏话。
“少想那些。晚上复盘。”
那一天,他没哭。
他穿好外套,回训练室,坐在原来的位置,把决赛第七局从头看了一遍。旁边的椅子空着,电源线也被拔走,桌面上留着一块颜色稍浅的杯垫印子。
商砚霁的水杯原来放在那里。
闻栖曜看了很久,拿纸巾把桌子擦干净了。
四年后的凌晨一点半,那块已经不存在的印子,还在他眼前晃。
他把训练模式设成最高难度,重新开始反应练习。屏幕里的目标在窄道尽头来回移动,他一次次预判落点,击中,转身,再击中。
指尖开始发麻时,他松开鼠标,活动了两下手腕。
身后有人说:“最后一组。”
闻栖曜没有回头:“马上。”
商砚霁走到他身边,把一只纸袋放下。里面是还热着的蛋羹,盖子上有一层薄雾。
闻栖曜忽然有点想笑。四年了,商砚霁管人的方式还是没有变。他不说想关心你,只说最后一组;不问你饿不饿,东西先放过来。
可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一边不要自己,一边又这样。
“食堂给你留的。”商砚霁说。
“我吃过了。”
“晚饭只吃了两口。”
闻栖曜盯着屏幕:“你数了?”
商砚霁没有回答。
那一组练习结束,系统给出接近满分的评价。闻栖曜摘下耳机,把椅子往后挪一点,仰头看他。
“我现在打得还可以吧?”
商砚霁一怔。
闻栖曜觉得自己这问题问得真丢人。他有那么多奖杯,有无数人夸他好,采访里别人问他是不是联盟第一突击,他都能平静地说还可以继续进步。
唯独在商砚霁面前,他竟然还想讨一句这样的话。
“我看了你去年的比赛。”商砚霁说,“不是还可以。”
闻栖曜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打得很好。”
他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闻栖曜低头去揭蛋羹的盖子。塑料膜贴得牢,他用指甲抠了一会儿,终于撕开一角,热气涌出来,扑到眼睛上。
“那就好。”
他想,到这里就可以了。吃完,上楼,睡觉。他们可以重新共事,不必重新好起来。
可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里面竟然没有虾仁。
他上个月吃虾过敏,厨房会单留一份不加虾的。今晚吃饭心不在焉,他忘了去拿。等想起来,阿姨已经下班了,他以为不会再有。
眼前这一碗是干干净净的。
他捏着勺子,忽然说:“我已经不会乱跑了。”
商砚霁看过来。
闻栖曜没有抬头:“让撤就撤,该放弃救援的时候就放弃。我现在分得清,比赛最重要。”
训练室里只剩电脑风扇低低地响。
“你不用再觉得累。”
那勺蛋羹落回碗里,发出很轻的一声。
商砚霁在他旁边慢慢蹲了下来。
闻栖曜的手僵住了。
商砚霁蹲在他面前,目光与他齐平,下颌绷紧,像是有句话被咬住,过了许久才能松开。
“闻栖曜,”商砚霁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闻栖曜笑了一下,没笑好。
“嗯。我知道。”
商砚霁显然不信这个知道。他伸手,指尖停在闻栖曜搭着扶手的手边,没有碰。
“那句话——”
楼道里忽然传来汤弈禾睡迷糊的声音,喊队长,问有没有看见他那只白色充电器。
闻栖曜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椅子滑出半米。
“在这儿呢,刚才借了你的。”他从电脑旁拔下充电器,放到门口的桌上,“你先拿去,我也马上上楼。”
汤弈禾探头看见商砚霁,脚步顿了一下,又被闻栖曜笑着赶走。
等走廊重新安静,他转身把蛋羹的盖子扣上,认真道:“谢谢,很好吃。剩下的我带上楼。”
商砚霁已经站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收紧,又松开。
他没有再拦。
闻栖曜走出训练室,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早那十分钟,我会准时到的。”
楼道灯亮起来,照着一阶阶上行的楼梯。闻栖曜把温热的纸碗捧在掌心,走得很稳,直到拐过商砚霁看不见的那个弯,才低下头,用手背很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训练室里,商砚霁站在那张空下来的椅子旁。
他原以为四年足够久,久到闻栖曜会生气,会冷脸,会把自己当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前队友。他也想过一切得从头来,想到最坏的情形,是闻栖曜不肯再相信他的指挥。
可闻栖曜竟然这样听话。
比十六岁时还听话。
商砚霁低头看向桌面。纸袋旁放着一颗薄荷糖,不知道是闻栖曜从哪件旧外套里摸出来的,糖纸已经磨白,边缘折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碰了碰,没有拿走。
5 没有别人
第二天早上,闻栖曜在厨房里碰见商砚霁。
他盯着对方手里的碗看了两秒,问:“你还会做蒸蛋?”
“水开了,放进去。”
“我知道。我是问,你以前不是只会煮面吗?”
商砚霁把碗从蒸锅里取出来,抬眼看他:“四年。我总不能一直只会煮面。”
闻栖曜哦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这话让他有一点难过。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商砚霁学会了蒸蛋,也许还学会了很多别的。他仍旧拿二十一岁那个不肯剥橘子的人去猜二十五岁的商砚霁,连猜错都没有人告诉他。
“坐。”商砚霁说。
他立刻拉开椅子坐下。
商砚霁拿勺子的动作停了停,又把一小碟葱花放到他旁边:“不吃可以不放。”
闻栖曜拿起勺子,把整碟倒了进去。他从前嫌葱花卡牙套,后来牙套摘了,商砚霁却一直记得他不吃。
“现在吃了。”他说,“你不知道吧?”
商砚霁看着碗里那一片绿色,过了一会儿才应:“嗯。以后记住。”
汤弈禾踩着拖鞋进来,探头看了一眼,悲愤地去拉冰箱门:“队长有蒸蛋,我有昨天的包子。这就是世界赛MVP的待遇。”
“锅里有。”商砚霁说。
“我就知道商哥爱我。”
“自己拿。”
闻栖曜终于笑了。他笑起来还是很亮,嘴角先弯,眼睛跟着弯,仿佛只要有人递给他一个轻松的话头,那个能让所有人开心的闻栖曜就随时待命。
商砚霁却没有跟着笑。他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把闻栖曜够不着的纸巾推了过去。
早饭后,他们按约在训练室单独坐了十分钟。闻栖曜带着回放,把昨天停手之前看到的机会讲完。商砚霁没有打断,最后只问,如果绕后的敌人提前回来,他准备从哪里撤。
闻栖曜在地图上点出两条路。商砚霁点了头。谁也没谈起昨晚那碗蛋羹。
下午的训练赛,简映舟临时让他们换了一张刚调整过地形的地图。
北侧高台能看见核心刷新点,却看不见另一条窄道。对方的守卫、狙击和控场都露在正面,突击和支援却同时消失了,北侧窄道的侦察视野也紧跟着断掉。闻栖曜先一步判断,那两个人正在绕后,至少要六秒才能赶回来。
“能打。”他脱口而出。
耳机里很静。
他立即补:“或者先退也可以,我没关系。”
商砚霁问:“为什么能打?”
