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风扇发出吱呀声,空气里满是机油味,这年他三十五岁,他已经在这条流水线上干了十二年。
流水线线长中午刚找过他,说他今天早上装的零件基本都不合格。要按照规章制度考核他!
“嗡嗡嗡...”手机在工作服口袋里震。他拿出来看了下,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他妈妈打来的,后面还夹着一条短信:儿子,闲的时候回个电话吧,妈想你了。
他刚想回拨,却感觉天旋地转,胸口闷得像是被一层厚被子捂住一样!呼吸一口比一口重,沉得喘不上气,身子渐渐不听使唤。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眼前的灯在眼前晃啊晃,仿佛回到了那年夏天...
再睁眼,透过窗户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洒在脸庞上,映入眼帘的是泛黄的天花板,白灰墙上还留着那熟悉的印记,头顶老式风扇吱呀吱呀的转,竹席上一股掺着汗味的竹子香味,还有那熟悉的花露水的味道。
周晨愣了愣,看着周围熟悉的场景,他慢慢的抬起手,这是一双十七八岁的手,他猛然坐起身,床头墙上贴着周董的海报《依然范特西》。
桌边堆着一摞高考复习资料,最上面那本封皮上赫然写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窗边的铁环挂历上大大的2008字样醒目的印在挂历顶端,挂历已然撕掉了几张,停留在了六月那页上。
周晨盯着日历上福娃的画像,整整愣神了一分钟。喃喃道:“这是,我重生了?”
打开房门,水泥路面上有一个结实的中年男人正在修理自行车,发出嘎吱声。周晨看着眼前的那个男人,喉咙像梗了块石头,发不出声。
“爸?”周晨用尽了所有力气,颤抖的喊出这个字。
院子里的男人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个光着脚,脸色苍白的儿子皱了皱眉。
“大早上不睡觉起来这么早,发什么癔症?”他把扳手往地上一丢,
“你妈说你昨晚翻来覆去半宿没睡踏实,今天怎么起来这么早,做噩梦了?”
周晨张了张嘴,他想对他说的话太多了!
他想说,“爸,我想死你了。”,“爸,我你以后别抽烟了!”,“爸,你最近不是总咳嗽,胸闷吗?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周建国刚想拍周晨脑袋的手在空中停了下来,整个人愣住了。
他第一次见到儿子哭,这小子从小就皮实,怎么打怎么骂都没见哭过,此刻他感觉儿子好像长大了。
“你这是咋了?”周建国揉着周晨的头发。“真做噩梦了?不该啊,你从小爱看那些电视。”
周晨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糙汉子。
周晨最后那段记忆里,眼前这个糙汉子满头花白头发的躺在县城医院的病床上。
此刻,他望着眼前满头黑发的爸爸。泪水彻底泄了闸。
“是不是考砸了?”周建国声音变得温柔起来,“考砸了,咱明年再去复读,如果真不想读了,就在家歇着。”
“爸,我好想你!”周晨断断续续的说出了此时此刻最想对他说的话。
“傻孩子,你不是天天见着你爹吗?”
“嗯。”
周建国看着儿子道:“儿子,爸该上班了。”他从衣服右上角口袋里拿出十五块钱,递给周晨,“你妈妈在巷口的摊上呢,你饿了,自己过去喝口汤吧。顺便问问你妈中午吃什么,帮你妈买点菜回来。”
“嗯。”周晨接过钱,记忆中,这是父亲第一次把买菜这件事交给自己做。
“剩下的钱你想吃什么,自己看着买吧。”周建国看着这个像是懂事的儿子,心里说不出的欣慰,可能儿子真的长大了。
周晨重重地点了点头。
记忆中周晨上小学那几年,基本都是他妈妈去开的家长会。
他三年级那年考了年级第二,家长会那天早晨他爸穿了干净衬衣,身体挺得笔直,那天他爸休班。
最后依然是他妈妈去的,矿井临时通知加班赶工。
晚上他爸从矿井回到家,带了两块周晨最爱吃的芝麻糖饼。
周晨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个十七八岁清瘦少年,眼睛因为刚刚哭过略显红肿,可那双眼睛藏着的东西不是十七八岁少年该有的深沉和坚毅。
他走出家门。门口电线杆上横七竖八的贴着小广告“疏通下水道”“专业补胎”……空气中传来不知是谁家炒辣椒的香味,大老远,喇叭里放着北京奥运倒计时的歌。
周晨站在家门口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是真的!
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周晨沿着巷子走到巷子口,脚下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有几处是他小时候玩玻璃球时砸的坑,巷口张大爷正摇着蒲扇坐在躺椅上。
上一世他记得张大爷是2019年走的,走的时候他在外地没能回来。
“小晨,考完了?”张大爷抬头笑着说。
“考完了。”周晨停下来,认真地喊了一声,“天热,您注意身体!”
张大爷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然后笑着道:“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
周晨笑了笑,记得以前他调皮的劲,现在想想也挺让人无奈。
巷口的早点摊在两棵桐树底下。一个简易棚子,一口大锅,案板上摆着炸笼,里面有着冒着热气的油条、菜角还有糖糕,旁边的锅里还煮着茶叶蛋。
他母亲李秀兰正在给一个穿背心的大叔盛汤。“张哥,你的胡辣汤,包子马上给你端来。”
那个身影,那个扎着低马尾、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丝、腰间系着那条洗的略显发白围裙的身影。
前世,爸走了之后,妈妈一个人就在这个摊子守了整整八年。每次打电话让她别干了的时候,她总说“没事,妈身子骨硬朗。”
可周晨知道,她只是不想拖累儿子!
去年过年周晨回家,闻到她身上都是膏药味,手腕上还露出了半贴膏药,常年站在摊子前,膝盖和腰早就有了毛病,只是她不说。
周晨站在离摊子不到两米的距离,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李秀兰盛完汤,回头找零钱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
“呦,小晨醒了?”她笑起来道,满眼都是藏不住的骄傲。“我就说你昨晚没吃好,今天早上准得饿醒!快来坐这儿,妈给你盛一碗汤。”
李秀兰熟练地掀开锅盖,热气腾地一下冒了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周晨走过去,坐到他熟悉的椅子上。什么也没说。他怕一开口又忍不住……
李秀兰把一碗胡辣汤端到他面前的时候,随手又从锅里捞了一个茶叶蛋,熟练地剥了皮,丢进他的碗里。
“快吃吧,这一阵高考累坏了吧。”李秀兰在他面前坐下,围裙在膝盖上蹭了蹭道“考得咋样?我听你爸说你考的可能不太好?”
周晨低着头,拿着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辣,烫,胡椒的味道直冲天灵盖。熟悉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眼泪再次不争气,“啪嗒”一声滴入碗里。
李秀兰剥鸡蛋的手顿在半空,眼神一下子慌了:“咋了?真考砸了?考砸就考砸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吓妈。”
“妈,我没考砸。”周晨抬起头,眼睛泛红道。
“那你哭啥呢,你这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让你妈担心!”
周晨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她,看着这张比记忆里年轻的脸,看着她鬓角只有几缕白丝,还未全白的头发。看着那熟悉围裙上沾着洗不掉的“印记”。
“妈,我以后不让你俩这么累了,我……”周晨想说的太多了,但全都梗在喉咙里。
李秀兰愣住了,他感觉儿子一夜之间长大了!
巷口的风穿过桐树,叶子被吹得哗啦啦直响。她看着从小到大没服过软,没说过一句软话的儿子,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喝你的汤。”她声音有点哽咽,“大人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周晨点了点头,轻声“嗯”了一下,把那碗热汤一口一口的喝完。
他放下碗的时候,心里的那个“秤砣”总算落了地。
爸还活着!
妈还年轻!
他抬起头,看着2008年早晨那朝阳,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这一世我要让这个家变得更好!
还有她……
从摊上回家,把从集市上顺路买的菜放在了案板上,周晨一头扎入了他的那间小屋里。
他开始找自己的所有积蓄,枕头底下三十。书包夹层里有五十二。还有书桌最下面那个柜子里的铁罐子里,有他存了三年的压岁钱,一百三十五块。
加一块儿一共二百一十七块。周晨坐在床边,看着手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还有几个钢镚,陷入了沉思。
前世这个时候,他记得他也是这么数钱的,那时候高考完,约着几个关系不错的兄弟准备去毕业旅行,最后因为钱不够哪儿也没去成。最后这钱被他拿去买了两本填志愿的参考书。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脑子里飞快过着接下来两个月的行情,8月8日,北京奥运会开幕。整个八月,全国上下都在疯抢福娃的钥匙扣、印着奥运会标识的纪念T恤、小国旗还有荧光棒……只要跟奥运沾边的东西,在火车站,景区门口,广场上……基本都能卖到比平时三倍的价钱!
周晨把钱叠好,塞进兜里,起身往门外走。
迎面看见周建国推着车往家里走:“爸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嗨,别提了,今天开班前会分神,说我精神不好,不让我下井了,”周建国长长呼了一口气,肩头轻轻塌下来,揉了揉眉心,安慰自己道“就当休息一天了,再说也好久没休息了。”
“你准备去哪儿?”周建国见往外走的周晨道。
周晨本想找朋友凑点钱,看到周建国,于是道,“爸,跟你商量个事呗。”
“啥事?搞的这么神秘?”周建国被周晨弄得一激灵,一扫之前的无奈。
“我想,借点钱,成吗?”
周建国准备擦汗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上下打量自己的儿子。“你借钱干什么?”
“做生意。”
“做啥生意?”周建国眉头轻轻挑了一下,耳朵凑过去认真听。
“爸,再有一个多月不是奥运开幕了。”周晨身子站直,目光稳稳对上父亲的眼睛,语速放缓:“这不放假了找点事情做,我想去进点奥运纪念品,在咱们这儿零售,我估算过进五百块钱的货,八月底最少翻三倍。”
周建国盯着儿子沉默了很久。
他这辈子,在井下干了半辈子,他不懂什么“风口”、“风向”,他只知道钱是一分一分的挣,是靠着一点一滴的存,留着给儿子上大学用!
“你一个刚刚高考完的孩子。”周建国目光沉下来看着儿子“想着做啥生意?”
“爸。”周晨与周建国目光对视,认真道:“我不是胡闹,我想为这个家出一份力。”
周建国在周晨眼里看到了以前从未看到的东西,那不是一个十七八岁少年该有的眼神。那眼神太稳了,他莫名的心里一突。
“你真要?”周建国认真道。
“嗯!”周晨重重地点一下头,眼里满是坚毅。
周建国沉默地把车放好,进屋。过了一小会儿,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沓皱巴巴的钱出来,伸手递给周晨。
“诺,这是五百。”他声音闷闷的,“这钱要是赔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上学,家里的事还不用你来操心!”
周晨接过钱迈出腿刚走两步,突然转过身,“爸。”
“又咋了”
“你最近是不是总咳嗽?”周晨目光盯着父亲询问道。
周建国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老毛病了,井下吸的灰,你妈也常常念叨这事,没啥事,过段时间就好了。”
“下周你歇班。”周晨道,语气很平,“我带你去市医院拍个胸片。”
“拍那玩意儿干啥。”周建国皱眉道,“一百来块呢!”
“钱我出。”周晨盯着父亲道,“就当我借你钱的利息。”
周建国张了张嘴,原本想拒绝的话没说出口,看了儿子半天,摆摆手:“行行行,听你的,前提是你得赚到钱。”
“好!”周晨转身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周建国在身后喊:“马上该吃中午饭了。”
“去郑州!”周晨头也不回,“火车站旁边有个小商品批发市场,我去进货,今天中午不在家吃饭了!”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过了片刻才嘟囔道:“这小子,今天是咋了,不会是高考刺激了吧?”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六月的太阳晒得后背暖烘烘的。
到巷口的时候,他抬眼看了一眼头顶那棵桐树。
树底下,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儿正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马尾辫,白球鞋,车框里放着一摞书,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女孩儿回过头,四目相对……
“苏晚。”周晨的脚步顿住了,心里默道。
十七岁的苏晚,皮肤白净,黑色的眸子清澄透亮,不带半分世故,脸上还洋溢着高考完的轻松,她看见是他,黑色眸子微微一顿,略过一丝淡淡的意外。
“周晨?”她稳住神色,温声开口道:“你也出来?”
前世这个夏天,他没敢和她说过一句话。同学聚会周晨缩在角落,看她和别的同学聊天,看她笑……后来她考去杭州,毕业后嫁了人。
周晨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在十年后的同学会上,她抱着孩子,压下那一闪而过的讶异,礼貌的对着周晨轻轻地点了下头道:“好久不见。”
周晨站在太阳底下,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还未被生活“带走”的苏晚。
“苏晚。”周晨看见苏晚的欣喜,很快敛入深处,压下情绪,平缓出声:“考得咋样?”
苏晚眨眨眼,她认识周晨三年了。这个男生永远坐在教室的最后,低着头,不说话。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要脸红半天。
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
“还行吧。”她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略显局促,“应该能上浙大。”
“浙大好。”周晨点点头,很自然的说道,“以后我要去杭州了,到时候我去找你,到时候可不许躲着我啊。”周晨玩笑道。
“好,我们说好了。”苏晚抿嘴一笑,后面声音放得很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们约定好了!”
周晨走的时候朝着苏晚挥了挥手,他走的很稳,后背挺得笔直。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巷口的男孩儿,莫名的,心跳快了半拍,耳尖悄然浸上薄红,伸手摸了摸那发热的脸庞。
“今天的周晨,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呢。”
从焦作到郑州,火车大约得一个半小时。
周晨在硬座车厢里,身边是个提着编织袋的大婶,好像也是到郑州进货的。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烟味、还有大婶吃蒜的气味……
窗户打开一条缝,热风灌进车厢,吹的人脸发粘。
周晨靠窗坐着,手里攥着那拼凑的七百多块。钱被他叠成小方块,塞进裤带里,这是他妈妈上辈子教他的,出门在外,要做到钱不漏白!
周晨看着窗外成片的麦田顺着窗沿向后缓缓退去,脑子里却在盘算。
前世这时候他来过郑州批发市场,那时候毕业在家没事做,和村里的大强一起坐着火车来郑州找活干,路过市场时候,周晨看到那里人潮涌动,无数身影挤作一片,几乎全是进货的小商贩!
他记得那时候福娃钥匙扣进货价一块五到两块,摆摊能卖十块钱。印着奥运标识的纪念T恤进货价大概五块钱,摆摊能卖十五。小国旗批发价两毛一个,荧光棒进货价大概有三毛的样子,小国旗和荧光棒晚上摆摊好像能卖一两块。
虽然钱不多,胜在量大。当然利润也挺不错!
火车进站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周晨跟着人流挤出站,六月的太阳这时候已经很毒了。
他没敢耽搁,直奔火车站旁的小商品批发市场。
批发市场像迷宫一样,一排排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袜子、内衣、玩具、节日用品……
周晨径直走到卖奥运纪念品的那片摊位。摊位后面,胖老板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握着芭蕉扇不紧不慢的扇着。
“老板,福娃钥匙扣怎么卖?”周晨拿起面前一个福娃询问老板。
胖老板扫了他一眼,见是个半大小子,漫不经心的道:“三块五。”
周晨没还价,接着道:“这些都什么价。”
“国旗五毛,这个八毛,T恤八块。”胖老板视线一扫,回答的漫不经心。
“老板,我是个学生,暑假想出来摆个摊,挣个零花钱。”见老板态度,周晨也不在意,不慌不忙道:“你这货,我前几天在洛阳关林市场见过,一模一样,一块八。”
“洛阳那是老款。”胖老板上下打量周晨,这孩子穿的普通,说话却不慌不忙的,不像是第一次进货的学生,“我这是新款,刚从北京发来的!”
