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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1 14:13:41

第一章 她提离婚那天,他在开会

我把离婚协议放在玄关柜上,压在那串他从来不用的备用钥匙下面。

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手机,耳朵和肩膀夹着听筒,两只手在系袖扣。他路过玄关,目光从那张纸上扫过去,停了一秒,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然后偏过头看我:“什么东西?”

“离婚协议。”我说,“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他看了我三秒钟。那种看法我太熟悉了——三年来他看我的方式,像在看一份需要他审批但优先级不高的文件。眉心微蹙,带着一点“你又在闹什么”的不耐烦,但又不值得花超过三秒去分辨。

“等我开完会。”他说。

然后他拿走了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开门走了。门锁“咔嗒”一声自动弹上。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三年了。三年里他说过多少次“等我开完会”?我发烧39度8那天,他说“等我开完会带你去医院”,我在沙发上从下午两点等到晚上九点,最后自己叫了车。结婚纪念日那天,他说“等我开完会”,我等到餐厅打烊,服务员问我“女士您还等吗”,我说不等了,打包了一份牛排回家放冰箱,第二天他也没吃。他妈当着一桌亲戚说我“不会下蛋”的时候,他在旁边看手机,头都没抬,说“妈你少说两句”,语气跟让我“多喝热水”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走进卧室,把早就收好的行李箱拉出来。一个箱子,二十四寸,装了我三年婚姻里真正属于我的东西。衣服一半留在衣柜里,那些他让助理买的、标签都没拆的裙子我一件没拿。首饰盒里那枚结婚戒指我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下面压了一张纸条:“戒指还你,发票不用找了。”

三年前我嫁进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箱子。三年后我走的时候,还是一个箱子。

区别是走的时候箱子里多了一沓东西——我花了三个晚上整理出来的,三年婚姻期间家庭开销的每一笔记录。买菜的、交水电的、给他爸妈买保健品的、他出差前让我帮他收拾行李时顺手买的那些小东西的。每一笔我都记了账,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不是我有先见之明,是我从嫁进来的第一个月就发现,陆衍从来不问我钱够不够花。

他每个月往联名卡里打一笔钱,数额不小,但从来不看花在哪里。有次我试着跟他说“这个月开销有点多,你妈那个按摩椅……”他头都没抬:“你看着办。”

你看着办。这四个字是他对我说的最多的情话。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看到那张离婚协议还放在柜子上,上面压着钥匙。我把它拿起来,塞进了包里。他不签,我就先拿着。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房子。客厅茶几上还摆着他昨晚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壁上印着他的指纹。沙发靠垫歪了一个角,是他起身的时候带歪的。垃圾桶里有一张我三天前扔的超市小票,他从来没倒过垃圾,不知道垃圾桶在哪。

我关上门,把钥匙从钥匙圈上拧下来,塞进门缝里。然后我掏出手机,把陆衍的微信从置顶取消了。他的备注名一直是“陆衍”,连名带姓,我从来没有给他改过什么“老公”“亲爱的”——现在想想,我的直觉比我诚实。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陆衍发来的:“你出门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晚上我可能回来得晚,不用等我吃饭。”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三年了,他连我要走都看不出来。我回了一条:“好。”

然后把他拉黑了。

拉黑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三年前我们领证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他说了句“我下午还有个会,你自己打车回去”。我当时笑着说“好”。今天我又说了一个“好”。同一个字,这次是我送给自己三年婚姻的最后一个礼物。

我打车去了沈砚的公寓。我弟开门的时候嘴里还叼着泡面叉子,看见我拖着箱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门:“姐,你终于想通了?”

“帮我找个律师。”我把箱子往他玄关一推,“离婚。顺便帮我查一下,陆氏最近是不是在找沈氏资本融资。”

沈砚把泡面咽下去,眼睛亮了:“你不是说不用沈家的关系——”

“我没说要帮他。”我把鞋踢掉,光脚踩在他家地毯上,“我是在想,他要是知道你是我弟,会是什么表情。”

沈砚乐了:“姐,你这离婚离得挺有创意啊。”

“少废话。”我从他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脚,“给我做碗面,我饿了。三年了,我终于不用掐着点回家给他做饭了。”

沈砚煮面的时候,我坐在他落地窗前看滨江的夜景。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沈听晚,你把我拉黑了?”陆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可思议。他大概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拉黑,连换个号打过来这种事都做得这么生疏。

“嗯。”我说。

“你在哪?”

“陆衍。”我打断他,“你看一下玄关柜上那个东西。是我放在那儿的离婚协议。你签完字让助理通知我就行。财产我不要,车是你买的,房子是你名下的,我一样都不拿。对了,那个联名卡你注销吧,里面还剩八千多,算我送你的离婚礼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在闹什么?”

“我没闹。”我说,“我闹了三年了,你没看出来吗?”

“我最近公司事情多——”

“你公司事情多。”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笑了一下,“陆衍,你公司事情多,你妈骂我不会下蛋的时候你让我别计较,你让我体谅你忙,你让我懂事。我懂事了三年。现在我不想懂了。你公司事情多,你自己忙吧。”

我挂了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沈砚端着面出来,把碗往我面前一放,又递了双筷子:“姐,你真不要财产?”

“不要。”我夹了一筷子面,“我要沈氏资本投资他的钱,我要我自己赚的钱。我要他以后每次在董事会见到我,都得叫一声‘沈总’。”

沈砚在我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我:“姐,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我一直没想通。咱爸走的时候给你留的股份分红一年就够他公司干三年的。你图什么?”

我嚼着面想了想。

“图他跟我说了一句‘你看着办’。”我咽下去,“我爸走之后,所有人都跟我说‘你得扛起来’。就他跟我说‘你看着办’。我当时以为那是尊重。后来才明白,他是真的不关心。”

沈砚翻了个白眼:“我就说他是个傻逼。”

“你以前怎么不说?”