闻栖曜一怔。
“报判断,队长。”
闻栖曜的鼠标停在高台边缘。熟悉的热意从胸口升起来,却被他按着,不敢太快。
“对面支援救援技能还差八秒,突击绕后至少要六秒。我们正面五打三。方泊衡封窄道,我吃第一轮伤害,段予嵩跟我。四秒能拿下前排,拿不下再撤。”
商砚霁说:“我同意。开。”
闻栖曜几乎是撞进了战场。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的手很稳。两次位移没有浪费一段,在对方支援赶回来的前一秒,突击角色越过障碍,拿下核心。汤弈禾在耳机里喊得破了音,段予嵩沉着地提醒他们看后方。
“转回正面。”闻栖曜说。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句尾改成请示。
复盘时,商砚霁只在那一段停了录像:“这里打得好。”
闻栖曜低头去拧水瓶盖,拧了两次都没拧开。
“别光表扬他啊,”汤弈禾举手,“我治疗量都要溢出显示器了。”
“你提前交了救援。”商砚霁把时间轴往前拉,“导致他第二次进场少一个保障。”
“……我撤回。”
闻栖曜听着他们讲话,终于把瓶盖拧开。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喉咙里却像有什么烫着。
商砚霁没有要他变成第二个商砚霁。
至少在这张地图上,没有。
那晚基地洗衣房坏了一台烘干机。闻栖曜抱着刚洗好的湿衣服进去,看见商砚霁正蹲在机器前,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里面有东西卡住了。”闻栖曜把盆放下,也蹲下来,“拿筷子能挑出来。”
商砚霁侧头看他:“你拿吃饭的筷子修机器?”
“公筷。”
“很有原则。”
闻栖曜反应了两秒,伸手去推他肩膀:“你是不是笑我?”
力道很轻,商砚霁没有动。闻栖曜的手却在他肩上多留了半秒,才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机器里卡的是汤弈禾一只袜子。
闻栖曜拍了照片发到群里,收到一串哀嚎。他把衣盆放在一旁,坐上旁边那台没开机的洗衣机,脚踝晃来晃去。商砚霁替他把缠成一团的耳机线理开,先搁在窗台上。
“其实也没坏。”闻栖曜说。
“嗯。”
“就是卡住了。”
商砚霁手指停了停,抬起头。闻栖曜已经去看手机,像真的只是在谈烘干机。
闻栖曜的衣服里有一件灰色连帽衫,袖口起了毛,领标洗得只剩半截。商砚霁认出来了。十六岁那场雨夜借出去的衣服,后来一直没收回来。他以为闻栖曜早就不穿了。
闻栖曜也发现他在看,赶紧把那件衣服压进盆底:“原本想还,后来收拾旧宿舍的时候……就一起带走了。”
商砚霁看见他发红的耳朵,没有追问为什么一直留到现在,只问:“穿着舒服吗?”
“……挺舒服。”
“那就穿。”
故障排掉后,闻栖曜把衣服一件件装进烘干机,按下启动键。等衣服的半个多钟头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新赛季的地图,又一起看了汤弈禾在群里为那只袜子辩解。
商砚霁把窗台上的耳机拿下来,放到他手心,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的指节碰过闻栖曜的掌纹,闻栖曜下意识拢了拢手指,碰住他的指尖,又很快松开。
洗衣房很窄。机器运转着,墙上的灯不知用了多少年,灯罩里积了一圈灰。闻栖曜闻到商砚霁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突然想到十六岁那个下雨的晚上,自己也是穿着他的外套坐到天亮。
区别是那时他不知道为什么高兴。
现在他知道一点了,却依然不敢把那个答案拿出来。
商砚霁抬手,替他取下了黏在发梢的一点绒毛。
“闻栖曜。”
“嗯?”
“我可以靠近一点吗?”
闻栖曜没听懂似的看他。
商砚霁的手落在洗衣机边缘,没有碰他的腰。这个距离,闻栖曜只要低头,就会碰到他的鼻尖。
他没有动。
商砚霁又问了一次:“可以吗?”
闻栖曜的耳朵红了。他从前在镜头前被主持人问理想型,能笑着说打赢我的;被队友开玩笑说商哥看你眼神不一样,能理直气壮地回因为我今天三次掉点。
可是商砚霁真的站在这里,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怕自己答应得太快。
他更怕商砚霁只是可怜他,可怜他半夜不睡觉,可怜他把一句不要乱跑听了四年,于是愿意分给他一点别的安慰。
商砚霁等了片刻,慢慢退开。
“没事。”他说。
闻栖曜伸手碰住他的袖口。动作很小,小到可以解释成无意。
“你……”他艰难地抬头,“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商砚霁眼里有什么沉了下去。
“没有别人。”
烘干机恰在这时响了一声。闻栖曜条件反射地松了手,俯身打开机门,把衣服一件件往盆里收,掩饰似的说:“好了,我衣服好了。”
他抱着满盆温热的衣服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商砚霁还站在那里。
“晚安。”闻栖曜小声说。
商砚霁点头:“晚安。”
回房以后,闻栖曜把那件旧卫衣翻出来,叠得很整齐,放在床头。他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又翻过身去看手机。
商砚霁发来一句:明早想吃什么。
他打了很多字,最后删得只剩三个。
都可以。
发送以后,他又补了一句:想吃煎蛋,边缘脆一点。
这一次,他没有等很久。
好。
6 天亮以前
转会期结束,磨合赛一场场打过,春季赛也开了。两个人能在饭桌上说几句闲话,却始终没把那晚洗衣房里没说完的话接下去。
到了春季赛第三周,星河去临城打客场。
赛前采访安排在休息室外,闻栖曜刚结束热身,手里还拿着半块饼干。工作人员举着小话筒问商砚霁,重新和昔日搭档合作,最希望他在哪方面进步。
闻栖曜下意识停住了嚼饼干的动作。
商砚霁看着镜头:“保持判断。该反对我的时候反对我。”
“现在的Day不够听指挥吗?”主持人顺口开玩笑。
“他不需要再学怎么听话。”
隔着三步,闻栖曜望了他一眼。
商砚霁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又补了一句:“他是很好的队长。”
采访播出来,粉丝剪了许多版本。有的配从前曜石的合照,有的把两个ID放在一起,说兜兜转转终于还是你们。
闻栖曜没有转发。
他把那段视频看了四遍,第四遍的时候关掉声音,只看商砚霁说最后一句的口型。
当晚他们二比零赢下比赛。闻栖曜第二局大胆换线,骗出对手的核心技能,商砚霁在全队语音里说了一声漂亮。汤弈禾赛后跟他争那句漂亮究竟夸谁,两个人一路吵到酒店电梯口。
到第九层,闻栖曜不吵了。
电梯晃了一下,他扶住墙,说:“我好像没吃够,有点晕。”
商砚霁先一步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闻栖曜笑着躲:“别摸,刚打完比赛我很烫的。”
“不是这个烫。”
队医来过以后,留下了需要的药,叮嘱他休息。简映舟把第二天上午的复盘往后推,让其他人别来闹。
闻栖曜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还想证明自己没事:“我现在还能报一遍今天第二局的时间点。”
“没人考你。”商砚霁把温水递给他。
“那你怎么这么严肃?”
商砚霁看了他半天,坐下来:“因为你刚才在门口,连房卡都没拿稳。”
闻栖曜捧着水杯,不说话了。
那场病并不重,只是让原本很长的一晚变得更长。他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来先找床边的椅子。第一次,商砚霁坐着回消息;第二次,商砚霁在调空调;第三次,椅子空了。
闻栖曜一下坐起来,水杯被他碰翻。
浴室门打开,商砚霁拿着毛巾出来,见他的动作,快步走近。
“怎么了?”