周晨笑了笑,正要往下说,旁边摊位上嗑瓜子的瘦老板插了句嘴:“老胖,你那货不就是关林拉回来的?我前天还看见你三轮车上的箱子印着关林批发市场的字呢。”
胖老板脸一沉:“你少在这儿拆台!”
周晨不慌不忙接上话:“老板,在哪儿拉的货不重要,能卖出去才是好货。这样,福娃钥匙扣一块八,我要二百个,以后我每个月都来您这儿拿,暑假完了还帮同学带。您要觉得行,我现在就点货;不行,我去隔壁问问。”
胖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瞪了瘦老板一眼,最后把扇子往摊上一拍:“行行行,看你这小子会说话。一块八就一块八,但T恤不能挑颜色,每样都得拿!”
“成。”周晨点头。
周晨又报了数:“小国旗两毛一个,我要三百个。荧光棒三毛一根,我要一百根。T恤五块,我拿四十件。老板您算算一共多少。”
老板盯着这个半大少年,心里盘算着。这小子要的量不小,这个量算下来,他还能有二百多的油水。
“行。”胖老板把扇子放到一旁,“看你是个老实孩子,我少挣点!”
周晨蹲在摊前,看胖老板一样一样地点数,装袋。整整装了两大编织袋,塞得鼓鼓囊囊。
周晨拎了拎:“还挺沉。”
结完账,一共花了六百五。他兜里的钱不多了。
老板帮他把货装到三轮车上,招呼道:“小伙儿,第一次干这个吧?火车站摆摊有人管,小心被地痞给讹了!”
周晨笑了笑:“谢谢老板,我知道。”
周晨坐上三蹦子,从找回的零钱里抽出三块递给三轮车师傅:“师傅,二马路汽车站。”
师傅看着递来的钱,眉头微挑,摆摆手道:“汽车站得四块!”
“师傅,我常坐这条线,往常都是三块。”周晨语气平稳,没有急躁。
师傅闻言,原本不肯松口的嘴顿了顿,迟疑片刻,默默伸手把钱接了过去。
到了车站,买了回焦作的票,十八块,又加了五块钱行李费。
周晨把两个大编织袋塞入大巴车行李舱,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离发车还有四十多分钟,就在车站旁边找了个小摊,买了份肉夹馍,蹲在路边吃了起来。
他心里盘算着:这些货拉回焦作,按照他估的价,这些货能卖完,大概能挣两千左右,不多,但这只是开始!
最后一口肉夹馍吃到肚里,周晨擦了擦嘴上的油,站起身:该回去了!
大巴开动的时候,周晨靠窗坐着,车窗之外,郑州一点一点的往后褪去,他望着窗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周晨扛着货去了焦作火车站广场上。
他选的位置是广场东北角,一棵梧桐树底下。这个位置是他前世观察很多年才摸出来的,火车站出来的旅客必经之路,又离广场入口远,城管不会第一个走到这儿。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块从家里带来的旧床单,往地下一铺,开始一样一样的摆他的货。
两棵树之间拉了一根绳子,上面挂的福娃钥匙扣,小国旗整整齐齐的插在饮料瓶子里。T恤仅仅摆出几种颜色的样品,剩下的整整齐齐叠在一起。荧光棒装在一个纸箱子里。
摆完,他往小马扎上一坐,舒服!
上午九点多,太阳早已经升起来。火车站出来的旅客一拨接一拨,可周晨的摊位前就是没人停。偶尔有人扫一眼,脚步都不带顿的。他坐了半个钟头,一件没卖出去,心里开始发毛。
他站起来,蹲到树后头,看旁边卖袜子的大爷怎么吆喝。大爷把袜子一双双搭在胳膊上,见人过来就喊:“纯棉袜子,十块钱三双,穿着不臭脚!”有人停下来翻,他就顺手递个塑料袋。
周晨看了一会儿,又看对面卖凉皮的小推车,人家把“凉皮”两个字的纸牌子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老远就能看见。再看自己,货全铺在地上,人坐在马扎上,跟个等客的似的。
他拍了下脑门,回去重新摆。钥匙扣不再平铺,一串串挂到绳子上,风一吹晃眼;小国旗插在瓶口,红艳艳一片;T恤挑了两件最鲜亮的,用树枝撑起来挂在绳两头。他自己也不再坐着,站到摊子边上,见带孩子路过的就笑着招呼一句:“福娃钥匙扣,十块钱一个,小孩儿拿着玩。”
这一改,摊子总算像个摊子了。
上午还是没开张。到中午,他数了数钱,一分没进。周晨就着自带的水,啃了个从家里带来的馒头。旁边卖袜子的大爷看了他一眼,递给他半根黄瓜:“吃吧,小伙子,第一天干吧?”
“嗯。”周晨接过黄瓜,“谢谢大爷。”
“这地方不好摆摊。”大爷压低声音,“下午有收保护费的。”
“好的,谢谢大爷提醒。”周晨心里有数。
下午两点多,太阳悬在半空,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洒下来,晒的人皮肤发烫,连空气都是热的!一个带孩子的女人路过,小孩看见绳上挂的福娃不走,女人问:“小伙子,这个福娃多少钱?还有那个国旗。”
“姐姐,福娃钥匙扣十块钱一个,小国旗一块钱。”周晨站起来,笑了笑道。
女人跟孩子“谈判”了半天,最终买了一个福娃欢欢和一面小国旗。大姐递过来二十块,周晨收了十一块,找了大姐九块。这是他重生后赚到的第一笔钱!
周晨把钱装进腰前的包包里,心里踏实了一半。
开了张,后面就顺了点。到下午四点多,他数了数,一共收了一百二十块。钥匙扣卖了七个,国旗卖了二十面,T恤卖了两件。荧光棒早上没人买,到了晚上可是畅销品。这样一下午刨去成本,赚了九十多!
正数着钱,从广场口来了两个剃平头的青年。两个青年都穿着花背心,穿着人字拖,晃悠过来。其中一个人歪着脑袋,扫了一眼周晨的摊位,又看了看周晨。
“学生。”那人开口,声音有点刺耳。
“哥,什么事。”周晨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烟,这是他早起从他爹烟盒里顺的两根,烟盒皱巴巴的,是便宜的红旗渠。他递过去一根。
那人接过去看了看,没说什么,叼在嘴里。周晨给他点上。
“这地方,一天二十。”为首青年伸出两根手指,“交一下。”
周晨没争,从腰包里掏出二十递过去:“哥,今天的。”
那人收了钱,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痛快,点点头:“算你识相。明天还在这儿就接着备好。”说完,两人也没多停,扭头去找新的目标了。
旁边卖袜子的大爷凑过来:“小伙子,听我的,别硬撑。这两人都是虎哥的人,听说虎哥手底下有二十多号兄弟,你惹不起!”
周晨笑了笑,没说话,得先会会这个虎哥!
周晨没急着收摊。他坐在小马扎上,一边看着摊,一边跟旁边卖袜子的大爷聊天。
“大爷,这个虎哥,是什么来头?”
大爷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姓胡。以前……矿上的人,后来不干了。”
“矿上?”周晨心里一动。
“嗯。”大爷顿了顿,又补一句,“火车站这片,摆摊的、开店的、跑摩的,都给他交。”
“那你知道他一般在哪儿吗?”周晨以前常听他老爹提过,在矿上照顾过一个叫胡天成的人,难不成是他?
“下午五点以后。”大爷往广场西边一指,“那个音像店门口,他天天在那儿打牌。”
周晨点点头,今天下午去见见这个虎哥吧。
下午五点,夕阳向西偏坠,褪去正午逼人的灼烫。
周晨把货收好,捆成两大袋,搁在小马扎旁。他掏出今天赚的钱数了数,一共卖了一百五十多。他抽出一百块,叠好塞进裤兜,剩下的钱贴身藏好。
起身的时候,他跟大爷打了个招呼:“大爷,我有事离开一会儿,摊帮我看一下。”
“去吧。”大爷摆摆手,“小心点!”
周晨沿着广场向西走。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广场上开始有人乘凉了。
路过广场旁的小卖铺,他先买了一盒红塔山,然后径直向广场西边的那个音像店走去。
门口果然摆了张桌子,四个光膀子的男人正在打牌。为首那个,三十来岁,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嘴里叼着烟。
周晨走过去,先是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过了半晌。
“干啥的?”虎哥抬眼斜斜扫向周晨,身子没起身,眉头一挑,粗着嗓子开口问道。
周晨笑了笑,从兜里掏出烟,下意识摸出来的是他爹那盒红旗渠,递过去一根。虎哥低头看了一眼,没接,嘴角撇了一下。
周晨脸一下子臊红了,这才想起手里还有刚买的红塔山,赶紧换了一根递过去:“虎哥,抽烟。”
虎哥这才接过烟,周晨给他点上。
“虎哥,火车站广场东北角,今天第一天摆摊的那个学生。”周晨语气很客气,慢慢道:“下午你两个兄弟过去了,收了我二十。”
虎哥抽了一口烟,上下打量着周晨:“那你啥意思?”
“虎哥,我是学生,暑假摆个摊赚个学费。二十块一天,刨去成本剩不了几个钱。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一声,也认认门。”
虎哥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灰弹了弹:“你爸是谁?”
“我爸叫周建国。”
虎哥眼神动了一下,但没接话,反而把脸一沉:“老周我认识。但人情是人情,生意是生意。你交了二十,就在那儿摆着,别惹事。”
周晨点头:“我明白,虎哥。”
正说着,广场口过来两个穿制服的,像是市场管理所的。周晨眼角瞥见,低声说了句:“虎哥,那边穿制服的往这边来了。”
虎哥反应快,手一抬,几个人哗啦把牌桌往音像店里一收,凳子一挪,装作在门口乘凉。等那两人走过去,虎哥才重新把牌桌摆出来,看了周晨一眼。
“你小子,眼挺尖。”
周晨笑了笑,没多说。
虎哥重新坐下,点着烟,忽然问:“你刚说你爸叫周建国?以前在矿上?”
“是。”
虎哥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那二十块钱,拍在桌上推给周晨:“拿着。老周的儿子,暑假摆摊挣学费,我还能收你的钱?以后我兄弟过去,你就提我的名字。”
周晨没急着拿:“虎哥,这钱您收着,就当我请兄弟们喝水。”
“拿着!”虎哥不悦道,“放假这两月你在广场摆吧,开学赶紧去报到,好好读书!”
周晨把钱收好,又把刚买的红塔山掏出来,给虎哥和旁边几个兄弟散了一圈。虎哥笑骂了一句:“这小子,还挺会上路。”
周晨点点头:“谢谢虎哥,那我先走了,摊子还在广场那儿呢。”
周晨转身走的时候,虎哥从背后喊了一句:“你爹现在身体咋样?”
“还行,最近就是老咳嗽。”
虎哥叹了口气:“井下的人都这样。你爸……让他自己注意点吧。”
回去的时候周晨自言自语道:“多亏了老爹,要不然这事可不好摆平!”
他沿着广场往回走,六月的晚风吹在脸上,暖暖的!
接下来两个月,他可以不用担心有人找他麻烦,可以踏踏实实卖货了。
回到摊前,大爷抬眼望来,忍不住好奇的问道:“怎么样了?”
“跟虎哥说好了。”周晨自然道。
大爷好奇道:“说好了?”
大爷见周晨忙着收拾摊位没回答他,于是也没多说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刚进门,周晨见他爸在院子里抽烟:“爸,少抽点烟!”
“知道了,跟你妈一样啰嗦!”周建国又吸了一大口,掐灭了烟,“第一天生意咋样?”
“还行吧。”周晨把肩上的包放下,“赚了一百多。”
“一百多?”周建国睁大眼,重复道:“你一天赚了一百多?”
他随即又皱起眉,上下打量周晨:“你该不会去干什么歪事了吧?你才多大,别跟街上那些人瞎混。”
“爸,你想哪儿去了。”周晨哭笑不得,把腰包里的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进货六百五,今天卖了一百五,刨去成本赚九十多。货还在广场上呢,明天还得去卖。”
周建国凑过去看了看那些零钱,又看了看儿子晒得发红的脸,这才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行吧。挣多挣少先不说,别惹事。”
周晨笑了笑,一副你看信不信的样子走进了屋里。
“妈,你儿子快饿死了。”周晨朝着厨房走去。
“菜马上炒好,去桌上等着吃吧。”李秀兰听见儿子来了,忙招呼老周:“老周快来端饭!”
“就知道偏心你儿子。”周建国酸酸的说道。
嘴上拒绝,但是手上却不闲着,不一会儿一桌不算丰盛饭菜端上了餐桌。
看着爸妈的样子,周晨唇角弯起,一点笑意落在眼底。
爸,再等几天!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
周晨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扛着他的商品直奔火车站广场,晚上九点收摊回家。
生意远比他预想的要好的多!
奥运会开幕倒计时一个多月,整个焦作都在凑热闹。火车站每天南来北往的旅客,还有傍晚来广场乘凉的本地人……福娃,小国旗,白天是紧俏货,晚上荧光棒却是爆款。
从一天一百多的收入,到每天能到二三百!
旁边卖袜子的大爷都眼红了:“小伙子,你生意可以啊,比我卖袜子的强十倍不止!”
周晨笑了笑,没往下接话。
有天傍晚,苏晚和两个女同学从广场边路过。她看见周晨蹲在摊前理货,脚步慢下来。女同学拉着她:“走啊,看什么呢?”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周晨,你在这儿摆摊?”
周晨抬头,看见是她,笑了笑:“嗯,挣点学费。你逛街?”
“嗯。”苏晚看了看绳上挂的福娃,指了一个,“这个多少钱?我表妹快过生日了,想送她一个。”
“十块。”周晨摘下来递给她,又补了一句,“你要的话,八块。”
苏晚接过福娃看了看,从兜里掏出十块递过来:“不用少,你摆摊也不容易。”
周晨没接:“说八块就八块。”
“十块。”苏晚把钱塞到他摊上的纸盒里,拿起福娃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不大:“你晒黑了。”
周晨愣了一下,低头笑了笑。
女同学在旁边挤眉弄眼,苏晚拉着她们快步走了。
第十天的时候,周晨的货卖得差不多了,他数了数钱,刨去成本赚了一千多!
周晨又去郑州进了一次货,这次有了经验,进的货比上次更全!照这个架势,差不多够他卖到八月底了!
这波热度能持续多久,他心里有数,奥运开幕前生意差不多能达到最高峰,接下来热度会慢慢往下降,闭幕的时候这些商品基本就卖不出去了。
但现在,他已经赚了将近两千了。刨去进货的钱,手上还有一千出头!
这天晚上收摊回家,他沿着巷子往家里走。
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他爸在咳嗽,不像是普通的咳嗽,像是那种胸口堵着个什么,想咳却咳不出的那种干咳!