“我说了你听吗?”他把醋瓶推过来,“你从小到大,自己认定的事谁说都不好使。”

我没说话,往面里加了两勺醋。

陆衍,你大概永远都想不通,你老婆为什么突然就走了。

你大概还在想,我最近公司事情多,她怎么就不能再等等。

我等了三年了。你连我花生过敏都不知道。每次你妈炖花生猪脚汤,你都说“我妈特意给你炖的,你喝一点”。我喝了,然后自己偷偷吃氯雷他定。

三年。我吃了三年的氯雷他定。

现在你自己吃吧。多喝热水。

第二章 AA账单

陆衍签完离婚协议那天,是离婚协议寄出去之后的第九天。

他的助理方特助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跟念公文一样:“沈女士,陆总已经签字了。协议原件寄到您指定的地址,请您注意查收。另外陆总让我问您,联名卡里的钱您要不要转走?他说八千多也是钱。”

“不用了。”我说,“你让他留着买早饭。”

方特助顿了一下:“沈女士,那……那我挂电话了。”

“等一下。”我叫住他,“你叫方远对吧?跟了陆总四年了?”

“对,沈女士。”

“你每天早上帮他热早饭吗?”

方远沉默了两秒:“……陆总一般不吃早饭。”

“那你让他自己热。”我说,“冰箱第二层有速冻包子,微波炉热三分钟。或者让他点外卖。别帮他做。他三十四了,该学会自己热包子了。”

方远在电话那头憋笑憋出了一声气音:“好的沈女士,我转达。”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叫了个同城快递,寄到陆氏大厦,收件人陆衍。快递里是一沓A4纸,打印着我过去三个晚上整理出来的账单。

第一页是汇总:三年婚姻期间,沈听晚垫付家庭日常开销共计十八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块三毛。附言写得很小:零头抹了,算我请你的。

第二页开始是明细,按时间排序。第一笔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七号,我们结婚第二周,买了两双拖鞋、一个电热水壶、三卷垃圾袋,一共八十七块五。最后一笔是上个月,你妈生日我买了条围巾,三百八。围巾你妈收了,钱你从没给过我。

每笔后面我都标了备注。比如“三月二十号,你妈来住了一个月,买菜钱”“五月十二号,你说请同事来家里吃饭,我买了六斤小龙虾”“九月三号,你让我给你助理买生日礼物,我买了个包,你问都没问多少钱”。

最下面附了一张收款码,支付宝微信都有。备注写了六个字:支持分期付款。

快递签收之后三个小时,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我猜是陆衍换了第三张卡。前两张被我拉黑了,他大概已经摸到规律了——这人做事从来不嫌麻烦,但永远找不对方向。

我接了。

“沈听晚。”陆衍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点嘈杂,像是在茶水间或者楼梯间打的,“你寄的什么东西?”

“账单。”我翻了一页杂志,“看清楚了吗?支持分期。”

“你跟我算三年的账?”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新鲜的情绪,我听了三年“嗯”“好”“你看着办”,第一次听见他语气里带上了点不确定,“你以前没跟我说过——”

“以前我没想跟你离婚。”我说,“现在离了,账得清。陆总,咱们是做生意的,账目清楚大家都好过。”

他沉默了一下。“十八万,我转你二十万。”

“不用。十八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块三毛。你转多了我退回去麻烦。”

“沈听晚。”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语气沉下来,“你是不是在生气你妈——我妈那天说的话?她嘴不好,你知道的,我替她跟你道个歉——”

“陆衍。”我打断他,“你妈骂我‘不会下蛋’的时候你在场。你当时说‘妈你少说两句’。你替我道过歉吗?没有。现在离婚了你来替她道歉。你觉不觉得你道歉的对象搞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钟。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你说,我改。”

“我想要你签完字寄回来,然后别给我打电话了。”我说,“我想要我下单的时候不用问‘陆衍今晚回不回来吃饭’,我想要我发烧的时候自己打车去医院不用给谁留灯,我想要你妈下次说难听话的时候我直接怼回去不用看你脸色。这些我都能自己给自己了,就不劳陆总费心了。”

“沈听晚,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我说,“我这三年最冷静的就是现在。对了,提醒你一下,你冰箱里那盒牛奶过期了,你昨天喝的咖啡伴侣是最后一点,没了。你自己买。别问我在哪买的,百度。”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我打开支付宝看了一眼,陆衍转了二十万过来,备注写的是:十八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块三毛。余下的算利息。

我没退。我把多出来的一万二直接捐了,捐给了一个资助失学女童的公益项目。捐赠人姓名我填的“陆衍先生”。

截图发给了方特助,让他转给陆衍看一眼。配文:陆总很关心失学女童教育,特此鸣谢。

方远回了我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我估计这表情包他用了四年了,第一次用着不憋屈。

当天晚上,沈砚把他律师拟好的离婚补充协议发给我看。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他加了一条:陆氏在沈氏资本融资期间的尽职调查报告,沈听晚有权不参与审批流程,但有一票知情权。

“你加这条干嘛?”我问他。

“让他知道,钱是从哪来的。”沈砚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姐,我已经让投资部的人开始接触陆氏了。他们资金缺口比想象的大,下个月有一笔三千万的债到期,银行续不上。咱们要是现在进去,能拿15%的股份。”

“你按流程走。”我把手机还给他,“别因为我放水,也别因为我压价。该什么价什么价。”

“你放心,我坑谁也不能坑我亲姐。”沈砚一局打完,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不过姐,我有个条件。”

“说。”

“等他发现沈氏资本的实控人是我、你是我姐的时候,你得让我在场。”他眼睛亮得跟小时候过年要鞭炮一样,“我想看他表情。”

“你幼不幼稚?”

“你嫁给他三年没告诉我,我憋了三年没去砸他公司大门。我幼稚一回怎么了?”

我把抱枕砸他脸上:“行。你在场。但你给我绷住了,别笑。”

“我尽量。”

第三章 他第一次进厨房

陆衍是离婚后第十一天走进厨房的。

方远后来跟我转述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亲历历史的沧桑感。他说那天早上陆衍八点就到了公司,破天荒没让方远帮他买咖啡,自己站在茶水间里,面对咖啡机研究了五分钟。方远进去的时候看见陆衍正拿着手机对着咖啡机拍照。

“陆总您干嘛呢?”