“没什么。”闻栖曜去抽纸,“水翻了。”
商砚霁接过纸,先把他的手从桌沿带开。水淌到地毯上,闻栖曜垂着头,耳边都是自己太快的呼吸声。
“我在洗毛巾。”商砚霁说。
闻栖曜嗯了一声。
“没走。”
又是一声嗯。
商砚霁蹲下来,仰头看他:“闻栖曜,看我。”
他听话地抬头。生病让那双眼睛显得很湿,但还没有哭。他只是太困,又太怕困,疲惫得像个不肯关灯的小孩。
商砚霁伸手,停在半空。
闻栖曜主动把脸靠过去,贴住了他的掌心。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闻栖曜问:“你这次走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
商砚霁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走。”
“不是今天。”闻栖曜解释得很认真,“我是说,以后。你有更好的地方去,或者不想跟我打了,都可以。你告诉我,我就……”
他想说,我就不给你添麻烦。
但这句话说出来以前,商砚霁握住了他的手。
力道有一点紧,随即松下来。
“你不用现在替以后的事答应。”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闻栖曜不出声了。商砚霁听见自己的语气,闭了闭眼,再开口时放轻了些:“对不起。我不是在训你。”
“我没有觉得你在训我。”闻栖曜说,“我就是想问问。”
商砚霁宁愿他发脾气。
他见过闻栖曜凶人的样子。赛季初汤弈禾偷练到凌晨四点,第二天反应慢了,闻栖曜站在训练室门口,把人说得低头认错,连教练插话都被他挡回去。小太阳不是不会烫人,他只是在商砚霁面前,把所有热意都收起来,怕碰疼了谁。
商砚霁把椅子往近处拉了一点:“睡吧。我在这儿。”
闻栖曜没躺下。他看了很久商砚霁的嘴唇,终于小声问:“上次在洗衣房……你问我的那件事,还算吗?”
商砚霁没有立刻回答。
“我现在很清醒。”闻栖曜抢着说,“没有烧糊涂。我知道你是谁。”
“我叫什么?”
“商砚霁。”
“你叫什么?”
“闻栖曜。”他有些着急了,“你别把我当小孩。”
商砚霁的目光终于软下来:“不会。”
他站起来,先把水杯放远,然后俯身。他在闻栖曜面前停了一瞬。
闻栖曜自己靠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甚至有一点笨拙。闻栖曜的手攥住被角,嘴唇碰到他以后,紧张得忘了闭眼。商砚霁没有笑他,只把掌心放在他后颈,温热地托着,没有用力。
分开时,闻栖曜先笑了一下。
是这几天少见的、没有顾虑别人心情的笑。
商砚霁低头碰了碰他的额头:“现在能睡了吗?”
闻栖曜点头,又迟疑着问:“那这样,你是不是就可以不走了?”
商砚霁僵住。
房间很安静,空调出风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楚。
闻栖曜看见他的脸色,笑意慢慢收回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你……”
“我知道。”商砚霁声音很低,“但你不用拿这个留我。”
闻栖曜把手松开。
“不是这样。”商砚霁说,“你不能因为怕我走,就什么都答应。”
闻栖曜盯着被子上的折痕,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商砚霁伸手,他却自己躺下,把被角拉到下巴。
“我困了。”
“闻栖曜。”
“我们明天再说,行吗?”
商砚霁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
他把顶灯关了,只留床头一盏。
半夜闻栖曜醒过一次。商砚霁伏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腕处有一道很淡的旧痕。
闻栖曜没有叫他。他把被子往外挪了一点,想替他盖住手,够不着,就把自己的外套从床尾慢慢拖过来。
商砚霁睡得很浅,抬起头。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
“你上床睡吧。”闻栖曜说,“另一边空着。”
商砚霁没有动。
“只是睡觉。”闻栖曜补了一句,随即觉得这句话很难堪,扭过脸去,“不睡算了。”
身后的床垫过了一会儿陷下去。商砚霁隔着被子躺在另一侧,没有碰他。
天快亮时,闻栖曜的手从被沿探出来。
他试了两次,才摸到商砚霁的手指。
商砚霁没有睡。
那只手立刻翻过来,握住了他。
他们谁也没再说昨晚那个吻。闻栖曜闭着眼睛,心想,原来靠这么近,也有可以误会的距离。
7 我留过的
返程那天,闻栖曜退了烧。
他自己收拾行李,自己下楼吃早餐,还替汤弈禾把落在餐厅的耳机拿了回来。商砚霁来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好了,语气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如果不是天亮前还握着那只手,商砚霁几乎要以为昨晚只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高铁到站以前,他叫住闻栖曜:“回去以后,我有话跟你说。”
闻栖曜扶着行李箱,点头:“晚上复盘完?”
“好。”
闻栖曜看着他,像等他现在就说。商砚霁也看着闻栖曜,想起病中那张苍白的脸,硬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他不想让闻栖曜又觉得,这是一场可以用乖顺换来的补偿。
可他没想过,自己的不说,也会被听成另一种意思。
当天下午,商砚霁从前的海外领队来基地拜访。
对方说话很快,带了满满一袋巧克力。汤弈禾拿了两盒,听见来客称赞他上周的比赛,顿时觉得自己还能再拿一盒。
闻栖曜也分到了一盒。他笑着道谢,见商砚霁和对方进了小会议室,便抱着巧克力去训练。
傍晚潘苡宁让他去拿客场报销单。他敲了两下会议室的门,里面应了进。
商砚霁不在,海外领队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见他来,起身让了一个位置:“正好,闻队,帮我挑个口味。你们指挥比以前还难搞,给什么都不要。”
“他不太吃甜。”闻栖曜说。
“这我知道。当年他那一抽屉糖,谁碰谁挨说。后来才知道是你塞的。”
闻栖曜脚步顿了顿。
桌上摊着一份英文文件。页眉的队徽他认得,后面跟着三年的日期。他英语不算好,但自己的同队前辈的名字,和数字一样,很容易在纸上跳出来。
海外领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坦然道:“新的邀请。他回国前就拒过我一次,我还是想再争取看看,问问夏季转会期能不能协商买断,重新签三年。你们也真够会抢人的,冬窗注册最后一天把合同递上去了。”
闻栖曜笑了一下:“他很厉害。”
“是。”对方把纸合上,“但还没答应。你别有压力,正常人员接触。”
“我没有。”
他说得很快,听起来反而像有。
商砚霁推门进来时,闻栖曜已经拿好了报销单。他们在门口擦肩,闻栖曜把巧克力往怀里收了一点,给他让路。
商砚霁叫他:“你要找我?”
“没有,潘姐让我拿东西。”
晚上复盘,闻栖曜第一次走了神。
屏幕上在放第二局中段的视野争夺,他听见简映舟问为什么在这里选择换线,张嘴却报错了时间点。方泊衡看了他一眼,接过话解释。闻栖曜低头翻笔记,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复盘散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打两把,合上记笔记用的笔记本电脑,把鼠标搁在上面,一起抱上楼。
商砚霁在楼梯口等他。
“去哪儿?”
“回房间。”
“不是说好了?”
闻栖曜这才想起来,哦了一声:“那现在说吧。”
商砚霁看着他疲惫的脸,把人带到没有开灯的阳台。城市的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晾衣杆上挂着队服,风一吹,空袖子在他们之间晃。
“海外领队来找你了?”闻栖曜先开口。
“嗯。”
“那边给的条件应该很好吧。三年,打完正好二十八,也可以转教练。他以前就说你很适合带队。”
商砚霁没想到他先说的是这个,停了两秒:“你看过邀请?”
“看见了。”闻栖曜纠正,“没有翻你的东西。”
“我没问你这个。”
闻栖曜低头把电脑换了只手抱。他其实在等,等商砚霁像昨晚一样说不走,等一句再明确不过、可以让他不那么丢人的话。
可商砚霁的沉默让他先撑不住了。
“刚才我查了一下,去那边现在有直飞。你要回去谈,下周那场比赛结束,正好有两天休息,可以过去。潘姐那边我来协调,不会影响——”
“闻栖曜。”
他停住。
商砚霁眼神冷了下来:“谁跟你说我要回去?”