周晨站在大门外,没进去。
他知道,前世,他爹就是这个时候开始咳嗽慢慢变得严重的!一开始只是早起轻微的咳几声,抽烟的时候也会咳。他妈让去医院看看,他总说:“老毛病了,都是井下吸的灰,没啥事!”
一拖就是好几年!
等到咳出血了,去医院查,已经是晚期了。
周晨下定决心,不能再拖了!
推开门,走进院子。
周建国坐在院子的小马扎上,手里夹着烟,又咳了起来。
“爸,不是说让你少抽点烟吗?”周晨走到周建国身前,伸出手小心的取下父亲还没吸完的半截烟。
周建国咂咂嘴,也没说啥。
“爸,明天你歇一天班吧。”周晨盯着父亲认真道。
“歇班干啥了。”周建国看着儿子问道。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拍个胸片吧。”
周建国皱眉道:“拍那玩意干啥,一百来块钱呢。”
“钱我出。”周晨拿了个马扎坐到父亲对面,“当时咱不是说好了,我摆摊赚了钱,你就要跟我去拍个片吗。”
“赚钱?”周建国好奇的打量这个长大的儿子,“你赚多少了?”
“差不多有两千了。”周晨没虚报。
“两千!”周建国惊呼道:“我一个月才挣一千多!”
周晨这些天挣的钱比他一个月挣的都多!
“我儿子长本事了!”望着儿子,周建国眼底亮了些,那是藏不住的骄傲!
“爸!”
“你小子……”周建国想说什么,最后摇了摇头,“行,明天去。”
第二天早上,周建国换上了那件干净的白衬衫。
周晨看着父亲站在镜子前扯领子,心里有点发酸。他爹一辈子为家里早出晚归,基本没去过别的地方,去医院也跟走亲戚似的,还得穿件干净衣服!
俩人坐公交车去市医院。
七月初的太阳已经很毒了,公交车里没空调,热风顺着窗户吹到脸上。周建国一路上没说话,扭头看着窗外,手却没闲着,手指在扶手上敲来敲去。
“爸。”周晨安慰道:“别紧张。”
“我有啥可紧张的。”周建国哼道:“不就是拍个片子吗,能有啥事?”
周晨笑了笑没接话。
市医院人很多。光是挂号就排了半个小时,全部下来折腾了一个上午。
周晨挂的是呼吸内科,医生问了半天:抽烟多少年了、下井多久了、胸口疼不疼……
周建国原本还想搪塞过去,但对上医生的目光,他抿紧的嘴唇松开,不再嘴硬,低声如实的回答起来。
医生抬眼看了一眼周晨,开了个胸片的单子。
“先去拍片吧。”医生淡淡道。
拍完胸片,在等结果的时候。周建国有点坐不住,站起来在走廊里踱来踱去。
“爸,你坐下吧。”周晨拉他。
“没事,我活动活动。”
下午三点多,结果出来了。
周晨去取的片子,他拿着那张报告单,站在走廊过道上仔细的看了起来。
报告上写着:右肺下叶小结节,建议随访观察。
周晨心里咯噔一下。他拿着报告单走进医生办公室。医生看了看片子,又看了看他。
“病人家属?”
“是。”
“跟我出来一下。”
周晨跟着医生走到走廊尽头。医生压低声音:“右肺下叶有个小结节,不大,一厘米不到。现在不好说是什么,可以三个月后复查,也可以进一步检查。”
“医生,我爸在井下干了半辈子,不能等。”周晨盯着医生,“做增强CT吧,该查的都查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增强CT贵一些。”
“钱不是问题。”周晨说,“我就想知道到底是什么。”
医生点点头,开了单子:“行,去交费吧。”
周晨转身往回走,看见周建国在走廊那头正朝这边看,见周晨过来,周建国小跑几步迎上去。
“医生说啥?”周建国语气有点喘,“结果没事吧?”
“没事。”周晨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兜里,“医生说有个小结节,得再做个增强CT看清楚。今天先不住院,明天来做。”
“还做?”周建国脸拉下来,“那得花多少钱,我就说没事了……”
“爸!”周晨打断他,盯着他,“钱我出,你就安心查。”
周建国想反驳什么,看周晨那坚持的样子,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第二天做了增强CT,抽了血。到了第三天下午,专家会诊。
医生把周晨叫到办公室。
“结果出来了。”主治医生扶了扶眼镜,“肺腺癌早期,根据CT片子上,病灶约莫一厘米,没有向外扩散,位置还行,手术有很大的机会。”
周晨攥紧了拳头:早期,真的是早期!
周晨询问医生:“做手术的话,成功率大概能有多少?”
“这个手术保守来说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医生说,“术后恢复好能和正常人一样,但就是不能再吸烟了,井也不能下了。”
“好,我们做!”周晨点头道。
住院手续办得很快。周晨把摆摊赚的钱全取出来,又跟妈凑了点,才交上两千块押金,把父亲安排在三人间。
周建国一进病房就皱眉:“这得花多少钱。”
“爸。”周晨把包放下,“你就安心住着,钱的事不用你管!”
手术定在三天后。
周晨给他妈打了电话。
李秀兰在电话那头一听说要做手术,声音都抖了,紧张道:“严不严重,要不要紧?”
“妈,不要紧,早期的。”周晨安慰道:“你别担心,手术完就好了。”
三天后,手术室前。
当周建国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还在念叨:“花着钱干啥,我真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周晨看着他没说话,把被子掖好。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窗外的光一点点的挪位置,周晨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明明知道是早期,风险很低,可那颗心仍然悬着,怎么都落不下来!
李秀兰从家里赶过来了,坐在周晨身边,手却一直在抖。
周晨握着他妈的手,手很冰凉:“妈,别担心,医生说是早期,做完手术爸就会好的!”
李秀兰没说话,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先从手术室出来的:“手术很成功!病人醒来注意忌口。后续还要做几个疗程的化疗。”
周晨松了口气,等到周建国推出来的时候,麻药的劲儿还没过,迷迷糊糊的,周晨看着病床上的父亲的脸,比刚住院时瘦了一圈。
后半夜,周建国从迷糊中醒来。
睁开眼,看见周晨在床边趴着,他伸出手在周晨脑袋上轻轻的揉了揉。
“爸,你醒了。”周晨揉揉眼睛,看着醒来的父亲,“饿不饿?想喝水吗?”
周建国看着周晨,“你小子长大了!”
……
周建国在医院里一住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周晨白天摆摊,晚上去医院陪床,白天是周晨他妈医院守着。
手术恢复的很好。
出院那天,周建国精神头比住院的时候好多了,还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医院门口,深深的吸了口气。衬衫领子已经皱了,周晨伸手帮他抚平。
“到底还是外面的空气好。”离开病房的周建国,显得格外的轻松。
周晨看着父亲,心情也跟着父亲变得轻松点。
两人坐公交回的家。
到巷口的时候,看见张大爷在躺椅上晒着太阳,看见周建国父子,从躺椅上坐起来道:“建国,出院了?”
“出院了。”周建国笑了笑。
“好好养着。”张大爷摆摆手,“井下干了半辈子,该歇歇了。”
回到家,李秀兰已经把屋子收拾干净了。
在院子老槐树下,周晨拿了个小马扎,让周建国坐那儿晒太阳。
“以后你就在家歇着。”李秀兰端了碗水出来:“医生交代说你尽量不要下井了,还有以后烟也不准吸了。”
“好好,班上的事我得给单位说一下。”周建国不情愿道。
“妈,你那摊也别去了。”周晨看着李秀兰,“你就专门在家照顾爸。”
“那哪儿行!”周建国皱眉,“我不上班,你妈也不摆摊家里吃啥?还有你上大学的钱怎么办。”
“我赚钱!”
周建国和李秀兰同时抬头看向周晨。
“我摆摊这段时间,已经赚了两三千了!”周晨在父母面前坐下,“开学前,我把货卖完,能赚三千多呢!够我上大学的学费还有咱家这段时间的生活费了!”
“三千多?”李秀兰看着周晨,“你摆摊能赚这么多?”
“这不是奥运嘛。”周晨笑了笑,“就这段时间赚的多!”
“你小子,跟你爹年轻的时候一样,鬼点子多。”周建国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摇头道,只不过最后几个字声音有点低。
周晨笑了笑,“爸,妈你俩就安心在家休息吧,不用操心钱的事。”
“儿子,辛苦你了。”
奥运闭幕这天,周晨在火车站广场最后一次摆摊,他的货已经卖的差不多了。
最后他把剩下的货半价处理完,收摊的时候,他把床单卷起来,将小马扎折好,手里拿着两个空编织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第一次创业的广场!
“小伙子,开学了?”卖袜子的大爷问。
“嗯。”周晨点头,“马上开学了,明天就不来了。”
“好好读书。”大爷笑了笑,“大爷看你以后准有出息,到时候记得回来看看大爷。”
“一定。”周晨点头。
回到家,周晨把所有钱倒在了桌子上,数了一遍,最后还剩三千多。
他抽出五百块,放到周建国面前:“爸,还你的。”
周建国瞅了一眼,没动,“你拿着吧,上大学哪儿都需要钱,我跟你妈在家里也花不了什么。”
“爸,你拿着吧。”周晨把钱推过去,“我这儿还有两千多呢,你拿着我出去上学也放心不是?”
周建国盯着周晨,看了半天。
最后还是把钱收了。
开学前这段时间里,父亲的病慢慢稳定了。
周晨安安稳稳等到开学,可日子这东西,从来不会让你就这么闲着。
周晨在家收拾行李,他妈恨不得把整个家都塞进他那个旅行包里,两身秋衣、一双新布鞋、一罐他妈腌的韭菜花……
还絮絮叨叨地嘱咐:“小晨你一个人出门,一定要多穿点,马上天该冷了,千万别冻着。”
周晨应着他妈的好意,收拾完行李,走出门,周晨看见周建国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周建国见周尘看来,走上前,递给周晨一把钥匙:“这是咱家以前在郑州那间仓库的钥匙,是你姑父以前做生意留下的,一直空着,你去了看看能不能用上。”
周晨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爸,我到了去看看,应该能用得上!”
父亲就是这样,话不多,但是他能给你的,都给你了。
这天晚上,周晨正蹲在院子里正在擦他准备带去大学的那两双运动鞋,院门被人“哐当”一声用力推开了。
“晨子!”一个黑黑壮壮、留着板寸的小伙子大步流星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青苹果。
周晨擦鞋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背心、胳膊上晒得暴皮、咧着嘴傻笑的王强,周晨擦鞋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大强!”周晨依稀记得,前世,2016年秋天,大强在天津的建筑工地上从六楼脚手架上摔下来。
命虽然保住了,但是胸部以下再没知觉。最后老婆跟人跑了,留下双胞胎儿子。
周晨去医院看他时候,大强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拉着他的手,见到周晨就一句话:“晨子,哥后悔初听你的不去工地就好了!”
周晨站起来,盯着强子,声音压得平平的,“你咋来了?”
“听说你考上郑大了?咱院儿多少年没出过大学生了!”大强把苹果往石桌上一搁,一屁股坐在马扎上,自己摸出根烟点上,吐了口烟圈才说,“我今天来,有话想跟你说。”
“准备出去打工啊?”周晨看着大强道。
“对,我准备去天津啊,你知道的我不是学习的料,考试成绩估计连上个大专都费劲!”大强弹了弹烟灰继续道:“我表舅在天津那边揽了个活儿,工地上缺人,一天八十,管吃管住!我明天就准备走。走之前想来看看你。”周晨盯着眼前大强认真道,“你不能去天津那儿打工。”
大强愣了一下:“啥?”
“我说,你不能去工地。”
大强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弄得一头雾水,笑了下:“你吓我干啥?我不去工地,那我去干啥?难道‘你养我啊’?”大强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大强,你跟着我干。”周晨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在火车站摆了两个月摊,还了我爸五百,手里现在还剩两千多。开学我就去郑州,准备开个淘宝店。你跟我一起去,我出钱进货,你帮我打包发货。一个月保底给你一千五,卖得好有提成。”
大强张着嘴,怔怔望着他。指肚忽然被烟蒂烫得一疼,他才猛地回神。
大强只犹豫了几秒,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你拉倒吧。淘宝?那是啥玩意儿?虚头巴脑的。我表舅说了,那工地靠谱,干满一年能攒两万,干两年我回家把房子翻修一下。”
他拍了拍周晨的肩膀,“晨子,你是大学生了,哥羡慕你。但哥没那个脑子,只能卖力气。”
“你敢去工地试试。” 周晨虽然声音不大,但目光定定锁着对方,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的重。
大强的正准备搭在周晨肩膀上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看着周晨的脸色,语气生硬道:“周晨,你今天是咋了?吃枪药了?我从小替你扛了多少事,你现在跟我摆这个脸?”
“大强,你替我扛的事,我都记在心里。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你信我,去工地打工不仅赚不到钱,而且……” 周晨眼底泛红,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你去了会摔断腿”,那是疯子才说的话。
“你咒我?”大强急了,一把推开他,“你以为你考个大学就高我一等了?我家啥情况你不知道?我妈那药一盒接一盒地吃,我弟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我不去工地,你给我钱啊”
李秀兰在屋里听见外面的吵吵声,掀开门帘往外瞅了一眼,正准备出去劝劝,被周建国拉住了。周建国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来。
周晨走到大强面前,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火车票,拍在石桌上。
“后天,你和我去郑州。票我已经买了。”周晨看着大强,“你现在可以走,去天津,你挣你的八十。半年后,如果我这个店做起来了,你回头看看,你一年在工地吃了多少灰,你就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拦你。”
他顿了顿,又道:“强子,强哥!敢不敢跟兄弟我一起赌半年!干不下去,我不拦你!”
大强看着他,粗着脖子喘了半天。院子里就剩蝉叫和远处谁家电视里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我要是跟着你,一个月挣不了一千五呢?”大强闷声问。
“少一分,我借钱也会补给你。”
大强又沉默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回马扎上,烦躁地抓了把板寸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我陪你疯半年。半年后要是挣不到钱,我就去天津!”
周晨笑了。从桌子上拿了一个苹果,随便在裤子上蹭了蹭,递给大强,“一会儿别走了,我妈今儿炖排骨。”
大强接过苹果,翻了个白眼,嘴里还不饶人:“我跟你说,也就是你,换个人我早掀桌子了。”说到最后声音低了几分。
李秀兰出来拿了副碗筷,嘴里埋怨着:“这孩子来了就来了,还拿东西。”手上却又多炒了两个菜。
周建国也坐到桌边,给大强倒了杯散酒,问他家里他妈身体咋样,弟弟成绩咋样。
饭桌上又恢复了热闹,吃完饭送大强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大强摸着肚子打了个嗝,嘴里支支吾吾的道:“晨子,你那个淘宝店,到底靠谱不?”