“搜索怎么用这台机器。”陆衍头都没抬,“沈听晚以前在家怎么弄的?”

方远说他当时差点脱口而出“您老婆已经跟您离婚了”,但考虑到年终奖,他忍住了。他帮陆衍按了美式,陆衍喝了一口说“太苦”,方远说“您以前喝的都是沈女士弄的,她往里加奶和糖的比例是固定的”,陆衍愣了一下,把剩下的咖啡倒了,说不喝了。

那天晚上陆衍回了家。他打开冰箱,对着第二层那排速冻包子站了一会儿,拿出来一袋,研究了半天包装袋上的说明,最后在微波炉里热了三分钟。拿出来的时候包子皮硬得像石头,馅儿还是冰的。

他给方远发了条语音:“微波炉热包子怎么热?”

方远回了他一条三十秒的语音,他听了一半就关了,把包子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做了件让方远觉得他脑子可能出了毛病的事——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对,短信。微信被我拉黑了,电话被我拉黑了,这人终于想起来手机里还有个功能叫短信。

“早餐怎么做?”

我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正在沈砚家的阳台上吃早饭。我低头看了一眼,回了他两个字:“百度。”

他没再回。

后来方远告诉我,陆衍真的去百度了。他搜的是“速冻包子怎么热不硬”。百度告诉他要在包子上洒点水,盖个保鲜膜。他试了,第二次热出来的包子勉强能咬动。他坐在餐桌前吃那个包子的时候,方远正好去他家送文件,进门看见陆衍对着一盘包子发呆。

“陆总,方特助来了。”方远换了鞋进去,看见桌上那盘东西,“您叫外卖了?”

“我自己热的。”陆衍说。

方远说那是他跟着陆衍四年来,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什么语气呢?方远形容了半天,最后说:“就跟小学生第一次自己做手抄报,等着老师夸那个劲儿似的。”

方远看着那盘包子,斟酌了一下措辞:“陆总,这个包子……热得不错。下次可以试试加个鸡蛋。”

陆衍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半天,问方远:“她以前每天早上都做早饭?”

“沈女士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饭。您七点二十出门,她掐着点把粥盛好放在桌上,温度正好不烫嘴。”方远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陆衍的手顿了一下,那口包子嚼了快一分钟才咽下去。

“她几点起来?”陆衍问。

“六点半。您有一次说想喝豆浆,她五点半起来泡豆子。”

陆衍没再说话。他把那个包子吃完了,然后把盘子放进水池。方远说他看见陆衍站在水池前愣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想这个盘子该不该洗——三年来这个水池里的东西都是沈听晚收拾的,他大概连洗洁精放在哪都不知道。

方远没帮他。方远说我交代过:“别帮他洗碗,别帮他倒垃圾,别帮他收拾屋子。让他自己来。”

方远在这件事上出奇地听话。

离婚后第十三天,陆衍第一次自己倒了垃圾。他拎着垃圾袋在小区里转了五分钟才找到垃圾投放点,因为三年来他从来没倒过垃圾。

离婚后第十五天,陆衍把家里所有他妈送来的东西收进了一个纸箱。起因是他妈给他打电话:“衍衍,小沈不在家?我打她电话不接。我炖了花生猪脚汤,让她来拿。”

陆衍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跟沈听晚离婚了。”

他妈在电话那头嚷起来:“离婚?她凭什么跟你离婚?她一个——”

“妈。”陆衍打断了她,“她花生过敏。”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每次炖花生猪脚汤她都喝。喝完了自己吃氯雷他定。”陆衍说,“我昨天才发现家里药箱有一板吃空的氯雷他定。三年前生产日期,过期了。”

他妈没再说话。陆衍把电话挂了,转头给方远发了条消息:“以后我妈送来的东西,凡是带花生的,全扔了。她来公司找我,你拦着。就说我在开会。”

方远把这条消息截了个图发给我,配文:“沈女士,陆总这算不算——那什么——迟来的叛逆期?”

我回了他一句:“算他长大了一点点。”

方远回:“才一点点?”

“一点点就不错了。方特助,你年终奖不想要了?”

方远秒回:“沈女士我错了。”

第四章 新男友的误会

离婚后第二十天,陆衍在商场看见我跟一个年轻男人吃饭。

那天是沈砚生日。他非要拉着我去滨江新开的日料店,说他请客。我到了之后发现他点了一桌子菜,还专门要了个包间。我说你过生日就咱俩?他说对,就咱俩,他今年谁都不想见,只想见他姐。

吃到一半沈砚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顺嘴喊了一声“姐,这份牛排太老了,你帮我跟服务员说换一份”。就这一声“姐”,被坐在隔壁卡座的陆衍听了个正着。

我当时没看见他。是后来方远跟我说的,说陆衍那天跟客户吃饭,吃到一半客户问他要不要加个菜,他说不用了,站起来说出去透口气,然后就在日料店门口站了二十分钟。

他站在门口给方远打了个电话,语气极其冷静:“方远,沈听晚最近跟谁走得近?”

方远说:“陆总,您跟沈女士已经离婚了。她的社交关系不在我工作范围内。”

“你帮她查一下那个男的。”

“哪个男的?”

“跟她吃饭的那个。年轻,长得还行,叫她姐。”

方远在电话那头憋了半天,说:“陆总,您说的是沈砚吧?沈氏资本的沈总。”

“你怎么知道?”

“沈氏资本那边的尽调材料是我对接的。沈总全名沈砚,二十四岁,沈氏资本实际控制人。他照片就在尽调报告第一页。您……没看?”