“没有谁。我就是觉得,你如果有打算……”
“你连航班都替我找好了?”
闻栖曜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让你为难还不行吗?”他说。
他声音不大,里面却终于有了一点被压得太久的火气。他把电脑抱紧,指尖用力到泛白。
商砚霁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
“我回来之前,你是不是也这样替我安排过?觉得海外很好,钱很多,什么都合适,所以我回来就是多余?”
“我没说过。”
“你是没说。你只是不问。”
闻栖曜猛地抬头。
“我问你,你也会告诉我吗?”
风吹动衣架,碰在栏杆上,响了一声。两个人都没动。
商砚霁攥着栏杆,原本到了嘴边的解释忽然被火烧干。他等了太久,等闻栖曜生一次气,等闻栖曜说一句不许走,甚至一句凭什么。可这个人总是先替他找好路,好像只要表现得足够体面,就能少疼一点。
“这次,你就没想过叫我留下?”他问。
闻栖曜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过得挺好的?”他问,“我还会笑,还会跟别人出去吃饭,比赛也能赢,所以你说完不要我,这件事就真的过去了,是不是?”
“我没觉得——”
“那你凭什么问这句话?”
他手里的电脑砰地放上阳台矮柜。声音很重,连楼下的人都静了一瞬。闻栖曜自己也吓了一跳,却没有去扶歪掉的鼠标。
“你没资格嫌我不留你。”
商砚霁站直了:“我没有嫌你。我是在问你,现在——”
“现在你也没资格这样问我!”闻栖曜打断他,“我给你发消息,要先想这句话会不会耽误你。你说吃饭,我才敢下楼;你说可以靠近,我才敢过去。你觉得我很好玩是吗?招招手就过来,不高兴了丢回去,反正我自己会好。”
“闻栖曜,你明知道我没有拿你玩。”
“我怎么知道?”
商砚霁的声音也抬高了:“你问过我吗?”
闻栖曜一下不说话了。
那一瞬间,商砚霁看见他肩膀绷得很紧,嘴唇抿在一起。他想起车库里等自己的那个十八岁男孩,想起一句又一句没有得到答案的追问,忽然再也发不出声音。
问出来的一瞬间,商砚霁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闻栖曜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净。
他没有哭,也没有再发火。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我留过的。”
商砚霁喉咙一紧。
“你不记得了吗?”闻栖曜抬眼,眼睛里很空,“那天就在停车场。我穿着拖鞋跑下来,跟你说,可不可以带上我。”
商砚霁抬起手。
闻栖曜向后退了一步。
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躲得这么明确。
“你说不用跟着你。”闻栖曜很轻地说,“那你要我怎么留?”
楼下汤弈禾在喊他们吃水果。声音隔着两层楼传上来,热热闹闹的,像另一个世界。
商砚霁站在原地,手慢慢垂下来。
“我记得。”他说。
“那就别再问我了。”
闻栖曜拿起矮柜上的电脑和鼠标,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边,还是停了一下。
“我没有买机票。”他说,“你不想走,就别走。”
他把后半句话说得很低,低到像一道已经交出去太多次、再也经不起被驳回的请求。
这一次,商砚霁没有伸手拦他。
8 你先听我说完
闻栖曜没有回房间。
他去了一楼训练室,把刚才报错的录像重新调出来。他有自己的训练计划,明天还要跟教练谈阵容。难过不能让队长连地图都看不明白,这一点他已经学得很好。
只是时间轴总停在同一个地方。
商砚霁进来时,他拿着笔,在本子上写了第四遍同一个时间。
“我没答应。”商砚霁说。
闻栖曜没有回头。
“那份邀请,下午已经退回去了。我留在星河。”
闻栖曜握着笔的手松了一点,眼睛却更红了。他把本子合上,终于转过身:“好,我知道了。”
商砚霁拉开旁边的椅子,没有坐。他太高,站在闻栖曜面前让人不得不仰头。他看了一眼,慢慢坐下来。
“刚才那句话,我不该问。”
闻栖曜嗯了一声。
“你留过我,是我没留下。”
又是一声嗯。
商砚霁看着他那副不肯哭也不肯再笑的样子,想把人抱过来,想按在怀里,想替他擦掉眼角那点怎么也不落下来的水。可闻栖曜已经躲过一次。他没有再抬手。
“别这样跟我说话。”他低声说。
闻栖曜笑了一下:“你不是最喜欢我听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我分不清指令和感情,所以没办法再跟我打了。韩秉峥在办公室给我放的录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商砚霁的脸色变了。
“那句话后面,他还放了什么?”
“没有,就这一句。”闻栖曜看着他,“然后他告诉我,你在谈解约。”
商砚霁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闻栖曜看见了,心里竟有一点很坏的痛快。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原来那句话真的能伤到商砚霁,原来不只他一个人记得。
“现在分得清了。”他说,“你让我进,我就进;你让我退,我就退。那一局我回头,害你输了,我知道。我后来每次都改,简哥能作证。”
“闻栖曜。”
“你先听我说完。”
商砚霁闭上嘴。
闻栖曜把笔搁在桌上,没放稳,笔滚进了键盘底下。他懒得去捡,就那么看着它。
“我十八岁的时候不太明白。你走了,我就想,是不是我打得不够好。你说你也想赢,那我再多赢一点,你是不是就能觉得,当初认识我也没有那么倒霉。”
他停下来,很慢地吸了一口气。
“后来真赢了。全场都在喊我的名字,拿到那个奖的时候,我第一件事是想找手机。我想给你发张照片。”
商砚霁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照片没发。”闻栖曜说,“打了‘哥,我拿到了’,又删了。你那么忙,我不知道发过去算什么。炫耀,还是求你看我一眼。”
商砚霁记得那场颁奖。
他在隔着半个地球的公寓里,凌晨四点开着直播,看到闻栖曜举起奖杯,手里还握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他那时盯着手机等了很久,后来笑自己,凭什么等。
闻栖曜说:“你回来那天,我特别高兴。”
那点始终忍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得有些重,漂亮的眼尾被揉红了。
“但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回来。我不敢问。我怕你说,不是为了我。”
商砚霁站起来。
闻栖曜仰头看他,没有再躲,只是很轻地问:“你需要我的时候,能不能也喜欢我一点?”
商砚霁的呼吸停了半拍。
“别这么问。”
闻栖曜的眼神暗下去。
商砚霁俯身,双手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终于把所有想逃的话堵在自己喉咙里。他离得很近,嗓音哑得厉害。
“看着我。你要骂我、要我滚,都行。别把自己说成这样。”
闻栖曜摇头,眼泪沿着下巴往下掉:“你别哄我。昨天就这样,你亲完我,又说不能拿这个留你。我没拿,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闻栖曜终于把这句话还给他,“你从来都不知道。我给你准备航班,不是想赶你走。我只是不想再听一遍你让我别跟着你。”
商砚霁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他,却停住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没有盖过闻栖曜的呼吸。
“当年我说,跟你打太累了,说我也想赢。那些话是假的。”
闻栖曜的手指蜷了一下。
“可伤你是真的。”商砚霁说,“我知道你会难过。我还觉得,你难过一阵子,总比以后一直被拖着好。我以为我有资格替你决定。”
闻栖曜终于看向他:“拖着什么?”