“靠不靠谱?难道你还不信兄弟我!”周晨把他推出门,交代道:“后天早上六点,咱们火车站见。你可别迟到了。”
大强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晨插上院门,刚准备转身回屋,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的号码。
周晨犹豫了下,按了接听键,放在耳边。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寂静,然后是一个女生略带紧张的声音。“喂,周晨吗?我是苏晚。”
周晨愣了愣,自己不觉得握紧了手机。
“那个……”苏晚的声音低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然后轻轻吐了口气,后天你不是去郑州吗?明天晚上……我爸妈想请你来家里吃个饭。我妈说,同学聚会那天要不是你,那个喝多的社会青年差点把我认成别人,闹起来不好收场。她想当面谢谢你。”后半段语速不由得快了些,声音轻轻发虚,细碎的换气声顺着听筒传过来。
周晨站在院子里,头顶是夏天的繁星。
前世,他连她的电话号码都没有存过。这一世,她的电话不仅打过来了,她爸妈还要请他吃饭。
他握着手机静了一瞬,才开口,声音沉而柔和:“好,明天晚上我过去。”
挂了电话,周晨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屋里传来他妈的声音:“谁打的电话?”
“同学。”周晨应了一声。
周晨把手机揣兜里,站在院子里傻笑。
周建国看到后,笑到:“这是又遇到啥好事了?”
周晨给了一个‘你懂得’眼神,也没解释什么。
次日早上,周晨去了一趟集市。
出门之前周晨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头,手里拎两兜东西,一兜水果,一兜点心,都是早上在集市挑好的。
到了苏晚家门口,敲了敲门。
苏晚打开门,看到来的是周晨,浅浅笑道:“周晨,你来啦。”
苏晚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披散在肩上,明显比平时在巷口碰见时收拾得讲究。
苏晚转身冲屋里喊:“妈,周晨来了。”
厨房里走出一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赵阿姨打量了周晨一眼,笑得挺客气:“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快坐快坐,饭马上好。”
走进客厅,周晨看见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报纸。听见动静,把报纸往下压了压,看向周晨,“来了。”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苏建平,高中教师,教政治的,当了十几年班主任,看人那眼神,沉稳锐利,带着审察感。
“苏叔叔好。”周晨不卑不亢叫了一声。
苏建平点了下头,把报纸折好:“坐吧。听小晚说,你今年考得不错?”
“还行,报了郑大计算机。”
“你爸是矿上的?”苏建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晨心头微顿。这话问得轻,可随着抬眼扫来的目光,满是掂量。 他垂了垂眼,语气平稳,“是,苏叔叔。”
苏建平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晨看见他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叩了两下。苏晚在旁边给周晨倒了杯水,小声说:“我爸就这样,你别紧张。”
苏晚说完自己先抿着嘴笑了一下,被她爸瞪了一眼,赶紧收了笑。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
“周晨啊,那天同学聚会的事,小晚回来都跟我们说了。”赵阿姨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周晨碗里,“要不是你拦着,小晚一个姑娘家,真不知道怎么办。”
周晨放下筷子:“阿姨,没那么严重!”
“怎么不严重?”赵阿姨摇头,“那几个人喝了酒,非拉着小晚去唱歌。小晚不去,他们就堵着不让走。你过去把人劝开了,还帮小晚叫了辆车。这种事儿,搁以前小晚根本不敢跟我们说,这回是你叫她,遇到事得跟家里讲。”
周晨心里微微一动。
那天的事,其实他记得很清楚。高考完班里在文化宫旁边的小饭馆聚餐,散场时隔壁桌几个社会青年喝多了,其中一个看苏晚眼熟,拉扯着不让走。前世,周晨缩在角落没敢动,眼睁睁看着苏晚自己挣脱跑了出去,手肘还磕在门框上青了一块。那一幕他记了很多年。
这一世,他走过去挡在苏晚前面,笑着跟那人说:“哥,这我同学,认错人了。”同时给大强使了个眼色。大强膀子一横往那一杵,那几个小青年见占不到便宜,骂骂咧咧两句也就散了。
这件事,周晨没往心里放。但苏晚记在了心里。
“周晨,阿姨敬你一杯。”赵阿姨端起了饮料,“我和你苏叔叔就小晚这一个闺女,从小到大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这次,谢谢你。”
“阿姨您太客气了。”周晨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苏建平没举杯,但也没绷着脸。他看了周晨一眼,忽然问了句:“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周晨愣了一下,“已经好多了。”
苏建平放下筷子:“小晚说,你暑假在火车站摆摊,挣了钱带你爸去体检查出了病。有这事吧?”
周晨点了点头:“是,做了个手术,现在恢复得挺好。”
苏建平沉默了几秒,“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不少学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急不缓的说道,“十八九岁的孩子,考完试要么在家躺着,要么问家里要钱出去玩。自己摆摊挣钱的不多见。”
他顿了一下,“你爸有福气!”
“苏叔叔,我没您说的那么好。”周晨扯了扯嘴角,摸着后脑勺,“我就是想让我爸好好的。”
这话朴实得很,没半点花哨修饰。苏晚坐在一旁低头扒着饭,耳尖悄悄泛了红。
饭局将近尾声,气氛松快了些。赵阿姨随口问起周晨去郑州之后的打算,周晨说准备一边读书一边开网店。苏建平听完没有过多评判,只淡淡开口:“淘宝我知道,学校里年轻老师基本都在做,说不定以后是条路子。”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相当难得的认可。
散席的时候,苏晚送周晨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苏晚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周晨。”
“嗯?”
“我爸那人嘴上不说,但他今晚挺高兴的。”苏晚低着头,手指捏着楼梯扶手,“他平时不怎么给人夹菜的。”
周晨笑了一下:“你爸挺好的。”
“那你……”苏晚犹豫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你明天一早就走了?”
“嗯,早上六点的火车。”
苏晚没说话,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
“我家的电话。” 苏晚声音轻轻的,“还有…… 我到时候会先去杭州。你在郑州安顿好了,可以打这个号码找我。”
她说完,把纸条往周晨手里一塞,转身就往楼上跑,脚步声噔噔噔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周晨站在楼下,把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苏晚的字娟秀工整,像刻在纸上一样。
他把纸条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走出巷子。
八月的晚风迎面吹过来,不凉不热。他走到家属院门口,隐约看见路灯底下蹲着个人影。走近一看,是大强。他手里攥着半个西瓜,正拿勺子挖着吃,看见周晨回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咋样?听说你去苏晚家了?‘老丈人’没为难你吧?”
“滚蛋。”周晨笑骂了一句,“你在这儿蹲着干啥?”
“等你啊。你妈说你出去吃饭了,我寻思你回来肯定得带点喜气。”大强把西瓜皮往垃圾桶里一扔,“咋样,苏晚她爸凶不凶?”
周晨没搭理他,推开院门往里走。大强跟在后面,嘴里还不闲着:“你倒是说话啊!明天咱俩可就上郑州了,你那淘宝店到底靠谱不?我可把工地的活儿都推了,你要是坑我,我跟你没完。”
周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强哥,明天到了郑州,先去办身份证。身份证下来之前,什么卡都办不了,网店也开不了。”
大强愣住了:“啥?你连身份证都没办?”
“刚满十八,之前没办过。”周晨掏出钥匙开门,“明天到了郑州先去派出所问问,能不能加急。”
大强在后面嘟囔了一句:“我滴个乖乖,合着咱俩去郑州,第一步是去派出所!”
周晨没接话。他推开屋门,李秀兰正坐在堂屋里给他收拾行李,周建国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蒲扇,没扇,就那么拿着,看着周晨进屋。
“明天几点的车?”周建国问。
“早上六点。”
“那早点睡。”周建国站起来,把蒲扇往桌上一放,“到了郑州,给你妈打个电话。”
“知道了。”
周晨走进自己屋,把苏晚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摸出来,拿出手机记过纸条上的号码,放进他行李箱的夹层里。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郑州,我要来了!……苏晚,等我!”
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东边只洇开一层灰白。
周晨背着包刚迈出院门,李秀兰就追了出来,把个烫手的塑料袋硬塞进他怀里,里头是两个刚出锅的白煮蛋。“路上吃,别空着肚子。”屋里头,周建国隔着窗户扯了一嗓子:“到了给家打个电话啊!”周晨应了一声,没敢回头,快步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那棵老桐树底下,他脚底下慢了半拍。搁往常,这个点张阿姨的早点摊早支起来了,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那股冲鼻子的胡椒香。可今儿个地上光秃秃的,就剩几块破砖头压出来的印子。周晨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寻思着等国庆放假回来再喝吧,入了秋,一碗胡辣汤下肚,浑身热乎。
到了火车站广场,老远就看见大强蹲在进站口台阶上抽烟。脚边戳着俩红白蓝大编织袋,塞得跟怀了双胞胎似的,拉链都快撑爆了。瞅见周晨,大强把剩下半个肉包子一口塞嘴里,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含糊不清地骂:“你咋才来?我腿都蹲麻了。”
周晨上去拎了拎那俩袋子,死沉死沉的:“你这是去上学还是去逃荒?”
“你懂个屁,这叫有备无患。”大强一把抢过去甩肩膀上,瞪眼道,“走!”
绿皮车慢悠悠地进站。车门一开,人跟开闸放水似的往上涌。大强仗着膀大腰圆,在前头硬蹚出一条道来,周晨跟在后头见缝插针。两人挤到座位上,车厢里那股味儿直冲脑门,泡面、臭汗、劣质烟叶子,全搅和在一块儿。头顶的破电扇嘎吱嘎吱响,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大强把编织袋踹到座位底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望着窗外往后倒的站台,闷声问:“晨子,郑州……到底啥样啊?”
周晨靠着椅背眯缝着眼:“比焦作大呗。楼高,车多,人乌央乌央的。”
“那咱那店……”大强抠着手指头,声音低了下去,“能成吗?”
周晨睁开眼,看着这兄弟。一个连省城都没去过的小子,兜里比脸还干净,跟着自己去干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淘宝”,心里不发虚才怪。
“强哥,”周晨拍了他一把,“你信我不?”
大强转头瞪了他半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废话,不信你老子去郑州干嘛?”
一个半钟头后,火车到站。两人扛着大包小包挤出出站口,大强看着广场上乌泱泱的人脑袋,当场愣了神,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滴个乖乖,这比咱焦作站大十倍都不止吧?”周晨拽了他一把:“别跟电线杆子似的杵着,走!”
转了两趟公交,晃悠到陇海路附近一个老家属院。一楼沿街,姑父留下的那间仓库,卷帘门锈得都快掉渣了。周晨拿着钥匙捅咕半天,大强不耐烦了,一把扒拉开他,两手抠住门底下的把手,憋足劲“嘿”的一声,硬生生给薅了上去。
门一开,一股子发霉的潮味儿直冲鼻子。
屋里不大,二十来平米,堆了些断腿的桌椅,墙角俩铁货架灰扑扑的。不过底子挺好,水泥地,不漏水,后窗户一开,过堂风嗖嗖的。最里头有张破办公桌,上面供着一台大头显示器,键盘鼠标的线缠得跟麻花似的。
“这他妈是盘丝洞吧!”大强嘴上嫌弃得不行,手底下没闲着,抄起把破扫帚就开始划拉。周晨找了找电源线,插上,按下开机键。机箱嗡嗡叫了两声,屏幕闪了闪,亮起了Windows XP那熟悉的蓝天白云。
“哟,老古董还能喘气儿?”大强凑过来瞅。
“能开机,但没网。”周晨点开网页,右下角一个红叉。他把键盘往里推了推,从兜里掏出身份证看了一眼。
大强问:“咋了?”
“办银行卡得用身份证,拉网线也得用。”周晨把身份证揣回去,“我明天先去派出所问问能不能加急,再去郑大报到。”
“你这身份证不是有了吗?”大强指着他的手。
“这是临时的,正式的还得下个月。临时的办不了网银,开不了店。”
大强眼珠子一瞪:“合着咱大老远跑来,想开个网店还这么多门槛?这他妈还不如去工地搬砖痛快呢!”
周晨刚想说话,兜里的直板机震了。掏出来一看,苏晚的短信,就一句话:“到郑州了吗?”
周晨看着那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往上翘了翘。回了一条:“刚到。安顿好了给你打电话。”
发完,抬头冲大强一挥手:“走,先去派出所。”
两人锁好门,一路打听着找到最近的派出所。户籍窗口前排着长队,好不容易轮到周晨,里头那民警翻了翻材料,头都不抬:“临时证办加急得七个工作日。正式证得回原籍。你要是在郑州上学,把户口迁过来,那就快了,不过手续也得跑几趟。”
大强在后头急得直搓手:“半个月?那咱这店还开不开了?”民警瞥了他一眼,没搭理,继续跟周晨说话。
出了派出所,大强一脚踹飞路边一颗小石子,骂骂咧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咱这网店还能不能行了?”
周晨站在台阶上,看着满大街的自行车流,脑子转得飞快。2008年,开淘宝得实名认证,得绑卡。但这会儿其实有个空子能钻,先注册账号,用支付宝个人担保交易先跑着,等回头身份证下来了再把卡补上。虽然不太正规,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
“不办卡了。”周晨突然冒出一句。
大强愣了:“啥意思?”
“先把店开起来,用担保交易跑着。”周晨转身看他,“等身份证下来再绑卡,不影响卖货。”
大强听得云里雾里:“那咱现在干啥?”
“先去郑大报到。”周晨看了看日头,“报到完了,去电脑城拽根网线。今晚上试试那老古董能不能连上网。”
两人把仓库收拾干净,从编织袋里翻出两块旧床单,往货架底下一铺,就算是临时床铺了。下午,周晨带着大强去郑大办了手续。大强站在校门口,啧啧了两声:“晨子,你说咱俩,一个在里头上课,一个在外头打包,这画面咋这么别扭呢?”
“咋别扭了?”周晨把宿舍钥匙扔给他,“你干你的活,我上我的课,挣了钱五五分。”
大强眼睛一亮:“五五?”
“嫌多?”
“不多不多!”大强赶紧把钥匙揣兜里,“你哥我以后就跟你混了。”
当晚,两人回了仓库。网线插上,右下角弹出个“本地连接已连接”,周晨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淘宝网的主页跳出来,蓝白相间的界面,看着那叫一个亲切。他点开免费注册,到了填用户名那步,愣了半天,最后敲进去三个字:
怀源堂。
大强在旁边伸着脖子瞅:“这啥意思?还挺文绉绉的。”
“怀庆府的怀,源头的源。”周晨敲下回车,“咱焦作古称怀庆府,四大怀药就从这儿出的。以后咱就卖老家的东西,铁棍山药、地黄、菊花、牛膝,正经八百的源头货。”
大强挠了挠头:“听着挺唬人。不过咱现在连根山药毛都没有,卖啥?”
周晨愣了一下。瞅了一眼空荡荡的货架,又看了一眼屏幕上刚刚注册成功的店铺首页,忽然笑了一声:“强哥。”
“嗯?”
“咱得先回趟焦作。”
大强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啥玩意儿?刚来就回?”
“去收山药。”周晨把电脑一关,“温县那边铁棍山药快下来了。咱赶在国庆前收一批,上架试试水。”
大强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我滴个亲娘,你这创业比工地搬砖还折腾人。”
两人正扯着,周晨那破直板机又震了。拿起来一瞅,苏晚打来的。周晨打了个手势,走到仓库门外头,按了接听。
“喂?”
苏晚清脆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带着点笑意:“你下午怎么不回我短信呀?”
“嗨,瞎忙,刚把店铺注册完。”
“叫什么名儿?”