陆衍沉默了。方远说那几秒的沉默里,他都能听见陆衍脑子里齿轮拼命转的声音——沈砚,姓沈,叫沈听晚“姐”,沈听晚也姓沈。

“沈听晚和沈砚什么关系?”陆衍问。

“据我了解……”方远说,“亲姐弟。沈女士是沈砚的亲姐姐。沈氏资本的前身是沈氏集团,老沈总三年前去世,股份分了,沈砚拿的运营权,沈女士拿的……据说是分红权。但具体多少我不清楚,沈氏那边没披露。”

陆衍挂了方远的电话,转头给我打了过来。

我接起来的时候沈砚正在跟我抢最后一块金枪鱼大腹。我拿筷子打他手:“你过生日你让我吃。”

“你是我姐你让让我。”

“你二十四了让什么让。”

电话里陆衍的声音插进来:“沈听晚。”

我愣了一下,把筷子从沈砚手里抽回来:“你怎么又换号了?陆衍你是开运营商的?”

“你跟沈砚吃饭?”

“我跟我弟吃饭怎么了?”我夹走那块金枪鱼,“陆衍你查我?”

“我没查。我碰巧看见了。”他顿了一下,“你以前没跟我说沈砚是你弟。”

“你以前也没问过。”我说,“咱俩结婚三年,你问过我家是做什么的吗?你只知道我爸没了,我妈在老家。你连我弟叫什么都不知道。陆衍,你离婚之后倒开始好奇了?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个日料店……”他开口,又停了一下,“下周还去吗?我请。算是……见一下你弟。”

“陆总,”我把金枪鱼咽下去,“我弟不缺你那顿饭。你要是想见沈氏资本的负责人,让你投资部走正式流程。你要是想见我弟当姐夫,咱俩已经离婚了。你选一个。”

沈砚在旁边小声说:“姐,我想见他。我想看他表情。”

我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扣,对沈砚说:“你憋着。”

然后我把手机拿起来,对陆衍说了最后一句话:“陆衍,我弟过生日。你晚点再打。还有——别换号了,你换一个我拉黑一个。你不如省点钱,运营商都比你长情。”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那个新号也拉黑了。沈砚看着我,一脸痛心疾首:“姐,你干嘛不让我见他?我就想看看他什么表情——”

“你见他干嘛?你见他他给你发红包啊?”

“我不要红包,我就想看他吃瘪——”

“你姐我离婚了,他吃不吃瘪关我什么事。”我把最后一块三文鱼塞进嘴里,“你再废话这顿饭你买单。”

沈砚闭嘴了。

但他没死心。三天后沈砚让投资部约了陆氏那边的人开对接会。他专门挑了陆衍亲自带团队来的时间,然后“刚好”让我去他公司送份文件。

我到沈氏资本楼下的时候,正好看见陆衍带着方远从旋转门里出来。他瘦了一点,西装还是那套定制灰,但袖扣换了——以前那对是我买的,他大概找不着了,换了一对蓝宝石的,颜色跟他领带不搭。

他看见我了。

我穿着沈氏资本的工牌,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站在电梯口等电梯。他停下脚步,方远也停下来了,方远看见我,很识趣地往旁边退了两步。

“沈听晚。”陆衍走到我面前,“你来这儿干什么?”

“送文件。”我把工牌翻了个面给他看,“沈氏资本战略投资部,沈听晚。陆总好。”

他看着工牌上那行字,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头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种表情——说不好是后悔还是什么,有点像他第一次喝我做的皮蛋瘦肉粥,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以前喝的都是速食粥,脸上那种“原来这才是粥”的空白。

“你以前……”他开口。

“以前我没告诉你我在沈氏上班,因为我在家给你做了三年早饭,没空上班。”我把工牌翻回去,“现在我有空了。陆总电梯来了,我先走一步。”

我进电梯的时候按了关门键。陆衍站在电梯外面看着我,方远在他身后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方远小声说了一句:“陆总,您领带歪了。”

陆衍低头看了一眼领带。方远又说:“沈女士以前每天早上帮您整理领带。”

电梯门关上了。

第五章 沈氏资本的晚宴

陆氏的资金链比沈砚预估的还要紧。

沈氏资本尽调团队进去之后,沈砚每天晚上给我发一份进度。负债率、应收账期、银行授信余额——这些数字我扫一眼就知道陆衍现在什么处境。他三年前从我爸手里接过那个项目的时候,陆氏账上还有两个多亿的现金。三年做到资金链要断,他也算个人才。

沈砚说:“姐,他现在求着咱们投。银行那边下个月要是续不上,他得拿个人资产抵。”

“他个人资产有多少?”

“房子和车都在他名下,加起来不到八千万。缺口三千万。要是银行不续,他得卖房。”

我翻着尽调报告没说话。

沈砚凑过来:“姐,你心疼了?”

“我心疼什么?”我把报告合上,“我心疼他房子卖了没地方住?他住公司都行。我是想,他这三年要是少给他妈买两套按摩椅,少给他那个小舅子——他那个什么表弟——擦两次屁股,也不至于到这一步。他自己的钱怎么花我管不着,但沈氏投进去的钱我得管。你按流程走,别放水。”

沈砚嘿嘿笑了一声:“姐,沈氏资本晚宴下周五。我给他发邀请函?”

“发。”我说,“以沈氏资本名义发的,他肯定来。”

“那你出席吗?”

“我坐主桌。”

沈砚来劲了:“那我安排他坐你对面?”

“你安排他坐门口那桌。”我白了他一眼,“该什么规格什么规格。他现在是待投企业,不是我前夫。”

“姐你这话说得,跟你跟他是仇人似的。”

“我跟他没仇。”我站起来去倒水,“我跟他有账。”

晚宴那天我穿了条墨绿色的裙子,戴了我妈留给我的一对翡翠耳钉。沈砚安排我坐主桌,旁边是沈氏资本的合伙人老周,对面是沈氏资本请来的几个LP。陆衍的座位在第三桌,靠门口的位置,跟其他几家待投企业的负责人坐一起。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跟老周聊一个半导体项目。老周说到兴头上拍了下桌子,我笑了一下,然后余光看见陆衍站在宴会厅门口没往里走。

他看着我。

隔着十几张桌子,他站在那儿看着我。方远在他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他也没动。我收回目光继续跟老周说话,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沈砚端着酒杯上台致辞的时候,陆衍终于被方远拽到了第三桌坐下。他坐在那儿,后背挺得笔直,面前那杯香槟一口没动。方远在旁边给他夹菜,他筷子动了两下就没再动。