商砚霁没有立刻回答。
闻栖曜的眼睛又冷下去。他伸手推了一下商砚霁的肩。力气不大,商砚霁却立刻直起身,退开了些。
“你看。”他说,“又是这样。”
这回商砚霁没有替沉默找理由。他拿出手机,找到简映舟的号码,当着闻栖曜的面拨出去。
“简哥,四年前决赛复盘的备份,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说,在。
“还有韩秉峥后来补签的那份文件。”
闻栖曜看着他。
简映舟来得很快,手里拿着一个旧移动硬盘和一只文件袋。曜石两年前解散,他离职时保留了教练组的资料备份。商砚霁寄存在他这里的解约文件,也一直和那些旧档案收在一起。
他在门口看见他们的神色,原本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只低声问:“现在听?”
闻栖曜没有去接,先问商砚霁:“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有几件。”
“你这次能不能说完?”
商砚霁看着他:“能。”
简映舟把硬盘放在桌上。塑料外壳有一道裂痕,贴纸上写着比赛日期,数字已经褪色,倒像他们各自以为永远不会再翻开的某一天。
闻栖曜盯着它,手指慢慢伸过去。
商砚霁把文件袋放在硬盘旁,按住袋口,没有碰他的手。
“先听我说。”
他喉咙发紧,却没有低头。
“别让一张纸替我道歉。”
9 把话说完
简映舟把他们带到隔壁会议室,接好硬盘,把电脑和文件袋留下。
商砚霁这时才告诉他,韩秉峥当年给闻栖曜单独放过一段复盘录音,只放了自己的前半句话。
简映舟怔了一下:“那次是教练组闭门复盘,你没参加。我不知道他后来给你听过剪辑。我一直以为,你最难过的是商砚霁当面说的那些话。”
他懊恼地抹了把脸。四年前,他只顾着劝闻栖曜别否定自己的实力,没想到还该问一句,他究竟听见了什么。
关门前,简映舟说,想听就听,想骂人也可以,别把椅子砸了,新买的。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闻栖曜没有笑。
商砚霁坐在桌子另一端,隔着四把空椅子。他今天第一次没有把水推到闻栖曜手边。水杯放在桌中央,要不要喝,由闻栖曜自己拿。
“先说那场比赛。”商砚霁说。
闻栖曜盯着他的手。
“赛前我的手已经有问题。队医建议轮换,我没接受。我觉得最后一场,打完再处理。我把自己当成了例外,这是第一个错。”
他打开录像,没有避开最后那一分钟。
画面里,十八岁的Day转身跃下高台,明亮的角色标记冲进敌方包围圈。解说的声音关着,只剩下鼠标在安静房间里轻轻响。
商砚霁把画面停在他回身的瞬间。
“你先回了头,我也没按预定路线撤。最后两个人都被堵在窄道里,谁也没退出来。我本来能从西侧脱离,跟当时守在南线的队友合流。可我看见你来,第一反应是接住你。两个人都没有按赢的方式打。”
闻栖曜过了很久才说:“但我先违令。”
“对。你的错不需要抹掉。我的也不该因为我是指挥,就被藏起来。”
那些年闻栖曜看过太多次这个画面。他能背出自己每一下操作,知道如果不交那一次位移,或许就能多活半秒。他没有想过,画面另一边也有人一遍遍退回同一个时间点。
闻栖曜把电脑拉近,点开标着“决赛闭门复盘”的录音文件。
先是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旧会议室的空调很吵,商砚霁年轻一点的嗓音隔着电流传出来。
“如果他还分不清指令和感情,我没办法再跟他打下去。”
闻栖曜的手指蜷起来。
停顿后,那道声音接着说:“不是只有他分不清,我也一样。那波我不该去接他,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指挥。”
后面还有韩秉峥的声音,说观众现在需要一个交代,年轻人挨点骂总归会长记性。商砚霁打断他,说复盘是五个人的,不准单独把闻栖曜推出去。
闻栖曜按了暂停。
他没哭,只是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他给我听的,只有前面。”
商砚霁沉默片刻:“我那时候担心的是,我做不好你的指挥。不是你不配当我的队友。但那句话本身就说得难听,我不该拿你来开头。”
“剪辑的事,我知道得太晚。”
“什么时候?”
“刚才。在训练室,你提起那句话的时候,我才知道韩秉峥到底让你听见了什么。”
闻栖曜看着他:“那其他的呢?不是只有录音。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解释当年为什么走?”
商砚霁喉结动了一下。
“我以为你不想听,也怕你觉得我在给自己找理由。后来你还肯靠近,我就贪心,想先过回从前的日子。越拖,越怕一说开,连队友都当不成。”
“你还是在替我想。”
“是。”
闻栖曜从文件袋里取出那份解约协议,低头翻开。
那些页码后面是一项被撤销的奖金追偿,一笔商砚霁提前解约产生的债务,未结工资的放弃声明,和双方不得公开争议细节的条款。金额印得很规整,签名处的“商砚霁”三个字,他认得。
商砚霁没有让他继续一页页看。
“韩秉峥把那场失利记成你重大违纪,要追回奖金,还拿这件事逼你续长约。我找过当时能找到的律师,律师看完说那笔追偿站不住。但真闹到仲裁,韩秉峥就能拿着争议卡你那一年的转会。
“我承担的是我自己提前解约的费用,另放弃俱乐部欠我的工资。他们相应取消对你的奖金追偿,答应等你剩下半年的合同到期,就让你正常离队。那不是我替你付了转会费。你后来进星河,是自己试训打出来的。
“我当时急着走,急着做手术,也想给你留一条能正常离队的路。我选了自以为最快的办法。”
闻栖曜记得,第二年夏天原合同到期,他拒了曜石递来的续约,带着外设去星河试训。七天后,他拿到了新合同。他当时以为,旧俱乐部只是终于放过了那笔不合理的追偿,没想过背后还有这些条件。
“我可以等。”闻栖曜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闻栖曜把文件合上,力气大得桌面震了一下。
“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说不用跟着你。你以为我想跟你走,是因为我不会打比赛吗?”
商砚霁没有回答。
“我可以自己挣钱,可以换队,可以陪你去医院。你做不了训练的时候,我还能给你念那些无聊的复盘。就算我什么都帮不上,我也可以在那里。”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终于发抖。
“可你连让我在那里,都不愿意。”
商砚霁的手抬了一下,最后停在自己膝上。
“那时候我二十一岁,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可能没法再打。我怕你看见我不行,也怕你因为舍不得,放掉你自己的路。我把这叫对你好,其实里面有很多是我不敢。”
他看着闻栖曜,没有移开眼睛。
“说跟你打太累了,是假的。伤你是真的。我想让你恨我,恨了就不用等,可我没资格决定你该怎么忘记一个人。”
闻栖曜偏过头去。
门外有人经过,鞋底蹭过走廊地毯,声音低而平常。世界没有为迟了四年的解释停一秒。
商砚霁等他呼吸平稳,才继续说:“海外的邀请,我今天下午已经正式回绝。邮件可以给你看。我和星河签了两年,没有能单方面提前离队的条款。真要转会,得两家俱乐部和我都同意。海外领队提过买断,我没同意,也不会去。以后如果去留有变化,我会先告诉你,和你商量。”
“工作上的事,你不用每一件都向我报备。”闻栖曜说,“但你要离开,我想先听你亲口说。别让我最后一个才知道。”
“我知道。但去留这件事,我想让你知道。我回来前就想留下,不是因为你今天哭了,才临时决定。”
闻栖曜抬手擦了下眼角,皱眉说:“我没有哭。”
商砚霁没有拆穿。
闻栖曜盯着桌角,忽然问:“手术和康复,也没有四年吧。”
商砚霁点头。
“第一年没碰过比赛,后面三年在海外。那时候我想,等能重新打了再找你。真能打了,看见你换了战队,有新的指挥,我又觉得自己不该去搅。”
“谁说的?”