“怀源堂。”
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嗯,挺好听的,像那么回事儿。”
周晨靠在卷帘门上,听着头顶不知道谁家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一天的乏气好像散了不少。刚想再说点什么,苏晚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些,听起来有点犹豫:“周晨……我妈今天回来跟我说了个事儿,我琢磨着还是得告诉你一声。”
“咋了?”周晨心里莫名一紧。
“她今儿去巷口买早点,听人说……张阿姨要搬走了。好像是她儿子在外面赌钱欠了债,把摊子都盘出去还账了。”
周晨握着手机的手,猛地僵住了。
从郑州回焦作的火车上,周晨一路没怎么说话。
大强坐在对面,嗑着瓜子,瞅了他好几回,终于忍不住了:“晨子,你从昨晚接完电话就拉着个脸。那张阿姨到底谁啊?你欠她钱了?”
周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麦田,沉默了半天。
“一个以前对我挺好的人。”他说。
大强嗑瓜子的手停了停,没再追问。他跟周晨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知道这兄弟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撬开嘴也不说。
火车到焦作是上午十点。两人没回家,直接坐车去了温县。周晨走之前托他爸联系了一个远房表叔,表叔在温县种了十几年铁棍山药,手里有货,地里正起。
在地头忙活了一下午,谈好了第一批拿货的量和价格。大强扛着两箱样品跟在后头,累得直喘气,嘴里骂骂咧咧:“老子在工地上搬砖都没这么累过。”
周晨看了看天色,下午四点多,太阳没那么毒了。
“强哥,你先回去歇着,我出去办点事。”
大强一屁股坐在山药地头的土埂上,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我在这儿缓缓。”
周晨没回自己家,打了个三轮车,直接去了巷口。
傍晚的巷子和记忆里一样。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谁家厨房飘出炒辣椒的呛味,远处大喇叭里不知道在放什么歌。可周晨走到平时张阿姨摆摊的地方,心就凉了半截。
那个简易棚子已经拆了。大锅没了,案板没了,连那几块压摊子的砖头都码得整整齐齐,搁在墙根底下。地上干干净净,好像这地方从来没支过什么早点摊。
周晨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
“你是找张姐的吧?”
旁边卖菜的大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周晨点了点头:“她搬哪儿去了,您知道吗?”
大姐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芹菜往筐里一搁:“张姐命苦啊。儿子在外头不知道跟谁赌,欠了一屁股债,要债的都堵上门两回了。她把摊子盘出去还了一部分,剩下的实在凑不上了。前几天搬的,搬到西边那个城中村去了,租了个单间。”
“西边哪个城中村?”
“就老电厂后头那个,王家胡同。”大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去了也未必找得着,那地方乱得很。”
周晨谢过大姐,转身就走。
王家胡同在焦作老城西边,电厂后头一片自建房挤挤挨挨地摞着,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乱麻。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地上污水横流,墙根底下蹲着几只野猫翻垃圾。
周晨挨着门牌号一家一家找。问了两个坐在门口择菜的大妈,又绕了三个弯,才在巷子最里头找到那间屋子。
门半掩着。门口放着个旧煤球炉子,炉子上的锅盖歪着,里头什么都没有。
周晨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呀?”
门开了。
张阿姨站在门口,比周晨记忆里瘦了一大圈。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刻进去的,鬓角的白发也没心思染了,乱糟糟地扎了个马尾。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手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她眯着眼看了周晨半天,没认出来。
“阿姨,是我。”周晨嗓子有点发紧,“以前常来您摊上喝胡辣汤的那个,周家的小晨。”
张阿姨愣了两秒,然后眼睛忽然亮了:“哎哟!小晨啊!”她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侧身让了让,“你咋找这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屋里乱得很。”
屋里确实乱。一张旧床,一个掉了漆的柜子,一张矮桌上堆着几包方便面和半袋米。墙角放着一个蛇皮袋,塞着衣服被褥,看样子是还没收拾完。
周晨在床边坐下来,张阿姨局促地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你看这地方,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阿姨给你倒杯水。”
“阿姨,您别忙了。”周晨叫住她,“我听人说您搬这儿来了,过来看看您。”
张阿姨的动作顿了顿,慢慢把水杯放下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眼圈忽然红了。
“小晨,阿姨对不住你们这些老主顾。”她坐在床沿上,声音发哑,“摊子说没就没了,连个招呼都没打。你妈前阵子还来喝过汤,我都没好意思跟她说。”
“阿姨,您别这么说。”
“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在外面赌,欠了人家八万。人家堵门的时候,我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摊子盘了四万,还差四万,实在拿不出来了。他说他出去打工慢慢还,可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周晨坐在那儿,看着这个曾经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生火熬汤的女人,如今缩在一间连窗户都透不进光的屋子里,心里翻得厉害。
前世,他租在她巷口那三年,她每天早上往他手里塞一个热茶叶蛋。那三年,是他在流水线上熬得最苦的三年,每天最像人的时刻,就是接过那个茶叶蛋的时候。
“阿姨。”周晨开口,声音很稳,“您儿子欠的那四万,我帮您还。”
张阿姨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你说啥?”
“我说,那四万,我帮您还。”周晨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桌上,“我暑假摆摊挣了些钱,够用。您别推,听我说完。”
张阿姨张着嘴,手在抖。
“但我有个条件。”周晨看着她,“我在郑州开了个网店,卖咱焦作的山药。下个月开始有订单了,需要有人帮我打包、分拣、封箱。您要是愿意,搬去郑州帮我干这个。工资我照付,一个月一千五,包吃住。”
张阿姨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低着头,用围裙角使劲擦眼睛,擦了又擦,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晨……”她声音抖得厉害,“你、你这是……阿姨拿什么还你……”
“不用还。”周晨站起来,把存折往前推了推,“您以前给过我一个茶叶蛋。那蛋,我吃了三年。这个,算利息。”
张阿姨再也绷不住了,捂着脸哭出了声。
周晨没催她。他站在那间昏暗的小屋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一张褪色的年画,是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边角都卷起来了。
等张阿姨情绪稍微稳了些,周晨把存折收好,跟她约好过两天来接她去郑州。临走时,张阿姨叫住他。
“小晨。”
“嗯?”
她从矮桌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个茶叶蛋,温的。
“今天早上煮的,就剩这一个了。”她把袋子塞进周晨手里,声音还带着鼻音,“路上吃。”
周晨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烫得发疼。
从王家胡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周晨站在巷口,把那个茶叶蛋剥了壳,一口咬下去。
还是那个味。
他靠在电线杆上,仰头看着焦作灰蓝色的天,忽然想起大强还在温县地头等着,赶紧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大强在那头骂了五分钟,说天都黑了蚊子把他血都吸干了。周晨笑着听,一句嘴没回。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个号码。
“喂?妈。”周晨听着那头李秀兰的声音,喉咙还有点酸,“嗯,到家了。山药收好了。还有……张阿姨的事,我办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秀兰忽然问:“小晨,你哪来的钱帮人家还债?”
周晨握着手机,笑了。
“妈,你儿子挣的。正经钱。”
张阿姨是三天后到的郑州。
周晨去火车站接的她,大包小包拎了四个蛇皮袋,比大强来的时候还夸张。大强在仓库门口看见这阵势,嘴张了半天,回头冲周晨小声嘀咕:“咱这仓库到底是公司还是收容所?”
“少废话,帮忙拎。”周晨踹了他一脚。
张阿姨站在仓库门口,打量了一圈,没说地方小,也没嫌霉味重,只是把袖子一撸,问了句:“货呢?”
周晨指了指墙角那十几箱刚从温县拉回来的山药。张阿姨走过去,拆开一箱,拿起一根铁棍山药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正经货,温县垆土地出来的。你表叔没糊弄你。”
大强在旁边愣了:“阿姨您还懂这个?”
“摆摊卖了二十年菜,啥货没见过。”张阿姨把山药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这玩意儿怕潮,不能这么搁地上。底下得垫木板,箱子之间留条缝通风。还有,你看这根,”她抽出一根表皮有点发黑的,“这种发货之前得挑出来,客户收到坏的多膈应。”
周晨笑了。他前世就知道张阿姨是个干活利索的人,但没想到利索到这个程度。
接下来两天,三个人把仓库重新归置了一遍。大强负责搬货、扛箱子,张阿姨负责分拣、打包,周晨负责拍照、上架、写商品描述。2008年的淘宝店铺页面简陋得很,商品图片就靠周晨那台诺基亚手机拍,拍完了传到那台XP电脑上,像素糊得跟马赛克似的。
“这能卖出去?”大强凑过来看了一眼,一脸嫌弃。
“你懂个屁。”周晨头也不回,“这叫真实。网上买东西最怕啥?怕假。咱这图拍得越糙,买家越觉得是真从地里挖出来的。”
张阿姨在旁边听了,乐了:“小晨这话在理。我以前卖菜,那些把菜摆得整整齐齐、看着光鲜亮丽的,人家反而犹豫。那些刚从地里拉回来、带着泥带着露水的,一抢而空。”
大强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上架的第三天,第一单来了。
周晨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他刚从郑大上完课回仓库,一推门,就看见大强蹲在电脑前面,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一动不动。
“咋了?”周晨把书包放下。
“有人买了!”大强猛地站起来,指着屏幕,“这玩意儿刚才‘叮咚’响了一声,我一看,有人买了两斤山药!还留了地址!山东的!”
周晨凑过去看了一眼订单。买家叫“鲁地老农”,买了五斤铁棍山药,留言写了句“听说温县铁棍山药炖排骨不错,买来试试”。
“快,打包!”周晨喊了一声。
张阿姨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来了。”
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半个小时。张阿姨分拣、称重,大强用旧报纸把山药一根一根裹好,往纸箱里码。周晨负责写快递单,2008年的快递还没现在这么发达,他找的是邮政包裹,填单子要写买家的地址、姓名、电话,还得贴邮票。
大强一边裹山药一边骂:“五斤山药卖了三十块钱,咱这人工费都不止三十。”
“你懂个屁。”周晨把快递单拍在他胸口,“这叫口碑。第一单亏本也得发,包装必须弄好,不能碎一根。”
张阿姨在旁边笑了一声:“小晨说得对。头一回做买卖,赔本赚吆喝。人家买好了,下回还来。”
那天傍晚,周晨骑着大强的二手自行车去邮局,把那个裹得跟粽子似的纸箱寄了出去。邮局快下班了,柜台的大姐不耐烦地接过包裹,啪地盖了个戳,扔进身后的筐里。
周晨站在柜台外头,看着那个筐里躺着自己这辈子第一单快递,忽然有点想笑。
前世他在流水线上装了十二年的零件。三十七万个零件,从他手里过。但没有一个零件,是属于他自己的。
而今天这个纸箱里,装着五斤山药,裹着旧报纸,贴着邮票,要发往山东。
从邮局出来,周晨骑上自行车往回走,手机响了。
苏晚。
“喂?”
“周晨,我后天去杭州了。学校那边的夏令营提前了,得早点过去报到。”苏晚的声音听着有点闷,像是有点舍不得,“我明天下午坐车,路过郑州,在火车站待一个多小时,然后转车。”
“几点的车?”
“下午三点到郑州,四点四十走。”
“我去接你。”
苏晚那边安静了一下:“你忙的话不用特意跑一趟,我就转个车。”
“我说了去接你。”周晨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一只脚撑在地上,“正好让你看看我的仓库和店,顺便请你吃碗烩面。郑州的烩面,跟咱焦作的不一样。”
苏晚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行吧。你别带大强来。”
“为啥?”
“不为啥。”苏晚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周晨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两秒,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一个人蹲在路边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周晨提前到了郑州火车站。他换了件干净的短袖,头发刚剪过,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大强非要跟来,被周晨一句“你去了谁看仓库”给摁回去了。张阿姨在旁边抿着嘴笑,啥也没说。
三点整,苏晚从出站口走出来。她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裙子,肩上挎着个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看见周晨,她脚步快了两步,走到跟前,把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
“给你带的。”
周晨打开一看,是两盒焦作的怀山药粉,包装还挺精致。
“我听你妈说你在卖山药,我去超市转了一圈,挑了这两盒。”苏晚抿了抿嘴,语气有点像在汇报作业,“你看看人家包装怎么做的,比你那报纸裹的强多了。”
周晨拿着那两盒山药粉,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苏晚,忽然笑了。
“笑什么?”苏晚被他笑得有点恼。
“笑你。”周晨把山药粉揣进包里,“还没过门呢,就开始帮我想生意了。”
苏晚脸腾地红了,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一拍没多重,但周晨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带苏晚去了仓库。大强为了表现,提前把地扫了三遍,货架整理得整整齐齐,连那台破电脑的屏幕都拿湿布擦过了。看见苏晚进来,大强站得笔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嫂子好。”
苏晚的脸又红了,周晨在旁边差点笑岔气。
在仓库里转了一圈,苏晚拿起一根山药看了看,又看了看周晨手写的商品描述,“温县垆土铁棍山药,自家亲戚地里种的,现挖现发,不熏硫磺不施化肥”。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实在。
“你这店铺,能行。”苏晚点了点头,“东西真,话说得也实在。我在杭州那边帮你留意着,要是有同学想买山药,我帮你推。”
周晨心里一暖,嘴上却贫:“那敢情好,苏经理以后就是我怀源堂杭州分堂的堂主了。”
苏晚白了他一眼,嘴角却藏不住往上翘。
下午四点半,周晨送苏晚去候车室。走到进站口,苏晚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周晨。”
“嗯。”
“在郑州好好的。国庆我回焦作,到时候你要是也回去,咱们……再见。”
周晨点了点头,没多说。他看着苏晚拎着包走进候车室,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晚上回到仓库,周晨坐在电脑前面,刷新了一下店铺后台。
订单从1变成了3。又过了两天,变成了7。
到了9月底,怀源堂总共卖出去了八十多单山药。刨去成本、快递费和三个人的开销,净赚了将近五千块。
钱不多,但周晨盯着账本看了很久。
他把五千块分成三份。一份打给了他妈,让家里把欠亲戚的那点钱还了。一份留作下个月进货的本钱。最后一份,他装进信封,放在了张阿姨的床头。
信封上写了一行字:第一个月工资,外加奖金。明天休息,别干活了。
第二天早上,周晨起床的时候,看见张阿姨已经起来了,正在仓库门口的小炉子上煮东西。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熟悉的胡椒味飘出来。
“阿姨,今天休息,您咋又忙上了?”
张阿姨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累。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给你们煮锅胡辣汤。你妈以前那个摊子的方子,我照着琢磨的,你尝尝,像不像。”
周晨端着碗喝了一口。
辣,烫,胡椒味直冲脑门。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大口。
国庆放假前一天,周晨把仓库的活儿交代给张阿姨,又给大强留了五百块钱周转,坐上了回焦作的绿皮火车。
大强送他到车站,扒着车窗喊:“你走了我咋办?那电脑我玩不转!”
“有订单你就记下来,等我回来发货。实在不行问张阿姨。”
“张阿姨比我还不懂电脑!”
周晨没理他,车开了。
到焦作是下午两点。周晨没先回家,直接去了苏晚家楼下。苏晚已经在巷口等着了,穿了件米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看见他,先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了句:“晒黑了。”
“郑州太阳毒。”周晨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这啥?”