沈砚在台上讲完话,宣布了一个消息:“沈氏资本本轮募集完成,总规模十五亿。第一期投资方向主要聚焦在先进制造和供应链升级,已经锁定了三家标的,具体名单下周公布。”

台下鼓掌。陆衍坐在第三桌跟着鼓掌,目光一直往主桌这边瞟。方远在旁边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我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这是沈氏资本晚宴的固定环节,沈砚负责在台上讲,我负责在台下喝。我走到第三桌的时候,陆衍站起来了。

“沈总。”他端着杯子,叫了我一声“沈总”。

我举了举杯:“陆总。”

旁边几家企业的负责人都在看我们。陆衍在滨江圈子里认识不少人,他们大概都听说陆氏在找沈氏融资,但没人知道我跟陆衍什么关系。

“沈总,”陆衍把杯子举到跟我平齐的位置,“陆氏的项目,还请您多关照。”

他这话说得公事公办,语气平平的。但我看见他端杯子的手指节发白,那杯香槟他举得比平时高了一寸。

我跟他碰了杯,杯子碰出清脆的一声响。

“陆总客气了。”我说,“沈氏投项目看数据。数据好,关照是应该的。”

“数据没问题。”他说,“沈总什么时候有空,我让团队把补充材料送过来。”

“跟投资部约时间就行。”我抿了一口酒,转身准备走。

他叫住我:“沈听晚。”

我回头。他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杯酒,旁边几桌的人都在看他。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话是:“你耳钉挺好看。”

我笑了一下:“我妈留的。谢谢陆总夸奖。”

然后我端着杯子去了下一桌。

方远后来跟我说,我走了之后陆衍把那杯香槟一口闷了,然后坐回椅子上,好半天没说话。方远问他“陆总您没事吧”,他说“没事”。

方远说:“那您把杯子放下?您手在抖。”

陆衍把杯子放下了。

晚宴结束之后我在停车场等车,沈砚去开车了。陆衍从电梯里出来,方远跟在他后面。他看见我站在B2的电梯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了。

“沈听晚。”他站在我面前,隔了一步的距离,“你刚才在台上说话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咱俩结婚,你跟我说你爸没了,家里没什么人了。你说你只有一个妈,在老家。”

“我没撒谎。我妈确实在老家。”

“你没说你爸是沈氏集团的沈启明。”

“你也没问。”我说,“陆衍,你娶我的时候,你妈跟人介绍我,说‘普通家庭出身,父母都是工薪阶层’。你站在旁边听着,一个字没纠正。你都不知道我家里什么情况,你怎么纠正?”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现在问。”他说,“你家里什么情况?”

“现在问晚了。”我看着他,“陆衍,你要是三年前问,我会觉得你关心我。你现在问,我觉得你是关心沈氏资本的投委会。”

电梯门开了。沈砚的车从坡道上下来,停在我面前。我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看了陆衍一眼。

“补充材料让你们投资部跟沈氏对接。”我说,“别再来找我了。陆总,生意归生意。”

沈砚把车开出地库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然后跟我说:“姐,他还在原地站着呢。”

“开车。”

“他好像被保安赶了。”

“那正好。”

沈砚嘿嘿笑:“姐,他那个表情,够我乐一年的。”

“你好好开车。”

第六章 早餐退回

离婚后第二十八天,陆衍开始送早饭。

第一天,方远把早饭送到我公寓楼下。一袋东西挂在我门把手上: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粥,旁边一个保鲜盒,装了两个包子。粥是小米粥,包子是猪肉大葱的。小米没淘干净,有几粒沙子。包子热过头了,底下的皮粘在保鲜盒上,撕下来的时候破了个洞。

袋子里塞了张纸条:“自己做的。凑合吃。”

我把保温杯和保鲜盒收了,把纸条扔了。粥倒掉了,包子给沈砚吃了,他吃完说“这包子没熟”,我说“你吃都吃了别废话”。

第二天,门把手上又挂了一袋。这次粥是白米粥,水放少了,稠得能立住筷子。包子换了豆沙的,豆沙是从超市买的袋装豆沙馅,挤在面皮里没包好,蒸的时候漏了一蒸屉。保鲜盒里一共五个包子,四个开口笑了。

纸条:“今天比昨天强点。”

我把粥倒了,包子给沈砚。沈砚咬了一口说:“姐,这豆沙馅太甜了。你让他下次少放点糖。”

“你自己跟他说。”

“我哪敢啊。我一说他不就知道我吃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早上七点半,雷打不动,一袋东西挂在我门把手上。粥从稠变稀,从稀变得刚好。包子从开口笑变成勉强能看出形状。第五天的包子居然捏出了褶子,虽然褶子捏得歪歪扭扭,但好歹没漏馅。

沈砚一边吃一边评价:“有进步。这褶子比我捏的强。”

“你什么时候捏过包子?”

“我捏过橡皮泥。”

第六天,我下楼扔垃圾,正好撞见方远拎着袋子从电梯出来。方远看见我,脚步骤停,手里的袋子往身后藏了一下。

“沈女士。”他赔了个笑,“早。”

“方特助。”我靠在电梯口看着他,“陆衍让你送的?”

“陆总自己做的,我负责配送。”方远说,“您别为难我,我就一送货的。”

“我不为难你。”我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你回去跟陆衍说一声,明天别送了。”

方远面露难色:“沈女士,这话我说不合适。”

“你就说是我说的。”

第七天,门把手上空了。

中午方远给我发了条消息:“沈女士,陆总问我您收了吗,我说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再送。我跟他说您让我别送了。他说‘她说她的,我送我的’。”

我回方远:“那你继续送吧。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把东西挂门上,别敲门。我自己拿。”

方远回了个“好的”。

第八天开始,门把手上照常挂着袋子。我拿进去,粥喝了,包子吃了。沈砚说“姐你不是说不收吗”,我说“扔了多浪费,他做都做了”。沈砚说“那我要告诉咱妈”,我说“你告去,咱妈巴不得我回去跟他过”。

第九天,袋子里多了一张纸条,写了个数字:“1/10。”

第十天,纸条上写:“2/10。今天褶子捏得比昨天好。”

第十一天,纸条上:“3/10。你爱吃啥馅的?”