“没有人。是我自己想。”
闻栖曜的嘴唇抿得很紧。
“有一年生日,我给你发过消息。”商砚霁说,“你回谢谢,说还在训练。我看着那两句话,觉得你已经在往前走了。”
“我那天把手机拿进洗手间,想了二十分钟才回你。”
商砚霁没有再说话。
“我怕多问一句,你又说累。”闻栖曜低下头,“你看,我也挺没出息的。”
商砚霁的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先把话说绝了,还想等你再伸一次手。”
闻栖曜用指腹蹭掉桌面的一点水。他等过的那些晚上,终于不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还有那天在走廊,你打电话的那个人。”他停了一下,“谁啊?”
“康复师。问我需不需要换护具。旧的松了,他想让俱乐部帮我订。我怕你知道又担心,叫他别跟你说。”
“还怕我知道。”
“以后不这样了。”
闻栖曜看了眼他的左腕:“复查的时候,我要看结果。”
“好。”
商砚霁把纸盒推过来。闻栖曜抽了一张,揉皱了攥在手里,没有急着站起来。
“我不能现在就说没关系。”
“你不用说。”
“你也别明天就觉得我们好了。训练照常,我不会影响比赛。但是其他的,我要想想。”
“好。”
闻栖曜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停下。
“商砚霁。”
“嗯。”
“以后别用那种话赶我走。我真的会当真。”
那一瞬间,商砚霁脸上的血色几乎全退了。
“不会再有了。”他说。
这次闻栖曜没有立刻相信。
可他走出去时,没有把门关死。
第二天早上,商砚霁收到一条消息。
Day:今天早餐我想吃馄饨。不要香菜。
隔了两分钟,又来一条。
Day:是我想吃,不是让你买来哄我。
商砚霁看了很久,回复:知道了。你选店,我去拿。
10 十六岁喜欢的人
他们没有突然变得亲密。
闻栖曜把一张便签贴在自己的显示器边上,上面写着:有事直说,不猜。
汤弈禾伸长脖子看完,感叹队长终于对复盘会上大家的谜语行为失去了耐心。
闻栖曜说:“也包括你。昨天那句‘那边好像有点那个’,到底是几个人?”
汤弈禾立刻缩回去,承认自己理亏。
商砚霁坐在旁边,没笑,低头把一张写错的战术纸揉了。
那几天他变得很会问。
“要不要一起吃饭?”
“复盘现在看,还是等你洗完澡?”
“你的手冷。能碰吗?”
最后一句把闻栖曜问得耳根发烫。他把手伸过去,几秒后又收回来,说:“我只是空调吹多了。”
“嗯。”商砚霁说,“不是紧张。”
闻栖曜瞪了他一眼。
商砚霁这回真的笑了,短短一下,像是没有忍住。
有一天训练结束,闻栖曜没听他安排,执意带着汤弈禾又排了两局。商砚霁从茶水间回来时,两个人正对着屏幕笑。闻栖曜抬头看他,笑意突然收住,下意识把耳机摘了。
商砚霁看见了那个动作。
他没有说停下。
“眼睛累不累?”
“不累。”
“那打完这局。明早别忘了体检。”
说完他把温水放下,转身回座位。
这一局结束,闻栖曜没有立刻开始下一局。他靠在椅背上,听着旁边熟悉的键盘声,慢慢把紧绷的肩膀放下。
他开始发现,一件事不听商砚霁的,天也不会塌。
商砚霁不会消失。
周五下午休息,闻栖曜去了旧曜石的地址。
公会的灯牌早拆了,现在一楼开了一家修手机的店。七楼的楼梯口堆着纸箱,旧玻璃门还在,锁着。闻栖曜站在门外,看见贴纸撕掉以后留下的一点胶印,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来报到,走完七层楼梯,衣服湿得贴在背上,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全忘了。
商砚霁坐在窗边吃盒饭,抬头问他找谁。
那时候他最先看见的还不是赛场上的Frost,只是一个有点冷淡、肯把饭分给陌生人的男生。
那时他总找理由坐在商砚霁旁边。说这一边网速好,说那一把椅子不会响,说自己不懂地图,要听前辈讲。商砚霁问他,怎么别人讲的时候就不肯听。
闻栖曜答不上来。
他为这件事困惑过很久。
还有商砚霁去见朋友吃饭,他看着手机,明明在和队友排队,却每十分钟就问一次几点回来。等人回来,又假装刚好要去接水。
他把这些都叫作黏人,叫作关系好,叫作小孩子容易依赖比自己厉害的人。
于是十八岁那年,他失去商砚霁之后,连伤心都觉得没有资格。
现在闻栖曜站在关着的玻璃门前,终于对自己承认,那不是因为商砚霁会教他游戏。
他喜欢那个人低头扣外套纽扣的样子,喜欢那个人皱着眉吃太甜的蛋糕,喜欢他一句“我在”,也喜欢他什么都不说,只把椅子朝自己这边挪一点。
这和商砚霁能不能赢,手会不会疼,在哪里打比赛,都没有关系。
他下楼,在一楼修手机的店外给商砚霁发了定位。
半个小时后,人来了,外套没扣好,头发被风吹乱一点。
“怎么到这里来了?”
闻栖曜说:“有些话在训练室说,好像会被算进复盘。”
商砚霁抬头看了眼旧楼,沉默片刻:“要上去吗?”
“不开门了。”闻栖曜摇头,“老板说只租仓库,不让看。”
他从便利店买了两瓶水,把其中一瓶递给商砚霁。瓶盖拧得很紧,商砚霁伸手想帮,他没给,自己使力拧开,结果水洒了一手。
他低头擦手,擦完又把纸攥成一团。
“我其实想好了一个开头。”
“嗯。”
“现在忘了。”
“慢慢想。”
“你别一直看我。”
商砚霁转头看向路边。
闻栖曜又不满意,扯了一下他的袖口:“也别真的不看。”
商砚霁垂眼,耐心地等。
于是闻栖曜在那个有点冷的下午,手里攥着湿纸巾,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商砚霁,我喜欢你。”
风把塑料袋吹得响了一声。
“十六岁就喜欢。那时候不知道,后来不知道该不该说。不是因为欠你,也不是因为你是指挥。你明天要是退役了,开家很难吃的面馆,我可能会劝你换厨师,但还是会喜欢你。”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眼睛却湿得厉害。
“我以前总想,要是我再有用一点,再乖一点,你就会愿意留下。我现在知道不该这么想,可习惯还没改好。我可能会问你很多遍,你会不会烦我。”
商砚霁的呼吸变得很轻。
“不会。”
“我还没说完。”
“你说。”
闻栖曜用力攥住那截袖口。
“我不想再当你的好朋友了。我要当你男朋友。你可以管我熬夜,管我不吃饭,我愿意听你的。可你不能替我决定我爱谁,也不能再觉得自己不好,就把我推给别人的生活。”
他抬起眼,紧张得声音有一点哑。
“这次我说清楚了。你要不要我?”
商砚霁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急着碰闻栖曜,先低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要。”
闻栖曜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不是心软?”
“不是。”
“也不是觉得对不起我?”
“不是。”
商砚霁抬手,掌心停在他脸旁,等闻栖曜把脸贴过去,才替他擦掉眼泪。
“我十九岁的时候就喜欢你。你第一次在青训室睡着,醒了还拽着我的外套,问我是不是要走。我那时就不想走了。”
“那你怎么……”
“因为我胆小。”商砚霁说,“怕开口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后来知道你愿意跟着我,又贪心,想让你一直跟。越喜欢,越想装得像个什么都能替你安排好的人。”
闻栖曜抬手打了一下他的胳膊,没用多少力。
“你也没安排好。”
“没有。一塌糊涂。”
“那以后呢?”