“给你妈带的。杭州的藕粉,我妈说秋天吃这个养胃。”
周晨拎着袋子,心里一暖:“你还没过门呢,就惦记我妈了?”
苏晚抬手又要打他,周晨笑着躲开了。
两人沿着焦作的老街慢慢走。秋天的太阳没那么毒,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苏晚说了说浙大夏令营的事,周晨说了说郑州仓库的破电脑和第一单山药。
“你那个‘怀源堂’,我在杭州搜了一下,能搜到。”苏晚走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不缓,“我们宿舍有个山东的学姐,她妈就爱吃山药,我推荐了你的店。她妈买了一次,说比超市的新鲜。”
“那你替我谢谢学姐她妈。”周晨认真道。
“谢什么,人家是冲我面子买的。”苏晚瞥了他一眼,“你可得好好做,别砸我招牌。”
周晨笑了。他带着苏晚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绕过巷尾那棵歪脖子槐树,往前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山药地,藤蔓铺得满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表叔正带着几个帮工在地头起山药,铁锹一铲,往上一撬,一根带着泥土的铁棍山药就翻出来了,手指粗细,表皮带着铁锈色的斑。
“这就是温县垆土地的铁棍。”周晨蹲下来,捡起一根,递给苏晚,“你摸摸,硬得很,跟普通山药不一样。掰开里头是白的,黏液多,煮不烂。”
苏晚接过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有点像土腥味。”
“这才是正经货。”周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超市里那些洗得白白净净、一点泥没有的,多半是熏过硫磺的,好看不好吃。我卖的这些,从地里挖出来什么样,发出去就什么样。”
苏晚点了点头,把山药还给他,忽然问了句:“周晨,你以后就打算一直卖山药?”
周晨愣了一下,笑了:“当然不。山药只是第一步。等店铺流量做起来,咱焦作的四大怀药都能上。再往后,我还想干点别的。”
“干什么?”
“还没想好。”周晨没把话说透。他总不能跟苏晚说“我知道2009年郑东新区的房子会涨”。他抬头看了看天,秋天下午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山药地上,一片金灿灿的。“反正,肯定比现在好。”
苏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再追问。
从山药地回城的公交车上,两人坐在最后一排。车晃来晃去,苏晚靠着窗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到了周晨肩膀上。周晨一动不敢动,就那么挺着腰板坐了一路。
到了焦作市区,苏晚醒了,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脸红了半天,下了车才小声说了句:“你肩膀还挺结实。”
“练出来的。”周晨指了指自己胳膊,“搬山药搬的。”
苏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国庆最后一天,周晨回郑州。苏晚去送他。在火车站进站口,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他。
“什么?”
“你打开看看。”
周晨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用娟秀的字整整齐齐抄了十几行,全是客户反馈。苏晚在杭州问了同学、问了学姐、问了食堂大妈,把大家对山药的评价一条一条记了下来。“有的说口感好,有的说包装太土,还有的说快递太慢。你回去好好看看。”
周晨看着那张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前世他在流水线上,十二年里没有任何人给他写过一个字。这一世,有人替他一条一条抄客户意见,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刻上去的一样。
“苏晚。”
“嗯?”
“谢谢你。”
苏晚别过脸去,耳朵尖红了一点点:“谢什么,我是怕你亏本了到时候找我借钱。”
周晨笑了,把纸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进了站,他隔着候车室的玻璃回头看了一眼,苏晚还站在原地,冲他摆了摆手。
十一假期结束,周晨回到郑州。
大强蹲在仓库门口,一脸苦相:“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天来了十几单,我光记单子就记了满满两页纸,手都写抽筋了。”
张阿姨从里面探出头,笑了一声:“大强这几天可卖力了,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把货全码好了。”
周晨看了一眼货架,码得整整齐齐。又看了一眼电脑,桌面上的订单记录用记事本记着,时间、姓名、地址、数量,一条一条的,歪歪扭扭但清清楚楚。
“行啊强哥。”周晨拍了拍大强的肩膀。
大强哼了一声:“废话,你哥我干啥不行。”
晚上,周晨坐在电脑前,把苏晚抄的那张客户反馈一条一条对着改进,包装太土?换加厚纸箱,里面加个打印的标签。快递太慢?换家快递公司,从邮政换成圆通。描述不够清楚?重新写,把山药的产地、种植方式、食用方法全列上。
改完已经是凌晨一点。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怀源堂的店铺首页,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看报纸,有一条豆腐块大的新闻,说国家准备出台进一步扩大内需的政策。周晨记得很清楚,2008年底,四万亿计划。之后,郑州的房价会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郑东新区那片荒地,现在没人要,两三年后就是另一番光景。
他手头只有几千块。但他今年才十八岁。
时间,还站在他这边。
2009年开春,怀源堂的月利润稳稳过了万。
大强拿到第一个月分红的时候,蹲在仓库门口数了三遍,抬头问周晨:“这钱……真给我们的?”
“工资加分红,说好的。”周晨靠在门框上啃苹果,“你存着也行,寄回家也行,别乱花就行。”
大强把那沓钱揣进怀里,捂了捂,没说话。当天晚上就给家里汇了三千,剩下的一千揣兜里,第二天去街上给自己买了双新运动鞋,旧的那双鞋底都快磨穿了,他一直舍不得换。
张阿姨每个月领了工资,也存了大半,只留一点零花。周晨有时候看她一个人坐在仓库门口发呆,知道她在想儿子的事。但张阿姨从不提,他也不问。
三月初的一天,周晨在郑大上完课,去校门口报亭买了份《大河报》。翻到经济版,一条不大的新闻让他停住了脚步:“郑东新区基础设施建设提速,未来三年将完成固定资产投资超千亿”。
周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房地产版块,看了看郑东新区的房价。均价两千八一平,还送车位。有的楼盘为了促销,打出“首付两万入住”的广告。
他合上报纸,坐在报亭旁边的台阶上,盘算了一下午。
晚上回仓库,他把大强和张阿姨叫到一起,摊开了一张从报亭买来的郑州地图。地图上,郑东新区那一块还标注着“在建”,大片大片的空地,零星画着几个楼盘的图标,中间全是农田和工地。
“我想在郑东新区买套房。”周晨说。
大强嘴里叼着的半截黄瓜差点掉了:“啥?”
“买房。”周晨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那块地方,“就这儿。现在两千八一平,小两居八十平,总价二十二万出头。首付三成,加上税费和杂项,凑个八万块差不多。”
大强咽下黄瓜,瞪着眼看他:“你疯了吧?那地方我去过一回,拉着货路过,全是工地,连个像样的超市都没有。你花八万块买块荒地?”
“现在看着是荒地。”周晨把报纸摊开,指着上面那行新闻,“国家投四万亿。钱往哪儿流?基建。郑东新区是郑州的规划重点,地铁、学校、医院全往那搬。三年之后你再看,两千八这个价你买不着。”
大强盯着报纸看了半天。他不怎么看新闻,但“四万亿”这三个字最近确实到处都是。他挠了挠头,语气还是硬的:“那也不能把家底全砸进去啊。咱这店刚起来,进货要钱,发工资要钱,万一下个月订单少了呢?”
周晨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把账算给大强听:店里留出两个月周转资金,剩下的凑一凑,他手里有六万多。还差两万。
“你手里有多少?”周晨问。
大强犹豫了一下:“我存了一万二。给我妈打了三千,还剩九千。”
“借我一万,年底还你。”
大强憋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行,老子再信你一回。但你要是赔了,老子回工地搬砖去,你自己守着你那破房子哭吧。”
第二天,周晨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想在郑州买套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周建国才开口:“你再说一遍?”
“郑东新区,现在价格低,我觉得以后能涨。首付八万,我手里六万多,还差两万。”
周建国在那头点了一根烟,吸了半截才说话:“你才去郑州半年,学上着,店开着,现在又要买房。小晨,你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爸,你信我。”
又是沉默。周晨攥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行。”周建国把烟掐了,“我手里还有两万,本来是给你留着娶媳妇的。你先拿去用。但你给我记住一句话,”
“您说。”
“不管赔了赚了,不能怨天怨地。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完。”
周晨握着手机,喉咙紧了一下:“知道了,爸。”
凑够了八万,周晨马不停蹄地跑楼盘。郑东新区2009年还是一片大工地,到处都是塔吊和围挡,路上的土方车一过,扬起漫天黄沙。他转了三四个楼盘,最后看中了一个叫“如意花园”的小区,八十平的两居室,三楼,南北通透。售楼小姐看他一个半大小子,起初爱答不理,后来看他真的掏得出钱,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
签合同那天,大强陪他去的。大强站在售楼部外面,看着周围一片灰扑扑的工地,嘴里嘟囔:“这地方,晚上连路灯都没有。你买了给谁住?”
“现在没人住,以后有人抢着住。”周晨把签好的合同收进包里,拍了拍大强的肩膀,“强哥,三年后你再站这儿,说一句‘当初听晨子的就好了’。”
大强翻了个白眼:“你就吹吧。”
办完手续从售楼部出来,周晨站在马路边上,看着远处塔吊林立的工地,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房子买了,手里基本清空了,接下来得一门心思把店铺做上去。山药只是起步,等天气暖了,地黄、菊花、牛膝都能上。再往后,2009年淘宝C店那波爆发,他得抓住。
正想着,兜里的手机震了。苏晚。
“周晨,我听我妈说你买房了?在郑东新区?”苏晚的声音带着惊讶,“我妈是听你妈说的。你哪来那么多钱?”
“攒的,借的,凑的。”周晨笑着把首付的事简单说了。
苏晚在那头安静了几秒,忽然问了句:“你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我毕业了住哪儿?”
周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问的,我买房还能不给你留一间?”
苏晚在那头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挂了电话,周晨站在郑东新区的马路边,春天的大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子黄土味儿。远处工地上,塔吊的臂杆在风里慢慢转着。
大强从旁边凑过来,手里举着两根烤肠,递了一根给周晨:“苏晚打的?她咋说?”
“她说,毕业了回郑州住。”
大强咬了口烤肠,忽然笑了一声:“晨子,你说你,才十八,房子买了,老婆也定了,店也开起来了。你哥我到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
“急啥。”周晨也咬了口烤肠,“你以后会有的。双胞胎。”
大强差点被烤肠噎住:“啥玩意儿?双胞胎?你咋知道?”
周晨笑了笑,没解释。他抬头看了看天,郑州的春天灰蒙蒙的,但远处有一片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正好打在那片工地上。
三个月后,2009年夏天。
周晨在仓库里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啪啪敲着。淘宝旺旺响个不停,对话框一个接一个弹出来。大强在旁边打包,张阿姨负责分拣,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怀源堂的月销量已经稳定在三百单以上,四大怀药全线上架,店铺评分四点八,全是好评。周晨用攒下来的钱添了台新电脑,又租下了隔壁那间空着的仓库,打通了,面积翻了一倍。
这天傍晚,他正蹲在门口吃凉皮,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周晨吗?我是苏建平。”
周晨差点被凉皮呛着:“苏叔叔?您怎么有我电话?”
“小晚给我的。”苏建平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但语气比上次吃饭时松快了不少,“我下个月去郑州开个教研会,到时候想去你那个仓库看看。方便吗?”
周晨把凉皮放下,擦了擦嘴:“方便,当然方便。您来,我给您泡茶。”
挂了电话,大强凑过来:“谁啊?”
“苏晚她爸。”
大强嘴里的凉皮直接喷了出来:“她爸要来?!来干啥?”
“来看看。”
大强赶紧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着山药泥的旧背心,又看了看仓库里堆得乱七八糟的纸箱:“这这这……咱这形象是不是得收拾收拾?”
周晨笑了:“你紧张啥?又不是来相你的。”
“废话!那是你老丈人!”
周晨没理他,低头继续吃凉皮。但嘴角那点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苏建平到郑州那天,周晨提前两个小时就开始收拾仓库。
大强把地上扫了三遍,张阿姨把货架上的山药箱子重新码了一遍,标签冲外,整整齐齐。周晨换了件干净衬衫,站在门口等了半天,来回踱步。
大强看不下去了:“你晃得我头晕。不就是个老师吗,你高考都过来了,怕他干啥?”
“你不懂。”周晨嘴上这么说,心里还真有点虚。上次在苏家吃饭,苏建平是客气里带着审视。这回他主动要来仓库看,说明他对周晨干的事起了兴趣,但同时也意味着,他要亲眼验货了。
下午两点,苏建平到了。他穿了件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个公文包,站在仓库门口,先把周围环境扫了一圈,陇海路的老居民区,一楼沿街,卷帘门拉开着,门口停着大强那辆二手三轮车,车上还沾着泥。
“苏叔叔,您来了。”周晨迎上去。
苏建平点了点头,没急着进去,先往仓库里头看了一眼。货架码得整齐,地上干净,角落里那台电脑旁边摞着一沓快递单。张阿姨正蹲在地上分拣山药,大强站在货架前贴标签。
“进来坐。”周晨把苏建平让到里面唯一的椅子上,张阿姨赶紧倒了杯茶。
苏建平坐下来,接过茶杯,目光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货架上那一排排铁棍山药上。他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抽出一根看了看,又闻了闻。
“温县的?”
“是,垆土地种的,我表叔的地。”周晨站在旁边,“表皮带铁锈斑,掰开白瓤,黏液多,煮不烂。您看这根,”他顺手抽了一根,“这是上个月新挖的,放几天表皮干了,但里头水分还足。超市里那种白净光滑的,多半熏过硫磺,放一个月都不坏,但吃着就不是那个味了。”
苏建平没说话,把山药放回去,又走到电脑前面。周晨点开店铺后台,把最近一个月的订单记录调出来。苏建平凑近看了看,一行一行的,每天十几单到二十几单,地址从山东到广东都有。
“这一个月能赚多少?”苏建平问得很直接。
周晨也没瞒:“刨去成本、快递、人工,净赚一万出头。”
苏建平挑了挑眉毛。他在中学教了二十多年书,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不到三千。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开个网店,一个月赚他一年的工资。
“你这店,以后打算怎么弄?”苏建平坐下来,端着茶杯,语气像是上课提问。
周晨早有准备:“现在品类太单一,就四大怀药。下一步我想把焦作的特色农产品都挂上来,比如博爱姜、武陟油茶。再往后,等淘宝流量做大了,我想自己注册个商标,做品牌化。”
苏建平听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买房了?郑东新区?”
“是,去年秋天买的。”
“带我去看看。”
周晨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现在就去。”
大强在后头捅了捅周晨的腰,小声说:“老丈人查岗了,你挺住。”
周晨瞪了他一眼。
三个人打了个车去郑东新区。路上苏建平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窗外。2009年夏天的郑东新区,工地比去年少了一些,几栋楼已经封顶了,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但整体还是一片大工地,路边的绿化带刚种上,树苗细细的,叶子蔫蔫的。
到了如意花园,周晨带苏建平上楼。八十平的小两居,空荡荡的,连家具都没买,就客厅里摆了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地上铺了张旧地毯。窗户开着,夏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新粉刷的墙漆味。
苏建平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看,走到窗边往外看。远处是郑东新区的主干道,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公交晃晃悠悠开过去。更远处是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臂杆慢慢转着。
“这地方,现在啥都没有。”苏建平说。
“现在啥都没有,以后什么都有。”周晨站在他旁边,“地铁一号线规划从这儿过,学校、医院、商场全在规划里。三年之后您再看。”
苏建平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句:“你买房的钱,家里给你凑的?”