我把这三天的纸条收在一起,拍了张照发给方远:“转告陆衍,别写纸条了。我粥喝完了杯子放门口,他自己来拿。”

方远回:“陆总说杯子送您了。”

“一个保温杯三百多,我受不起。让他自己拿回去。”

第十二天早上,门把手上挂的袋子里除了粥和包子,还多了一双筷子。筷子是我三年前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双,鸡翅木的,上面刻着我名字最后一个字“晚”。离婚的时候我落在厨房抽屉里了,没带走。

筷子底下压了张纸条:“你的筷子,还你。我用不惯。”

我拿着那双筷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筷子收进包里,把保温杯和保鲜盒照旧放在门口。

第十三天早上,保温杯和保鲜盒没被拿走。我开门的时候看见它们还在门把手上挂着,袋子里多了一张纸条:“杯子不要就扔了。我不来拿。”

我把保温杯拿进去,洗了。第二天早上做了一壶白粥,灌进保温杯里,放在门口。

第十四天早上,保温杯被拿走了。袋子里空了。

第十五天,新的保温杯挂在门上,旁边一个保鲜盒,里面装了两个包子,褶子捏得很整齐。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粥喝了。包子是猪肉白菜的,你尝尝。”

沈砚一边吃包子一边说:“姐,这包子能开店了。”

我咬了一口。猪肉白菜,咸淡刚好,皮薄馅大,汁水锁得正好。

“还行。”我说。

沈砚看着我笑:“姐,你嘴角往上翘了。”

“你吃不吃?不吃我收走了。”

“吃吃吃。”他连吃了俩,“姐,你要不要跟他复婚?”

我把筷子往他面前一拍:“你再多一句嘴,明天开始你自己做早饭。”

第七章 他疯了的证明

陆衍把陆氏5%的股份转到我名下那天,是离婚后第四十二天。

这件事他全程没跟我说。

是沈砚告诉我的。那天晚上沈砚从公司回来,鞋都没换就冲进客厅,手机举到我面前:“姐,你看这个。”

沈氏资本对陆氏的注资协议签完了。注资金额三千万,占股15%。附加条款里有一条,沈砚加的,陆衍签了:陆衍个人持有的陆氏股份,转让5%给沈听晚女士,作为离婚财产分割的补充。

我盯着那一页看了三遍。

“谁让你加这条的?”我问他。

“他自己提的。”沈砚把手机收回去,“谈判的时候我方律师没提这个,他自己在会议室说的。原话是‘沈总,我有个补充条件。我个人持有的股份,转5%给沈听晚。不用她签字,我直接转。’”

“你答应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她跟了我三年,什么都没要。这5%是补的。’”沈砚学着陆衍说话的语气,学得不太像,但意思到了,“姐,我当时差点绷不住笑出来。我问他‘陆总您知道沈听晚是谁吗’,他说‘我前妻’。我说‘还有呢’,他说‘沈氏资本的人’。我说‘还有呢’,他看了我半天,说‘你姐’。”

“然后呢?”

“然后我说‘陆总,这5%我替我姐收了。但她知不知道、认不认,我不保证。’他说‘不用她知道。转了就行。’”

我把手机还给沈砚,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沈砚凑过来:“姐,这5%可不少。陆氏现在估值虽然不高,但等沈氏这轮注资进去,供应链理顺了,估值翻三倍问题不大。5%到时候就是大几千万。”

“我知道。”

“那你收不收?”

我想了一会儿。“收。为什么不要?他欠我的。三年早饭钱都不止这个数。”

沈砚嘿嘿笑:“姐,你嘴硬的样子跟你收包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再说?”

“我不说了。”沈砚举手投降,“不过姐,还有个事。转让协议他签了,但加了一行手写的备注——‘该股份分红权归沈听晚女士,表决权继续由陆衍代为行使。沈听晚女士无需承担股东义务,不参与公司经营。’”

“什么意思?”

“意思是,钱归你,活儿他干。你坐着收钱就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说,“离婚的时候让他签协议跟要他命似的,磨蹭了九天。现在送股份倒是痛快。”

“姐,我打听了一下。”沈砚压低了声音,“他这一个月,把他妈送回老家了。他妈来公司找过他两回,他让方远拦了,说他出差。他妈去他家找他,他换锁了。”

“他把他妈送走了?”

“送走了。在老家给他妈买了套房子,请了个阿姨。他妈在电话里骂了他三天,他让方远接的电话,方远跟老太太说‘陆总在开会’。老太太骂累了,不骂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还有,”沈砚越说越来劲,“他那个表弟,以前隔三差五去陆氏找他安排工作那个,他给表弟转了五万块钱,让表弟以后别来了。表弟在家族群里骂他,他退群了。”

“他退群了?”

“退了。他妈又把他拉回去,他又退。来回三次。最后他妈不拉了。”

我笑得差点岔气。

沈砚看着我笑,自己也乐:“姐,他现在整个一叛逆期少年。方远说他最近还开始健身了,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跑完回来自己做早饭,做完给你送一袋,剩下的自己吃。”

“他以前不跑步?”

“以前哪有空跑步。以前早上起来您把粥盛好了放桌上,他吃完就走。现在他五点半起来蒸包子,六点跑步,七点送包子,八点到公司。方远说他最近工作效率反而高了,因为早上没人给他发微信问‘今晚回不回来吃饭’,他不用回了。”

“方远这人嘴挺碎啊。”

“方远现在是我的线人。”沈砚得意地笑,“我每个月给他发红包。”

“你俩真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陆衍这个人,我跟他过了三年,我以为我了解他。我以为他是个只会说“你看着办”的人,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进厨房,以为他永远觉得他妈说的都是对的,以为他分不清花生过敏和“不爱吃”。

现在他做了早饭,把他妈送走了,把表弟拉黑了,还给我转了5%的股份。

但我心里有个东西不对劲。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门把手上照常挂着早饭。我拿进来,粥喝了,包子吃了。然后我打开手机,给方远发了条消息:“方特助,帮我约陆衍。我有话跟他说。”

方远秒回:“沈女士,陆总说随时有空。”

“明天下午两点,沈氏资本楼下咖啡厅。”

“收到。我转达。”

第八章 最后一条消息

咖啡厅在沈氏资本大厦一楼,落地窗,采光很好。我到的时候陆衍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面前一杯美式,没动。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我坐他对面,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

“粥喝了。”我说,“包子吃了。以后别送了。”

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没动,看着我。

“5%的股份我收了。”我继续说,“但我有个条件——表决权你自己留着,分红我拿。这算你补我的,我认。但你别指望这5%能换回去什么。”

“我没想换什么。”

“那你送早饭是什么意思?”