“以后我学。你监督。”
闻栖曜终于笑了,笑得鼻音很重。
商砚霁低头问:“现在能亲你吗?”
闻栖曜看了眼路边,红着耳朵说:“你问得好像要签字。”
“可以,还是不可以?”
闻栖曜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
“可以。”
吻落下时,闻栖曜闭上眼,先尝到一点自己眼泪的咸,随后是商砚霁温热的呼吸。没有谁急着证明什么。商砚霁的手稳稳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他们站在旧公会楼下,接了一个来迟很久的吻。楼上那扇门已经不再属于他们,眼前的人却终于没有走开。
回去的路上闻栖曜问,面馆那个假设是不是太不吉利。
商砚霁说:“我做饭没那么难吃。”
“你只听到了这个?”
“还听见你要当我男朋友。”
闻栖曜把脸转向车窗,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挪过去,放进商砚霁摊开的掌心。
11 回头的人
回基地那晚,两个人先去找潘苡宁和简映舟说了关系,第二天午饭时又一起告诉了队友。没人起哄过头,只有汤弈禾扒着碗沿,一直问以后双排还能不能带他。
正式谈恋爱后的第一场队内训练,闻栖曜当着所有人的面,否掉了商砚霁提出的进攻路线。
“西侧那条路我们这周用了三次。对方一看支援消失,就知道我们要压边。换中路假撤,我能逼掉他位移。”
商砚霁看了一遍地图,说:“需要方泊衡多等两秒。”
方泊衡点头。
“那试。”商砚霁说。
汤弈禾左看看右看看,确认没有人接吻,也没有人吵架,悄悄松了口气。
闻栖曜把鼠标垫往前推了一点。
这一次他心里没有再问,商砚霁会不会因此不喜欢他。
春季赛决赛那天,他们坐了四十分钟的大巴去场馆。段予嵩戴着耳机睡觉,方泊衡拿平板看录像,汤弈禾背流程背到一半,向闻栖曜求救,说登场时到底先挥右手还是左手。
闻栖曜说两只都不挥,直接给观众拜个早年。
汤弈禾真信了两秒。
商砚霁坐在过道另一侧,把一盒润喉糖递过来。
闻栖曜拆开,吃了一颗,剩下的塞进队服口袋。没有偷看他,也没有躲着队友。
轮到上台前,简映舟挨个拍了他们的肩。
“准备了这么久,能打的都打出来。输赢我跟你们一起认。”
他走到商砚霁面前时,多停了一秒。
商砚霁点头。
决赛打满七局。
第五局闻栖曜连续两次被针对,回休息室时话很少。商砚霁没有让他别怕,也没有说相信我。
他把录像停在第一波失误前十五秒。
“你看这里。对方守卫提前从视野里消失,支援却故意露头。他们在等你绕。”
闻栖曜看了两遍,舔掉唇边干裂的一点血。
“那我不绕。我让他们等。”
第六局,他始终留在正面,和队友一起推进。对方守卫在侧路白等了半分钟,正面却先丢了阵地。星河顺势把比分扳成三比三。
最后一局进行到第十八分钟,双方基地的外层防护都已失去。中立核心将在二十秒后解锁,星河少一个支援技能,商砚霁被对方三个人切断在北侧。
闻栖曜的角色停在高台上。
同样的位置,相近的血量。观众席的喊声透过耳机缝隙挤进来,有那么一刹那,他眼前闪过四年前的屏幕。
商砚霁的声音在这时落下。
“不需要来救我。你去赢。我会回来。”
闻栖曜没有立刻动。
他看了技能冷却,问:“你还有第二段位移?”
“还在,六秒后能用。我能撑到。”
“方泊衡,给他北出口留一枪。弈禾跟我。段哥现在进核心区,别交护盾,等他们突击回来。”
三个人依次应答。
闻栖曜不再看商砚霁的角色,转身从高台跃向核心区。
那不是把商砚霁丢下。他们把每个人能做到的事,放回了该在的位置。
方泊衡一直没开枪。
敌方控场误以为他的狙击视野已经转向核心区,追到北出口,刚露出半个身位,就被精准命中。商砚霁借那一瞬间的僵直横移,擦着残余伤害穿过墙后窄道。
核心区里,段予嵩的护盾撑到最后一秒。汤弈禾自己被减速,也没交技能,把那次能解除控制的援护留给了闻栖曜。
闻栖曜没有去追残血的人。
他守在核心旁,顶住对方守卫最后一次冲撞,把占领进度推到终点。角色的血量已经低得让屏幕边缘都红起来,他的手仍然很稳。
“拿到了。”他说。
中立核心亮起星河的蓝色标记。段予嵩护着推进路线,方泊衡封住回防入口。商砚霁终于绕回队伍侧后方,控场技能落下,把赶来回防的两人隔在基地外。核心召来的推进装置沿中路压过去,对方已经没有完整防线可守。
闻栖曜听见他说:“我回来了。”
“知道。”
他交出最后一段位移,进入攻击范围。
基地碎裂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
闻栖曜摘下耳机时,汤弈禾已经扑到段予嵩背上,方泊衡笑着被他们撞得退了一步。简映舟从后台快步过来,眼镜都歪了。
商砚霁站在原地,朝闻栖曜伸出手。
闻栖曜没去握,直接上前抱住了他。
两个人都穿着很薄的队服,汗水和舞台灯光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商砚霁的手落在他背上,用力按了一下,又松开些。
“今天没有乱跑。”闻栖曜贴着他耳边说。
商砚霁闭了闭眼。
“今天每一步,都是你自己打出来的。”
捧杯的时候,闻栖曜站在最中间。他先把话筒让给了汤弈禾,自己在一旁笑,看队友紧张得把感谢教练说成感谢裁判。
轮到他,主持人问,新指挥回归之后,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闻栖曜看了一眼商砚霁。
“可以吵架。”他说。
台下哄笑。
闻栖曜也笑,随后认真补了一句:“有人有想法可以说,有问题可以当面问。我们五个人都能说话,也都愿意听。所以今天能站在这里。”
商砚霁望着他,没有再藏住眼里的笑意。
回到后台,潘苡宁拿着赛程表来找他们。《界域》本赛区今年有两个世界赛名额,春季冠军直接取得第一席,另一个留给夏季积分赛。她把半年后的出发日期圈起来,没急着往行程里塞商业活动,只问他们明天想几点回基地。
汤弈禾说想先睡三天,段予嵩提醒他明天下午还有检查。方泊衡把自己的花束递给潘苡宁,请她带去给没能到场的工作人员。
闻栖曜抱着一捧花走在最后。
走到场馆侧门,冷风吹过来,他忽然停了。
四年前决赛之后,他们也是从这种侧门离开的。灯很暗,走廊很长,他跟在商砚霁身后,想抓那个人的袖子,又怕别人看见。那天商砚霁走得快,他追了几步,最后什么都没有抓住。
“落东西了?”商砚霁问。
闻栖曜摇头。
商砚霁没再问,停在原地等。身边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有人叫他们去合照,他应了一声,说马上。
闻栖曜低头,把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
商砚霁握得很紧。
“花给我。”他说。
“不用。我抱得动。”
“你再攥下去,它明天就不用换水了。”
闻栖曜这才发现自己把包装纸捏皱了一大块。他松开一点,低声说:“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来。”
“嗯。”
“不是故意拿旧事烦你。”
商砚霁回过头:“闻栖曜,看我。”
闻栖曜抬眼。
“我知道。”
没有让他赶快忘掉,也没有许诺一句以后再也不会难过。商砚霁只是牵着他站在侧门口,等他把那阵没来由的难受熬过去。
过了一会儿,闻栖曜晃了晃他们相握的手。
“好了。”
“去拍照?”