“我爸给了两万,剩下的是我自己赚的,还有大强借了一万。”
“大强就是那个跟你一块儿干的小伙子?”
“是,我发小。本来要去工地打工,我把他拦下来了。”
苏建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回过头来看着周晨。
“周晨,我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干这些事,开店、买房、挣钱,你图什么?”
周晨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苏建平的眼睛。这个问题,他前世从来没想过,因为他前世什么都没干成,根本谈不上“图什么”。但这一世不一样了,他太清楚自己要什么了。
“我图我爸妈不用再吃苦。”周晨说,“我图我妈不用凌晨四点起来摆摊,图我爸不用下井吸灰。我图我以后的媳妇孩子,过得比我现在好。”
苏建平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行。”他把公文包拎起来,“我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了。”
周晨送他下楼,拦了辆出租车。苏建平上车前,拍了拍周晨的肩膀,说了句:“下回回焦作,来家里吃饭。你阿姨念叨好几回了。”
车开走了。周晨站在马路边上,半天没动。
大强从后面蹿出来,一脸八卦:“咋样咋样?老丈人说啥了?”
“他说下回回焦作,让我去家里吃饭。”
大强愣了两秒,然后一巴掌拍在周晨背上:“我操,这他妈算是认了?!”
周晨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踹了他一脚:“你小声点,大街上呢。”
两人往回走,大强一路上嘴就没停:“我跟你说,这老丈人一看就是明白人。他看了一圈,啥也没挑毛病,最后还让你去家里吃饭。这说明啥?说明你过关了!”
周晨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晚上,苏晚的电话准时到了。
“我爸今天去你那儿了?”
“来了,看了仓库,又看了房子。”
“他说什么了?”
“他说下回让我去家里吃饭。”
苏晚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我爸这人,能让他主动请吃饭的人不多。你算是过了第一关了。”
“那第二关是啥?”
“第二关啊……”苏晚拖了个长音,“你得去杭州接我一趟。我九月份开学回杭州,你送我。”
“行。”周晨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正好去浙大门口转转,看看我未来媳妇读书的地方。”
苏晚在那头笑骂了一句“谁是你媳妇”,然后挂了电话。
周晨把手机揣兜里,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郑州夏天的夜空。路灯底下围着一团飞虫,远处工地上的灯还亮着,塔吊的影子在夜色里慢慢转。
张阿姨从屋里端了碗绿豆汤出来,递给他:“小晨,喝点汤,解暑。”
周晨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问了句:“阿姨,您儿子有消息了吗?”
张阿姨脸上的笑淡了些,摇了摇头:“还没。不过前阵子听老家的人说,有人在广州那边见过他,说是在工厂干活,没再赌了。”
“那就好。”周晨放下碗,“等他稳定了,您让他也来郑州。我这儿以后越干越大,缺人手。”
张阿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小晨,你跟你爸一样,是个实在人。”
周晨笑了笑,端起碗把绿豆汤喝完了。
九月一号,周晨和苏晚坐上了去杭州的火车。
这回不是绿皮车了。周晨买的硬卧,两张下铺。苏晚说她坐硬座就行,周晨没理她,直接付了钱。苏晚嗔了他一眼,倒也没再推。
火车咣当咣当开了一夜。苏晚躺下铺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晨从上铺探出头来:“咋了?”
“第一次出远门,有点睡不着。”苏晚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的。
“那咱聊天。”
“聊什么?”
“聊你毕业了回郑州想干啥。”
苏晚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我学新闻的,回去能干啥?去报社呗。郑州报社、电视台,总有能干的事。”
“别去报社。”周晨说。
“为什么?”
“报纸以后没人看了。你要真想干新闻,去互联网公司,做内容。”
苏晚在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你怎么知道以后报纸没人看?”
周晨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补救:“我瞎猜的。你看现在淘宝都能在网上买东西了,以后看新闻肯定也能在网上看。纸媒迟早得转型。”
苏晚想了想,“嗯”了一声:“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我有个师兄也说,以后互联网媒体是趋势。”
周晨松了口气,心说差点露馅。
第二天早上到了杭州,出了火车站,苏晚带着周晨上了公交,往浙大玉泉校区去。一路上她叽叽喳喳地指给他看,那边是西湖,那边是灵隐寺,那边是黄龙洞。周晨听着她说话,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心想杭州确实养人。
到浙大门口,苏晚的室友已经在等着了。一个短头发的姑娘,叫林霖,上海人,说话又脆又快,看见苏晚就扑上来抱住,然后一扭头看见周晨,上下打量了一眼,回头冲苏晚挤了挤眼:“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苏晚脸一红,推了她一把:“别胡说。”
周晨笑着点了点头:“你好,我是周晨,苏晚的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林霖拖了个长音,笑嘻嘻地伸手跟他握了握,“行行行,高中同学。我是苏晚室友林霖,以后你家苏晚在杭州,我帮你盯着。”
苏晚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办完报到手续,周晨帮苏晚把行李搬到宿舍。四人间,上下铺,苏晚的床位靠窗。周晨把行李搁下,看了看窗外,能看见远处老和山的一片绿。
“环境不错。”他点了点头。
“那是。”林霖在旁边接话,“我们浙大,能差吗?”
正说着,宿舍门口传来一个男声:“苏晚在吗?”
周晨回过头,门口站着个高个子男生,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包零食。长得斯斯文文的,笑起来挺客气。
“学长?”苏晚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今天报到,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那学长走进来,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周晨身上,“这位是?”
“我高中同学,周晨。”苏晚介绍得简洁,“他来送我报到。”
“哦,高中同学。”学长点了点头,伸手跟周晨握了一下,“你好,我是苏晚的学长,陈远。经管学院的,今年大三。”
周晨跟他握了握手:“你好。”
陈远很自然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开始问苏晚宿舍收拾得怎么样了,缺不缺什么东西,食堂哪个窗口好吃,军训什么时候开始。那种熟络的劲儿,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来。
林霖在旁边偷偷拿胳膊肘捅了捅苏晚,苏晚微微摇了摇头。
周晨站在窗边,把陈远看了个清楚。这人不招人烦,说话得体,帮忙也是真心实意的。但周晨前世活了三十五年,什么看不出来?陈远看苏晚的眼神里,那种“多照顾一点”的意思,瞒不过他。
“周晨是吧?”陈远忽然转向他,“你在哪个学校?”
“郑大。”
“郑大好啊。”陈远点了点头,“学什么专业?”
“计算机。”
“那以后搞IT,有前途。”陈远笑了笑,“苏晚在杭州你放心,浙大这边我熟,有什么事我帮着照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热情又得体。但周晨听明白了,这是在他面前划地盘。
周晨笑了笑,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苏晚,下午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带我去西湖转转,我第一次来杭州。”
“没事,下午自由活动。”苏晚把最后一个包塞进柜子里,转身问陈远,“学长,你下午有事吗?没事一起去?”
陈远刚想开口,周晨不紧不慢地接了句:“学长肯定忙,大三了课多。咱俩自己去就行。”
苏晚看了他一眼,抿着嘴笑了一下:“行,那学长你先忙,我带周晨出去转转。”
陈远张了张嘴,最后站起来笑了笑:“行,那你们玩。苏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发短信。”临走看了周晨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审视的意思。
陈远走了以后,林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苏晚,你这高中同学,挺有意思啊。”
苏晚瞪了她一眼:“别闹。”
周晨站在旁边,一脸无辜。
下午,苏晚带周晨去逛西湖。九月的西湖,荷花已经谢了,荷叶还绿着,湖面上漂着几艘画舫。两人沿着苏堤慢慢走,柳条垂下来拂过肩膀。
“那个陈远,”周晨走着走着忽然开口,“对你有意思?”
苏晚脚步顿了一下,脸有点红:“你瞎说什么。”
“我眼睛没瞎。”周晨看着她,“他怎么追的?送花还是送早饭?”
苏晚被他问得有点恼,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人家就是学长,平时照顾一下新生,你别把人想得那么歪。”
“我没想歪,我就是问一句。”周晨笑了笑,没再追问。
苏晚走了几步,忽然放慢下来,声音轻轻的:“陈远是追过我,我拒了。我跟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周晨脚步慢了下来。苏晚走在他前面半步,后颈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没回头看他。
“然后呢?”周晨问。
“然后他说没关系,当朋友也行。”苏晚回过头,眼睛看着别处,“今天他过来,估计是听林霖说我报到了,过来看看。他就是那种人,热心,爱管闲事。”
周晨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心里清楚,陈远这种人,前世他见过太多了,长得好,家里条件不错,学习好,会来事。搁前世,周晨在他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但这一世不一样。
晚上苏晚送周晨去火车站。她站在进站口,手里拎着给他路上吃的方便面和矿泉水。周晨接过来,看了看她。
“行了,回去吧。林霖在门口等你呢。”
苏晚没动。她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的提手,小声说了句:“周晨,你今天挺大方的。”
“我什么时候不大方?”
苏晚抬起头,眼睛弯弯的:“我是说……陈远。你一点都没不高兴,也没跟我闹。我挺怕你会跟他置气的。”
周晨笑了,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我跟他置什么气?我又不是十八岁的小孩。”
苏晚愣了一下,噗嗤笑了:“你才十八岁。”
“心理年龄比你大。”周晨把手收回来,“回去吧,到了给你发短信。”
苏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跑回来,踮起脚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句话,然后转身就跑,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校门。
周晨站在原地,耳边还热乎乎的。
她说的是:“周晨,你说的,以后我住你买的房子。这话我记着了,你别想赖。”
周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浙大校门口,笑着摇了摇头。
上了火车,他刚把行李放下,手机就响了。大强打来的。
“晨子!你猜怎么着?今天来了个大单!杭州的一个公司,要买五十箱山药当员工福利!五十箱啊!我操,咱仓库里没那么多货,你赶紧给表叔打电话!”
周晨靠在铺位上,听着大强在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忍不住笑了:“慌什么,明天我回去处理。”
“明天?你明天不陪苏晚了?”
“她上学呢,我陪什么陪。”
大强在那头嘿嘿笑了一声,忽然压低了声音:“晨子,你去了杭州,见着那学长没?”
“你怎么知道学长的事?”
“苏晚跟她妈说了,她妈跟我妈说了,我妈刚才打电话跟我说的。说有个学长追苏晚追得可紧,你可得上点心。”
周晨哭笑不得:“行了行了,我有数。你先把那五十箱的单子记好,明天我回去打电话给表叔调货。”
挂了电话,周晨把手机搁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五十箱。怀源堂开张以来最大的一单。这意味着怀源堂的货已经能卖到杭州去了,苏晚在帮她推,她那些同学、学姐、老师,都在帮她推。
火车开动了,杭州城慢慢往后退。周晨翻了个身,开始盘算:五十箱光靠表叔一家收不过来,得在温县再找两家种植户签长期合同。另外,陈远这人虽然不招人烦,但周晨不打算给他留什么念想。
明天回去,先把大单的事处理了。然后,他得想个办法,让苏晚身边的人都知道,她有个男朋友,在郑州,干得不错。
回郑州的火车上,周晨就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温县表叔。五十箱山药,不能光靠一家地收,得再找两家靠谱的种植户。表叔在电话那头掰着手指头算了一圈:“后街你赵叔家有八亩,东头老李头有六亩,都是种了十几年的老把式,货错不了。我帮你联系。”
第二个打给大强。“你这两天别接新单了,把库存盘点清楚。货架上剩多少,箱子里还有多少,给我列个单子。”
大强在那头嘟囔:“你倒是跑得快,留我一个人干活。”
“谁让你长得壮。”周晨笑着把电话挂了。
回到郑州是第二天中午。大强正蹲在仓库门口拿笔在烟盒背面记数,看见周晨回来,站起来把烟盒往他手里一塞:“货不够。五十箱得一千多斤,咱仓库统共就剩六百来斤。”
“表叔那边后天能送过来。”周晨看了一眼烟盒上的数字,字歪歪扭扭的,但每笔都记得清楚,“你把这边库存归置归置,腾出地方来。到时候货一到,咱们连夜打包,赶在周末前发出去。”
“行。”大强转身就去搬箱子,嘴里还不闲着,“那个杭州的公司真靠谱?别是逗咱玩的。”
“人家对公账户都发过来了,定金下周一打。”周晨把烟盒收好,“你只管把货备齐,别的不用操心。”
忙了两天,货到了,三个人连轴转打包。张阿姨手快,分拣称重封箱一气呵成。大强扛箱子往三轮车上码,一趟一趟跑邮局。周晨守着电脑对单子,五十箱,每箱十斤,每一单都写了张手写卡片塞在箱子里,“怀源堂感谢您的支持,以后有需要随时找我。”
五十箱发完那天晚上,大强累瘫在货架底下,喘着气说:“晨子,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你得请我吃顿好的。”
周晨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拍他肚子上:“去吃烩面,加肉加蛋,别喝酒。”
大强一骨碌爬起来,拿着钱跑了。
周晨坐在电脑前面,开始琢磨另一件事。他在淘宝上搜了搜“浙大论坛”,果然找到了一个学生自发办的BBS,叫“求是潮”。2009年的学生论坛还很活跃,跳蚤市场、二手交易、校内信息,全在上面。
他注册了个账号,用户名就叫“怀源堂主”。然后发了个帖子:
“焦作温县铁棍山药,浙大特供,免费试吃三十份。先到先得。”
我是焦作人,家里亲戚种山药。最近来杭州送货,顺带给浙大的同学们尝尝老家特产。纯垆土地铁棍山药,没熏过硫磺,没打过膨大剂。限量三十份,每份两斤,免费试吃。吃完觉得好,帮我跟身边同学说一声就行。觉得不好,一分钱不用掏,我自己把东西拎回去。
试吃领取地点:紫金港校区门口快递站,本周六下午两点到五点。
怀源堂主,敬上。
帖子发出去半小时,底下就有人回:“免费试吃?真的假的?”、“温县山药我听说过,是道地药材”、“楼主是浙大学生吗?哪个院的?”
周晨没多解释,只回了一句:“东西真不真,周六尝尝就知道。”
周六下午,周晨坐火车到了杭州,拖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了三十份山药,每份两斤,用干净的牛皮纸袋装着,外面贴了张标签,怀源堂,焦作温县,垆土地铁棍山药。
到了紫金港门口快递站,苏晚和林霖已经在等着了。苏晚帮他支了张从学校借来的折叠桌,把山药一袋一袋摆上去。林霖在旁边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免费试吃·怀源堂铁棍山药”。
下午两点,人陆续来了。先是几个看了帖子的学生,半信半疑地拿了一袋。后来人越聚越多,有些是路过看热闹的,有些是听同学说“门口真有免费山药”特意跑来的。三十份不到一个小时就发完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当场拆开袋子,掰了一截生嚼了两口,点了点头:“有黏性,微甜,是正经铁棍山药。市面上卖的那些白净的山药,没这个味。”
周晨在旁边一听,赶紧补了一句:“同学识货。市面上那些多半是菜山药冒充的,煮出来水汪汪的,没药用价值。”
那男生看了他一眼:“你是苏晚那个高中同学?我听林霖说了。你这山药,要是能持续供货,我们实验室可以定期采购,做实验用。”
周晨递了张名片过去,名片是前两天临时印的,上面就一个店名、一个手机号、一行字:“怀源堂,道地怀药,源头直供。”
“需要多少,随时给我打电话。”
那男生收了名片,又拿了一袋走了。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周晨跟人递名片、聊山药,一句话没插上。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她才走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你还挺会卖东西的。”
“你教得好。”周晨把空编织袋折起来,“你之前给我抄的那张客户反馈,我就是照着改的。”
苏晚抿着嘴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苏晚?”