他把咖啡杯放下,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他以前跟我说话从来不看着我眼睛,总是看着手机或者看着别处。今天他看着我。

“沈听晚,我跟你结婚三年,你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做饭。我出门的时候你把粥盛好放在桌上,温度正好。我从来没问过你几点起来的,也没问过你爱吃什么馅的包子。”

他顿了一下。

“你走了之后我自己做了四十天早饭。前二十天的包子没熟过,粥要么稀得跟水一样要么稠得跟饭一样。我吃了一个月自己做的猪食,才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以前给我做的那些早饭,不是‘顺手的事’。”他说,“是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泡豆子、六点蒸包子、六点半盛粥、七点二十我出门的时候粥刚好凉到能喝的温度。我算了算,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你每天花一个半小时在我早饭上。我一天都没问过你累不累。”

我没说话。

“股份的事,你别多想。”他说,“5%不多。你三年工资都不止这个数。我就是……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房子你不要,车你不要,钱你也不要。我让方远查了沈氏资本的注资流程,投资部那边说沈砚卡得特别严,我一个条件都过不去。后来我琢磨过来了——沈砚是你弟,他卡我,是因为我欠你的。”

“所以你送股份是求沈砚放水?”

“不是。”他摇头,“沈砚卡我是应该的。我公司数据什么样我自己清楚,他不卡我才奇怪。股份是单独的事。我跟沈砚说的时候,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她跟了我三年,什么都没要。这5%是补的。’”

“沈砚跟你说什么?”

“他说‘我替我姐收了。但她认不认我不保证。’”陆衍看着我,“你认吗?”

我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

“陆衍,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你说。”

“三年前我发烧那天,39度8,你让我多喝热水。那天你是真的在开会,还是不想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旁边桌有人在敲笔记本电脑。陆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我以前观察过。

“那天下午我在开会。”他说,“但我六点就散了。散会之后我跟客户吃了顿饭,吃到九点。我没回去。”

“为什么?”

“我觉得你发烧就是感冒,多喝热水睡一觉就好了。我回去了也帮不上忙。”他声音低下去,“我当时真这么想的。”

“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觉得我是个傻逼。”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他看见我笑了,肩膀稍微松了一点。

“陆衍,你听好了。”我把水杯放下,“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信。你做早饭也好,送股份也好,送你妈回老家也好,我信你是真心的。但我不打算跟你复婚。”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别急,听我说完。”我看着他,“我这三年,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想的都是‘陆衍今天想吃什么’。你晚上不回来吃饭,我就随便吃点剩的。你妈骂我,我忍着,因为你让我体谅。我发烧了自己去医院,因为你在忙。我把自己活成了你生活里的一个配件——还是那种你觉得‘反正放在那儿就行’的配件。”

“我离婚这四十天,我自己做早饭,自己收拾屋子,自己决定周末去哪,自己怼你妈——不对,怼你妈是你干的,干得还不错。”我笑了一下,“我这四十天想明白一件事。我这辈子最舒服的日子,就是这四十天。”

“所以你不复婚?”

“不复婚。”我说,“但我也不拦着你送早饭。你送我就吃,你哪天不想送了就不送。但你别指望我吃你几顿早饭就回去给你当配件。”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那……早饭我还送。”他说。

“随你。”

“股份你收了,早饭你吃了,那你总得给我个名分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别扭,像在谈一个特别小的合同条款。

“什么名分?”

“前夫也行。朋友也行。”他停了一下,“你定。”

我想了想。

“你先把包子褶子捏好了再说。”我站起来拿包,“下个月我要吃酸菜馅的。你会做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学。”

“嗯。”我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陆衍。”

“嗯?”

“你那个蓝宝石袖扣,颜色太深了,跟你领带不搭。换一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扣,再抬头的时候我已经推开咖啡厅的门走出去了。

方远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沈女士,谈得怎么样?”

“方特助,你年终奖保住了。”

方远松了口气:“谢谢沈女士!”

“别谢我。下个月让他试酸菜包子,做砸了扣你奖金。”

方远的脸垮了:“啊?”

我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开玩笑的。做砸了扣他奖金,不扣你的。”

方远又乐了:“沈女士您慢走!”

第九章 早餐摊

半年后。

我在公司楼下早餐摊买豆浆,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手脚麻利,嗓门大。

“小沈啊,今天加糖不?”

“不加。老样子。”

大姐给我舀了一碗豆浆,又夹了个茶叶蛋放袋子里:“那边那位先生付的钱,他说你爱吃。”

我顺着她眼神看了一眼。马路对面,陆衍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手里拎着一袋早餐,穿着件灰色卫衣——他以前从来不穿卫衣,衣柜里清一色的衬衫西裤。卫衣帽子耷拉着,他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我看他,他抬手晃了一下,没过来。

我收回目光,对大姐说:“下次他再付,你告诉他,我豆浆不加糖。”

大姐笑:“他知道你不加糖啊?那他还让我问你?”