“嗯。你站我旁边。”
“本来就站你旁边。”
走进灯光里时,闻栖曜没有松手。拍合照的人看见了,也只笑着让他们靠近一点。于是他把怀里的花挪开,肩膀贴上商砚霁的胳膊,朝镜头露出了很久以前那样毫无保留的笑。
当晚回基地,闻栖曜在自己的便签下面补了一行:有不同意见,也不会被丢下。
商砚霁看见了,没动那张纸,只在旁边贴了一张新的。
他的字很端正。
——记住了。监督人:闻栖曜。
12 不准认输
半年后,星河在世界赛最后一天登顶。
这回比赛没有奇迹般的最后一秒。整个系列赛,他们准备充分,犯错及时调整,把优势一点点打成了胜势。闻栖曜依旧是世界瞩目的突击手,会冲进最危险的缝隙,也会为了队友的技能冷却,耐心等过漫长的三秒。
赛后采访时,记者问他为什么领奖前一直在找人。
闻栖曜握着奖杯,说:“找我们指挥。他把我的外套拿走了,场馆空调太冷。”
记者笑得低下了头。
商砚霁就在采访区外,手臂上搭着他的外套,闻言挑了下眉。
走出镜头范围,闻栖曜立刻把手往他袖子里塞。
“冷?”商砚霁问。
“刚才说的时候还没觉得。说完就冷了。”
商砚霁把外套披到他肩上,拢好,才握住他两只手。
汤弈禾在旁边看了三秒,熟练地转身,去堵正在走过来的摄像师:“老师,拍我!我今天头发特别适合赛后纪录片!”
他们的关系,队里早就知道。
后来段予嵩才说,他们向队友宣布之前,他就猜到这两个人早晚会在一起。连续三个晚上,他都在厨房撞见商砚霁给闻栖曜剥柚子。闻栖曜把碗藏到身后,商砚霁却只是问段予嵩吃不吃。
段予嵩拿走半碗,什么也没问。等两个人自己把话说清就好。
没有人因此大惊小怪。简映舟只强调,训练不许迟到,吵架也不许把耳机声音开到最大。潘苡宁问了他们对外公开的想法,闻栖曜说先等赛季结束,自己会和商砚霁商量。
他真的去商量了。
不是坐在床边问,你是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而是把手机递过去,说我想让大家知道你是我男朋友,你愿不愿意。
商砚霁问他有没有想好。
闻栖曜点头。
“我不是想证明你不会走。我就是想发。”
商砚霁说:“那就发。”
他又补了一句:“照片先给我看。”
闻栖曜警觉:“为什么?”
“你上次把我眼睛拍闭了。”
闻栖曜笑倒在沙发上。
最终照片是汤弈禾拍的。世界赛庆功宴结束后,两个人站在酒店走廊尽头,窗外是尚未亮起的天。闻栖曜手里拎着队服,另一只手被商砚霁牵着,两个人都没看镜头。
配文只有几个字:在一起了,很开心。
发送以前,闻栖曜把手机举到商砚霁眼前,再问了一遍。商砚霁没嫌他烦,按着他的手,在确认键上轻轻点了一下。
消息很多,他们没急着看。
商砚霁陪他去吃了一碗热面,店里老板不认识他们,只问要不要加蛋。闻栖曜说两个,又看向商砚霁:“你的也给我?”
“不行。”
“世界冠军不能多吃个蛋吗?”
“世界冠军可以自己再点一个。”
闻栖曜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冬歇期,他们从基地搬去一起租的小公寓,终于有了几天不用赶行程的假。闻栖曜提前跟母亲说过,这次带回去的是男朋友。母亲在电话里问了好些问题,最后叮嘱他们早点订票,回家吃饭。
闻栖曜把行李箱打开又关上,站在卧室中央发愁:“我妈问你吃不吃辣,我说你什么都吃。可是你上次吃半块辣椒,喝了三杯水。”
商砚霁在叠他的围巾,闻言抬头:“你可以现在改口。”
“她已经买好菜了。”
商砚霁停了一会儿,说:“那我多喝点水。”
闻栖曜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他喜欢这种姿势。商砚霁比他高,肩膀宽,站稳的时候,能让他把一点重量放心地交出去。以前他以为喜欢依靠谁,就意味着总有一天会失去站起来的力气。现在他知道,自己可以选择靠一会儿,也可以在想走的时候松手。
“怎么了?”商砚霁问。
“没有。就是喜欢你。”
商砚霁握住他环在腰前的手,指腹在他手背蹭了一下。
“嗯,听见了。”
闻栖曜不满意:“就这样?”
“我也喜欢你。”
“多少?”
商砚霁偏过头,看着他:“闻队长,今天第五遍了。”
闻栖曜慢慢松开手。
“那不问了。”
还没退开,他的手腕就被轻轻握住。
商砚霁转过身,先看了他的表情,才把人带回怀里。闻栖曜仰头,等到一个落在额上的吻,心里那点故意摆出来的委屈很快散了。
“可以问。”商砚霁说,“我没有嫌你烦。”
闻栖曜眼睛弯起来,又凑过去亲他。
商砚霁顺势扶住他的腰,没有让他后背撞到打开的柜门。吻结束后,闻栖曜还揪着他的衣摆不肯松,像是故意要把那点不讲道理的黏人都补回来。
“去穿袜子。”商砚霁低声说。
“等一下。”
“地板凉。”
“再抱半分钟。”
商砚霁看了眼时间,真给他计了半分钟。到最后五秒,闻栖曜自己笑起来,脚踩到商砚霁的拖鞋上,抬起眼看他。
“我愿意听你的。”他说,“但是你记得——”
“不替你决定。”
“还有。”
商砚霁想了想:“不拿走你最后一颗糖。”
闻栖曜这回没忍住,笑得整个人都伏在他怀里。
窗外的天很亮。他们的证件和车票放在桌上,家里刚买的绿植还没来得及浇水,群里汤弈禾在问冠军戒指能不能拿去抵火锅钱。生活有许多琐碎的事,需要一样一样做。
商砚霁蹲下来,拿起床边那双袜子。
闻栖曜下意识伸脚,随即又缩回去,耳朵红了。
“我自己来。”
“好。”
商砚霁把袜子递给他,站起身去拿水壶。
闻栖曜穿好袜子,坐在床沿看他,忽然叫了一声:“哥。”
这个称呼从十六岁叫到今天,曾经叫得很顺口,后来不敢叫,现在又重新回到舌尖。商砚霁回过头,神情没有变冷,只是等着他说。
“以前你总说,不准认输。”
“嗯。”
“那我哪天真的很累,不想打了呢?”
商砚霁放下水壶,走到他面前。
“可以休息。”
“不想听你的话呢?”
“可以说不。”
“想跟你吵架呢?”
“当面吵。别不回消息。”
闻栖曜点头,想了半天,终于没再找到别的问题。
商砚霁伸手,闻栖曜便握住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身拿起落在沙发上的围巾。这回商砚霁没有催,也没有替他拿,只站在门边,替他扶着那扇打开的门。
闻栖曜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跑过去,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很快地亲了他一下。
“走吧。”他说,“我妈等我们吃饭。”
商砚霁低头笑了。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