两人回过头,陈远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拎着个超市袋子,看样子是刚买完东西路过。
“学长。”苏晚打了个招呼,语气比上次自然了不少,“你怎么来这边了?”
“去超市买了点东西。”陈远的目光从苏晚脸上移到周晨身上,又从周晨移到那张空桌子上,“你们这是……搞活动?”
“周晨的店做推广,在浙大发试吃。”苏晚解释得很简单,“效果挺好的,三十份全发完了。”
陈远看了看周晨,笑了笑:“原来如此。周晨同学还挺有生意头脑的。”
“混口饭吃。”周晨把折好的编织袋往腋下一夹,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陈远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周晨,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拍了拍周晨的肩膀,语气比上次见面时少了点审视,多了点坦诚:“上次宿舍里人多,没好好聊。你这山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回头我也买两箱寄回家。我妈胃不好,听说山药养胃。”
周晨点了点头:“行,你下单我给你打折。”
陈远笑了笑,冲苏晚摆摆手:“那你们忙,我先回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苏晚,下周社团招新,你来不来?新闻社缺个写稿的。”
“看情况吧。”苏晚回了一句,语气客气,但没有半点犹豫。
陈远走了以后,林霖凑过来,挤眉弄眼地看着苏晚:“哟,学长好像死心了?”
苏晚白了她一眼:“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林霖笑嘻嘻地跑了。
周晨把桌子还给学校,又跟苏晚在校园里走了一圈。走到图书馆门口,苏晚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周晨。”
“嗯。”
“你今天那个免费试吃,花了多少钱?”
周晨算了一下:“山药成本加火车票,两百多吧。”
苏晚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递给他。上面记着十几个人名和电话,都是今天来试吃的学生里说要买山药的。
“我帮你记的。有五个是实验室采购,三个是自己家吃的,还有几个是帮亲戚问的。”苏晚把本子塞进他手里,“你回去以后一个一个打电话问。”
周晨拿着那个本子,看着上面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忽然笑了。
“苏晚。”
“嗯?”
“你说你学新闻的,我觉得你更适合干销售。”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抬手又要打他。周晨笑着躲开了,一边躲一边说:“真的,你比我会抓客户。”
苏晚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原地喘着气笑:“周晨,你等着。等你下次来杭州,我把你名片全校发一遍。”
“发呗。”周晨站在几米外,冲她笑,“发完了正好让全校都知道,浙大新闻系的苏晚,男朋友是卖山药的。”
苏晚跺了跺脚,脸涨得通红,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周晨坐火车回郑州。苏晚送他到车站,进站前,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他,是个小小的布袋子,上面用彩线绣了“怀源堂”三个字,歪歪扭扭的,针脚也不齐,一看就是新手绣的。
“我绣的。”苏晚低着头,“绣得不好看,你将就用。”
周晨把布袋翻来覆去看了看,三个字虽然歪,但每一针都扎得实实在在。
“这绣的是‘怀源堂’?”他问。
“嗯。你以后发货的时候,可以用这个装卡片。”苏晚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算是……杭州分堂给你总堂的贡品。”
周晨把布袋揣进贴身的口袋里,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行,我收下了。”
时间一晃,到了2012年夏天。
周晨站在郑大门口,穿着学士服,头上那顶帽子怎么戴都歪。大强在旁边举着个数码相机,笑得前仰后合:“你别动!就这个歪样,拍下来以后给你闺女看。”
“滚蛋。”周晨把帽子扶正,“你拍不拍?不拍我自己来。”
“拍拍拍。”大强咔嚓按了快门,低头看了看屏幕,“啧,还行,像个正经毕业生。”
四年时间,大强变化不小。刚来郑州那会儿又黑又瘦,跟个逃荒的似的。现在白了些,也胖了些,穿件干净的Polo衫,站那儿有个人样了。去年他跟仓库旁边小超市老板的闺女好上了,处了半年,准备年底结婚。周晨问他急什么,大强眼睛一瞪:“你管我,你房子都买两套了,我结个婚咋了?”
张阿姨也变了。儿子在广州那边稳了一年多,没再赌,前阵子来了郑州,在周晨的仓库里干活,从打包员干起,人老实肯干,张阿姨脸上的笑多了不少。
怀源堂的生意,比周晨预想的还要好。
2010年到2012年,淘宝C店大爆发,周晨踩中了风口。店铺从三皇冠冲到金冠,又注册了天猫店,名字还叫怀源堂,但品类从四大怀药扩到了整个河南特产,焦作山药、新郑红枣、信阳毛尖、道口烧鸡,什么卖得好就上什么。仓库从一间变成四间,员工从三个人变成十五个。大强是运营主管,张阿姨是仓储主管,她儿子负责打包发货。
周晨一边上学一边管店,最忙的时候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但他扛得住,前世流水线上站十二年的苦都吃过,这点累算什么。
毕业典礼那天下午,周晨回仓库开例会。
十五个人挤在仓库里,坐的坐箱子,靠的靠货架。周晨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上个月的营业额,六十七万,净利十五万。
“下个月开始,张姐当郑州仓的副主管,工资涨一千。”周晨看着张阿姨的儿子,“好好干。”
张阿姨坐在底下,手搁在膝盖上,嘴唇抿了抿,眼圈有点红。她儿子站起来,挠着头说了句“谢谢晨哥”,声音闷闷的。
大强在旁边补了一句:“别谢了,赶紧干活。这个月冲八十万,冲到了我请大伙吃烧烤。”
底下人嗷嗷叫着起哄。
散会以后,周晨收拾东西准备走。大强凑过来,压低声音:“苏晚今天回来,你知道不?”
“知道。下午五点到,我去接。”
“那你还不赶紧走?”大强踹了他一脚,“这儿有我呢。”
周晨笑了笑,把车钥匙揣兜里,出了仓库。
车是一辆二手桑塔纳,去年买的,不贵,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周晨上了车,往郑州东站开。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那里放着一个布袋,苏晚当年亲手绣的那个“怀源堂”,针脚歪歪扭扭,但他一直挂在车里。
到东站是四点五十。苏晚坐的那趟高铁五点零三分到。周晨在出站口等了十来分钟,就看见人群里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姑娘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苏晚比四年前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头发留长了,扎了个低马尾,脸上还是那副干干净净的样子。看见周晨,她眼睛弯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晒黑了。”苏晚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每次见面第一句都是这个。”周晨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能不能换一句?”
苏晚想了想:“胖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苏晚抿着嘴笑,“以前太瘦了,现在正好。”
周晨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让苏晚上了副驾驶。苏晚一坐进去就看见了挂在车里的布袋,伸手摸了一下,没说话,嘴角翘了翘。
“工作定了?”周晨发动车子,问。
“定了。郑州报业集团,新媒体中心。”苏晚系好安全带,“你当初让我别去报社,我听了。现在报社也做新媒体了,算你一半说对。”
周晨笑了一声:“什么叫一半说对?”
“剩下一半是,我其实还是想当记者。”苏晚看着窗外,“先干着吧,以后再说。”
车子沿着金水东路往东开。苏晚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问了句:“房子装修好了?”
“好了。上个月刚收拾完,家具都进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苏晚没回头,但耳朵尖红了:“去看可以,但你别想多了。”
“我想什么了?”周晨一脸无辜。
苏晚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房子在郑东新区如意花园,还是当年那个小区,但换了一套大的,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周晨去年把第一套小两居卖了,添了点钱换的。客厅朝南,落地窗,下午的阳光铺了半个屋子。家具是周晨自己挑的,简单,木色为主。苏晚一进门就四处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还行,像个过日子的样。”
周晨靠在门框上:“苏晚,这房子,以后就是咱俩的了。”
苏晚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走到阳台边上,往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周晨,我爸下周末要来郑州。”
“来呗。我去接。”
“他说要跟你爸妈见个面。”苏晚转过身,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周晨,“他说,你俩的事,该定下来了。”
周晨愣了两秒。
“你爸主动提的?”
“嗯。”苏晚低下头,声音轻了些,“他说你不错,这几年他一直在看。他说当年你十八岁就跟我说‘以后来杭州找你’,说到做到。他说一个说话算话的人,靠得住。”
周晨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前世,他连苏晚嫁人都没赶上。这一世,苏晚她爸主动说要定下来。
“那咱就定。”周晨走过去,站在苏晚面前,“下周末,我爸妈过来,你爸妈过来,咱们找个好馆子,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苏晚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准备好了?”
“我准备了四年了。”
苏晚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你这人,说话怎么越来越没个正经。”
周晨顺势握住她的手,攥在掌心里。苏晚没抽回去,手指头在他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也攥紧了。
那天晚上,周晨给他爸打电话。
“爸,下周末你和妈来趟郑州,苏晚她爸妈也来。咱们坐一块儿吃个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建国问了句:“提亲?”
“算是吧。”
周建国在那头咳嗽了一声,喊了一嗓子:“秀兰!你儿子要结婚了!”
李秀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啥?!跟谁?”
“苏晚!还能跟谁!”周建国对着电话啧了一声,“你这孩子,总算办了件正事。”
周晨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苏晚在厨房里倒水的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2008年夏天,他重生醒来的那个早晨。院子里,他爸蹲在老槐树下修自行车,他妈在巷口卖胡辣汤,苏晚骑车从桐树底下路过。那天他想的是:这一世,我谁都不放手。
两家人见面的那天,郑州下了场小雨。
周晨提前半个月在经三路订了个包间,不大,但清净。周建国和李秀兰头一天就从焦作来了,住在周晨新房里。李秀兰一进门就闲不住,把厨房擦了三遍,又嫌周晨冰箱里东西太少,第二天一早就去超市拎回来两兜子菜。
“妈,今儿是去饭店吃,您买这么多菜干啥?”
“你懂啥,家里得有烟火气。”李秀兰把菜往冰箱里塞,“苏晚她爸妈来了,万一要上来坐坐呢?家里啥都没有像什么话。”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白衬衫,就是当年去医院穿的那件。衬衫旧了,领子磨得有些起毛,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周晨看了一眼,没说话。
下午五点,苏建平一家到了。苏建平穿了件深色夹克,手里提了两瓶好酒。赵阿姨拉着苏晚的手,一进门就夸房子敞亮。苏晚跟在后面,冲周晨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紧张不”。
周晨微微摇了摇头。
两家人坐下来,起初还有点客气。周建国不太会寒暄,翻来覆去就是“吃菜、吃菜”。苏建平倒是能聊,问了几句周晨店里的事,又跟周建国聊了几句焦作矿上的旧闻。酒过三巡,气氛松快下来。
苏建平把酒杯放下,看着周建国:“老周,俩孩子的事,我和她妈商量过了。周晨这孩子,我看着长了四年。当年他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我心想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长性。后来他做的事,一件一件我都看在眼里。把小晚交给他,我放心。”
周建国端着酒杯,手顿了顿,然后一仰头干了。
“亲家,”他头一回这么喊,嗓子有点闷,“我儿子啥样我知道。他要是敢对苏晚不好,我第一个收拾他。”
李秀兰在旁边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婚事就这么定了。定在当年秋天,十月一号,国庆节。
婚礼办在焦作。周晨本来想在郑州办,周建国不让:“老家的人都在焦作,你爷爷的坟也在焦作。你结婚,得在老家办。”周晨没争,应了。
十月一号那天,天特别好。院子里支了红棚子,摆了二十桌。周建国穿着那件白衬衫,胸前别了朵红花,站在门口迎客。李秀兰穿了件新做的红旗袍,忙前忙后,笑得合不拢嘴。
苏晚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周晨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不真实。
前世,他连苏晚嫁人都没赶上。这一世,她穿着红嫁衣,正朝他走过来。
苏建平把苏晚的手交到周晨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话。赵阿姨在旁边已经哭成了一团,被李秀兰拉过去劝。
大强当的伴郎,穿了身借来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张阿姨坐在主桌,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角一直湿着。她儿子在旁边给她夹菜,小声说“妈,您别哭了”,张阿姨拍了他一下:“我高兴,你管得着吗。”
婚礼仪式上,司仪让周晨说两句。周晨接过话筒,看着台下的亲戚朋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他爸他妈,看着苏晚。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漂亮话。”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四年前,我十八岁,在巷口碰见苏晚,跟她说以后我去杭州找她。那时候我啥也没有,兜里就两百多块钱。她信了。”
底下有人笑。
“这四年,发生了很多事。我爸做了个手术,现在身体好好的。我妈不摆摊了,在家享福。我开了个店,卖山药,卖着卖着,日子就好起来了。”
他顿了一下。
“有一个人今天没来。她姓张,以前在巷口摆早点摊,卖胡辣汤和茶叶蛋。我十八岁那年,每天去她摊上喝汤,她每次都给我多搁一个茶叶蛋。后来她搬走了,我找着她,帮了点小忙。她现在是我郑州仓库的副主管,她儿子是我打包发货的骨干。”
张阿姨在台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说这个,是想说,”周晨转过头,看着苏晚,“这一世,我谁都没放手。”
苏晚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红盖头的颜色,嘴角慢慢弯起来。
台下掌声响成一片。大强在最前面起哄,喊了声“亲一个”,被苏晚瞪了一眼,赶紧缩回去了。
2018年夏天。
周晨开着车,带着苏晚和女儿,从郑州回焦作。
女儿四岁,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手里攥着个福娃钥匙扣,一路问东问西:“爸爸,咱们去哪儿呀?”“去看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家在哪儿呀?”“在一个老巷子里。”
车停在巷口。周晨下车,牵着女儿,苏晚跟在后面。
老巷子拆了一半。张大爷当年的躺椅位置,现在是一个便利店。巷口那两棵桐树还在,但树底下的早点摊早就没了,地面铺了地砖,干干净净的。再往里走,他家那个老院子还在,只是院墙重新刷过,老槐树也砍了,换成了水泥地。
周晨站在巷口,往里看了很久。
苏晚牵着女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想什么呢?”
“想起一个故人。”周晨收回目光,“以前这儿有个早点摊,摊上的阿姨总给我多搁一个茶叶蛋。”
“后来呢?”
“后来我找着她了。再后来,她儿子在咱仓库干得挺好,去年结了婚,生了个闺女。”
苏晚笑了一下:“那不挺好的吗。”
“是啊。”周晨点了点头,“挺好的。”
他拉开车门,让苏晚和女儿上了车。发动车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老巷子越来越远,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车里放着歌,是女儿爱听的儿歌。苏晚在旁边跟着哼,跑调跑得厉害。
夏天的风从车窗吹进来,跟2008年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周晨握着方向盘,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这一世,该救的人救了,该守的人守住了,该走的路一步一步走过来了。
挺好。