“他记错了。”我把茶叶蛋放进包里,“三年前我跟他说过,豆浆不加糖。他记成加糖了。”

大姐啧了一声:“这男人不行,心不细。”

“嗯。”我咬了口茶叶蛋,“但包子还行。”

陆衍的包子从猪肉白菜做到了酸菜猪肉,又从酸菜猪肉做到了三鲜馅。褶子捏得比我好。上个月他送了一袋新口味的,纸条上写“牛肉大葱,试了一下,你尝尝”。我吃了,给他回了三个字:“还凑合。”

他第二天送来的袋子里多了一张纸条:“你说凑合就是好。”

这人现在学会读话了。

我拎着豆浆和茶叶蛋往公司走,过了马路,从陆衍身边经过。他跟着我走了两步,没并肩,落后半步。

“酸菜馅的还吃吗?”他问。

“吃。”

“明天送一袋。”

“随你。”

沉默着走了一段。他突然开口:“沈听晚。”

“嗯?”

“你那个茶叶蛋……摊主多送了一个。我付了两个的钱。”

“我知道。”

“那你只拿了一个。”

“另一个我弟拿走了。他今早来蹭饭。”

“哦。”他顿了一下,“沈砚吃了我做的包子?”

“吃了。他说你三鲜馅的比猪肉的好。”

陆衍的脚步轻快了一点。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他停住了。我刷卡进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没送出去的早餐——今天早上我没拿他挂门上的那份,因为出门太急。他追过来了。

“你那份我放冰箱了。”他说。

“嗯。”

“明天酸菜馅。”

“知道了。”我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回头,“陆衍。”

“嗯?”

“卫衣还行。比衬衫看着顺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卫衣,再抬头的时候我已经进电梯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大堂外面,把手里那袋早餐举起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我手机响了。方远发来的消息:“沈女士,陆总让我问您,酸菜馅要辣的吗?”

“微辣。”

“收到。”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沈女士,陆总说他不吃辣,但可以学。”

我把手机揣兜里,没回。

电梯到十九楼,我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沈砚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姐,陆衍又送包子了?”

“你手里拿的什么?”

“他放我办公室的。”沈砚咬了一口,“牛肉的。他说让我尝尝新口味。”

“他自己怎么不送来?”

“他说怕你不高兴。”

“他给你送就不怕我不高兴?”

“他说你吃包子的时候高兴,看见他不高兴。所以他让我转交。”

我把包往桌上一放:“沈砚,你告诉陆衍,让他自己送。别搞二传。”

沈砚嘿嘿笑:“姐,你要见他了?”

“我没说要见他。我说让他自己送。”

“那不就是见?”

“沈砚你再多一句嘴这个月零花钱没了。”

“你又不是我妈——”

“我比妈还狠。滚。”

沈砚滚了。滚到门口又探头回来:“姐,他问我你周末有没有空,想请你吃饭。”

“没空。”

“他说他学了个新菜。”

“什么菜?”

“红烧排骨。”

我停了一下。红烧排骨是我爸以前做给我吃的,我爸走了之后我没再吃过别人做的红烧排骨。陆衍不知道这事,我没跟他说过。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排骨?”

“方远说的。方远从你弟我这儿套的话。我告诉方远的,方远告诉他的。”

“你们仨挺能聊啊。”

“姐,你别生气,我就说了一句你爱吃排骨。没说你爸的事。”

“我知道。”我把包子拿过来咬了一口,“你回他,周末可以。但别做排骨。换个菜。”

“换什么?”

“他随便。别是排骨就行。”

沈砚应了一声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袋牛肉包子吃完,然后给方远发了条消息:“周末吃饭的事,你让陆衍别做排骨。做点别的。”

方远秒回:“明白。沈女士还有什么忌口?”

“没了。对了,让他把蓝宝石袖扣换了。太丑了。”

“收到。”

周末那顿饭是在陆衍家吃的。他做了四个菜: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冬瓜丸子汤。没有一个菜跟排骨有关。

我进门的时候他给我拿了双拖鞋。鞋是新的,码数正好。

“你怎么知道我鞋码?”

“方远问的沈砚。沈砚问的你妈。你妈翻的你旧鞋。”

“你们这个信息网络挺健全啊。”

陆衍耳朵红了一点:“就……随便问的。”

吃饭的时候他坐我对面,自己没怎么动筷子,一直给我夹菜。夹到番茄炒蛋的时候我说了一句“番茄炒蛋放糖了”,他说“我查了,网上说放糖提鲜”,我说“我不吃甜口的”,他说“明天不放”。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翻他茶几上的书——他以前茶几上只有财经杂志和公司文件,现在多了本菜谱,翻开的那页是三鲜馅的配方,旁边用铅笔做了标注:“沈砚说好吃。沈听晚说还凑合。下次少放姜。”

我把书合上放回去。

他洗完碗出来,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他围了个围裙,灰色的,上面印了个卡通狗。我看了一眼围裙:“这围裙哪来的?”

“超市买的。买一送一。”

“送的那个呢?”

“送的是粉色的,上面有猫。我觉得你不喜欢猫。”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猫?”

“你以前看动物世界,看到猫就换台。”

我愣了一下。三年前的事,他居然记得。

“陆衍。”

“嗯?”

“你以前看动物世界吗?”

“不看。你换台我就跟着看,你换了我就记住你换什么台。”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围裙摘了。”我说,“过来坐。”

他把围裙摘了挂在厨房挂钩上,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跟我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陆衍,我不复婚。”我说。

“我知道。”

“但我也不讨厌你送早饭。”

“嗯。”

“股份分红我收了,以后公司有事你让方远直接找我。别通过沈砚转。”

“好。”

“你妈那边,你自己处理。她要是来我公司找我,我让保安拦。”

“我已经跟她说了。她不会来。”

“行。”我站起来拿包,“饭做得还行。下周还来。”

他抬头看我:“下周想吃什么?”

“你看着办。”

我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他看着我,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我看着办。”

我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着,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我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听见他喊了一句:“明天早上酸菜包子,微辣!”

电梯门关上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笑了一声。

三年前他说“你看着办”的时候,我以为那是尊重。

现在我让他“看着办”,他真看着办了。

也行。这人总算学会了一件事:包子要捏褶子,粥要淘三遍,过日子不能等别人把粥盛好了放在桌上。

至于复不复婚——

看包子吧。酸菜馅要是太辣,那就再等一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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